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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6年27期 · 戈耳工三姐妹 第8部分 · 第8篇 / 共13篇 ·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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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耳工三姐妹 第8部分

作者:横沟正史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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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尸体的背部湿漉漉的,还沾着泥巴。不管手法多巧妙,要从那么小的缝隙将尸体塞到吊钟里面,肯定得花不少时间。那期间尸体为什么没被弄湿?清水先生,当时雨下得相当大吧?”

清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脸色越发难看。

“我明白了。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挺蹊跷的。金田一先生,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嗯,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从清水先生和村长第一次离开吊钟,到前往分鬼头家、第二次经过吊钟的那段时间……刚才也估算过,大约有十四分钟。我觉得,这点时间凶手也并非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清水先生,那个时候雨下得还不是特别大吧?”

“嗯,只是零零星星地下着……刚才我也说过了,等我们第二次经过吊钟旁边时,雨才开始变大的。但是,金田一先生,假如照您说的,凶手岂不是一直在附近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查看完吊钟离开?”

“是的,而且还扛着尸体……”金田一耕助脸上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他又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这里必须注意一点,幸庵医生根据尸检推测的雪枝遇害时间远远早于你们查看吊钟的时间,估计她死于六点到七点间……也就是凶手的作案时间。即便七点左右雪枝才被杀,凶手为什么非得等到八点四十?不仅如此,他为什么不嫌麻烦,甘愿冒风险也要把雪枝的尸体塞进吊钟?”

“哼……”矶川警部也从鼻子深处喷出一口气,充满了无奈,“唉,听你一分析,这案子真是蹊跷得很。不管是第一起,还是第二起,简直都是疯子所为!”

“是啊。警部,这两起案子根本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啊,很不好意思,打断您了。清水先生,请继续往下讲。”

“好的。哎呀,一下子没注意,忘记讲到哪儿了……噢,刚才说到我们经过吊钟旁的时候,雨哗哗地下了起来,对吧?嗯。那雨下得可大了。我们冒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没想到在羊肠小道下面撞见了从寺里下来的了泽和竹藏。他们俩也是听到幸庵医生的喊声吓了一跳,才赶紧跑来的。于是,加上他们两个,我们一共七个人,一起朝声音的方向跑。原来幸庵医生摔到了谷底,正大喊救命。我和竹藏下到谷底扶起他。只见医生耷拉着左胳膊,哇哇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骂。他这莫名其妙地一嚷嚷,我们都被吓破了胆。”

“这样啊。幸庵医生见到可疑男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吧?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听一下幸庵医生从本鬼头家跑出来的理由。”

“他说是想去爱染桂那儿。”

“爱染桂?”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清水。

“是啊。前一天晚上,阿花不是因为在爱染桂的树洞里发现了那个鹈饲的信,才偷偷溜出家门的吗?幸庵医生记起这件事来,所以他猜想,今天晚上雪枝跑出去会不会也跟爱染桂有关?就这样,他不顾了然和早苗的劝阻,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本鬼头家。”

“哦。那后来呢?”

“金田一先生是知道的,爱染桂长在半山腰。幸庵医生下到那里,查看爱染桂,结果没发现任何异样,树洞里也没有鹈饲的信。但就在他查看来查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而且听上去是从本鬼头家方向爬上山坡,然后朝这边拐了过来。他当即吃了一惊。”

“请等一下。他确定脚步声是从本鬼头家那边传过来的?”

“嗯,幸庵医生是那么说的。噢,对了,不只是这些,他还说后来又想了想,感觉脚步声似乎是从本鬼头家屋后的栅栏门出来的。我说过,昨晚刮的是西风。本鬼头家位于山谷西边,再小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从本鬼头家后面的栅栏门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心中大惊,不由自主地从清水脸上移开视线。那一瞬间,他脑海里蓦地闪现出禁闭室里那个疯子的形象。

“对啊。所以幸庵医生才更觉得奇怪。那时候留在本鬼头家的除了了然师父、早苗、胜野和月代,就只有那个疯子了,无论哪一个都根本不可能独自出家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木屐,医生十分纳闷,便从山谷往上爬,悄悄找地方埋伏好。等那家伙走到跟前,他大喊一声。对方好像吓了一大跳,转身就逃。他见果然可疑,立刻拼命追了上去。”

“后来他们就打起来了,对吧?”

“对、对。幸庵医生求救也是在那时候。两个人扭打了一阵子,但毕竟医生也一把年纪了,力气没有对方大。更何况他还喝醉了酒,根本不是那家伙的对手,结果反倒被人家扭着胳膊推到了谷底。左胳膊就是那样摔断的。”

清水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盯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浸在思考中,矶川警部也一言不发。三人沉默半天,最终还是耕助平静地开口道:“幸庵医生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他说没看见。谁让昨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呢。但打斗时,他感觉那人穿着西服,体格相当不错……他知道的就这些。”

“那人后来逃向了什么方向?”

