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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5年11期 · 开端 第19部分 · 第19篇 / 共80篇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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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第19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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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听爸妈提过。在开出租车之前,我爸好像换过很多工作。其中之一就是在玩具工厂,听说我妈也在那里上班。”

不只如此,据聪美所言,梶田一家还在员工宿舍住过。

“令尊令堂可曾谈过当时的事?”

“几乎没有。”梨子摇头,又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听说那家公司倒闭了,害得我爸妈还得辛辛苦苦地另谋工作。但我爸好像说过工作又累薪水又少,反正不是能长久待下去的公司。”

看来梶田是这么向梨子描述TOMONO玩具公司的。

“无论如何,那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相簿里还有没有别的在这家公司拍的照片?”

“没有。可能是因为过年,我妈和我姐难得穿和服,才特地保存这张照片。”

她之所以发现TOMONO玩具公司,是在母亲过世后翻阅旧相簿发现了这张照片,随后去问父亲。当时梶田并未多谈。

“令堂过世是……”

“五年前。是子宫癌,体检发现时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另外,还有没有什么照片可以得知令尊进入出租车公司之前任职的公司?”

“快照倒是有,但多半是家庭照,没找到可供参考的线索。我想这应该是唯一的线索。本来我爸妈就不喜欢拍照,”梨子说,“以前的照片真的没几张。”

是因为讨厌拍照才不拍,抑或是在某个时期都扔掉了,为了和过去做个了断?想到这里,我急忙挥去这个念头,千万不能又自以为是推理剧里的神探。

“如此说来,这的确是宝贵的线索。但公司既然倒闭了……”姑且不问梶田这句话是真是假,“要找当时任职该公司的人可是一大难题。你看这样好不好,这部分的查访就交给我吧。况且光是其他采访恐怕就够你忙的了。”

梨子的脸庞顿时一亮。“真的可以吗?”

“对,只要你不反对。”

“太好了。老实说,我正觉得这部分有点棘手。那就拜托你了。”

我对她一笑。只要把TOMONO玩具公司排除在梨子的采访范围之外,起码可以先稳住不安的聪美。

“你姐姐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她说没印象了。拍这张照片和新年穿和服的事,她说统统不记得了。”梨子的脸上再次浮现怒色,“我姐真的一点也不配合。就拿前天晚上来说吧,跟你见面之后,我们又大吵了一架。我姐啰哩啰唆地埋怨了我半天,说我太依赖会长老师和你的好意,自己做不到的事,妄想靠别人的力量来达成,根本是大错特错。我听了真的很不甘心。”

“你姐姐自有她的想法。一方面当然是客气,怕给我们会长添麻烦,另外说不定也怕出了这本书,会得罪负责调查这起肇事逃逸事件的警察。”

“真有可能吗?”

“我认为并非毫无可能。警察局毕竟也是公务机关,是一群人的集合。”

“那太奇怪了吧?明明就是因为警察徒劳无功,受害者家属才会自救的。”

“你听了或许会觉得我在说教……你姐姐和你差很多岁,两人的社会经验也差很多,所以担心的方向自然有点不同。你最好多体谅她。”

梨子把烟摁熄,滤嘴上印着齿痕。

“好吧,反正我就照自己的办法做,不再指望我姐帮忙了。”

“就现实来说,这样或许更好。如果你的采访有进展,那本书又有希望如愿出版,聪美或许就不再那么担心了。会长也说想劝劝她,叫她不用这么客气,怕麻烦我们。”说完我对她一笑,又补上一句,“你姐姐现在还是为自己的幸福忙碌就好。”

梨子没有回我一笑,而是以认真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我问道:“你还是觉得婚礼延期比较好吗?”

“因为……”梨子撅起嘴正想说话,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铃声像八音盒般悦耳,曲调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什么曲子呢?

