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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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时,不用提也知道,阿关自然马上护着腹中的胎儿。她静坐不动,待感觉到腹中胎儿有力地踢着她的肚皮后,才松一口气,准备起身。
此时,有人从阿关身后伸手扶她。
像是从背后抱住她似的伸来两只手,看不到对方的长相。之后阿关努力回想,仍不清楚究竟是男是女。但对方工作服的衣袖上,有个缝补得十分漂亮的补丁,这个细节她莫名记得特别清楚。
——啊,不好意思,谢谢。
阿关不小心向那只手道谢。没错,真的是一时不小心。或许是担心腹中胎儿,她忘记桥上的禁忌,握住对方的手。在对方的搀扶下,她轻松站起,再护着肚腹,才后知后觉发出惊呼。
——糟糕!
阿关冷汗直冒,前后张望,连一只小狗都没瞧到,也不见半个人影。不论桥头或桥尾,皆空无一物。
扶阿关起身的手消失无踪,只有婆婆托她送交的包袱掉在脚边。
阿关缓缓吁了一口气,捡起包袱抱在胸前。往前一两步后,她匆匆走完剩余的一小段路。河宽仅有三间,桥身不长,走起来颇轻松。
阿关加紧脚步,想尽快远离那座桥。眼前出现她从小走惯的小路,夏日晒干的尘土飞扬,放眼望去,前方正升起蒸腾热气。
走着走着,阿关发现一件怪事:四周莫名安静。
从河边沿着小路前进,是一座茂密的杂树林。刚刚还传来阵阵鸟鸣,蝉声作响,此刻却一片寂静。这么一想,连潺潺水声也听不到。转身一看,背后只有冉冉升起的蒸腾热气。
小路开始变成上升的缓坡,阿关有些怯缩,但仍振奋精神,迈步前行。拖着临盆在即的身躯,要爬坡非常吃力。汗水滴落下巴,她用挂在脖子上的手巾一抹。好不容易来到坡顶,眼前却是无比怪异的景象。
下坡路的前方,是一条小径,几栋简陋的小屋相互紧邻。
——这到底是哪里?
从未见过的地方。这里不可能有小屋,小径应该是继续往前延伸。
远看也看得出那些小屋多么简陋。阿关勉强走近,那些小屋的穷酸样看得更清楚。歪曲的柱子上仍残留毛边的树皮,木板铺成的屋顶压满石头。墙壁的破损处挂着草席。不知哪来的水流向路旁,积了一摊泥水。阿关住的村庄算不上富裕,但至少没这般惨不忍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掉头往回走吧。再继续走下去,感觉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状况。阿关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起,她一直屏气敛息,一手护着大大的肚子,一手抱着包袱,呆立原地。
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喂,这位太太。
阿关吓一跳。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翁,从前面的简陋小屋后方探出身子。褪色的工作服露出单边肩膀,衣服下摆卷起塞进腰带,可清楚瞧见嶙峋的肋骨,活像是妖怪图绘里的饿鬼。背部佝偻,头发几乎掉光,唯有耳朵两旁留着一些白发。光秃秃的脑袋,配上一副招风耳,模样极为古怪。
然而,真正令阿关的呼吸和汗水瞬间冻结的,是看不到老翁的脸。
乍听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断询问阿关:“怎会看不到脸?那老翁没有脸吗?是不是像无脸男一样?”