“呃,这个幸庵医生也不知道,被推下山谷倒没什么,可摔断胳膊疼得他差点昏过去,当然也就没多余的精力看得那么仔细。”

“对了,那个可疑人物莫非当时就背着尸体?”矶川警部插嘴问。

“没有,这个我也考虑过。但听医生说,那人确实没扛着那东西。只是……”

“只是?”

“幸庵医生扑上去死抱住那人的时候,隐约感觉他腋下夹着一个包袱。”

“包袱?”金田一耕助疑惑地皱起眉头。

“嗯,幸庵医生是那么说的……知道这些情况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本鬼头家。到了一看,了然师父和早苗正一脸担心地在玄关前面等我们。两人都听见了刚才的吵嚷声。把幸庵医生托付给他们之后,我和竹藏又跑了出去。”

“请等一下。那时候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呢?”

“啊,他们也跟着到了本鬼头家,而且很难得地陪到了天亮呢。恐怕是因为浑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而且也担心雪枝,又或者另有什么内情。不管他们安的是什么心,反正和大家一起在本鬼头家待到了天亮。”

“噢?”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随即兴奋得咯吱咯吱使劲挠起那乱蓬蓬的头发,“这、这、这么说,昨天晚上,相关人等全聚在了本鬼头家啊。除了本鬼头家的人,了然师父、了泽、荒木村长、幸庵医生、竹藏、清水先生,以及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大家都到齐了。那直到早上,大家都在本鬼头家?”

“对,大家都待在那儿。不过,刚才也说了,我和竹藏把幸庵医生拜托给了然师父他们后,又跑出去寻找医生所说的可疑人物。但我们很快就放弃计划跑了回来。因为当时天又黑,雨又越下越大,实在没希望。”

“后来,您就在本鬼头家一直待到早上?”

“没错。”

“那之后怎么样?有人离开过座位吗?啊,不对,座位大家应该离开过。有人离开过本鬼头家吗?”

“绝对没有。大家都待在里面那个十叠大的客厅里,当然不时有人去上厕所,但没人离开过本鬼头家。女人们或是准备晚饭,或是沏茶,倒是进进出出许多次,但也没到外面去过。”

“可是……你和竹藏到外面寻找可疑人物时没在本鬼头家……那段时间其他人也都待在那儿吗?”

“我想应该都在。如果有人出去过,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我们很快就放弃寻找返回了,离开的时间非常短。”

“那么,我顺便再跟您确认一件事。最初,你们分头到外面去找雪枝的时候,本鬼头家只剩下了然师父、早苗、胜野和月代四个人,对吧?他们之中有谁去过外面吗?”

“您放心,没有。这个我也已经确认过了,他们回答得清清楚楚,绝对没人离开过本鬼头家。”

“呀,谢谢。”金田一耕助微笑着看向矶川警部。

“照这样,所有的相关人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啊。”矶川警部似乎感觉案子越来越棘手了,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料想,金田一耕助忽然接过话头说:“不,并非如此。这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还有一个人?谁?”

“关在禁闭室里的那个疯子。清水先生,恐怕只有他远离了你们的注意范围。您不可能自始至终都监视那个疯子吧?”

“金田一先生,”清水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您的意思是,那个疯子——”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虽说他是个疯子,我们也不应该忽视。”金田一耕助打断了清水的话解释道。

紧接着,仿佛瞬间冰冻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三个人,沉默里隐含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恐怖。

清水的脑海中立刻描绘出从禁闭室逃脱的疯子在漆黑的山路上彷徨的身影,腋下夹着被勒死的雪枝。雪枝和服的袖子鲜艳夺目,而疯子如地狱狱卒般面色乌黑,这可怕的色彩对比令人禁不住牙齿打战。疯子的脸上写满了憎恨、凶恶与狡猾。他夹着雪枝的尸体在茫茫黑夜中拼命地奔跑。冷雨凄凄,狂风呼啸,狱门岛陷入一片黑暗……

“啊,屡次打断您的话,很不好意思。请您继续往下讲吧。”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清水猛地清醒过来。他像是要极力摆脱刚才那幅阴暗的地狱画面,使劲抖了抖身体,用力眨了眨眼睛,说:“啊,失礼了。刚才忍不住想了很多……我们就那样坐在本鬼头家深处的客厅里,一直到天明都没合眼。渐渐地,天终于放亮,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就回去了。噢,对了,那时候还下着雾似的蒙蒙细雨。但不一会儿,离开本鬼头家的那三个人又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而且个个脸色大变,说看到吊钟下面露着一截女孩和服的袖子!我们吓了一大跳,赶紧朝天狗鼻跑去……这些就是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经历的所有事情……”

