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乙一等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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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和奥村在京阪地方集中精力从一月一直到三月调查伪钞的来源,但是毫无收获。两人转而想,如果不清楚伪钞在其他府县的流通情况,即无法把握伪钞在全国的流通状况,要想排查出其流通源头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于是四月便返回东京,向安藤中警视提出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调查的建议。
安藤将这个意见向大隈重信大藏卿做了报告,得到许可之后,安藤即会同得能局长、绵贯中警视助理等人召开会议,商讨下一步的侦查方向,最后决定奥村大警部助理负责调查东京以北注县及北海道函馆,本田亲利中警视负责调查九州各县,佐藤大警部助理负责调查东海道各县、京阪地方、四国地方及中国地方,各有专司,即刻前往。
安藤则命中警视担任起了整个案件调查工作的总指挥,是因为上一年年末的十二月二十八日起,川路大警视出差去了欧洲,考察那里的警察制度。当时政府希望尽快完成延宕多时的修订条约、改革警察机构等一系列事项,因而亟须详尽地了解欧洲先进国家的做法为参考。但在一部分人看来,川路的西洋之行,是为了支走这个刚正难弄的人,以便让藤田组事件不了了之顺利过关的计谋。当然也有一种说法,则认为川路远赴欧洲是为了获得伪造国币的有关证据。最初日本的纸币都是政府委托德国的印刷厂印制,然后再运回日本,后来经过双方协商订立协议,德国工厂将铜版印版交给日本,日本则购置了德制的印刷机械和附属零配件,由大藏省印钞局在国内印制。因此,川路的欧洲之行除了考察警察制度,似乎也有探寻伪钞有关证据的目的。
川路在法国巴黎逗留期间宿疾肺病发作,最终死在了归国途中。由此又引起猜想,说因为川路拿到了藤田组与伪钞案有关联的可靠证据,所以被长州藩阀安插在其身边的人毒杀了。
川路大警视是明治十二年三月上旬抵达巴黎的,去程中就已经发病,到达巴黎后只乘坐马车去郊外游览过一次,其余时间都窝在酒店客房里。虽曾一度移往圣日耳曼等地疗养,但病情却是一直恶化,还出现了咳血的症状。眼看病情越来越沉重,包括主治医生在内,日本驻巴黎的鲛岛公使、高岛中将等都劝他回国。至于考察警察制度等就交由随员向巴黎警察局了解。
按照当初的计划,肩负着考察欧洲警察制度重任的川路本来还将巡访英国、比利时、德国等多个国家,至于去德国时是否会专程前往法兰克福的东福瑙曼印刷公司调查伪钞事件,谁也无法确定。即使计划要去,但对因病发一直困在巴黎寸步难行的川路来说,也无法付诸行动了,川路的随员们因忙于看护他,也像被钉子钉牢一样脱不开身。后来川路终于下决心回国,八月二十三日,鲛岛公使等人前往巴黎车站送别他,川路从巴黎借道马赛踏上归国之路,事实上途经印度洋时,川路在船上就已经陷入了昏睡状态(《大警视川路利良君传》),如此说来,毒杀一说完全是没有事实根据的谣传。
川路不在期间,安藤中警视遵命代行大警视职司,他花了很大警力同时对藤田组事件和伪钞事件进行了大规模地深入调查。当年七月,佐藤、奥村两名大警部助理和本田中警视基本结束了在全国范围内的调查,于京都会合,交流信息,研究伪钞流通的现状。
当时,佐藤发现的伪钞计有:大阪府十八张、堺县八张、滋贺县六张、和歌山县一张、爱知县两张、高知县三张、冈山县五张、广岛县十三张、神奈川县四张、三重县一张,总计六十一张,全部都是贰圆纸币。经调查,除了爱知县发现的两张伪钞是从神奈川县流入的,其余统统来自大阪地方的客商。
奥村和本田两人的收获远不及佐藤,分别只发现了若干张伪钞,而其中大部分也是从大阪地方流入的。
根据三人的调查结果分析,估算还有为数成百的伪钞在全国范围内流通,按照佐藤的推定,其源头应该就在大阪地方。