阿关流露出困惑的眼神,偏着头回答:
“小姐,我也不晓得怎么解释,对方脸倒不完全是平的。”
老翁隐约有五官,说话时嘴巴似乎也会动。
“不过,我再努力定睛凝视,都看不清他的长相。”
愈看愈觉得五官模糊。老翁面无血色、皮肤苍白,仿佛只有脸庞蒙上一层白雾。
阿关吓得无法动弹。老翁走近两三步,单手捧着一个竹筛。
——太太,您在木桥上犯了错吧。
老翁缓缓摇头。
——您忘记那项禁忌吗?这下麻烦了。
阿关强忍着几乎难以喘息的恐惧,颤抖着反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
老翁略微偏头,似乎在笑。至少他的声音带有笑意。
——哪里是吧……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啊。
听老翁提到“这里的人”,阿关环视四周,发现从屋顶相邻、略微倾斜的简陋小屋旁,露出许多人的身影。
男女老幼都有,大部分穿着工作服。不过,有些男人只穿兜裆布,女人中也有顶着凌乱的横兵库发髻(19)、搭配红色衬衣的,约莫是落魄的妓女吧。每个人都形容枯槁,即使仔细端详,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五官,和那名老翁一样。
——不管这是哪里,都不是阳间的人该来的地方。
老翁一说,阿关差点儿哭出声。她抚摸着肚子,感觉到腹中胎儿在蹬脚。
——请帮帮我。我快生产了,希望能平安见孩子一面。
阿关弯着身子,不断向老翁磕头,泪眼婆娑地请求他帮忙。
——拜托您让我回去,我什么都肯做。
老翁沉默不语,侧着头思索半晌后,悄声道:
——我没办法对怀有身孕的女人做太残忍的事,你跟我来吧。
老翁向阿关招手,要她到小屋后方。为了远离那些紧盯着阿关,没有五官、模样阴森的人,阿关急忙跟在老翁身后。
简陋小屋的后方,有好几个地上爬满树根的树墩。老翁在其中一个树墩上坐下,示意阿关就近找个树墩落座。老翁身旁铺着草席,泛白的干豆堆积如山。每一颗豆子都不及阿关小指的指甲大,外形歪歪扭扭,阿关从没见过。老翁似乎原本在筛豆子。
——你们吃这个吗?
阿关的恐惧稍稍缓减,虽然只有一点点。如果他们吃豆子这种常见的食物,至少和一般人相近,不像妖怪或野兽。
——你在做什么?快坐下。
在老翁的催促下,阿关在树墩上坐下,与老翁面对面。
老翁宛如训斥般,加重语气道:
——在桥上犯错而来到这里的你,并未走完那座桥。如果想离开、回到原来的地方,得付过桥费。
如果花钱就能解决,不管怎样,我都会筹来给您——阿关急着要开口,老翁抢先打断她的话。
——那座木桥的过桥费,不是钱。
——不然是什么?用白米可以吗?
阿关马上如此反问,是因老翁他们实在过于枯瘦,而且摆在一旁草席上的小豆子,看起来实在难以下咽。
——不,不对。
老翁那张泛白模糊的脸,突然像在笑。他似乎觉得挺有趣。
——要离开这里,得用“寿命”支付过桥费。
老翁的话声转为喉音,明显带着嘲讽。
——你,或者你腹中的胎儿,两者都行,交出其中一方的寿命。
老翁对一脸困惑的阿关狞笑道:
——很伤脑筋吧。舍不得宝贵的性命,对不对?不过,一直待在这里,即使保有寿命,也跟死没两样。那么,不如交出一些寿命,回到原来的地方还比较好。
阿关似乎听懂老翁这番话的意思。
——要交出多少寿命才够?
老翁闻言,像在替牛马估价般,上下打量着阿关。
——这个嘛,你是十年,如果是你腹中的胎儿,只要一年。
如果当场交出寿命,虽然不晓得阿关的寿命有多长,但她原本的寿命会少十年,而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则会少一年的寿命。
阿关毫不犹豫地应道:
——我明白了。那就献上我十年的寿命吧,请以此当过桥费。
老翁那泛白模糊的脸,似乎浮现冷笑。
——别急着回答。要是后悔,我帮不了你。
——不,我不会后悔。
——如果交出十年寿命,你或许会早逝。无法看到肚里的孩子健康长大,不觉得遗憾吗?
——我明白,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绝不能交出这孩子的寿命。
——若是肚里的孩子,只要一年的寿命就够。你不认为这样比较划算吗?
