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航一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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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起,你不要叫我‘老板’了。”
“那……我叫你什么?”
“就叫我的名字,马文呀。”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老是叫我‘老板’,显得挺生分的。”
倪可想了想,红着脸说:“好吧,不过叫惯了老板,要改口挺不适应的。”
“慢慢就习惯了。”马文笑着说。
倪可也跟着笑了一下。突然,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问道:“啊,现在几点了?”
马文看了下手表。“八点五十。怎么了?”
倪可显得有些着急。“我得……马上回家了。”
“好的,我送你回家吧。”
听到马文这样说,倪可立刻变了脸色,她急促地摇着头说:“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家。”
“你忘了膝盖的伤吗?”马文说,“一个人怎么能回去?”
“没关系,我的伤真的没关系!”
马文看出,倪可不是在说客套话,她是真的不希望自己送她回去。
她的家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马文暗忖。此刻,他不便勉强,只有说道:“那好吧。但你总不可能从这里走回去吧。我开车把你送到你家附近吧。”
“你把我送到店门口就行了。”
“好吧。”马文招呼男侍者。“买单。”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后,开到了马文的商店门口。周毅和小何正准备关门。马文开车时注意到,一路上倪可的神情都有些焦急,显然是十分挂念家中的什么事。他没有过问。
倪可下车后,对马文说:“老板,谢谢你了。我回家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老板——算了,慢慢适应吧。”马文叮嘱道,“把钱揣好哦。还有,如果明天腿还是痛的话,就别来上班了,好好休息几天吧。”
“我没问题的。走了,老……马文哥。”倪可挥了挥手。“再见。”
马文也挥了挥手。马文哥?这个称呼还蛮亲切的。
马文靠在自己的车上,看着倪可渐渐融入夜色中。他再一次感到奇怪——她回家的方向,怎么如此偏僻?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家里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阵冷风吹来,令马文打了个激灵。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不……悄悄跟踪她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对,这样的话,我起码能知道她住在哪里。她所隐藏的秘密,也许跟她住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
但是,马文又踌躇起来。这样做,道德吗?万一被她发现,会不会彻底摧毁她对我的信任?
马文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倪可眼看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短暂地思索了几秒,他决定跟踪。
好奇也好,关切也好——他实在是太想了解这个女人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马文悄悄尾随在倪可身后,大概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倪可所走的道路是这片开发区尚未兴起的一带,连路灯都没有,为跟踪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便宜。马文注意到,现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几乎就只有他们一前一后两个人,而倪可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
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倪可突然转向,从大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道,她沿着这条小土路,一直走进黑暗幽深的森林,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丛中。
跟在后面的马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住在森林里?这是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呀,里面有房子吗?
但是,不管如何诧异,跟踪显然是无法继续了。马文紧皱着眉,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他记下了这一段公路的特征——起码,他知道了倪可回家的路线。
六
倪可在马文的店里又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在,她除了做导购,还负责统计货品的销售情况,联系厂家补货,等于充当了半个经理。工资方面,也涨成了每月4000元以上。
马文安排倪可做这些的工作,自有他的用意。当倪可干满两个月后,马文对她各方面的表现都很满意。他觉得时机到了,可以任命倪可一份新的工作。
一天上午,马文把倪可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吧。”马文招呼倪可坐在沙发上,把皮转椅拖过来,和她相视而坐。“现在各项工作都适应了吧?”
“嗯。”倪可点头。
“会不会觉得有些辛苦?”
“不会,我觉得比以前更充实了。”
马文有些好奇地问:“你以前没有任何工作的经验,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我给你安排的每一项工作呢?”
倪可想了想,说:“可能就是因为我没有经验,所以才特别努力地去学习,希望能尽量把工作做到最好吧。”
倪可的回答令马文十分满意,他微笑着颔首道:“好!我看中的就是你这种精神。我想提供给你一个新的发展空间。”
“新的发展空间?”倪可睁大眼睛。
马文说:“你知道,我在城中心还有一家店。我打算让你到那家店去任经理一职,你愿意吗?”