经过大半年的调查,关于伪钞案的侦查进展仅止于此,无异于原地踏步,这让安藤中警视非常焦虑。
贰圆纸币正面的图案,正中央上半部是两只凤凰振翅相向合围着一个长条状的六边框,框内满血反白印着“金贰圆”几个粗字;凤凰的下面是两条龙面对面地拱抱着一个由五个半圆相连而成的长葫芦,葫芦内印有菱形底纹,菱形之上则以朱红色行书体叠压着“明治通宝”的字样。这是正面中央的主图案。正中央的凤凰上方还印有十六瓣菊花图案,菊花的左右各有四个饰物边复杂的圆环,环内从左至右印有篆书体的“大日本政府大藏省”;圆环下则是腰带状的装饰图案分垂两侧,再往下连接着菊花与桐花交错的图案,一直与龙尾相交。中心图案的四隅是四个以锯齿状花边围饰的勋章似的圆徽,圆徽内印有“贰”字,同时还有反白的英文字“TWOYEN”分拆成两部分见缝插针地挤在“贰”字的上下,汉字及英文字母下分别衬印着底纹,整个设计显得十分复杂繁琐。纸币正面的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青色。在票面左上方还有半枚“出納頭”骑缝印,骑缝印以较整个票面稍淡的浅青色印刷,印的框边以连续的菱形图案串联而成,矩形中间密布着非常细小的“2”和“贰”字。由于贰圆钞整体呈青色,所以一般俗称其为“青币”。
纸币的背面图案是整体浅褐的底色。中间部分从上到下排列着几个大大的圆形,圆形呈连环状串在一起,环内共八朵菊花合围着“贰”和“TWOYEN”的文字,圆环外则是用“金圆”的文字以及贝壳组成的花环图案,贝壳的设计灵感似乎来源于它在中国古代就是一种通货。
中间部分的左右两个圆形中,各有一只孔雀开着满屏,相向而峙。在这个主图案的外面,还有一些复杂的纹样将中间的图案围抱着,内侧是文鸟,外侧则是六只蜻蜓张开翅膀停立着,蜻蜓的足几乎看不见。
票面中央有一方椭圆形朱印,内印篆书体的“大日本帝国政府大藏卿”几个字,排成两行,朱印内外分别以蔓藤纹样和“卍”字纹样的图案点缀、环绕,两行篆字的左右另有菊花图案充填,菊花的十六瓣花瓣略有些肥厚,看上去仿佛菊花瓣浮在圆形底纹上似的。
票面左上部露着一方深青色小圆骑缝印“記錄頭”的下半部,可以看出“錄頭”两字及其周边的装饰花纹。票面上下方各有由“はて5725”等日文假名和阿拉伯数字组合成的编号。
这是使用位于德国法兰克福的东福瑙曼印刷公司制作的贰圆钞铜版,由大藏省印钞局自己印制的纸币。明治政府委托该公司印制日本纸币是从明治三年(1870)闰十月开始的,印制完成的纸币从德国运回日本,所以也被称为“日耳曼纸币”。日耳曼是德国的意思。初时壹圆、贰圆、拾圆的纸币统统是由德国印制并运返日本的,后来因“西南战争”爆发,纸币的需求量猛增,于是由东福瑙曼公司制作同样的铜版送到日本,大藏省印钞局也开始印制纸币了。
然而,真钞和伪钞究竟何处有细微差异?鉴别伪钞的要点又是什么?对于这一点,尾佐竹猛所著的《明治秘史·疑狱难狱》以及《世外井上公传》都没有提及。
疑点
-6-
就在伪钞案的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警视厅忽然接到一封告密信,这封是由原藤田组的二掌柜木村真三郎写的,题为“实地录”。信中称,“伪钞是藤田传三郎、中野梧一、井上馨参议等人合谋制造的”。对警视厅来说,这无疑就像是天佑神助一般。
木村于明治九年经井上馨举荐,由一个叫河野清助的人介绍进入藤田组就事,第二年升为二掌柜。“西南战争”爆发后,藤田组开始染指陆军的军需物资业务,随着政府军转战各地,木村也先后奔波于长崎、熊本、八代、人吉、延冈、鹿儿岛等地,为藤田组立下汗马功劳。不料这个木村竟渐渐地行为不端起来,终于被藤田传三郎解雇。换句话说,他正是川路大警视之前指示中提到的“了解藤田组内情、被藤田组赶出去而心怀不满的人”。
这里粗略介绍一下木村的“实地录”,其内容大致写的是:
“西南战争”结束那年,即明治十年的秋天,木村回到九州的总部。其时他颇受藤田传三郎器重,当年十月下旬,按照藤田传三郎的指示,木村搬进了总部大客堂隔壁的一间屋子,与掌柜新山阳治、藤田辰之助一同起于此,三人成天在一起喝酒、聊天,于是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哥们儿。