“抱歉,失陪一下。”梨子急忙抓起手机附耳站了起来。当她匆匆走向睡莲门口时,只听见她“喂”了一声,接着就走出店外,没了下文。

趁着梨子回座之前,我把要点整理出来记在记事本上,思考该做的事情以及步骤。

五分钟后梨子回来了,刚才的不悦已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开朗。

“我想到一个问题,”等她一回座,我便开口说道,“你知道你父母的相识过程吗?最好能在第二章放一些类似的插曲。”

“我爸妈的事?我想想……”梨子的眼珠滴溜一转,看向天花板,“他们的感情很好。我听说的往事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两人年轻时的照片或……对了,没有结婚照吗?”

“我爸妈没举行婚礼。但我妈去世前不久,出租车公司的后辈结婚时,他们因是介绍人,所以拍了照。”

“那也行。你何不去访问那对新人?”

“也好,就这么办。”梨子记在记事本上。

我摊开记事本,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令尊过世的地点是在一栋大型公寓前吧,就是江东区的石川町?”

“对,没错。听管理员说那条路平时就有很多自行车来来往往。”

“你和他谈过?”

“我姐说给人家造成麻烦,坚持葬礼结束后一定前去打招呼,顺便也探听一下当时好心替我爸叫救护车的人是谁。我们还带着点心,对方都不好意思了。”

果然像聪美会有的贴心。

“你认为你父亲为什么会去那里?”

“谁知道……”梨子一边撩起头发一边摇头,“但我爸常做这种事。只要有时间,不管白天晚上说走就走。他本来就喜欢开车,就算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也会到处闲逛兜风。”

“那他过世那天也是开车外出吗?”

“对。他在出租车上挂上‘私用’的牌子就开走了。车子停在距现场不远的马路旁。后来去领车时,办手续还费了一番工夫。”

八月十五日,梶田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出门。当时姐妹俩都在家,一起目送父亲出门。

——我出去一下。不会太久,晚上会回来吃饭。

“你和聪美都没问他去哪里或要去干吗?”

“没那个必要。碰上黄金周或中元节、新年这种假日,东京市内的道路都很空。他说这种时候开起车来特别顺畅,于是经常趁机出去兜风。”

梨子前一天刚和朋友从冲绳旅行回来,因为玩得太累,整天都待在家里。聪美则于下午出门。所以,最先接到城东分局的电话,得知梶田遭遇横祸的人是梨子。

“警方也没问过你们,梶田先生到那里做什么吗?”

“问过。我们回答说他应该是到那一带兜风,警方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梨子偏着头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倒不是。只是我之前没听说过。”

“是吗?可能是因为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事吧。”

这里的“我们”大概既指“我爸和我”,也指“我姐和我”吧。梨子极为自然地认定“爸爸像平时一样出去兜风”,甚至没有就这件事和姐姐交换过意见。

如果她这么做过,以她看起来绝不迟钝的表现,应该会察觉姐姐对什么事耿耿于怀才对。

“原来如此。但就散步来说,这距离还真远,等于从东京市二十三区的西边跑到东边。”

“怎么会远呢?是开车。况且我爸又是职业司机,更远的地方都是当天来回。杉村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说着她像要挖出真相般瞪大了眼情。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昨天我也去过现场。那栋公寓的环境相当不错,我才会猜想,梶田先生该不会是打算搬家吧。”

“搬家?”

“对。你姐出嫁后就只剩你和他相依为命了,对吧?房间一空不就显得冷清吗?也许他想换个小房子。”

梨子毫不客气地耸耸肩。“他从来没提过这回事。再说家里本来还嫌小,我姐搬走了腾出空间只会觉得更方便。”

“实际上,现在少了我爸就像开了一个大洞。”她落寞地补上这句。

“是吗?唉,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又想起悲伤的往事。”

道歉之余,我顺便把昨天赤手空拳闯进城东分局的事向她坦白。梨子像听到笑话一样放声大笑。

“警方那边由我来联络。毕竟由家属出面质问到底查得如何会更好。”

“那就拜托你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我从桌上挑出两张照片。一张是TOMONO玩具公司的大合照,另一张是用来当作梶田遗照的照片。

“这两张,可以借用一下吗?”