“啊……”倪可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又提出自己的担心。“市中心离这里有些远吧,那我每天回家的时间会不会很晚?”
“不会,你回家的时间会比现在更早,因为那家店不用上晚班。”
“那真是太好了!那家店也是自选商店吗?”
“不,是另一种类型的店。”
“什么店?”
马文从裤包里摸出车钥匙,套在手指上甩了几圈。“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现在?”
“是啊。这里先交给周毅和小何,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的。”倪可站起来。
马文也站起来,同时说道:“对了,你在那家店任经理的话,除了基本工资一个月2000元以外,每个月还能分20%的红利——收入会比现在高得多。”
“谢谢马文哥!”倪可兴奋地说。
“走吧。”马文微笑着说。
马文开着车,从相对冷清的新区开到人口密集的老城区。四十多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走到人头攒动、熙熙融融的步行街,倪可显得有些拘束和不适应。马文对她说:“你是不是好久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了?”
倪可点了下头。
“没关系,以后你在这里工作的话,很快就适应了。”
倪可问:“我以后下了班,怎么回去呢?”
“坐公交车呀,可能比自己开车要慢一些,一个小时左右车程吧。”马文想了想,望着倪可,试探着说,“但是你如果到这里来工作,就不用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呀。可以在这附近租一间房子来住。”
倪可埋着头,急促地摇着头说:“不行,
我只能住……原来的地方
。”
又是因为她那个神秘的女儿?马文思忖着。他不想让倪可为难,说道:“好吧,那你只有辛苦一些,每天坐公车上下班了。”
倪可点了下头,问:“马文哥,你那家店在哪儿?到底是经营什么的呀?”
“就在前面一点儿,走吧。”马文要把关子卖到最后。“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那家店的。”
他们朝前方步行了几十米,走到一家宠物店门口时,里面的两个员工看到了马文,一起喊道:“老板好。”
“啊,这就是你的店,原来是一家宠物店!”倪可感到意外。她看见了摆在店子最前面几个笼子里的小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却非常喜欢,不由自主地拍着手叫道:“好可爱的狗狗呀!”
“我说了你会喜欢这家店的。”马文笑着说,觉得展露出笑容的倪可很可爱,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老天,我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简直无法联系起来。马文使劲晃了晃脑袋,对倪可说,“我带你参观一下吧,顺便跟你介绍一下各种宠物。”
“好的。”倪可极有兴趣地走进店内。
“我们这家宠物店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卖的宠物还是比较齐全,除了一些体积特别大的动物没有之外,哺乳类、鸟类、鱼类中比较常见的宠物种类都有。你看,这边是哺乳类的。”马文指着一排笼子里可爱的猫咪,挨着介绍道,“这只是暹罗猫,可训练性很高,而且不容易掉毛;旁边这只是金吉拉猫,它的特点是对人非常友善,特别是小孩……”
倪可专心地听着马文的介绍和讲解,看起来对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十分喜欢。马文介绍完猫科和犬科动物后,又把倪可带到一个大玻璃鱼缸面前,让倪可参观了几种珍贵的观赏鱼。接着又让她捧在手心里接触了几只小豚鼠和宠物松鼠。倪可看起来从来没逛过宠物店,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同时大开眼见。
马文带倪可走到店的最里端,这里摆着几个大玻璃箱,箱子上盖着一层布。倪可好奇地问:“这里面装着什么动物?为什么要用布盖住?”
“因为它们在白天喜欢光照。所以每个玻璃箱里都配有像浴霸那样的灯。但太刺眼的亮光会让人不舒服,所以盖起来。一般顾客问到的时候,我们才掀开布让他们看。”
马文一边解释,一边掀开那块紫色的布。倪可的眼睛刚一接触到玻璃箱里的生物,立刻脸色煞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捂住嘴,把尖叫憋在了喉咙里,向后连退了几步,快步向店外走去。
马文没想到倪可对这种动物的反应会这么大。他赶紧追出去。倪可此时站在外面的街道上,双手抱住身体,全身不住地颤抖。她这副模样把马文也吓着了,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直到过了五、六分钟,马文看到倪可的脸上稍微回复了些许血色,才走上前去说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怕这种动物。”
倪可不敢直视马文,她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说道:“抱歉,马文哥,我没法在这里工作。我还是在商店里上班吧。”
马文点了下头。“我不会勉强你的。”
倪可脸色苍白地说:“我有些不舒服,马文哥,你能带我回去吗?”
