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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5年11期 · 开端 第7部分 · 第7篇 / 共80篇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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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第7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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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脸那样。我小的时候,我爸常画,我觉得很好玩,央求他也画画其他东西,比如说电车啦花啦什么的。我爸就带我去附近的绘画教室。我爸真的很不会画,他只会画‘鹤先生’。”阳一微笑着说,“将来我如果当了画家,想用‘鹤先生’当签名呢。但我一画‘鹤先生”,就画得很像老爸的脸,真是伤脑筋。”

第三天,大造仍然没回来。

调查到底进行得如何?浅野家三人脸上满是焦虑和疑问,但仍然只能默默地等待。

守每天早上装作去上学,其实是去“月桂树”打工。他决定暂时不上学以后,就直接到“月桂树”对高野说明事情的原委,请求让自己待在书店。

“你决定不去学校,要工作吗?”

“不是这样,”守回答道,“但万一被退学,就另当别论。”

“别这么软弱,一定会逮到真正的罪犯。”

守随后提到目击大造发生车祸的人出现了,两人都很高兴。

“一定会有好结果,别着急。”

图书专柜的店员看到守出现在平常日子里,都很吃惊。

“怎么了?学校呢?”女史显得特别疑惑。

“这个……”

“学校停课了,对吧?”佐藤啪地拍了拍守的肩膀。

“咦?奇怪!离流行感冒的时期还早呢。”女史追着不放。

“啊,你不知道?最近腮腺炎正在大流行呢。”

“腮腺炎?”

“是啊。安西小姐,你小时候感染过吗?”

“不,没有。”

“那可得注意了。最好也告诉你男朋友。男性感染了的话,后果很严重。”

“啊,真的?”

“对啊。精子会不见的,可伤脑筋呢。”

佐藤装模作样地说完,背着女史对守挤眉弄眼。

“谢谢。”

“不用谢,有你,我可就得救了。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嘿,别想太多。不去学校没什么大不了的。”

临近十二月,针对岁末商战发行的月历、记事本之类的小册子一股脑儿涌进书店,工作很忙碌。守忙得团团转,把大造和五十万日元的事全抛到了脑后。

周四在仓库午休时,牧野保安来了,问道:

“哦,小伙子,逃课来干活儿啊?”

一旁的佐藤站在纸箱上,边挥手边唱了一段《听吧,万国的劳动者》。真是好歌喉。

“辛苦了。我可以坐吗?”

“谢谢。”

“话说回来,你真的是二十六岁吗?你父母真不幸。”

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牧野先生你呢,情况如何?”

“全身涨满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量,闲得发慌。”

“闲?客人这么多!”

牧野也一副不解的样子。“不仅我这么觉得,其他卖场的同事也这么说。”

“果然,是因为景气的关系。”佐藤优哉地说道。

“笨蛋!越景气小偷越多,不景气时变多的是强盗。何况,变景气应该不是最近的事吧。”

“是客人的素质提高了。”守说。

“难说。我听说不知哪个社区还在举行意识改造的讲座……”

正在这时,高野探出脸来,表情很紧张,高声喊道:“牧野先生!”

保安跑了过去。守和佐藤对看了一眼。很快,牧野又跑回来,说:

“哎,打一一〇。有客人要从屋顶往下跳,正乱着呢。也请通知消防队,万一警铃一响,就怕人会跳下去……”

牧野抛下这几句话,又不见了。佐藤飞奔着去打电话,守尾随着牧野。

守跑出通道后,便看到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的高野和牧野。店内的音乐从古典音乐变为轻快的流行歌曲,那是为了通告店里发生了紧急事态。

守跑上楼梯到了屋顶,只见通往迷你庭园和儿童游乐场的宽阔的屋顶庭园门前,看热闹的人逐渐增多,挤作一团。守在人墙前抓住一个店员问道:

“人在哪里?”