“请便。我爸那张大头照还有底片。”

“我要翻拍成彩色的,不需要底片。我会小心保管的。”

她收拾文件和照片时,我也跟着帮忙。

“会长说,他随时都能抽空接受采访,让你尽管和他联络。他好像把你和聪美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疼爱。”

梨子笑了。“会长老师还去我们家玩过呢。”

我很惊讶。

“去你们家?”

“对。当然不是经常,大概两三次吧。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在念初中。”

据说是周末找梶田开车,顺便路过。

“也可能是我爸邀他去的吧……”

当时他在梶田家待了快一个小时,喝了茶才走。

“第二次去时,他还在银座的高级名店‘千疋屋’买了一大堆水果带去。”

私人司机朴素却温暖的住处或许自有吸引岳父之处。

梨子毫不扭捏地拉起波士顿包的拉链,说道:“会长老师虽然有女儿,但你也知道,因为另有隐情一直不能住在一起。因此也许对家中有女初长成的普通家庭感到好奇,觉得很有趣吧。”她大剌剌地说完后,似乎才赫然想起眼前的我就是那个“另有隐情”女儿的丈夫。“啊,对不起。”她吐了吐舌头。

“没关系。会长的心情我多少能体会。”

梨子露出有点谄媚的眼神咧开嘴角。“你们男人都是浪漫主义者。”

“会吗?”

“到手的固然都是宝贝,可是无法到手的会更加宝贝。”

我思索着我得到的宝贝。

好像没有什么无法到手的东西令我渴求了。

未知

一回到办公桌前,我就拨了梶田家的电话。聪美在家,她接起电话客气地打招呼,为前天的事致歉,声音低沉。

我迅速交代重点:梨子的采访方针已确定。如果根据目前所拟的大纲写书,绝不至于演变成她忧虑的事态,至于TOMONO玩具公司,将由我负责调查。

“就算查出什么,也绝不会传入梨子耳中,请你放心。倒是你……”

我告诉她:会长想跟她见面,而婚事最好尽量照原计划进行。

“呃……”聪美欲言又止。

我抢先接话。“对不起。我衡量之后,把你对令尊的心情和疑问悉数告诉会长了。如果瞒着他,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没关系,只要梨子不知道就好,况且我告诉你时本就有意让你代为转告。”

“听你这么说我总算安心了。会长认为你想太多了,他还说,这的确像敏感、纤弱又认真的你会操的心。”

聪美笑了。

“详情你还是当面听会长说比较好。以前发生的可怕事件不妨也全部告诉他,说不定会有另一番解读。会长把你们姐妹当成女儿看待,所以很担心。”

“谢谢。”

虽然看不到聪美的脸,但可以想见她那紧绷的脸已稍稍放松。挂上电话时,我也松了一口气。

好了,接着是TOMONO玩具公司。

聪美说这家公司位于八王子,三十二年前她在员工宿舍里出生。两岁或三岁正月新年,她在公司门前穿着正式和服拍过照。这三十年来日本经济动荡,TOMONO玩具公司如今是否仍在原地点呢?我拿起话筒拨通查号台。

“八王子市内的……TOMONO玩具股份公司,是吗?”查号台的小姐以清脆悦耳的声音问道。

“对。是玩具制造公司。TOMONO是用假名拼的。”

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打字声。

“找不到这家公司。但有一家玩具零售店是以‘TOMONO玩具’登记的。”

零售店?

“是玩具店吗?”

“对。不是制造商,但是用假名拼的TOMONO玩具。”

“那也行,麻烦告诉我。”

语音答复声响起。我把那以〇四二六开头的号码记下。

就照片所见,TOMONO玩具公司虽然建筑物本身像工棚一样简朴,但还是有一定的规模,占地似乎也很广。

创业者在某个时期退出制造业,关闭工厂卖掉土地。但是又舍不得完全脱离玩具业,于是在当地开了一家玩具店。也许这样就说得通了。

电话刚响了一声,立刻有人接起。

“您好,这是TOMONO玩具店。”传来轻快的女声。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那边是玩具店吗?”