“好的。”马文沮丧地说。他本想给倪可一个惊喜,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倪可头也不回地朝停车的方向走去。马文转身跟两个员工简单地交待了几句。临走之前,他又瞥了一眼玻璃箱子里的生物,心中无比诧异。
确实有些人会怕这种动物。但是,倪可的反应……好像不止是惧怕那样简单。
似乎这种动物唤起了她某种恐怖的回忆
突然,马文想起了那天和倪可一起吃西餐时,倪可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他(她)的苦恼和悲哀。甚至,还有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可怕经历。
难道,她的“可怕经历”,跟这种动物有关?
马文紧紧蹙起了眉头。
七
下午三点,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走进马文的自选商店。他们一看就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径直走到收银台旁,问周毅:“你们老板在吗?”
“在。”周毅回答。“要我叫他吗?”
警察点了点头。
周毅马上到办公室,把马文叫了出来。
“两位警官找我有何贵干?”马文走到警察面前,问道。
其中一个胖警察说:“例行调查,麻烦你让店里的员工都过来一下。”
马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警察的要求不敢怠慢。他让倪可和小何都聚集到收银台前来。
胖警察摸出一张照片,展示在众人面前,问道:“你们最近有看到过这个人吗?他有没有到这家店来买过东西?”
几个人一起凝视那张照片——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瘦弱男人。马文摇头道:“我没有看到过。”他问几个员工,“你们呢?”
周毅、小何和倪可也纷纷摇头。
马文问:“警官,这个人怎么了?”
“
失踪了
。”胖警察说,“就是住在这附近的农民。前天下午独自出门,至今都没回家,怀疑遇到了什么不测。”
马文皱了下眉,问道:“警官,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离家出走呢?一个几十岁的成年人,可能只是到外地去,没有跟家人说而已啊。”
“是啊,为什么你们怀疑他遭遇不测呢?难道这周围有什么危险吗?”周毅担忧地问。
另一个警察一脸冷峻的表情,他没有回答马文和周毅的问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另外两张照片,问道:“这两个年轻人,你们又见过吗?”
两张照片上,分别是一男一女,大概二十岁左右。马文看了几眼,实在是没有印象,说道:“我没见过他们。”
周毅眉头深锁,盯着两张照片看了许久,说:“我好像有些印象……他们两个人,以前可能来我们店里买过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周毅努力回忆着:“这段时间都没见过他们,好像一个月前来过吧。我不敢肯定。”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马文忍不住问道:“警官,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不会也失踪了吧。”
胖警察说:“正是如此。”
马文难以置信地说:“三个人一起失踪了?”
“不,这两个年轻人是一个月前失踪的。他们是一对恋人,所以当时父母以为他们只是贪玩,瞒着家里到外地玩去了。但现在过了这么久,还是联系不到他们。就在这时,我们接到报案,说另一个五十岁的农民也在前天失踪了——很凑巧,他们都住在这附近。所以警方现在怀疑,这可能是一起连续失踪案。”
几个人都呆住了。马文悄悄瞥了倪可一眼,发现她紧绷着嘴唇,面无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小何问:“那么警官,现在有眉目了吗?”