——不可以。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消减这孩子的寿命。
——你再仔细想想。扣除十年的寿命,搞不好你明天就会寿终正寝。
阿关不认输地回嘴:
——不可能有这种事。要是我交出十年寿命,然后在孩子出世前就寿终正寝,老爷爷,这等同是将这孩子的寿命一并拿走,根本是欺诈。还是,您打算这么设计陷害我?不会吧。您刚刚不也说过,没办法对怀有身孕的女人做太残忍的事。
阿关绞尽脑汁,努力提出反驳。
——不管我的寿命剩多少,现在扣掉十年,应该还够我活到平安生下孩子,所以您才会提出这项交易吧。虽然不晓得刚刚您为何一直盯着我,不过,我猜您具有能看出别人寿命的眼力。
我相信您有这个能力。阿关语带央求。
——我相信老爷爷,所以接受这项交易。只要能见这孩子一面,即使见面当天就会死,我也不在乎。请拿走我十年寿命吧。
见阿关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老翁似乎又笑了。
——太太,你真强悍。这样婆婆会嫌弃你的。
这时的语气不是嘲讽,而是略感钦佩。
老翁从树墩上起身。
——那就击掌为誓吧,你可别大声叫。
要开始了。阿关做好准备,老翁抬起先前一直垂放的右手,贴向阿关前额。
此时,阿关清楚看见,老翁的右掌心有一张嘴。那张嘴仿佛涂上口红般鲜艳,宛如刚舔过血,泛着濡湿的光泽,口中还长有上下两排白牙。
——安静别动。
老翁以掌心的嘴紧贴阿关额头,阿关不禁紧紧闭上双眼。
“小姐,其实不会很痛。”
与其说是被咬,不如说是轻咬。
——一、二、三……
老翁一面数,一面以掌中的嘴巴轻咬阿关前额,一共数到十。
——好,过桥费我收下了。你直接回去,好好珍惜剩余的寿命。
老翁用力推开阿关的额头。阿关一阵踉跄,捧着肚子,缩起身。
猛然睁眼,她已回到木桥上。
鸟啭蝉鸣如下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包覆着阿关。
阿关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包袱也紧紧抱在胸前。她缓缓走完木桥,来到平时看惯的小径。在尘土飞扬、热气蒸腾的前方,小径清楚地往前延伸。
尽管像踩在云端,很不踏实,最后阿关仍平安抵达目的地。她将包袱交给对方,喝一杯凉水后,才回过神,感觉犹如大梦初醒。
“那不是豆子。”
阿关指的是堆在老翁草席上的东西。
“虽然乍看是压扁的豆子,其实不是。小姐,那时我才发现……”
那是无数个像豆子一样小的骷髅头。
日后,阿关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夫妇俩只有这个孩子,之后阿关一直无法受孕。在喜欢子孙满堂的农家,这算是阿关的过错,也是她的损失。在其他事情上,她与婆婆多有冲突,嫁入夫家六年,最后与丈夫离异,被赶出夫家。那名老翁提过“这样婆婆会嫌弃你”,似乎一语成谶。不过,究竟是阿关天生注定的命运,还是老翁那么说,才造成此种结果,就由在座的各位自行评判吧。
“我儿子是家中的继承人,没办法带他走。”
挥泪告别儿子,返回老家后一样无容身之处的阿关,旋即到江户工作。她投靠我娘家,成为我的奶妈。
阿关告诉我这个故事时,是四十岁的年纪。
“老天爷给我的寿命,扣除十年,到现在还没用完。不过,活到这个岁数,不管什么时候死去,我都没有遗憾。”阿关笑道。
阿关全心守护的独生子,没忘记自小别离的母亲,也没任何怨恨。继承家业后,他照顾唠叨的祖父母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决定请阿关回故乡同住。阿关见我嫁人,决定返回故乡,就是此一缘故。
“今后应该无缘再与小姐相见。虽然万般不舍,但我会永远为小姐的幸福祈祷。”
当时有件事,我犹豫着该不该询问阿关,但终究没开口。
在那危急的情况下,被迫要决定交出自己十年的寿命,还是交出孩子一年的寿命时,毫不犹豫选择交出自己十年的寿命,这就是母亲吗?
不久,我有了孩子。在生产育儿的过程中,我切身体会到,若换成是我,应该一样会立刻交出自己十年的寿命。即使对方告诉我孩子有百岁寿命,要从中夺取一年,我也绝不答应。希望孩子能一天都不浪费、活完百岁,是母亲的心愿。
阿关已不在人世。之后过了三年,她与世长辞,享年四十三岁。推算当初要不是在木桥上献出十年的寿命,能活到五十三岁,但她无怨无悔。
如今我和当时的阿关同样岁数,期待日后到了彼岸,能再次与她欢聚,天南地北畅谈一番。
六
“暂时歇息片刻吧。”
第二位说故事者退场后,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双手一拍,几个女侍旋即进入包厢,替火盆添木炭、倒茶、更换烟盆,动作利落。宾客各自离席如厕,或伸展双脚,与旁人交谈。
“外头天色不知如何?”