“啊?对,没错。”

“不好意思,贸然打电话来。我正在找大约三十年前位于八王子市内的玩具制造商TOMONO玩具公司的相关人士。因为贵店名称相似,我猜或许和该公司有什么关系,就冒昧打来了。”

“哎呀,”那活泼的女子发出响亮的惊呼,“你说的就是我爷爷的工厂。”

猜中了。

“那真是太好了。是你祖父吗?请问他还健在吧?”

“健在?噢,还活蹦乱跳好得很呢,就住在这里。”

“详情我想当面拜访,正式打过招呼后再谈。能不能把住址告诉我?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今多财团集团宣传室的杉村三郎。”

那活泼的女子一边复述我的名字,一边记下。

“以前在那里任职的人后来凑巧在我们公司上班,但前阵子过世了。”

“那真不幸。”

“为了写一篇报道追悼他,我正四处打听他的往事,他叫梶田信夫。”

我把梶田的名字详细说明后,对方再次复述并记下。

“据说梶田带着妻子住过员工宿舍,如果你祖父还记得他那就太好了。”

“我帮你问问看。以前的事他好像还记得很清楚。请问,你要来我们这边吗?”

“我很希望能拜访,不知你祖父是否方便。”

“我不知道。他正巧出去了,晚一点我让他和你联络好吗?”

我客气地道谢,把集团宣传室的电话号码和我的手机号码告诉她。“那就麻烦你了。”

“好好好,拜拜。”

一挂上电话,我就和坐在斜对面的园田总编四目相对。

“干侦探这一行,没想到还挺容易的。”我说。

总编的老花镜滑到鼻头,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将近三十年前的照片上就已五十出头了,可见现在应该已年过八旬。健康长寿的老人往往患有重听,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TOMONO玩具公司的荣次郎老先生打我的手机时,已是那天晚上八点过后,当时我们正在吃饭。我离开餐厅接电话,等我讲完回到餐桌前,只见妻子和女儿都在笑。

“那个人嗓门好大。”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托他的福,总算可以了却一桩任务了。星期日我要去八王子一趟。”

健康长寿的老人往往特别啰唆。荣次郎把到星期六为止都得忙着小区自治会开会和活动、无法和我碰面的情况反复解释了三遍后,才约定星期天见面。

“说不定得耗上不少工夫。”

“你要开车去?”

“不,搭电车。”

“那要回来时先打个电话。我们去新宿车站接你,到时顺便兜个风,一起在外面吃点东西。如果不耗到半夜,那我们晚点吃饭也没关系,对吧?”

妻子与女儿相视一笑。我也赞成。

“该去哪里好呢?冈崎餐厅怎么样?那里有桃子爱吃的樱桃蛋挞。”

我的鼓膜还处于麻痹状态,挑餐厅的事就交给她们母女俩,我继续吃饭。看来星期天的采访会是一场硬仗。

今晚我们说好还要尽情欣赏美空云雀的歌声,所以我负责善后,只是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我也能胜任。妻子先去洗澡。桃子本来在看她喜欢的动画片,可是还没播完她就已经哈欠连连。晚餐前,她把在幼儿园画的画拿给我看,以四岁孩童的标准来说,她用色惊人地丰富,构图也很均衡,但这也许是做父亲的一厢情愿的看法吧。也说不定遗传自母亲那一系的绘画天分更显著地体现在桃子身上——会这么想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今晚,连小茶匙老太太的冒险奇谈都不用翻开。“绝不让小孩太晚睡”的教育方针在我们家可是牢不可破的铁律。

家里的电话响了。妻子还在洗澡,我拿起话筒。

“是杉村家吗?”毫不客气的问话,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说,“今天我正好想起你呢。”

“我就说嘛。难怪今天我好端端地犯头疼。我还以为是中风的前兆,原来是你害的。”

