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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5年17期 · 弓区之谜 第6部分 · 第6篇 / 共9篇 ·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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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区之谜 第6部分

作者:伊斯瑞尔·冉威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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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先生并不是工人俱乐部委员会的成员,但他十分期盼能够聆听他所轻视的那位演说家的演讲。幸运的是莫特莱克先生还记得鞋匠希望听他演说的愿望,在典礼的前夜特地送来了一张门票。当他还在为得到门票而感到高兴的时候,丹齐尔·坎特科特在不辞而别三天后突然回家了。他全身衣服又脏又乱,帽子歪斜,络腮胡纠结着,眼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鞋匠看到他的模样时,差点把手中的门票掉在地上。“嘿,坎特科特!”他招呼道。“发生什么事了?这几天你去哪儿啦?”

“忙死我了!”丹齐尔说。“快给我来杯水吧。我的嗓子现在和撒哈拉沙漠一样干。”

克劳进里屋拿水,费尽全力不让克劳夫人知道他们的房客回来的事。在诗人离家期间,“孩子他妈”毫无顾忌地大发了一通牢骚,她用的那些词汇与诗人这么文雅的职业一点也不相称,她不假思索地把诗人称为寄生虫和卑鄙的骗子,说他一定是为了躲避房租而溜走了。她断言自己的混蛋丈夫再也不可能看到那个坏蛋了。不过,这次克劳夫人的判断显然是错的。丹齐尔又回来了。但克劳先生并没有产生丝毫胜利感,他并不准备到妻子的面前宣告“看看!他不是回来了嘛”。在他的悲苦生活中,这样的时刻本应为他带来比宗教更大的安慰。不幸的是,取水必须要去厨房。他是个有节制的男人,因此中午拿水喝的反常行为还是引起了克劳夫人的注意。他只得把诗人回归一事向夫人和盘托出。克劳夫人马上跑进店铺以验证丈夫的说辞。克劳只能沮丧地跟在她的身后,盯着一路上从杯中流下的一串溢出的水珠。

“你这个没用、愚蠢的废物,他到哪儿——”

“哎,孩子他妈。让他喝点水吧。坎特科特先生渴了。”

“他会关心我的孩子是否挨饿吗?”

丹齐尔贪婪地把水一饮而尽,好像喝的是白兰地一样。

“夫人,”丹齐尔咂着嘴说,“我非常关心你的孩子,生命中没什么事能比听到一个小孩,一个可爱的孩子——世上最美丽的生灵,在挨饿更让我感到悲伤的了。你对我有误会。”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泪水开始涌出他的眼睛。

“误会你?我才没什么空去误会你呢,”克劳夫人说,“我恨得都想把你绞死。”

“别说那种丑陋的事情。”丹齐尔紧张地摸起了脖子。

“好,那你说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

“为什么这么问?你说我会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去干什么?我想一定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什么!”丹齐尔手中的玻璃杯摔在地上,顷刻裂成碎片。“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劳夫人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丈夫,顾不上回答丹齐尔的诘问。克劳看着老婆的表情,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你把我最贵的杯子打碎了,你又浪费了三个便士,这相当于四五个孩子一周的学费啊。”彼得希望她把怒火转到丹齐尔身上,毕竟丹齐尔比自己更能应付她的发作。于是他蹲下身体,开始细心地捡起玻璃片来,仿佛这些碎片是从世界上最大的伊努尔钻石上掉下来的一般。这样一来,克劳夫人怒气冲冲的脸庞就可以越过他的头顶,直接对准坎特科特了。

“我是什么意思?”克劳夫人学着丹齐尔的腔调,就好像谈话没有被打断过一样,“我是说你要被人杀了那才好呢!”

“你的想法真够污秽的啊!”丹齐尔咕哝着。

“是啊!但照你的说法,这却是有用的想法,”克劳夫人说。显然她跟彼得这么多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既然你没有被人谋杀,那么你这些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亲爱的,亲爱的,”克劳连声恳求道。他四肢着地,像落魄的狗一样抬头张望着。“你要记住自己不是坎特科特的保护人。”

“哦,不是我吗?”克劳夫人马上回应道,“我倒想知道,现在到底是谁在养活他?”