半吉微微起身,推开一旁的纸门。一股寒气蹿进屋内,夹杂着轻飘飘的细雪。
“啊,看来还有得下。”
好似濡湿的棉花交叠着厚厚的云层,灰中带红。当云层出现这种颜色时,就会降下厚实的雪花。
阿近等人也有女侍前来伺候,帮他们倒热茶,端着盘子请他们享用羊羹和小糕饼。
“听完故事,没人针对内容讨论呢。”
阿胜环视沉静的会场,如此说道。青野利一郎颔首表示同意。
“不像在听怪谈,倒像在听人弘法,大概是主办人喜欢这种风格吧。”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与前排的宾客热络交谈。尽管表情温和,但目光刚劲有力。
“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与井筒屋先生见面,他一定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人。老大应该最清楚吧。”
阿胜一提,半吉莞尔一笑。
“这个嘛……啊,这位大姐,请给我烟盆。”
“哎呀,您是在转移话题吧。真冷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阿近在一旁独自思索着,关于第二名说故事者提到的木桥禁忌。
——桥容易引来不可思议的现象吗?
之前在三岛屋听过的故事中,没有与桥有关的怪谈。
但在搭轿前来的路上,碰到有些奇妙的事情。那也是在即将走上两国桥时发生的。
“阿近小姐,您怎么了?”
在青野利一郎的叫唤下,阿近抬起眼。
“我在想刚刚那个故事。那座木桥究竟通往哪里?桥是容易引来奇异现象的地方吗?”
“大小姐,一点都没错。”
四人皆大吃一惊。不知何时,井筒屋七郎右卫门来到他们身旁,弯着腰,笑脸相迎。他将衣摆拨向一旁,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各位今天听得尽兴吗?老大,谢谢你带来新客人。”
半吉重新端坐:“您这么说,我怎么担当得起……”
“不必拘束。在这个物语会中,用不着客气。”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豪气地摆摆手,转向阿近。
“大小姐,桥原本就架设在没有道路之处。在这层意义上,形同梯子或楼梯。”
“是。”阿近点点头。
“所以,常会召唤来意想不到之物,或通往人世以外的场所。啊,其实这是我从物语会中听来的,现学现卖。”
看着近在眼前的怪异长相,加上炯炯目光,阿近忍不住问:
“召唤来的‘意想不到之物’,一定都是可怕的东西吗?”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侧头寻思:“这个嘛……大小姐,您是不是想到什么?”
阿近回以一笑:“不,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罢了。”
在这里说出坐轿时的遭遇过于轻率。虽然如此形容有点奇怪,不过,阿近觉得,这就像硬摘下未成熟的青柿子,实在糟蹋。
“哈哈哈。对了,有时人们会嫌我办的物语会死气沉沉,像在办丧礼。”
井筒屋七郎右卫门微微一笑,利落起身。
“不过,大小姐似乎能体会到这场物语会的奥妙。在结束前,请享受甜点,放松心情聆听吧。”
接着,主办人向其他宾客问候,不时被人唤住,寒暄几句后,缓缓走回上座。那对母女仿佛一直在等他离开阿近等人,转头望向他们,又交头接耳。母女俩斜瞄着他们,目光带刺,动个不停的嘴巴不知吐出什么恶毒的话语。尽管听不到,但光看她俩的表情和动作就让人火大。
“咦,她们刚刚好像说‘妖怪怎样怎样’,难不成是‘妖怪还这么嚣张’吗?”
“大小姐,请不必放在心上。”
阿胜心平气和地开口,轻拉阿近的衣袖。
“这种人我早习惯了。”
“可是,受邀到这种场合,竟然露骨地摆出嫌弃的眼神,对主办人也很失礼。”
“大概是嫉妒吧。”
半吉呼出一个烟圈,接过话。
“嫉妒?”