虽然她没有恶意,但嘴巴有毒,毒如蝮蛇。

“我寄了梨给你。我想应该先通知你一声。虽然一男说你们那边有管理员又有用人,不愁没人收包裹,随时寄生鲜物品去也没关系。但我想还是说一声比较好。”

一男是我哥。他在家乡的镇政府上班,业余经营一座小果园。婚后育有二子,和我爸妈同住,是个成天劳心伤神、老实正经的典型日本男人。

“谢谢你寄东西来。”

“你那里比几个破梨更好的东西虽然多得是,但我们家也只有梨可送。”

妈每年都说同样的话。

“菜穗子和桃子都很喜欢……”

“用不着叫她们听电话了。”妈以迅如箭矢的速度打断我,继续说道,“喜代子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喜代子是我姐。在当地的小学(那也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母校)当老师。她丈夫在初中(同样是我们的母校)教书,去年刚升为教务主任。两人没有小孩。

“那就这样。”

“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吗?”

“不然还能怎么变?你过得还好吗?”

“我们这边也都很好。”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上次,他上电视了。”

她指的是我岳父。

“我没注意。”

“是NHK教育电视台。说了一堆让人一头雾水的话。你也真不容易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妈再次尖酸地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就挂了电话,像在逃命似的。大概真的在逃吧,逃离她必须和“菜穗子大小姐”说话的场面。逃离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次子硬是不顾双亲的强烈反对结了婚,侥幸获得双亲连想都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并在那种环境中尴尬得要死。

结婚时,我妈对我说:“今后我就当你已经死了。”

所以我也无法告诉她,其实我的生活既不像她忧心的那样奢华,也没那么尴尬,因为我早已变成死者。我妈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就会寄梨给死掉的儿子,然后像在生气似的打电话来说那是新鲜水果,怕我没及时收到会坏掉。

爸从不接电话,我已经好几年没和他说上话了。虽然我和大哥大姐之间的电话往来比较频繁,但他们向来是打到公司,绝不会打来我家,再不然就是趁我在公司时打我的手机。

每当沮丧时,我总会想起某句格言。是谁说的呢?正是今多嘉亲。

“再怎么备受祝福的成功婚姻,也照样带有某种不孝的因素。”

玩味着其中的讽刺意味,再对照自己的现状,我便能稍稍释怀了。

岳父是否也向梶田说过这句格言呢?梶田是否曾向谁吐露他的婚姻生活,以及和妻子的相识过程?梨子也许能打听出什么。

未知

八年前的初春,我和菜穗子在电影院相识。是银座的RoadShow电影院,平日下午两点过后的那一场。

早已成为出版社编辑的我会在那个时间待在电影院,乃是在消磨时间。因为要配合工作对象的时间,我忽然多出一个小时的空当。按照平日的习惯,我会去书店晃一晃,但那天我累得要命又很困,便基于“可以打盹”这个不太正当的理由选择了电影院。

影院里坐了一半观众,放映的是当时卖座的影片。我知道同一排中间的座位坐了一个单身女子。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我谨慎地选了离她有段距离的座位坐下。

电影开始,我打了一阵瞌睡就醒了。中间那女子正动来动去,小声说着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坐了一个男人,原来是在对男人发话。

搞了半天是情侣啊。我正想继续睡觉时,她的只字片语飘入耳中。

“……请你别这样。”

这下我醒了。这时她已弓起腰,准备逃向我坐的这头。借着银幕的光线,我清楚地看见她被邻座的男人抓着手腕。她试图挣脱,但力气却不敌对方。

我离开座位,走到她身旁,出声询问情况。至今我仍庆幸事情发生在电影院,如果是在明亮的场所,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英雄好汉。到时,那色狼的态度想必也会截然不同。幸亏黑暗帮了我一把。

“你对女孩子做什么?住手!”