胖警察摇头道:“我们正在展开调查,寻找线索。如果你们曾经接触过他们中的某人,或者知道什么情况,请务必配合警方办案。”
“一定。”马文代表店里的员工说,“如果我们想起或者了解到什么与此相关的事,一定主动跟警方联系。”
两个警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马文吐了口气,对三个店员说:“好了,继续工作吧。”
小何和倪可回到各自的工作区域。
马文也回到办公室,他虚掩着门,留了一条细小的缝隙,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现在外面的几个员工肯定想不到,老板此刻正在门缝中偷窥着他们。
实际上,马文想看的只有倪可一个人。
他注意到,刚才警察在说那件事的时候,倪可一直一言不发。尽管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强烈的情绪变化,但一些细微的表情,还是透露出一点——只有十分了解她的马文才能看出来的一点——她每次紧咬嘴唇,目光不敢正视任何人,就表明她正在思索着什么心事。
此刻,马文从门缝中恰好可以观察到倪可。她站在一排货架前,神不守舍、表情凝重。店外走进来一些顾客,她也没有像平常一样热情地迎上去招呼。看得出来,她现在的心思,完全没在工作上面,而在思索着别的一些事情。
所有异常的表现,似乎都在证明一点——
警察说的这起连续失踪案,倪可知道什么内情
或者……马文心中一惊。
她不仅是知道什么——这件事情,根本就与她有关?
晚上,倪可回到小木屋,她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几乎是冲了进去。她点亮煤油灯,提到走到木屋右侧的木头栅栏门旁。门是半开着的。倪可蹲下来,厉声问道:“梦女,你在里面,是不是?”
小黑屋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算是女儿的回应。
倪可放下煤油灯,双手抓住两根木头,把脸贴近栅栏,瞪视着里面的女儿,一字一顿地问道:“告诉我,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小黑屋里的女儿呜咽了一声,靠在墙边,不敢回答。
“说!”倪可厉声喝道,她从来没有这样愤怒和焦急。“你白天出去‘吃饭’,吃的是什么东西?你——”她打了个冷噤。“有没有袭击过人
?”
女儿更加害怕了,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墙角,过了好一阵,才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的天哪……”倪可听懂了女儿特殊的语言,她恐惧地捂住了嘴,浑身发抖。“你真的……那三个人,都是你……”
倪可瘫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她周身发冷,身体不住地颤抖。过了片刻,她从地上跃起,拉开门栏,钻了进去,捏起拳头捶向女儿,痛哭着咆哮道:“你疯了!?怎么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我给你带的食物你不吃,你要自己出去找东西吃。我还以为你只是吃一些小动物,没想到,你连人都敢,都敢……你真的是长大了是不是?!”
缩在角落的女儿吓坏了,她用手紧紧抱着头,承受着母亲的拳头,发出低哑的嘶嘶声。倪可发泄了几分钟,终于精疲力尽,她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悲哀而无力地说道:“干脆,你把我也吃了吧……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女儿嘶嘶地叫着,连连摇头,好像是在向倪可认错,又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过了一会儿,倪可听懂了。她怒吼道:“就算森林里的动物吃完了,你也不能袭击人类呀!我跟你说过,你也是人!是人!”
女儿不敢再开腔了。倪可望着她那副模样,突然又觉得有些可怜,她的泪水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情感,再次决堤。她仰面而泣,悲叹命运的不公和残酷。
不管怎么样,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三条人命……警察目前还以为是失踪案,可能还没找到森林深处来。但一旦被他们发现,就完了。
我必须赶紧带着女儿离开,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隐姓埋名,舍弃现在的一切——工作、自尊,还有……马文哥。
倪可的心突然紧缩起来。想到要离开马文,她心中一阵剧烈的疼痛。这是为什么?我漂泊了这么多个地方,对身边走马灯一样变化的人,已经不会产生感情。但这个给予我莫大帮助和关心的男人。跟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我该不会对他……
倪可默默啜泣起来。她不愿直面自己的情感,更不愿离开这里,离开马文。但是没有办法,她知道——不管有多么难过和不舍,在事情暴露之前,她们必须得走。
八
下午四点半,马文来到店里——由于倪可的能干和负责,现在他不用每天一早就来。刚走进店门,收银台前的周毅就快步迎了上去,递了一封信给马文,说:“老板,今天倪可没上班,她中午来店里,给了我这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马文心中咯噔一声,好像心脏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他赶紧接过信,迅速地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信上这样写着——
“马文哥:
非常抱歉,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心里有十万个、一百万个不情愿,但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去。
马文哥,你给我工作,给我自信和尊严。你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人,你对我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在心。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请允许我在信中对你说一声——马文哥,我喜欢你。这虽是我的心声,但请你不要在意,忘了我吧,找一个能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人,过幸福美满的生活。以后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默默地祝福你。
再见了,马文哥,请你保重。
倪可”
看完这封简短的信,马文心绪澎湃。这封信,把他内心封闭的情感唤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了倪可,可就像倪可也在隐藏自己的感情一样,他们都不敢面对和承认。但此刻,这封信把他们内心的伪装全部撕毁了,展露出真实的心意。
马文紧紧捏着这封信,心急如焚。他转身望向周毅,瞪着他说:“倪可中午就把信给了你,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怎么不跟我打个电话?!”