“井筒屋老爷专程来向三岛屋的大小姐致意,她们觉得不甘心,才铆起劲儿讲阿胜小姐的坏话。”
听到半吉的话,青野利一郎莞尔一笑。
“即使不是如此,您今天这么漂亮,吸引了众人目光,加上听故事时诚挚的神情,主办人想必十分欣慰,连我都与有荣焉。”
“真的吗?”阿近向利一郎问道。
“当然。与其问我,您不如问阿胜小姐。”
“哎呀,连小老师也这样转移话题。大小姐,今天可真无趣。”
“无趣吗?惭愧惭愧。”
四人谈笑时,女侍纷纷离去。拉门阖上,现场转为静默。
“那么,我们开始听第三个故事吧。”
在井筒屋七郎右卫门的开场下,第三名说故事者走向上座。
那是原本坐在窗边、靠着凭肘几的老武士。他个头矮小,满脸皱纹,小小的发髻几乎都是白发。印有家纹的黑绉绸短外罩透着光泽,散发沉稳的气息。
老者环视在座众人,有人顿时怯缩。那对母女更是大为惊吓。
老者的右眼白浊。他垂下眼睑、双眸半闭,不晓得是生病或有伤在身。总之,他的右眼应该看不见。
他嘴角浮现一抹浅笑,不像前两位低着头,而是凛然面向众人,娓娓道来。
第三名男子说出他的故事。
在下年纪五十有八,如各位所见,右眼失明。六年前初春,在下罹患名为白底翳(白内障)的眼疾,但完全不会疼痛,如今已习惯单靠左眼生活。虽然颇感抱歉,但在下的右眼,与接下来的故事有关,要请各位暂时忍受这只白眼,委屈各位了。
在下是佩带长短刀的武士,目前乃是隐退之身。今日承蒙与在下有多年交谊的主办人邀约,特地拖着这把老骨头前来。
今日想和各位分享的,是个老人的陈年往事,内容是关于家母的故事。通过家母,这也可说是关于家父的故事。
在下所属的藩国位于上野山中,出身一般武士之家,俸禄八十石,官拜郡奉行支配检见役。检见一般指的是调查领地内稻作生长情形的工作,但我们藩国特地设立这个职务,除了调查稻作生长情形,同时负责征收年贡。
家父为人耿直勤奋,担任检见役一职,常在领地内巡视,处事通情达理,深受地方百姓爱戴。家母同样出身于郡奉行支配底下的官员家,十五岁时嫁给家父。家母向来贤惠,侍奉夫君至勤,两人感情和睦。对在下而言,也是慈母。不过,她拥有一个非比寻常的秘密。
家母具有一种“千里眼”的能力。
不过,这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家母在她六岁那年的夏天,感染天花,好不容易捡回一命,右眼却失明,之后便得到千里眼的能力。没错,和在下一样,家母也是右眼眼盲。
靠着那只右眼,家母时常能一眼看穿人们身上的疾病。
年幼时,她不懂失明的右眼看到的景象为何,十分畏怯。但家母个性坚强,拥有举一反三的过人智慧,并未深陷恐惧中,很快便习惯自己的特异能力。
听家母说,站在她面前的人,染病的部位会有一团烟雾般的物体形成旋涡,层层交叠。左眼瞧见人们的外貌,右眼则是看出病灶,两者重合在一起。一闭上右眼,烟雾就会消失,如此便可明白那是右眼才看得到的景象。
疾病的烟雾有各种颜色和大小。经过多次的经验累积,家母逐渐练就出光凭烟雾颜色和大小,即能大致分辨出是何种疾病的本领。举几个例子,中风患者头部会笼罩一团黑雾;身上有血色烟雾跳动,表示该处的内脏长了肿瘤;水肿呈清冷的白色;至于疟疾或风寒,颜色像带血的浓痰,大多出现在喉部。
附带一提,赐予家母这项异能的天花,是呈鲜明的红色。如果颜色稍淡,则是麻疹。家母也说不容易辨别。