“好像在供水塔那里,是个女孩。”

守右转下到一层,往相反方向跑去。屋顶的简图浮现在他脑海中。自从被录用以来,为了及时应付客人的询问,他早已把店内的位置背得滚瓜烂熟。

守跑向立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牌子的通道,拐过角落,打开一扇铁质防火门,眼前出现了通往屋顶的窄楼梯。他记得检查和打扫时,曾看过工作人员出入。

爬上低矮的楼梯,前面有一扇半开的门,上半部分是缠着铁丝的玻璃,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

门上的是挂锁。由于卖场装潢得富丽堂皇,外人看不出来这栋建筑物其实相当老旧。警报装置和电子锁都是后来才安装的。如果不像攀岩那样爬上大楼墙壁,根本无法潜入这个通往屋顶的出入口。

守像个吃饱喝足后假装找钱包却一溜烟跑掉的白吃者一样,摸索着身上的每个口袋。找不到可用的东西,旁边没有女生,连发夹也没有。

这时,他想到了胸前的名牌。名牌后面有一根三厘米长的别针。

如果说圆筒锁是迷宫,那么挂锁就像规划整齐的待售地。守蹲下才一分钟,就吧嗒一声开了锁。他慎重地打开门,从屋顶探出头去。

阳光意外地强烈,令人忍不住皱眉。

一如守所料,前面挡着个水泥墙面的水泵仓库,再过去就是供水塔。

女孩背对着他,坐在水塔顶端。从守的位置只能看到穿红毛衣的女孩的后背和头部。守抬眼一望,只见女孩正慢慢向屋顶围栏方向移动。

她是怎么爬上去的?水塔高两米。守不禁愕然!虽然没有梯子也能爬上去,但这对女孩而言是个大工程。若是被野狗狂追、拼死逃窜,还另当别论,可这里是超市。

女孩已经移至水塔边缘了。供水塔在围栏旁边,如果从那儿往下跳,可就不是掉到屋顶上,而是会直达六楼下的地面。

女孩背对而坐,没发现守,视线似乎停在企图说服她的人群上。

守从水塔角落的阴影处探出头,窥视对面。从他的方向看,劝说者在右手方向,距水塔五六米远,站在最前面的是女保安。旁边扭着双手的中年女子应该是女孩的母亲。

离守最近、几乎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是高野,牧野坚守在后。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喧嚣声。

接下来怎么做?守缩回脑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看来只能从这里爬上去了。他又抬头看了看水塔,作出决定。只要双手能攀上平台顶,就能用腕力把身体拉上去。

女保安沉着地劝说:

“没人会伤害你,别做危险的事了。”

女孩呻吟似的说:

“别过来……叫你们别过来!”

守再度探出头,试着引起高野的注意。快、快点看过来。

高野终于注意到了,睁大眼睛直盯着守,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守连忙用嘴形说道:

(请装作不知道。)

高野尽可能不引人察觉地微微点头,瞥了女孩一眼。他也动动嘴唇。

(你想怎么做?)

“别靠过来,我真的会跳下去!”女孩尖叫道。

(我从这里爬上去,绕到后面。)

守指了指方向。高野用力眨眼睛代替点头,看来就要往守这边跑过来了,但他紧缩下巴,站着不动。

守退回水泵仓库旁,心想,别想太多,先爬上去,再靠近水塔。

跳!手触到了平台,守努力攀住,但滑了下来。

“小姐,”只听见高野说道,“别怕。如果你想待在这里,那就别动了。我们说说话吧。我是这里的店员,叫高野一。一是数字的一。你叫什么?愿意的话,请告诉我。”

“美铃!”女孩的母亲痛哭着央求道,“求求你,下来吧。”

守又跳了一次。这一次结实地攀住了,他一脚踩在水泵仓库的门把上,奋力将身子往上撑。高野像哄小孩似的继续劝道:

“今天你和妈妈一起来买东西,是吧?谢谢你们,买了什么呀?”

守上半身已出现在仓库上面,视野豁然开朗,能看见女孩的背影和正在劝说的店员们。高野向前跨了一步。

“别过来!”

女孩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守走上了仓库。

他努力不看围栏那一头。尽管如此,身体靠近围栏的一侧忽然痒了起来。

他低下身缓缓接近女孩。红色的毛衣在风中微颤。高野继续说道:

“你来图书卖场了吗?喜欢看书吗?”