周毅苦着脸说:“倪可再三请求,让我不要跟你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要不要紧……老板,她信里跟你说了什么?”
马文烦躁不已,懒得回答。他拿着信,走出店门。
中午还在这里……也许,她还没有走远,或者还没来得及走。马文暗忖。对了,倪可并不知道,我知道她住在森林里。也许我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马文快步朝前方的道路走去,几乎是一路小跑。那天晚上,他悄悄跟踪倪可,记下了她回家的路线。到了,就是这里!那晚,倪可就是在这一段公路上,突然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道,走进黑暗的森林。现在,马文走着跟她完全一样的路线。
现在是下午五点,马文看了一眼手表。这片原始森林茂密、宽广——这么大一片地方,该上哪儿去找呢?如果天黑了,还没有找到倪可,而自己又迷了路……马文咬着嘴唇思忖了一刻,最后决定不管这么多了!他不能失去倪可,就算冒着危险,也必须尝试着找她!
现在是九月,初秋。森林的地上集满枯黄的树叶,踩在上面哗哗作响。马文不知道倪可住在何处,只能凭运气在森林里乱转。他越往深处走,就越是安静。最后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开始,他还基本上能辨别位置,但在这林中转了四十多分钟后,已是彻底晕头转向。这片森林的景致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模一样,所到之处完全没有任何辨识度和特征。马文丝毫不怀疑,任何人深入这片林子都会迷路——就像他现在的状况一样,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往任何方向走,都有可能是错误,但是又必须往前走,因为停在原地更不是办法。这种状态简直叫人抓狂!
马文再次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片密林里耗了一个半小时。现在天色越来越晚,马文更加心慌了。如果到了晚上都还没能找到倪可的住所,或者走出这片森林,该怎么办?到了夜里,这鬼一般的密林里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失踪的三个人,神经绷紧了——
老天,他们不会就是在这片林子里遇害的吧
现在,他又急又饿,加上疲劳和恐惧,感到一阵阵发晕。不行,我不能昏倒在这里,我必须……坚持找下去。
马文拖着疲惫的脚步,毫无目标地继续行走。现在,他后悔的不是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冒失地进入这片密林。而是这么久了,他居然忘了跟倪可配一个手机。这样的话,就能直接打电话联系她了。该死,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不过,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如果倪可在这片森林的话,就算有手机也找不到他。
马文的嗓子都快要冒烟了,肚子也饿得直叫,他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钻心。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这时,天也完全黑了。倪可真的住在这片森林里吗?他几乎要绝望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之光——前面不远处,似乎有微弱的灯光!天如果没黑,他也许还发现不了这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里真的有房子!是倪可的住所吗?马文燃起了希望。他忘了脚下的疼痛和近乎虚脱的疲惫,快步向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感谢上帝,真的有一所木房子!微弱的灯光正是从这间小木屋的窗子里透出来的。马文激动万分,他凭直觉感觉到,倪可就在里面!
“倪可,倪可!”马文站在门前,猛烈地捶门。“你在里面吗?”
木门被快速地拉开了。倪可站在马文面前,张口结舌,惊讶不已。“马文哥,你怎么找到……”
没等她说完,马文一下将倪可拥在怀中,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太好了,你还没走……我终于找到你了。”
倪可的眼泪更是像决堤的洪水那样从她的眼里倾泻而出。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许久都没有分开,似乎暂时抛开和忘记了一切。
但倪可很快回到了现实,她一下从马文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神色惊惶地说道:“马文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但我能再次见你一面,就已经非常满足了。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吧!”