十月二十六日抑或二十七日,三人在晚上商议公司事务,谈到今后打算的时候,阳治与辰之助一不小心说漏嘴,说到了伪造国币的事情。据他们二人说,藤田组对未来有着深远的规划,打算用伪钞在各地开张更多的分社,强势进入贸易、土木建设、工业制造等多个领域,今后公司内务全权委托给副经理佐伯势一郎等人打理,对外事务则由藤田传三郎和经理中野梧一亲自掌管。然而到了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辰之助和阳治二人又是一顿好吃好喝招呼木村,然后对他说,前些天讲到的有关公司内部的秘密,万一被别人知道就糟糕了,因此要木村发誓不对任何人提,经不住二人软磨硬泡,木村就给辰之助写下了一纸保证。“实地录”中大致写了这个经过。
此外,木村还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此事只要向阳治和辰之助二人核实一下就可彻底弄清楚,假如二人矢口否认此事的话,自己愿意同他们当面对质。
此等告密行径,实是“藤田组伪钞诬告事件”产生之根源,一时轰动世间,弄得人心激愤,财界混乱,也令政府当局头疼不已,对藤田、中野二人自不待言,也给公(井上馨)的名誉造成了污损,而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反政府分子提供一个攻击井上公乃至政府的口实而已。
《世外井上公传》特意为井上馨撇清了与此事的瓜葛。
大阪地方法院有个名叫桑野礼行的助理法官,在得到这份“实地录”后立即上京,将此事报告给安藤中警视,并将告密信交给警方。安藤大喜过望,当即派人将木村真三郎从大阪带到东京,展开了讯问。
再看尾佐竹猛所著的《明治秘史·疑狱难狱》一书中对“藤田组伪钞事件”的后续进展所做的描述:
东京警视厅的巡查一行到达大阪后,身着制服,佩带刀剑,在佐藤志郎助理大警部的率领下,于明治十二年九月十五日黎明,从大阪市东区高丽桥一丁目的私宅中将藤田传三郎带至设置于堺市南宗寺内的临时拘系室。与此同时,中野梧一、藤田鹿太郎、藤田辰之助、新山阳治、河野清助、佐伯势一郎等人也一同被拘系于此,并对藤田组总部、各地分社进行了大搜索。
可是,警方连一枚伪钞都没有搜到,也没发现与之相关的任何物证。这对警方不啻是当头一棒,简直是一大失败。查办伪钞案件却连一枚伪钞也没有发现,这案子要怎么办下去?再说这不是五张十张,而是总计数万元的伪造国币大案。那么在这场大规模的拘捕之前,警方是否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伪钞出自藤田之手呢?也没有。警方行动鲁莽,缺少脑子由此可见一斑了。
拘捕行动后,流言四起,一时财界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财界大佬五代才助闻风对自己旗下银行所有的纸币进行了一次大检查,结果未发现伪钞,于是他以大阪商法会议所理事长的身份发表公开声明:一旦发现伪造国币,银行愿意用真币兑换回收,但无人前来兑换,这样市面上才渐渐平静下来。
但同时,对藤田组的讯问却毫无进展。佐藤助理大警部推测,既然自己及手下干部已遭拘系,眼看逃无可能,想必藤田传三郎会有所交代,于是也不向藤田解释事件的大致情况,便开始了讯问,并且直到后来仍坚持这一态度。而传三郎则从头至尾一口咬定,无可奉告,无论怎样讯问,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没什么可交代的。
十月十六日,嫌疑人一行被押往东京,十九日关入位于锻冶桥的警视局一栋辅楼内。当时的警视厅肩负着警视局(后来的内务省警保局)的有关职责。
在警视局,由犬塚盛巍、今井艮一两位检察官列席现场,几位助理大警部对藤田传三郎进行了讯问——
问:传三郎,你与高杉(晋作)、木户(孝允)、井上(馨)、三浦(梧楼)、鸟尾(小弥太)诸公关系密切吗?如有的话,请你说说你是怎么与他们认识的。我们可是听说你与木户公、井上公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你们什么时候在哪里有过私密交往?