彼得继续拾捡地上的钻石碎片。

“我对克劳夫人没有任何秘密,”丹齐尔恭敬地解释道,“我这些天日以继夜地工作着,准备推出一份新的报纸。我已经连着三个夜晚没有睡觉了。”

彼得崇敬地仰望着丹齐尔饱含血丝的双眼。

“我在街上遇到位有钱人——那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对这次‘邂逅’兴奋异常,顺便和他谈起了我酝酿了好几个月的想法,他答应承担办报纸的一切费用。”

“什么样的报纸?”彼得问。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除了传播美的文化以外,还有什么能让我日以继夜地投身其中呢?”

“那就是报纸的主题?”

“是啊!报纸的一切都会围绕‘美’展开。”

“我知道了,”克劳夫人哼了一句,“又是那种登满了女明星照片的报纸。”

“照片?才不会呢!”丹齐尔说,“那只是真实,还算不上‘美’。”

“报纸的名字是什么?”克劳问。

“啊,彼得,那还是个秘密!我倒情愿不给报纸起任何名字。”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是个普通男人,我想知道不起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有某种天赋,我一定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别人知道,那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不自然,彼得,一点也不自然。我们生来都是没有名字的,而我只是想同大自然贴得更近些。传播美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信吗,克劳太太?”

“没有,”她厉声说,“但有一位叫格罗德曼的绅士来找过你。他说你有段时间没去见他了,听说你失踪后他看上去非常生气。你欠他多少钱?”

“是他欠我才对,”丹齐尔生气地说。“我帮他写了本书,他却独享了所有的荣誉,那个老滑头!甚至在那本书的扉页上都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彼得,你手上这么宝贝的是张什么门票啊?”

“这是今晚为康斯坦特肖像画揭幕的门票。格拉斯顿先生会在仪式上发表演说,能搞到这张票可真不容易啊!”

“格拉斯顿!”丹齐尔不屑地说,“谁想去听那样一个毕生都在致力于破坏教会和国家的人的演讲。”

“我却认为他是一个毕生致力于支撑摇摇欲坠的宗教和君主制的家伙。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有天赋的人,我非常期待聆听他的演讲。”

“我一点都不想去听,”丹齐尔说。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当克劳太太泡好一杯浓茶让个孩子给他送去时,那孩子发现他衣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毫无美感地打起呼噜来了。

夜更深了,这是一个晴朗而又寒冷的夜晚。白教堂路上挤满了喧闹的人群,好像是星期六晚上一样。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像夜市上小贩的灯似的时隐时现。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格拉斯顿先生的到来。他从西弓区来这儿肯定要经过这条马路。但除了俱乐部礼堂周围的人群以外,没有人看到他或他的马车。也许这一路他基本上搭的都是火车。如果让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坐马车的话,那他很有可能会患上风寒,或是在颠簸中把头撞在一侧的车窗上。

“只有德国王子和暴君才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克劳一边拖着步子朝俱乐部的方向挤去,一边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得把米尔恩路用彩旗和蓝色火把装饰起来。但他很可能会看出这种假象,毕竟他太熟悉伦敦了,你没有办法瞒住他任何事情。也许那些君主对城市有着各种奇怪的想法,他们可能幻想所有人都在飘扬的彩旗下生活,在象征胜利的拱顶下游行,就好比我穿着礼拜日的盛装手缝鞋一样。”克劳今天打破常规穿上了周日的盛装,这似乎更突出了他的类比。