守来到水塔前,距离女孩约两米。女孩又开始慢慢地移动。守尾随着女孩,靠近围栏。

“很讨厌!”女孩喃喃自语道。

“讨厌?那很遗憾,为什么?”

守做好准备。

“好可怕!”女孩说道,原本正常的语气变了,“讨厌,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呀……”

这时,另外的人也发现了守的举动。女保安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女孩注意到了,于是转过头,看到了守。

女孩大声惊叫起来。那一瞬间,守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畏怯。他来不及多想,胡乱地朝红毛衣扑了过去,猛然抱起女孩往后退,跌了个四脚朝天。他拼命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滚落,双脚叉开用力蹬住屋顶。

女孩仍不停地喊叫。劝说者们跑着聚过来,高野更是以惊人的速度爬上水塔,协助手忙脚乱的守制伏激动的女孩。

“已经没事了。别动、别动。嘘,安静……”

高野像念咒似的反复说道,终于制止了女孩的抵抗。他扶起开始哭泣的纤弱女孩,但是要让她下去,需要梯子。后来在及时赶来的消防队员的协助下,女孩被担架抬了出去。

“好险啊……”

高野和守两人坐在水塔上,擦拭着淌满汗水的额头。高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说:

“干得好!真是的,万一稍有差错,你也会一起倒栽下去。”

“幸好没事了。”

“嗬,小伙子,警匪片看太多了吧?”

水塔下,牧野双手叉腰,怒吼道。守低头道歉。

“这四周也应该建围栏,我去向主任建议。”

“那孩子是怎么爬上去的?”

“和守一样。好像是在三楼乐器卖场时开始不对劲的,就像一只躲避大火的动物一样,一直往上逃,最后到了这里。”

“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野忽然歪着头望着守,问:“你是从哪里上来的?”

“从疏散楼梯。”

“但那里的门应该是上了锁的。”

“今天没锁!”

守不停打战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精神也恢复了,能走下楼了。他往下一看,一名消防队员正惊恐地仰视他。

“很抱歉,惊扰了大家。”

高野低头赔罪。消防队员愤然道:

“真伤脑筋,被这种任性的行为摆布……”

接下来,不仅得对警察局和消防队报告跳楼事件的原委,得挨骂,而且工作进度也受到严重影响。那天,守加了大约一小时的班,走出“月桂树”时,只觉得疲惫至极。

守骑着自行车,正要转过河堤下方的路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他放慢速度回头一看,只见真纪的夹克一角随风飘飞,她赶了上来。

两人回到家,拉开门,像小学生般齐声喊道:“回家喽。”

“回来啦?”

一个熟悉且令人怀念的声音回应道。守和真纪踩着正要脱下的鞋,对望了一眼。纸门拉开,大造走了出来。

“回家喽!”他也说道。

那晚,以子像个大车轮似的转动着,小小的餐桌上,饭菜多得快放不下了。

“爸连做梦都想喝啤酒。”真纪撅着嘴说,“真不像话,比起我们来,他更想念的是啤酒。”

大造憔悴了一些。但那张喝了啤酒后的笑脸和以前的完全一样。

“无所谓啦,能回来就好。”

大造放下酒杯,用手制止了正要为他斟酒的以子,坐正后说道:

“这一次真的让大家担心了,还添了这么多麻烦。我非常抱歉。感谢大家。还害妈妈受了伤……”

大造弯下僵硬的身体,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低下头去。

“爸真是的,还会不好意思。”最先说话的是真纪,她劝道,“吃吧,爸。”

吃过饭,守和真纪听大造详细地叙述能回家的经过。

“自愿出面的目击者是什么样的人?那人的证词是关键吧?”