答:我与木户公岂止是一般的认识。我家与木户公家由来知根知底,从小就关系很好,我家亲戚里甚至有人单凭木户公的知识和品行就敢做担保,借给他钱财呢。和井上公则是一同在奇兵队从军的时候就互相视作良友的。
问: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跑去长崎待了一阵?是不是因为伪造国币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才逃到长崎去的?你老实坦白!
答:您这话问得实在是莫名其妙……太意外了。
问:据说你的身家已经到达百万元,你老实说,你是怎么积聚起这些财富的?
答:我的身家应该还没有达到您所说的程度。我对我的企业一年只检查一次账簿,至于平时都是全权委托给经理主任等代为打理,所以详细的事情我一概不清楚。况且,藤田组自从明治八年设立、进入商界以来,一直是采用西洋人的复式簿记法记账,一钱一厘的私用都没办法。想必公司的账簿等都已经查抄了,不如麻烦请来三井银行的经理一同查一查账,那样肯定比我自己说来得更加准确,再者也可以证明我并没有说假话。
问:有人揭发你让井上馨前往欧洲制造伪钞,然后再运送到你的商社,你打算用这些伪钞做经营资本,对此你有什么解释的?
答:是谁凭空捏造出这种事情……井上公……对不起,您刚才这话令我太吃惊了,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如果说井上公制造伪币,那把他找来问一下不就好了?那样自然就真相大白了啊。我从来没有让井上公做过这样的事情,而且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完全没有印象。
如此问答,让警方完全没有了击垮对方防线的有力武器。不仅如此,通过几个回合的输攻墨守,藤田传三郎反而掌握了主动,从讯问者口中得知是原先自己的手下木村真三郎向警方告的密,并且知道了“实地录”这份东西的存在。经过数次讯问,传三郎与木村真三郎当面对质,结果真三郎在许多事情上都支支吾吾,理屈词穷,最后不得不承认“实地录”中所写的是自己捏造出来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整个案件完全站不住脚了,十二月二十日,藤田传三郎等人统统得以无罪释放。
安藤则命中警视向上级提出引咎辞职,后来受到免职处分,并且剥夺其位阶,追回叙位证书。而佐藤志郎助理大警部,本来警视厅内部的意向是接受其辞职,但未被允许,最后还是被惩戒免职。
木村真三郎因虚构事实,并且编造和投书题为“实地录”的告密信陷害他人,被判诬告罪,处以徒刑七十日,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其后明治十五年,伪造国币的真正犯人被抓获,犯人是神奈川县中津村的熊坂长庵,其共伪造了两千八百枚伪钞,其中两千余枚被使用流通。
判决书
姓氏:熊坂长庵
住所:神奈川县相模国爱甲郡中津村十七番地
年龄:三十八岁零十个月
上记者,于明治十二年二月前后起意伪造本国通用之贰圆纸币,继而付诸实施,尔来将其用于游荡漫游及其他诸行,直至本年被捕迄。以上事实由司法警察官经预审判明,且有高座郡田名村平民铃木熊五郎书面证实,又于其住所押收现存伪造国币并足可判定为伪造所使用各类器具用纸等,业已构成充足物证,故认定对其适用《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第一款,判处其无期徒刑。
犯罪所使用器具依据《刑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予以没收,其余洋纸等计十六品予以发还,此前查封之房屋地券等物悉数解封,以负担所有公诉裁判费用。