马文难以置信地望着倪可。“我在这森林里瞎转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你竟然让我马上离开?为什么?”
倪可显得有些心慌意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总之,请你快走吧!”
马文难过地说:“倪可,我饿得头昏眼花,喉咙也干得快说不出话来了。我的脚磨出了水泡。况且,我是在迷路中瞎转到这里来的。你现在叫我走,是想让我死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吗?”
“不,不……马文哥。”倪可再次抱住马文,哭着说。“你进来吧,我给你弄点水和食物。然后,我会陪你走出这片森林。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尽快离开!”
马文虽不明就里,但此刻只能先答应下来。“好的,倪可,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吧,不然我真的要晕倒了。”
倪可让马文进入小木屋,她朝黑黢黢的森林张望了几眼,将门关拢,锁上。
这间林中小屋的简陋程度,令马文感到震惊而心酸——破旧的小木床、低矮发霉的木头柜子、角落里的几个塑料盆子和桶——构成了这间小木屋的全部。马文坐在那张小木床上,悲哀地问道:“倪可,你这两个月来……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倪可从屋子角落的一个口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罐午餐肉过来,就是在店里买的。她把食物和水递给马文,说道:“是的。别管这些了,快吃吧。”
马文确实渴坏了,也饿坏了。他把那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打开罐头,几口就吃掉了里面的午餐肉。
“还要吗?”倪可站起来,准备再去拿些食物。马文拉住了她。“不用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倪可,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不行,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马文站起来,注视着倪可的双眼。“告诉我,为什么?”
倪可显得焦躁不安,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的女儿呢?”马文进一步问道。“你不是告诉我,你有个女儿吗?”
“
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
“这就是你让我立刻离开的原因?”
倪可紧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但等于是默认了。
马文轻轻按住倪可的双肩,柔声说道:“倪可,我到这里来找你,不是来向你告别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一定有什么难处。只是因为我们当时还不够信任和熟悉,所以你不肯告诉我。但现在,你通过那封信让我知道你的心意。而我也要告诉你,我也喜欢你,甚至……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跟你有关的所有事,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分担。所以,请不要再对我有所隐藏,敞开心扉告诉我你的苦衷,让我帮助你,好吗?”
倪可深深地望着马文,几乎被他深情的告白打动了。但她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来。“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但是……
你并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多可怕
。如果你看到了我的女儿,就会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躲在这森林里,也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或者任何人见到她……马文哥,我的遭遇和苦恼,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
“那就让我试着接受吧。”马文平和地说,“为了你,我能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相信我。”
倪可踌躇片刻,痛苦地摇头道:“不,我求你了,你还是走吧。马文哥,我很感谢你愿意帮我。但我只希望给你留下好的回忆,我不想让你……”
话刚刚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一种用某种硬物撞击门的声音。
倪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倏地瞪大了眼睛。“我女儿回来了!”
她惊慌地对马文说,“快走吧,马文哥,我送你回去!”
马文感觉到倪可已经慌乱得失去判断力了,他说道:“我们现在出去,不是也会碰到你女儿吗?”
“啊……是的,那么,我们从这扇窗子翻出去……”
“倪可。”马文按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我哪儿也不去。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要见你的女儿。我要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
倪可和马文对视了一分钟。外面那不寻常的敲门声越发密集了。她终于妥协了,说道:“好吧,马文哥,这是你的选择。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将门闩拉开,打开木门。
马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倪可的“女儿”以一种半爬行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马文的目光刚一接触到“女儿”,双眼立即瞪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脖子后面的寒毛竖立起来。他这才发现,刚才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在这巨大的视觉冲击面前,都毫无意义。他起先还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一切状况,现在才知道这想法有多么幼稚可笑。面前的这个怪物,令他呼吸骤停,就像被眼镜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我的天哪,这就是倪可的“女儿”?这……是人吗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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