“真纪,你知道新日本商事这家公司吗?”大造问道。

“当然!我们公司的业务员拼死命想进那家公司呢。”

真纪在一家航空货运公司上班。

“新日本商事原来是一家只做进口高级家具和古董的公司。大约五年前,也开始建造公寓和休闲旅馆。当然,全都采用高级材料做装潢,附设的家具也是最高级的,一户售价上亿呢。这项投资成功了,公司业务急速增长。复古式家具流行时,他们的业绩也领先同行。”

“那家公司怎么了?”守问道。

“自愿出面的是那家公司的副总经理,叫吉武浩一……”

“真的?那个人我知道。在杂志上写《瞻仰书斋》的散文,已经结集成单行本出版了,我看过。”

“那我也知道。就是大开本、附着照片的那本?”

“对。刊登的都是作家、记者、建筑师等名人的书房。”

“那本书卖得很好哦。”守说。

“是个名人呀……”以子沉思道,“他不愿出面作证也有道理……”

“什么意思?”

以子看了大造一眼。大造咳了一声说:

“听说吉武先生目击我出车祸时,正前往情妇的公寓。”

守和真纪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是事后才出面的目击者,警察相当慎重地作了调查。吉武先生所说的话里没有疑点。车祸发生之前,他还跟菅野小姐说过话。他问了时间,菅野小姐也回答了。他提到菅野小姐好像是急着回家才跑起来的。”

以子简单地说明了吉武的证词。

“我能了解,很合理。我如果是一个人回家,也会和她一样。”真纪点点头说,“真讨厌,警察疑心病真的很重。我绝不嫁给警察!”

“恐怕对方也不敢领教你吧。”以子说完,真纪翻翻白眼,做了个鬼脸。

“说的也是,有那种隐情的人……”

“吉武先生好像是入赘的。公司的总经理是他妻子。我从负责的刑警那里听说,这下子可麻烦了,会闹离婚呢。”

“真不幸,”以子难过地说,“真是很难得。有那样的隐情还肯替我们作证,他当初一定很犹豫。”

“没这回事。妈真心软。”真纪不赞成,“话说回来,爸被捕都是因为那个人,他应该当场作证,却跑掉了。这件事可别忘了。”

“真纪很严厉啊。”大造苦笑道,“这次让你吃尽了苦头。”

面对守,大造问道:“守也一样,在学校吃了苦头吧?”

“没什么大不了。”守回答。真纪则沉默不语。

“不谈这个了,那以后会怎样?”守改变话题,“已经很清楚是菅野小姐的过失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也犯了没注意前方、违反安全驾驶义务的过失,案件应该不会撤销。佐山律师会朝交罚金结案的方向努力,而且好像也能达成和解了。”

从现在起,换菅野家伤脑筋了,守想。大造的驾驶证暂时被吊销也在所难免。

尽管如此,姨丈能回来很可喜,菅野洋子的秘密能保住也很可贺。守一直顾虑着这事,只能朝好的方向想。发生了许多事,所幸能以最低程度的伤害落幕。

“终究还有一些事无法挽回……”

真纪忽然冒出这一句,仿佛看穿守的心而在反驳,声音显得僵硬。

那晚过了九点,守打电话给桥本信彦,通知他已不需要他的证言了。

桥本信彦不在。电话答录机响起要求留言的声音。守快速地说明情况,加了几句对桥本的协助深表感谢的话后挂了电话。说实话,可以不跟对方说话就能结束此事,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后来,大姐大打来电话,她替守抄了上课笔记,也传达了“无能”、三浦和岩本老师的动向。守告知大造回家一事和光明的前景以后,她欢呼起来。

十一点,守外出慢跑。

今晚,他决定变换路线,再去一次事故发生的十字路口。和像做小偷的那晚一样,星星眨着眼睛,那轮仿佛一摸上去就会割到手的月亮也陪伴着他。

十字路口很安静。没有人影,只见信号灯在闪灭。

守往菅野洋子的公寓跑去,低头致歉。

到你房里去查探,对不起。但后来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你的事,请放心。

守带着轻松的心情,享受慢跑。回到家附近,瞧见河堤上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白色人影。

是大造。

“睡不着?”