家母这项眼力的独到之处——或者该说是惊人之处,在于染病的人毫无知觉。这个意思是,尚未发病时,家母就一眼看穿。准确地说,家母可预见对方身体将出现的病症。拜此所赐,包含身为长子的我在内,我们一家五个孩子,经常躲过流行病的侵害。只要我们周遭有人身上出现病兆的烟雾,家母一眼便能看出,并要我们与之保持距离。这就是在下称呼家母的眼力为“千里眼”的缘故。
刚刚提过,家母在十五岁那年嫁给家父。当时,家母已能随心所欲控制眼力。不过,她不会刻意告诉对方病情。她深知即使告诉对方,对方也不会尽信,反倒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当然,在出嫁后,她一直向丈夫和公婆隐瞒此事。
成婚三个月后,她发现家父左眼睑上有一团枯叶色的烟雾。依据家母的经验,那是针眼的烟雾。如果是区区的针眼,用不着太担心,但家父的烟雾颜色浓重,像在春泥中攒动的泥鳅般,在眼皮上盘旋不去,模样诡异。要是放任不管,恐怕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毕竟家母就是右眼失明。苦恼多日后,她决定向家父坦言一切。
家父当然惊讶,却一笑置之。若非当时家母的态度认真,而且夫妇俩感情和睦,他应该会大发雷霆。家父个性一板一眼,处事小心,换句话说,是个谨慎的人。虽然他对家母的话一笑置之,仍暗地请城下的眼科大夫替他诊断,于是发现从外表看不出,但眼皮里有个根深蒂固的肿包,经过半年的调养才根治。听大夫说,再晚半个月接受诊治,左眼恐怕会失明,家父才深切体认到家母预知疾病的眼力不容小觑。
之后,家母的眼力成为夫妇俩的秘密。
附带一提,在下的祖父死于胃病,祖母死于肺病,但家母早在两人病重的一年多前便察觉,悉心照料他们。
接下来,即将步入故事正题。
如前所述,家父在郡奉行底下任职。藩国里有两位郡奉行,两人担任这项职务都超过十年,尽忠职守。但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争权夺势,有不共戴天之仇。真不知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还是不应出现这样的情况。总之,两人的关系形同水火。谈到各藩的内部纷争,不外乎是由主君家或重臣引发,可是我们藩国里的冲突,全与这两个郡奉行有关,说来真是土气十足。只能感慨,在山林居多的藩国里,握有农地分配大权的郡奉行,就是如此重要的职务。
假设一边是田端家,另一边是井上家。当时有二十多名检见,但在彼此敌视的两名郡奉行底下,连区区二十多人也分成左右两派,不是依附田端,就是投靠井上。想出人头地不用说,连任官、辞官都相互较劲。家父不喜欢党派纷争,始终保持中立,却吃尽苦头。自从有了我们这些孩子,他不禁苦恼,犹豫是否该表明立场,投靠其中一方,执行职务会比较顺利。
恰巧两位郡奉行年纪相近,都年届五旬,虽然身体强健、意气风发,毕竟已迈入老年。双方家中都有嫡长子,一旦他们的父亲引退,他们便会顺理成章继承家业。不过,即使继承家业,也不能直接担任郡奉行。奉行一职,不是年轻人随便就能胜任的职务。当时,田端家长子担任马揃番(20)
的统领,井上家长男担任作事方(21)的组头。两者都十分适合继承双方家业的职务,依我藩国的惯例,继续累积资历,很快便能升任要职,踏上青云之路。但以双六(22)为喻,这样只算走到一半。
换句话说,一旦两位郡奉行身体出状况,位置就得拱手让人。
此时,家父心生一计。
田端大人与井上大人,会不会哪一位身上带有病雾?