“为什么生活不能变得更美好?”丹齐尔说。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湿粘的泥巴从衣服上刷下来,他洗了把脸,但眼睛还是因为连夜沉浸在创造美的工作中而充满了血丝。丹齐尔出于朋友义气陪着克劳一起来到了俱乐部的门口,而格罗德曼则悄无声息地跟在丹齐尔的身后。温普的助手是最不显眼的一个,他像影子一样追随着格罗德曼。各色人物不断挤到俱乐部周围,因此警察、门卫和工作人员费尽周折才把没票的人潮挡在了外面,而那些有票的人同样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挤进俱乐部大门。街道上挤满了渴望看上格拉斯顿一眼的人们。莫特莱克乘着一辆马车过来了(他的头不自觉地摇动着,左摇右晃地前后致意),接受着各方的致意。

“就送到这儿吧。再见,坎特科特先生。”克劳说。

“彼得,不急,我要看着你进门。”

他们肩并肩艰难地挤出了一条路。

既然已经发现了丹齐尔,格罗德曼就再也不会跟丢他。他只是在无意间看到丹齐尔的,因为他恰巧也正要去参加揭幕典礼。众所周知他正投身于解开谜团的任务中,因而他也被组织者邀请参加这次活动。他跟旁边一个对他说着“啊,先生,您来了”的警察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准备去跟踪丹齐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并不介意失去格拉斯顿演讲所带来的乐趣。逮捕行动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丹齐尔看上去似乎要跟着克劳进去。这对格罗德曼来说再好不过了。他同时可以享受到两项乐趣,但丹齐尔在进门时被门卫拦了下来。

“先生,你的票呢?”

丹齐尔努力挺直了身体。

“媒体人员,”他威严地说。所有新闻记者的庄严和荣耀都集中到了这个高傲的字眼上。天堂上已经满是那些能吓倒圣徒的记者了,但门卫偏偏不信这个邪。

“先生,你是哪个报社的?”

“《纽波克先驱报》,”丹齐尔唐突地说。他猜测自己的骗术应该不会被识破。

“《纽波克先驱报》吗?”站在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几乎没等他说完便说,“让他进去吧。”

丹齐尔一转眼就溜了进去。

正当丹齐尔和门卫进行争论的时候,温普也来到了俱乐部门口。就算是他也没能掩盖住脸上的激动表情。他的眼神里洋溢着激情,嘴角不住地抽动着。他恰巧也在丹齐尔的身后,在俱乐部入口处跟格罗德曼撞了个满怀。两人都专注于他们接下来所要采取的行动,以致他们肩并肩地挤撞了几秒钟才认出对方。然后两人便热烈地握起手来。

“格罗德曼先生,我好像看见坎特科特刚刚进去,是不是这样?”温普问。

“我倒没有注意,”格罗德曼以一种完全无所谓的腔调回答。

温普打心眼儿里感到兴奋。他觉得自己的妙计将会在非常轰动的情况下得以实施。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将让全国的——不,是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因为在弓区发生的谜案不是已经被天底下所有的语言都反复讨论过了吗?在当今这个电报穿梭的世界上,罪案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球,温普作为破案的关键人物无疑会得到世界性的赞誉,这在以往是少数几个艺术家才享受得到的特权,他觉得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如果罪犯用天才般的狡诈来策划一起谋杀案,那么他就能用占卜师般的敏锐去揭开它。他以前还从没把如此破碎繁杂的线索拼在一起过。他不能放过一个在公开场合衬托下执行一项轰动计划的机会。毕竟他在骨子里就是个戏剧化的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设计出强烈戏剧化情节的剧作家,而特鲁里街