守与大造并肩而坐,刚运动完的身体碰到冰冷的水泥,感觉很舒服。

大造在睡衣外头套了一件生日时真纪织的厚毛衣,把夹在指间的烟蒂扔到河里。烟头的红点画了道弧线,很快消失了。

“慢跑之后就这么坐下来,会感冒哦。”

“无所谓。”

大造说了句“等一下”,就不见了。过一会儿,他拿了两罐咖啡,把一罐递给守,说:“很烫哦。”

两人沉默地啜饮着。

“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大造小声地说。

“我什么也没做。”

随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造喝完咖啡,把罐子摆在脚边,说:“你这阵子好像没去学校吧?”

守把正要喝下的咖啡咳了出来。大造轻拍他的背。

“吓我一跳!”咖啡还噎在嘴里,但总算能开口说话了,守问道,“你怎么知道?”

“今天回家时,你姨妈外出买东西那段时间,大概三点,学校打电话来了。”

守全身冒冷汗,说:“幸好是姨丈接,谁打来的?”

“一个自称是岩本老师的人要我转告你,明天去学校,到了之后立刻找他……就这件事。”

哪件事?守想,知道真的小偷了,还是……

已经决定处分了吗?

“姨丈,我没去学校,不是因为你。”

大造眺望着河川。

“真的,完全是其他的理由。”

守说明情况时,大造一语不发。等守说完后,他才不疾不徐地问:

“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但岩本老师不是草率行事的人,明天我一定会去学校,听他怎么说。”

两人沉默地眺望着对岸巴士公司的大招牌,一辆大巴正要驶入车库。在这样的深夜,旅游大巴还在行驶……守心不在焉地想着。

“你也很为难吧。”大造终于开口道,“虽然还是个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守望着姨丈的侧脸,他知道姨丈在想什么,于是说:

“真纪姐已经是大人了。”

“是吗?”姨丈微笑道。

有没有我的电话?真纪问这件事时,脸看起来稍带胆怯。

终究还有些事无法挽回……

“已经不能再开车了。”

大造喃喃道。与其说是他在说话,不如说那话像自动掉下来的。

“嗯……驾照暂时会被吊销吧。稍微忍耐一下。”

“不,不是那意思。”大造缓缓地点上烟,失神地说,“做这一行到现在,从没发生过车祸,我也很自满。”

“很厉害。”

“但是,这次因为我的关系死了一个人,还是个年轻女孩。如果她活着,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快乐的事等着……”

那倒不尽然……守想。

“到现在没出过车祸是因为运气好。但我把这点忘了,自满起来,所以才受到这种算总账般的惩罚。我只能这么想。那晚,我心情很好呢。”

大造絮絮叨叨地说道。

那天,大造有点感冒,身体不太舒服。晚上八点左右,虽然还早,但他想今天就到此为止,正要把“回送”的标志亮起时,来了个客人。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太太要去成田机场。她丈夫在商社工作,只身驻外却病倒了,她正赶着去探望。她等不及打电话叫车,跑到外面时正好遇上我的车。”

“很幸运。”

“在三友新市区的边缘地带。平常我几乎不会从那儿经过,那天恰好偶然经过。那位太太还说,平时完全见不到踪影的出租车竟迎面而来,真是奇迹。

“我按下‘回送’标志,把那位乘客送到成田机场。回来的路上,在机场的出租车停靠处又遇到一名客人。那是一位接到头一个孩子诞生的消息、从海外飞奔回来的年轻父亲,他在离车祸现场的十字路口约两个街口的北边下了车。

“我心情很好。当时正想,这份差事终究不能放弃,车祸就发生了。”

两人陷入沉默。远处一度传来火焰爆裂的声音。

“菅野小姐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大造平稳地继续说道,“我尽力停住方向盘,但来不及了。她撞上车子的前保险杠,像稻草人似的飞弹起来,整个人掉在车头上,撞到挡风玻璃……”

大造双手抚脸,叹了口气。

“那声音我之前从来没听过,而且再也不想听到,可是偏偏又常听到。在梦里、在警察局审讯室、在牢房发呆时,听过好几次。”

守想象着,今天那个穿红毛衣的女孩如果摔到地面,一定……

“我跑下车往前一看,女孩仰躺在地上,还有气息。记得我还叫她‘振作点’,可她好像没听到。那吃惊的表情就像是贴上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声地重复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那时头痛得要命,脑子一片空白,但还是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和谁在一起,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没有人。这时,巡警跑来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真是太……守仿佛也听到那痛苦的呻吟。

“我很激动,巡警也急昏了头,我根本忘了自己做了些什么,好像对着警察怒吼,让他赶快叫救护车、这女孩被人追赶、找一下那个人之类的。”

“什么时候得知菅野小姐死了?”