凭借家母的眼力,即可看出。若其中一方带有病雾,家父便与该党切割,投靠不会染病的奉行。
——身体健康才有权势。
家父如此说服家母。
像检见这种下级官员的妻子,见郡奉行一面并不容易。不过,家父早有盘算。主君从江户返回藩内,在领地内巡视时,正是绝佳机会。
巡视队伍浩大,与力、目付(23)守在前后,担任前导的便是郡奉行。行经路线上,会设置几个休息站供主君休憩,地点通常为代官所或庄屋的宅邸,而挑选地点、张罗一切事务的,也是郡奉行。他们底下的武士和下士会全体待命,听候主君差遣。
家父打算将家母送往该处。只要能远远望见两位郡奉行,家母的眼力就能派上用场。
此时在这里说故事,在下满布皱纹的脸显得一派轻松,不过,谈起当时父母的奋斗和努力,实在鼻酸。家父个性一板一眼,不喜欢结党营私,每天与上司和同僚之间的不睦,令他深感疲惫。因此,他充满期待,不管是多细微的迹象都好,只要能让他不必顾忌其中一方就行。在下认为,家母也很明白家父的痛苦。
家父的计谋……这么讲或许有些夸张,但在家父的用心安排下,家母顺利在主君巡视领地行经的羽尾庄,担任休息所的“水番”一职。如同字面上的意义,是帮主君及各重臣清洗手脚、提水供他们擦汗、搬运水盆的女侍。通常是交给村长的妻女。家父向上司请托,说妻子来自下级武士家庭,希望能借机让她接受熏陶。
于是,家母得以暗中接近主君一行人。附带一提,在这次的巡视中,马揃番负责城里的护卫,担任统领的田端家长男同行,家母也可窥见他的身影。担任郡奉行的父亲作为前导,儿子调度护卫,对田端家而言,这是无比荣耀的事。况且,田端家长男是藩内屈指可数的马术高手。
顺利结束巡视后,家父返回家中,家母早已在家等候。
——相公,井上大人的肝脏一带,有淡绿色烟雾。
郡奉行井上大人似乎患有肝病。他是藩内出名的酒豪,酒品不佳也广为人知。
——就像钓到的鱼在篓子里活蹦乱跳,那团烟雾动个不停。
——那么,田端大人的情况如何?
——看不出任何异状,他的身体相当洁净。
附带一提,他的长子也十分健康。家母补上一句,但家父当时几乎什么都听不进耳里。
——太好了!
家父双手一拍,喜不自胜。在这种情况下高兴,并非武士应有的行为,但这始终是极为私密的事,希望各位能理解。
——这么一来,就能决定我日后的方向。
从那天起,家父决定投靠田端家。
然后——
倘若一切真如家母的眼力所见,井上大人旋即因肝病辞去郡奉行,那么,在下这个故事的结局,便会是夸耀父母的丰功伟业。不过,后续发展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主君结束巡视不到一个月,田端家长男在山野间骑马时,意外绊到兔子洞,坠马摔断颈骨丧命。如前所述,他是马术高手,发生这种意外,众人不禁哑然。
不幸的是,田端家只有一个男丁,无人继承家业。
田端大人深受打击,万念俱灰,不久便辞去职务,和妻女一起遁入空门。
家父极为错愕。
在下当时已懂事。记得某天夜里,家父唤来家母,两人将自己关在房里。在下断断续续听见家父厉声痛骂家母,十分难过。
面对家父的指责,家母无法忍气吞声,反驳道:
——相公,我右眼能看到的,只有人们的疾病,无法看出人们的命运和心思。您这样斥责,教我如何自处?
这样的演变真是讽刺。当时潸然落泪的家母,晚年发现自己心脏出现清冷白浊的阴影,于是唤来成为一家之主的在下,坦白道出一切。她倾诉时略带腼腆,流露怀念的微笑,因家父早已驾鹤西归。不久后,家母便长眠九泉。
临终前,家母还告诉我一件事。
——日后你的右眼会罹患底翳失明。娘现在只看到淡淡的阴影,应该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家母的预言,指的虽然是很久以后的事,但确实一语成谶。在下失明的右眼,至今仍清楚烙印着家母安慰我的温柔微笑。
说完故事,老翁正常的左眼也静静阖上,深吸一口气。
接着,他睁开眼,环视在座众人,沉稳地开口:
“最后,有件事想告诉各位。在下因底翳失去右眼,过了一年,也获得和家母一样的眼力,即千里眼。在下的右眼,一样看得出栖宿在人们身上将要发作的病症。”
在场宾客一阵哗然,阿近也不禁一震。
“那位夫人。”
老翁指着那身穿长袖和服的女子。他指节粗大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显一丝犹疑。
“你不久将罹患天花,在下看得很清楚。若不从今日开始行善积德,那张白皙的脸蛋,会覆满瘟神印记的痘疤。”
那名女子捂着嘴,发出一声尖叫,别过脸。眼看华丽的花簪就要脱落,她的母亲霍然起身,扑上前护住女儿。
“武士大人,您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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