的舞台突然提供了上演他的戏的机会。傻瓜才会拒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格拉斯顿先生的出席以及典礼的性质会让他稍微犹豫一下。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因素又对他构成了一种新的诱惑。温普走进会场,在丹齐尔后面找了个位子。所有的座位上都被标了号,因此先到的人都以占据他人的位置为乐。丹齐尔坐到了前排邻近中央过道边的预留席上,克劳却规规矩矩地缩在了大厅后方一根立柱后面的角落里。主办者为格罗德曼在讲台上安排了一个坐席,从那里可以方便地进出左右两边的台阶,但他一直把目光锁定在丹齐尔身上。可怜的理想家的画像被棕色麻布包裹着悬挂在格罗德曼后侧上方的墙上。礼堂内充斥着出席者刻意压低的嗡嗡的谈论声,当一些弓区有名的人物在讲台上落座时,这些声音不时会被一阵欢呼声所打断。讲台上坐着当地几个持不同政见的政治家、一些议员的跟班、三四个工人领袖、一两个所谓的慈善家、一些“托因比”福利机构的雇员、俱乐部的主席和高层管理人员,以及死者的亲属和朋友们,其他的则是些除了脸皮厚没什么理由坐在那儿的人了。格拉斯顿迟到了——他比莫特莱克晚到了一会儿,当莫特莱克首先进场时,大厅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些人开始狂叫着“他是个好家伙”,好像这是个政治集会一样。格拉斯顿进门时正好遇到这一场面,喧闹洪亮的歌声淹没了通报老人到来的零星欢呼声。欢快的歌声让莫特莱克满脸通红,就好像在他面前打开了瓶香槟,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他仿佛看到自己在热情的波浪中游向新的世纪。啊,该怎样报答这些贫苦的兄弟们对他的信任呀!

出于一贯的谦逊和体贴,格拉斯顿先生拒绝亲自为阿瑟·康斯坦特的肖像揭幕。“那份荣耀,”他在先前写给组委会的明信片上说,“更应该交给莫特莱克先生,一个据我所知和死去的康斯坦特先生私交甚好,并和他在不同的组织严密或不严密的劳工计划中有过许多合作的人,他们把美好的愿望——自我修养和自我约束的意识,传播给弓区的每个工人。那些工人在我看来是非常幸运的,他们有(不幸的是,只是暂时享有)这样两个有着如此无可置疑的能力并且诚实的人来弥合他们的分裂,引领他们走到一起,尽管我并不认同他们所走的这条充满曲折的道路,但它也许能够引领他们更接近自己的目标,我们希望帝国的工人阶级在没有拖延的情况下,能够早日实现这样的目标。”

格拉斯顿先生的演讲就是明信片内容的扩展,他的演讲不时被欢呼所打断。演讲中唯一带有新意的内容是他以优雅动人的方式揭示了一件到目前为止还是秘密的事——画像是由露茜·布伦特,那个本来将成为阿瑟·康斯坦特妻子的人绘成并送给弓区工人假日俱乐部的。这幅画是他生前坐在她的对面时画下的,在他死后她通过拼命完成画作来抑制,同样也可以说成是发泄着她的悲痛。这个事实为全场带来了最后一丝悲怆。克劳拿着红手帕掩面哭泣,甚至连温普眼中那兴奋之火也暂时被突如其来的一滴眼泪所熄灭。露茜·布伦特的悲剧使他想到了温普夫人和小威尔弗雷德。格罗德曼则被演讲感动得哽咽了。丹齐尔·坎特科特是大厅中唯一不为所动的人,他觉得这一幕简直是太美了,一定得把它谱写成优美的诗句。

在演讲的结尾部分,格拉斯顿先生邀请汤姆·莫特莱克来为画像揭幕。汤姆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显得非常激动。他在碰到幕布上的绳子时迟疑了一下,似乎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情感所压制。露西·布伦特是不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波澜?

棕色幕布随着绳子的滑动落到了地面上——康斯坦特的面貌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全场观众的面前。由死者爱人描绘的每一部分都充满了活力:漂亮真诚的脸,忧郁和善的眼睛,高贵的眉毛,好像仍在为着劳工的权益而殚精竭虑着。大厅中的人在看到画像的瞬间都被感染了——人群中涌出一阵深沉含混的低语声。哦,多么悲凉,多么令人惋惜啊!每一双因激动而润湿的眼睛都牢牢定格在画中的死者,以及站在画布边那苍白而激动不安的生者身上,他显然无法开始进行演讲。突然一只手搭到了这位工人领袖的肩上,温普清晰而果断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大厅——“汤姆·莫特莱克,我以谋杀阿瑟·康斯坦特的罪名逮捕你!”