“在警察局。那时,我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大造噤声不语。两人俯视河水,无言地坐着。微微听到水声。退潮了。

“我已经无法开车了。”终于,大造低声说,“只要还活着,我就不会再握方向盘。”

大造托着腮,俯视闪烁的河面,一动也不动。守凝视着摇晃的竹筏,想着警戒水位退去以后的事。

“宫下是小偷?哪有这种事!”

在体育科休息室的角落里,岩本老师跷着腿坐在椅子上,守在距他约一米处的墙边,立正站着,听到消息后,不禁往前走了一步。

“花了好几天调查,就只得到这种无聊的结论吗?”

平常,“鬼岩本”不是那种被学生乱吼一顿还能保持沉默的教师,但他觉得目前正在处理比守的措辞更重大的案件,所以原谅了守的失言。

“宫下来这里坦白的时候,我也这么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午休的时候。我仔细询问以后,却怎么也得不到要领,他说话越来越没章法。我叫他冷静一点,让他回去了。”

体育老师那坚定的脸皱成一团。

“回家后,他上吊了。”

一瞬间,守眼前一片空白。老师急忙接着说:

“但是绳子松了,掉到地上,他父母立刻赶了过去,所以没事,没受一点伤。别做出那种表情,有人进来的话,还以为我要绞死你。”

“所以……”守咽了几次口水,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问道,“宫下现在在哪里?”

“在家,说想见见你。为什么要胡说八道地自首,他怎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只说想和日下见面说说话。”

“那我现在就去。”

“不行,先上课,宫下那里等下课后再去。那家伙能理解,他会等着。再自作主张不上课,我可不负责。”

守冷不防地吃了一记拳头,只觉眼前一阵乱晃。

“刚才那一拳是为了你自作主张旷课四天,如果觉得疼,就别再任意行事了。你这种家伙,一旦话说出口,就怎么也不会动摇了吧。”

“大概和您很像。”

“快回来上课!”

岩本老师哼了一声,用鼻音说道,但眼睛充满笑意。

“社团费用被盗事件怎么样了?还是把我当成小偷了结了吗?”

老师看着守说:

“笨蛋!我从一开始就不信那个说法。”

“可是……”

“至少我还知道三浦他们在预谋些什么。但如果抓不到任何证据就指责他们说谎,也没用。自从盗窃发生以后,我每晚在街上晃荡,终于在昨晚抓到三浦和佐佐木从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电影院走出来,那一伙人还喝了酒。”

岩本老师愤恨不平地吐出这几句话。他确实曾因肝脏不好而戒酒。想到这一点,守觉得有点怪。

“我求派出所协助,但他们没那闲工夫。为此我很不高兴。”

“在那里花多少钱和团费被盗没关系吧?”

“说的也是。现在的学生除了暑假之外,大都打工。”

守被岩本斜瞪了一眼后,耸了耸肩。

“他们的确违反校规,也破坏了篮球社的规定。高一就神色自若地破坏规矩,才会弄丢团费。再说,放任这种学生不管的老师也不像话,所以我要好好治治他们。到年底为止,篮球社员全都被罚清扫校内厕所,而且新年集训改成在我挑选的地方打工,好补上遗失的钱。”

岩本老师取出手帕,爆炸般地擤着鼻涕,接着说:

“和盗窃有关的事就这些了。不管怎样,没有严格监督那些家伙,我要负很大的责任。给你添麻烦了。”

老师站起来,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

“对于这样的处分,你可能觉得太轻或不满,但我还是决定把三浦他们留在篮球社里。那伙人如果哭着说要退出,我绝对不会批准。那种家伙不能放出去,要更严格地管教才行,懂了吗?”