明治十五年十二月八日
神奈川县重罪裁判所
审判长/法官西潟讷
陪审法官别役元昌
陪审法官助理松浦久彦
疑点
-7-
窗外稍许明亮了一些。雨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
就在刚才,服务窗口的女工作人员来到第二展示室门口向里面探头张望,看到伊田平太郎与安田还有一位女性参观者挨在一起坐在长椅上,吃了一惊,连忙缩回头去。
正如伊田预料的,馆长也好,町长或是町委会的干部也好,压根儿就没有出现过。资料馆内也没有新的参观者入场。后来再没有听到广播讲解,并不是因为伊田强烈抗议的结果,而是因为没有新的参观者进来。
“你们再好好看看,这幅《观音图》……”
校长看了看身旁两人催促道。
“越看就越觉得这画画得真好。一根根的头发、利剑的柄、那一绺璎珞,还有衣服上的襞褶,画得那么精细入微……还有观音的面孔,实在美啊,有种比喻说是一个美女漂亮得就像观音菩萨一样,这幅画把这个比喻完美地表现出来了呢。”伊田对这张老妇似的面孔居然也赞赏有加。
“长庵先生的画只有这一幅吗?”安田实在无言以对,只好换个话题问道。
“哦不不,还有好多,全都是水墨山水画,还是南画(1)的风格哩。先生有很高的汉诗造诣,所以他的每幅画上都题有汉诗。记得先生的号叫‘香山’,他的画落款都是‘作于北海道桦户画窟香山笔’‘香山醉画’‘香山写意’之类的。把这个集治监称为‘画窟’是不是很有意思?他把这里比作深山幽谷中的仙窟了,简直是大彻大悟的哲人一般的心境啊。”
“您说的这些画收藏在什么地方?”
“以月形町这儿为中心,分散在那些老的住家家里,目前不到十幅吧,不过还会有新的发现的,这些人家的曾祖父都担任过集治监的看守长或者看守,长庵先生把自己画的作品都送给了他们。我之前拜访过这些人家,看过那些画,笔墨相当漂亮。这些人家都把先生的画作当成宝贝收藏着呢。”
“这样说的话,长庵先生即使被关押在集治监里,但还是受到比较好的照顾的,对吧?他既然能够悠闲地作画,想来不会干那些囚徒干的重体力活儿吧?”
“我想是吧。毕竟先生会作画,还是被当成人才的。想不到掌握了一技之长,还能有这样的好处呢。”
说到这里,伊田的语调陡然一变:
“可是,这一技之长却让长庵先生蒙受了巨大的不幸,他因为这个竟然被冤枉成伪造国币的犯人,后半生全被毁了。但是,正像我前面就说过的,作为美术技艺的绘画与刻制印刷纸币的铜版的技艺完全不是一回事情,警方和法院不分青红皂白硬把它们混为一谈。噢,他们不是不懂,而是故意的,因为他们无论如何就是想把先生说成是伪造国币的真正犯人啊。”
“是啊。”
“换句话说,先生是这场政治审判的牺牲品,说得再准确一点,他是政府内的长州藩阀与萨摩藩阀之间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警视局一开始以伪钞案做借口,对藤田组的藤田传三郎和中野梧一等展开调查,实际上,是想抓住他们政商勾结的把柄,因为藤田传三郎曾经向长州藩阀的井上馨和陆军大尉鸟尾小弥太等人行贿过。但是调查似乎对攻讦和动摇长州藩阀起不到作用,恰好这时听到藤田以及中野等人与伪造国币直接有关的传闻,于是又想用这个罪名来扳倒对手,但这一招也没有奏效,最后只好从相模国中津村弄来一个长庵先生,好歹将伪钞案件糊弄了过去。可是世人关于藤田组伪造国币,靠这个暴富的传言,却始终没有消失。”
“我认为事件的发展就像您推测的一样。”
这时候,入口的门被推开,服务窗口的那两名女工作人员各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一个托盘上是三只盖着碗盖的红花瓷纹样的碗,另一个托盘上是三只茶盅和一把茶壶。
“没什么好招待几位的,馆长吩咐请您三位就在这里用午饭吧!”