巴尔福爵士(1848-1930)于一九〇二年至一九〇五年间出任英国首相兼第一财政大臣。

暗讽巴尔福在担任财政大臣时实行的偏紧的经济政策。

英国皇家剧院的所在地。

未知



一时间大厅里出现了一阵可怕的静寂。莫特莱克的脸色变得和死尸一样,他身边画像上死者的面容倒是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对于过分紧张的旁观者来说,画像上死者沉思的眼睛似乎散发出一种忧郁却又坚定的威胁力,充满着毁灭的电光。

这是一个恐怖的对比。对于温普来说,画像上死者的脸有着更为悲惨的含义。观众看上去都愣住了。他们或站或立,姿态各不相同,表情却是一致地僵硬。阿瑟·康斯坦特的画像主宰了整个会场,仿佛那是死寂的大厅中唯一活着的东西似的。

这阵死寂并没有持续多久,莫特莱克马上挣脱了侦探的手。

“朋友们!”他出离愤怒地向台下呼喊,“这是警方的阴谋。”

他的话语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惊讶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阵沉闷而激动的吵闹声回应着莫特莱克的呼声。一个小个子修鞋匠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跳上一把长凳,眉毛激动地扬了起来。刹那间他仿佛成了一个遮蔽全场的巨人。

“朋友们!”他用最纯正的维多利亚腔向全场吼着,“听我说,这个指控完全是卑鄙该死的谎言。”

“棒极了!”

“大家都听他说!”

“万岁!”

“是啊!”

大厅各处回响起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每个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朋友们!”彼得继续竭力叫喊,“大家都认识我吧。我是个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可能谋杀最好朋友的人?”

“不是!”大厅里响起一阵坚定的呼号声。

温普没有想到莫特莱克会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他站在讲台上,和自己眼中的犯人一样苍白和焦躁。

“如果是他干的,为什么警方没能在第一时间证明这点呢?”

“听啊!大家仔细听他说!”

“如果警察想逮捕他,为什么不能等到仪式结束以后呢?汤姆·莫特莱克不是那种会逃走的男人啊!”

“汤姆·莫特莱克!汤姆·莫特莱克!让我们为汤姆·莫特莱克欢呼吧!”

“加油,加油,万岁!”

“给警察喝三声倒彩!”

“哦!哦!哦!”

温普的戏演得并不好。他感觉自己像个听着观众嘘声的剧作家一样。他这时倒有点希望自己在没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不要有刚才那番戏剧化的举动了。散布在大厅各处的警察无意间已经集中在了讲台的周围,而讲台上的人此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拥到了一起,甚至连能言善辩的格拉斯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彩声渐渐退去,对莫特莱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们敲着手杖和雨伞,挥舞着手绢,轰鸣声越发响亮了。大厅外混杂的人群这时也开始欢呼起来,方圆几百码之内的人都毫无因由地兴奋着涨红了脸。最后汤姆挥了挥手——轰鸣声渐渐减小,消失了。预想中的犯人竟成了全场的主宰。

格罗德曼站在讲台上,抓着椅背,眼中闪现出好奇而嘲讽的魔鬼般的眼神,唇边浮现出些许笑意。他现在没有马上逮捕丹齐尔·坎特科特的必要了。温普捅了一个惊人而巨大的娄子。格罗德曼此时觉得非常愉悦平静。他开始积聚力量,准备去赢得一项令人瞩目的比赛。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法官的宣判,此时的丹齐尔在他眼中仿佛也变得有些亲切了。

汤姆·莫特莱克开始说话了,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巨大的身形高傲地挺了起来。他用标志性的动作把黑发从前额往后捋。看到他的姿势,激动的观众们闭紧了嘴巴;站在后排的人急切地向前倾斜起身体;记者们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句话——伟大的工人领袖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会对观众说些什么呢?