我扯着嗓门责问,四周的观众察觉异样,纷纷把目光转向我们这边。色狼愤然啐了一声逃走了。我还记得那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粗鲁地猛拉开门又关上,使得光线从大厅射入,我这才发现受到惊吓的年轻女子正哆嗦着哭泣。

我带她到大厅,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本想告诉服务员,但她不肯。她从小皮包里掏出漂亮的手绢擦眼泪,脸色依旧惨白,客气地向我道谢。

“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吓慌了。谢谢你替我解围。”

她的穿戴很正式,似乎也很昂贵,不像学生,可是看来又很年轻。

大概是觉得不说话会显得失礼,也或许是说说话更能镇定心神,她用尖细的声音娓娓说起她经常一个人来看电影,在这银座一流的电影院从没遇上麻烦,所以有点掉以轻心。我一边附和,一边反复安抚她:这件事她毫无过错,很少见到色狼像刚才那样明目张胆地胡来,她实在是太倒霉了。

她依然脸色苍白,说决定今天提早回家,于是我主动提议送她到外面。因为一时间我担心万一那个色狼还在附近打转,说不定会再纠缠她。当然最重要的是——容我老实招认——她太可爱、太有魅力了,我不禁看傻了眼。

见她有点畏缩,我连忙解释:“万一刚才那家伙还在附近徘徊就糟了。”同时掏出名片证明我不是可疑人物。她接下名片,用那双泪痕未干的明眸仔细打量。

“蓝天书房?”

“对。”

“我正在看‘杰勒米与胡’系列。”

那是一套翻译绘本,描述少年杰勒米和每逢满月之夜就会长出翅膀、翱翔于天际的小象胡一起冒险的故事,算是蓝天书房经手的相当成功的作品。

“我在儿童图书馆的朗读会当志愿者。”

她的职责就是把杰勒米与胡的大冒险一字一句地大声读出来。

“这故事很受小朋友欢迎,我们还把两个主角的另一个冒险故事做成拉洋片呢。”说完,她露出“那其实不可以吧”的困窘表情。

我笑了。“我想作者应该不会生气。”

不管怎样,她是我们出版社的忠实读者,令人很高兴。

我陪她一起走出电影院,送她到最近的出租车候车点。她彬彬有礼地道谢,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在刚才的言谈间,我的反应有点迟钝,我想那是因为我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连谈话也心不在焉吧。

她没留下名字,我并不觉得她失礼,心中充满了一种仿佛走在街头,忽然发现绝美梦幻之物落在路边,快要被粗心的人踩到,于是悄然拾起加以呵护的感觉。我只想暂时珍藏那种感觉。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寄至编辑部的信。信封背面写着“世田谷区松原”的地址,以及“今多菜穗子”这个名字。

信上以一丝不苟的秀雅笔迹写着“前几天谢谢你”,另外还写了一些对“杰勒米与胡”系列的感想。

我立即回了信。淡淡的甜蜜的心情得以延长保存期,令我喜不自胜。

过了几天,她的回信来了。

我再次回信。

然后她也回信。

就这样,我们的交往非常古典地从鱼雁传书开始。

放到现在,大概会当场交换电子信箱,互传短信——轻松愉快,在第一时间就能沟通,感觉格外亲密。可是我很庆幸能够在写信这种老式通讯方式尚存之际与菜穗子相识。

信中,我们谈论的几乎都是书和电影。她对我的编辑工作很好奇。另一方面,她似乎真的被电影院发生的事吓到了,从此几乎都待在家里看录像。可是这样就看不到最新上映的院线片了。

“下次,如果有今多小姐想在电影院欣赏的影片,不如让我陪同当保镖吧。”

我大概费了整整四个月才鼓起勇气说这句话。当时虽然还不知她是今多财团会长的掌上明珠,但我已察觉她来自一个我高攀不起、家境相当优越的家庭,而迟迟不敢开口。对,我就是个胆小鬼。

至今,菜穗子仍会不时露出微笑说:“说也奇怪,那个色狼等于是我们的爱神丘比特呢,对吧?”