校长一瞬间大吃一惊,他瞪圆了眼睛,看着两名工作人员将托盘在屋子一隅的桌子上摆放好。
“馆……馆长先生在哪里?”他有点结巴地问。
“馆长在町委会开会,他让我们转告几位,实在是失礼了,还请几位见谅呢!”
“哦,这个……这个……”
校长三十分钟前还在对着两个女工作人员大发雷霆,此时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热情招待,不由得惶恐不安,脸都涨红了。
“哎呀,我也沾光了……”
那个叫神冈的女性忙站起身来,冲着两名工作人员垂头致谢。
“真不好意思。其他的让我来吧,请放着就好了。”
两名工作人员带着奇怪的表情离去后,神冈便拎起茶壶开始往三只茶盅里倒开水。
“哦,让您张罗真不好意思!”校长和安田异口同声地道谢。
弯腰屈膝的她头发非常柔顺,看得出是细心护理过的。她身材高挑,即使弯着上半身,头仍然差不多和坐在椅子上的安田的胸部齐平。一副纤柔的溜肩散发着甜美的芳香气息。
“嗯,这是鸡蛋鸡肉盖浇饭,应该是从附近一家叫‘天狗会馆’的小馆子叫来的。我上次来也在‘天狗会馆’吃过饭,所以一看就知道。噢,还热乎着呢,天冷吃真不赖啊。”
伊田揭开碗盖,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大概是伊田先生一直对他们挑幺挑六的,馆长拿您没辙了,所以干脆给您送了点牢饭来讨好您吧。”安田一边说一边笑着撕开筷子包装。
“哦,‘牢饭’说得太贴切了,这儿是集治监嘛,哈哈哈!”伊田开颜一笑,“我来过这里好多次了,所以和馆长早就熟人熟面了。我每次来,都要主张长庵先生是受了冤枉的,让他们把讲解录音里关于‘伪造国币的犯人熊坂长庵’的字样删除,弄得馆长也很犯难,所以今天使出了这招怀柔的手段吧。不过我可绝对不会上他怀柔的当的。”说着,他的四方脸上憋足了劲儿。
“应该不只这些,伊田先生对家乡前辈的衷心敬仰,肯定也让馆长对您充满了敬意。”
“嗯,馆长大概多少也能理解一点吧。对了,我在想发起一个为长庵先生恢复名誉的运动呢,到那时候,安田先生,希望您也作为发起人之一加入进来。”
伊田说道,脸上的神情判断不出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啊啊,非常荣幸。”安田这样回答丝毫不是出于客套。
“神冈小姐,”校长接着将视线转向正小心翼翼地移动筷子,身穿藏青色风衣的女性,“我们两个一直在七搭八搭地瞎扯,这类话题你们女性也会有兴趣听吗?”