“主席先生,在座的各位绅士们。俱乐部把今晚为弓区伟大的慈善家和工人阶级的真正朋友——康斯坦特先生肖像揭幕的任务交给了我,在悲痛的同时,我感到非常荣幸。我在死者生前和他建立了真挚的友谊,我和他在某些方面有着共同的理想和信念,除了这两点之外,我并没有更多的理由得到这个光荣的任务。先生们,我相信每当我们想起死者时,都能从他的梦想中得到激励。他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另外,正如格拉斯顿先生所说,他还活在心爱之人的画作中。”莫特莱克停顿了一下,他那低沉而颤抖的声音归于平静:“也许阿瑟·康斯坦特留下的影响暂时还不能让我们这些卑微的弓区工人得益,但至少我们可以走在他在迷雾中为我们点起的亮光里——那是一盏渗透着自我奉献和兄弟情谊的长明之灯。”

演讲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厅里响彻欢呼声。汤姆·莫特莱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温普来说,这个人胆大到了极点;对丹齐尔而言则是接近于完美。整个会场又一次陷入沉寂之中。格拉斯顿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在他充满传奇的经历中从没遇见过如此非凡的场面。他试图想在一片沉默中站起身来,这时温普重新把手放在了汤姆的肩膀上,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静静地跟我走,”他说。他发出的声音虽然和耳语差不了多少,但是因为安静的缘故,因此这句话还是传到了大厅里的每个角落。

“汤姆,不要跟他走!”彼得的呼声率先响彻全场。他的号召激起了场内每个人胸中的反抗之情,人们纷纷轻声讨论起来。

汤姆站了起来,场内又一次平静了。“朋友们,”他说,“让我去吧,不要再为此喧哗。明天我还会和你们在一起。”

但此时工人俱乐部会员的血都已经沸腾了。人们纷纷从座位上冲了出来,现场一片混乱。汤姆没有动弹。彼得带着五六个人冲上讲台,把温普扔到了一边,他们在汤姆的座位旁围成了一个圆圈。讲台上其他的人像老鼠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惊惶逃窜。有些人聚在一起畏缩在角落里,还有些则从后门溜了出去。委员会的人暗自庆幸他们今天把女性排除在外了。格拉斯顿先生的随从们拥着老人上了马车,尽管那里很可能会发生一场史诗般的战斗。格罗德曼站在讲台的一角,私底下他觉得台上发生的一切真是可笑极了,他暂时不去关心丹齐尔·坎特科特,那个人正在楼上的酒吧放松神经呢。礼堂里的警察吹起了警笛,警察从门外和临近的区域冲了过来。一个讲台上的爱尔兰众议员激动得拿雨伞当棍子一样挥来挥去,他好像忘了自己新近建立起来的威信,回到了在街头游走的斗争年代。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用警棍把议员打翻在地,但一阵乱拳马上就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捂着脸上的血痕仓皇地逃了出去。战斗越发狂乱了,人们的头上被棍子、手杖和雨伞所笼罩,其间还夹杂着雨点般的拳头。喊叫,呻吟,嘘声和干号混合成古怪的合唱,像是德沃夏克的一首诡异的进行曲。莫特莱克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臂交叉着一动不动,激烈的斗殴在他四周展开,就像被漩涡围绕着的坚硬石头一样。一群警察从后方一点点挣扎着向莫特莱克接近过来,几乎快登上了讲台的台阶,却又被打得退了回去,领头的那个警察被工人们像扔攻城槌一样往其他警察的身上猛扔过去。他从人群的头顶上摔了下来,被压在几层警察的下面。但后面的警察又爬了上来,有的已经登上了讲台。眼看莫特莱克就要被抓住了,这时奇迹发生了。

古时一位受人爱戴的女神,当她心目中的英雄落入危险时,从天上扯下一片云彩遮住了她的爱人,使得对手只能在黑暗中作战。今天的克劳也是这么干的,这个聪明可爱的鞋匠为了朋友的安危,合上了俱乐部的电闸。