见她能够欣然提及那件事,我很高兴。交往许久后,她才告诉我当时那个色狼对她做了什么、想叫她做什么、说了何等下流的字眼。对于菜穗子这种等于在无菌温室中长大的女孩而言,那件事在她心中留下阴影也不足为奇。

我由衷欣慰,幸好当时我基于一时义愤,迅速采取了行动。不只是就结果而言促成了我们的姻缘,就算两人后来没有在一起,光是能赶走那个色狼就够了。虽然那家伙的棘刺的确刺伤了今多菜穗子的手指,但只要能抢在毒性扩散之前及时替她疗伤包扎就行了。

我之所以向梨子借来那张充当梶田遗照的照片,是因为灵机一动,打算在《蓝天》写篇报道。梶田不是正式职员,所以到目前为止并未上过社内报刊。

游乐俱乐部木内的一席话给了我灵感。今多集团员工总数难以计数,其中或许也有像她一样住在石川町附近或熟悉当地的人。或许能利用《蓝天》收集到线索。说不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我把这件事向总编一提,实习生椎名就插进话来。她是个女大学生,从小学时起就是当地社团的排球选手,身高足足有一米七五。

“反正是要写成报道,不如顺便利用那篇文章印一点传单去现场发放,你们看怎么样?”

“那也要我们负责吗?”总编面露难色。

“我可以帮忙。”

“纸张和复印可不是免费的。而且说到费用,就连你的时薪……”

“不行吗?其实费不了什么工夫。”

椎名看着我。我仰视人高马大的她的那张小脸,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种事还是交给警察吧。”总编不肯让步。

“警察才不会好心地印什么传单呢。”

“对呀。广告牌倒是有。”我说。

“看吧,新闻不都这么报道的吗?受害者家属有时会在车站前发传单,那些都是自掏腰包吧。”

“费用由我来出。”我说,“传单可以在便利店复印。椎名,你能利用下班时间帮忙吗?我请你吃饭。”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椎名啪地拍手,“啊,我又想到一个主意,是我今天特别聪明吗?杉村先生,把受害者的大头照复印一份,贴在现场的广告牌上如何?”

“那有什么意义?”总编倒退三尺。

“为什么?”我倾身向前。

“那种广告牌通常都不会提到死者的详细情况。我家附近也发生过撞死幼儿后驾车逃逸的事件,当时也只用‘幼儿园孩童’一笔带过,没有更多的详情。”

“这是为了保护受害者的隐私。”

“我想也是。但如此一来,看到广告牌的人多半会觉得欠缺真实感吧。受害者是幼儿园孩童,大家起码还会觉得‘啊,这么小的孩子好可怜’,可梶田却是一个中年大叔。”

广告牌上的确只提到此地发生致人死亡的车祸意外,肇事者逃逸。

“如果能贴上照片,注明受害者的身份,不但能令人马上产生真实感,也会觉得这并非事不关己,说不定更容易回想起。杉村先生,你看到的广告牌只有一块?”

“嗯,好像没别的了。”

“那么,只要去贴一下就行了。如果因而发挥效果,不是明智之举吗?”

“可是这关系到被害人的隐私。”总编还是坚持,“我向来反对新闻媒体刊登案件受害者的姓名与照片。你们不觉得那样不妥吗?”

“是呀,但还是得视时机与场合而定。而这次最需要的就是信息,把它当作公开调查不就好了。”

话题越扯越远了。我这才想起,椎名大学念的就是新闻系。

尽管总编答应在《蓝天》刊登有关梶田的报道,但还是很不高兴。

“本来不是说好只是帮忙出书吗?现在连找凶手都得插一脚?”

“只是顺便嘛。这是情势所逼,我保证只是去发传单。”

整个下午,我就像躲在壕沟里的士兵一样缩头缩脑,埋头打报道草稿。

身为上班族,不得不看上司的脸色。那天直到傍晚我都无法离开桌前。虽然工作有点忙,但我之所以还是能安之若素,是因为早已知道葛雷丝登石川公寓的管理室一直开到晚上九点。管理室的牌子上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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