神冈静静地停住了筷子:“我很有兴趣听呀,我还想多听你们聊些呢。”
她有点稍显厚重的眼皮下的细长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双唇之间露出虎牙,笑容非常妩媚。
南画:始于日本江户中期,深受中国明清绘画影响的画派其画的总称,在学习中国南宗画的基础上又有所独创,也称文人画。代表画家有池大雅、与谢芜村等。
疑点
-8-
目前通行的一般看法是,“藤田组伪钞事件”是萨摩藩阀与长州藩阀两大政治集团间权力斗争的产物。
藤田组承袭了井上馨的先收公司,但实际上公司仍然受井上馨的掌控。
描写政争题材而广为人知的曲艺作品、伊藤痴游的《藤田组伪钞事件》(收入《明治初期的疑狱》一书)中,收录了一份尾佐竹猛书中所没有的资料。这份资料是井上馨和藤田传三郎双方订立的协议,订立日期是明治九年一月。且看其中这三条:
第七藤田传三郎同意以其家产并本社盈利及预期收入支付;公司不得转让或分与他人;无论关系如何亲密之朋友,严禁无抵押而予贷款。
第八传三郎每月给俸百元,给俸可以分与妻子花用。
第九商业以大阪驻军之战斗军靴制造为主,其他不可随意扩充,一律应征得井上馨之许可。
为达成本社之目的,藤田传三郎务必谨遵本社之法则及井上馨之指示。诸损益扣除清算可于每年七月、十二月两度决算,其利益变动、公债证书或银行存款及品物等可依照精细原价法核算计入账内,制成账表,一份送至井上馨所在。
对此,伊藤痴游评说道:“看了以上内容就知道,井上是个对金钱十分仔细认真的人,同时也可以看出,其对人的照拂和支助简直到了烦不胜烦的地步。”
这份资料痴游是从哪里弄到手的不得而知,但内容应该是可信的。痴游是他成为职业讲谈师之后的艺名,本名伊藤仁太郎,伊藤仁太郎当时参与了自由民权运动,因此,他站在反政府运动的立场对藤田组与政府内长州藩阀高官之间的种种不当勾结进行暗中调查,并进而从适当的渠道得到这份堪称私人机密的材料是完全有可能的。
尽管表面上藤田组处于井上馨的掌控之下,但有一种意见却认为,从以上协议的表述中也可以看出,其实藤田组是井上馨个人所有的企业。
井上馨于明治维新后担任政府参与(1),并先后出任民部大丞(2)、大藏大丞,后升至大藏大辅(次官),主要从政经历都在财政领域。明治六年,他与涩泽荣一联名向政府提出财政建议书然后辞职,其实背后的真正原因是他巧取豪夺尾去泽铜矿山而被当时的司法卿江藤新平(肥前藩出身)弹劾,不得不辞职。创立先收公司则是他下野之后的事情了。
明治八年,井上馨复归政界,朝鲜“江华岛事件”(日本军舰在朝鲜西南海岸一带骚扰和武力示威,与当地守军发生冲突,日军登陆占领江华岛的事件)爆发,井上馨与黑田清隆一同赴日,迫使朝鲜签订了不平等的《江华条约》。以此为契机,井上开始涉足外交事务,明治九年,他肩负调查各国财政经济状况的使命赴欧美诸国,第二年回国后,即出任参议兼工部卿。
然而问题就出在他赴欧洲这段时间内。
井上从美国经英国转了一圈后抵达德国,而传言井上馨正是在德国时与位于法兰克福的东福瑙曼印刷公司签订了一份秘密协议,委托其伪造日本国币,并将伪钞运送至大阪的藤田组接收。“西南战争”结束后的明治十二年前后,社会上曾经风闻四起,认为藤田组的急速扩张得益于其伪造“日耳曼纸币”,而这两股风闻恰好互为印证。
根据《世外井上公传》(第二卷)的记述,明治九年十二月,井上利用圣诞节前后的假期出游德国,二十四日从伦敦起程到达柏林,当时日本驻德公使青木周藏(后任外务大臣)及公使馆武官桂太郎陆军少尉(后任内阁总理大臣,长州藩出身)恰好在柏林。
井上传记中写道:“其时青木欲与德国一贵妇人结婚,正频繁同本国政府交涉,为这事青木还向公(井上)征询过意见。”但只有极简单的一句话,而且井上在德国期间的所有行动也仅限于这零星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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