寒冷的夜晚来临了(此时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与黑夜一同降临的还有安息日的女巫。黑暗仿佛触手可及——漆黑的大厅中都是皮肤上划满血痕和全身淤青的人们。当灯重新被打开时,莫特莱克已经离开了,警察只抓了几个挑起骚乱的工人当作战利品。

经过了揭幕仪式以及其后的骚乱,画像上那个立志为世界带来和平的死者的脸庞,仿佛陷入了沉思。

克劳坐在餐桌边恭顺地享用着面包和奶酪,他的头上缠着绷带,丹齐尔·坎特科特在一旁把自己拯救汤姆·莫特莱克的故事讲给他听。丹齐尔是首先冲上讲台的人之一,而且一直没有从汤姆旁边离开,最后他掩护莫特莱克成功突围,并看着他走进了俱乐部旁的一条小道。

“很高兴你看着他安全地离开了,”克劳说,“我原本还担心来着。”

“是啊,但我更希望你这个胆小的傻瓜没有把电源关掉。我喜欢看那些家伙挨打。”

“但这样似乎——会更容易一点,”克劳支吾着说。

“容易点!”丹齐尔狠咽了一下口水。“真是的,彼得,我很难过,为什么你的想法总是那么低俗。关上灯可能会容易些,但这行为本身无疑是太丑陋了。这会破坏人的美感。”

克劳满脸羞愧地继续吃着面包和奶酪。

“你打破脑袋去救他到底有什么意义?”克劳太太一语双关地说,“他总会被警察抓住的。”

“啊,现在我的确想到了这个实际的问题,”彼得若有所思地说。“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那一点。”

他飞快地咽下了一口水,结果却被呛了一下。他越发迷惑了,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警察抓去为整件事负责。现在再逃避已经没用了,毕竟昨夜他在敌对行动中表现得太过显眼了。

与此同时,温普夫人正在为丈夫洗眼睛。她用碘酒反复地擦拭着温普的眼皮。温普设计的逮捕情节可以称得上是传世之作,不过结尾却出了点纰漏,让坏人毫发无损地逃脱了。

未知



第二天的报纸上总算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报道了。振奋人心的揭幕仪式,格拉斯顿先生的演讲,轰动性的逮捕行动,这些内容完全能让编辑和记者写出好的主题。被捕者高尚的人格以及这场“弓区谜案之争”(昨夜的争斗在民间已经有了个名称),又给报上的文章和插画添加了鲜活的作料。莫特莱克先生在仪式后的举动,又为这个戏剧性的夜晚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在灯灭的时候离开了会场,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几道警察的封锁线后,走进了最近的警察分局。分局长看见他时非常激动,竟然没有理会莫特莱克投案自首的请求。但出于公正,当地的警察在了解情况后还是扣留了他。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作法并没有坏了规矩。有人认为自首说明了莫特莱克先生的无辜,而另一些人认为这是他在自觉脱罪无望后做出的无奈举动。

格罗德曼开心地读着晨报,他一边嚼着鸡蛋,一边咯咯直笑,好像昨晚的场面是他的杰作。平日里忧郁寡言的主人突然神志癫狂,珍妮对此非常警觉。就像丈夫所说的那样,格罗德曼的冷笑毫无美感,但他本人一点也不自觉。温普不仅捅了个大娄子,而且所作所为受到了在场记者的一致谴责,虽然这一切并没有如他所愿出现在第二天报纸的戏剧栏目上。自由派报纸称他的行为威胁了格拉斯顿先生的生命;保守派报纸说他释放了弓区黑社会潜在的暴力元素,把一个平常的聚会升级成危害严重的暴力冲突,给人民的生命财产带来了损害。但“汤姆·莫特莱克”最终还是成了各方注目的焦点。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这场冲突唯一的受益者。

当莫特莱克被带到主审法官面前时,他要求推迟为自己辩护的时间。紧接着由于新证据的出现,法庭决定以谋杀阿瑟·康斯坦特的罪名对他进行起诉,温普终于转运了。人们的注意力重新聚集在疑案上,全世界的人纷纷热议着这个难解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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