守点了点头。

“好了,你走吧。回教室以前,先去见能崎老师,为擅自旷课向老师赔罪,那个老师一板一眼的。”

“我会的。”

守正要离开休息室,岩本老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

“日下,我不相信遗传。”

守伸到门边的手不动了,停下脚步。

“青蛙的孩子变成青蛙,四周全是青蛙,吵死了,受不了。我只不过是个体育老师,不懂太难的事。但不觉得教育很厌烦,还继续干下去,是因为看着青蛙的孩子变狗、变马,很有趣。”

守感到嘴角松弛了下来,好久不曾这样打心底涌出笑意来了。

“世间有很多没眼力的人,摸到象尾还大惊小怪地误以为是蛇,抓到牛角就以为是犀牛。那伙人连自己的鼻尖都看不到,每次撞到人就发怒,还对别人叫嚷,你要巧妙闪躲走好哇!”

宫下阳一的家是一座钢筋水泥造的三层楼房,一楼是办公室。他的父母开了家司法代书事务所。招牌上写着“受理一切登记手续、不动产鉴定”,一旁所绘的绿意盎然的镇上小屋画,看起来像是阳一的杰作。

阳一的母亲和阳一很像,身材纤弱。守被领到三楼后面的房间前,门边挂着阳一的作品。

守敲了门,里头传来小小的回应声:

“哪位?”

“鹤先生是圆圆虫。”

门打开了。守一眼瞧见阳一那张泫然而泣的脸。

“我多么笨,连个结都打不好!”

阳一避开站在一旁的守的目光,低头先说道。

守抬头看了一眼横木,很结实,能轻松地承载阳一的体重。绳索松开真是太好了。

阳一依然绑着绷带,看起来像又小了一圈。

“干吗那么做?”

阳一没回答。

“我听岩本老师说了。你觉得我被栽赃遭退学处分太可怜,所以想撒谎帮我?”

一片静寂。守想,楼下也很安静,宫下的父母也在注意这个房间里的谈话吧。

“但那是不对的。更何况还寻死?太无聊了。你能稍微想一下吗?周围的人会多么伤心!你这么做,我根本无法补偿,也没办法负责。”

过了好一会儿,阳一用如蚊子般嗡嗡的声音回答:

“是我干的……”

“我不是说别这样吗!”

守摇头不已,正要说话,阳一抢先说道:

“我干的。全都是我做的。你如果知道我做了什么,一定会瞧不起我。”

“怎么回事?”守被阳一的气势镇住,稍感不安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泪水沿着阳一的脸颊流下来。

“是我干的好事,”他重复道,“张贴你姨丈的新闻报道、在黑板上涂鸦、在你家墙壁上写‘杀人’的,全是我。是我干的!”

仿佛冷不防地被击中腹部,守发不出声音,只是来回望着阳一大声抽泣时上下晃动的脑袋和那被绷带包裹的右手。

“那么,那只手……打破我家玻璃时割到的?”

阳一使劲地点头。守恢复了理智。

“我知道了。”他低声问,“你被三浦他们威胁,对不对?”

阳一再度重重地点头。

“他们如果亲自下手,万一被人撞见就不好了,所以威胁你代替他们下手。”

守回想阳一来“月桂树”的时候,似乎有话要说。一定是这事。

“那伤也不是骑自行车摔的吧?你来是想向我坦白,却被三浦那帮人中的某个知道了,所以挨揍了,对不对?”

阳一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擦着脸。

“如果不照做,或对谁说了,下次没那么便宜放过你,他们是这么警告你的吧?竟然敢让你这辈子都无法用手,眼睛也看不到!三浦以为没人会知道是他们干的!”

守耳朵深处的血在沸腾。

以前,大造逮到撞了小孩的司机时,曾说过“气到好像耳朵都快喷血了”。如果大造没追着让对方停车,司机早逃逸无踪了。那个司机既没驾照,又醉酒驾驶。

守能理解那种心情了。换作是老年人,脑子里不知哪根血管早就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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