清水说到这儿,如鲸鱼喷水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从昨天晚上起积压在心底的梦魇一下子吐出来。

“嗯。会不会是分鬼头家的三个人把尸体塞到吊钟下面,然后又返回……”

“这恐怕不可能。从他们离开到返回,时间非常短。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撑起吊钟将尸体塞进去的工夫。而且那时候天已经大亮,再加上天狗鼻那儿无论是从海面上还是从海湾内都看得一清二楚。渔夫们早上都起得可早了。分鬼头家那三个人要是鬼迷心窍做那种事,指不定在哪个步骤就会被人瞧见。所以他们应该不敢。”

听清水这么说,矶川警部无奈地“嗯”了一声。不久,县警本部刑事科派来的第二艘汽艇也到达了狱门岛。这次上面乘坐的,是刑事科委托的木下博士和他的助手,以及负责司法鉴定的相关工作人员。因为尸体需要当场解剖。

“哎呀,辛苦各位了。前田医生从笠冈赶了过来,这会儿正在验尸呢。”

“啊,是吗?太好了。那我们就请前田医生搭把手吧。据说被害人有两名?”

“嗯,还是一对姐妹呢。案件相当恶劣啊。”

矶川警部乘驳船到海湾口接来众人,随即与木下博士攀谈起来。金田一耕助心不在焉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谈话。接着,一行人向本鬼头家走去。半路上,一直冥思苦想的耕助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扭头看向和他并肩而行的清水。

“对了,清水先生,您说过昨天您到本鬼头家的时候刚好是六点半,对不对?”

“是的,没错。到那儿的时候,我随便瞥了眼手表,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您的手表准吗?”

“我觉得差不多。我每天都跟收音机对时间,即便不准,顶多也就差个一两分钟。您为什么问这个,金田一先生?”

“没什么。那您肯定是刚好六点到本鬼头家了。您到的时候,本鬼头家开着收音机吗?”

“收音机?”清水双眼圆睁,瞪着金田一耕助,“收音机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家要是开着收音机,一进玄关就能听到。昨天晚上您听到了吗?”

清水略歪着头思考片刻。“没有,没听到。收音机好像没开。”

“后来你们出去找雪枝的时候,是八点半左右,对吧?在此之前有没有人开过收音机?”

清水越听越迷糊了,他紧紧盯着金田一耕助。“没有人开过。您为什么打听这个,金田一先生?”

“您确定吗?”

“嗯,绝对没有。一开收音机,我不就立刻听到了嘛。可是,金田一先生,您问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开或者不开收音机……难道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走在前面的矶川警部也停下来,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目光里同样写满疑惑。

金田一耕助呆呆地摇了摇头。“假如六点三十五分谁都没有开过收音机,就稍微有点说不通了。因为那是播放复员消息的时间,而且早苗迫不及待地盼望哥哥阿一复员,这档节目她一天都没落过。怎么唯独昨天会忘了?还是故意不听?没开收音机……这里面是不是隐含着什么信息?我就是在琢磨这件事。”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矶川警部。似乎在看,实际上却没有什么真正映入他的眼帘——就是那样一种茫然若失的眼神。

搜山之夜

最后到达的检察官一行对尸体检视完毕离开的时候,苍茫的茶褐色黄昏正渐渐笼罩狱门岛。在这一带,案件的侦破虽然在形式上依靠检察官的指挥,但实际的调查还是警察们的工作。检察官一行走后,木下博士和前田医生解剖完尸体,也从岛上离开了。

从解剖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发现,只不过再次确认了凶手杀害花子和雪枝的手段:花子是先被击中头部,昏倒之后再被勒死的;雪枝则是先被用布手巾之类的东西勒死,而后被塞到了吊钟底下。至于行凶的时间,基本上也与幸庵医生推测的一致。雪枝是在前一晚日落后不久被杀的。

检视完毕,本鬼头家因为要办两场葬礼,上上下下顿时忙得晕头转向。按说花子的葬礼应该在今天举行,但考虑到要是连续两天都办葬礼,也会给旁人徒增不少麻烦,于是最终决定等到明天一起安葬花子和雪枝。本鬼头家立即又置办了一口新寝棺,小伙子们也忙着在昨天挖的墓穴旁边再挖一个墓穴。这边流行土葬,墓地就位于千光寺后面的折钵山的半山腰上。

矶川警部尽管大致听完了一遍相关人员的证词,但若说结果,他只能暗暗在心底叫苦不迭,怎么会有如此让人不得要领的疑难案件!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到幸庵医生邂逅的那个可疑人物身上了。于是,他对医生进行了一番格外详细的询问。然而有关黑暗中沉默的神秘人,医生最终也没能对清水报告的情况补充什么新线索。值得一听的无非是两点,一是那人似乎是从本鬼头家屋后的栅栏门出来的;二是他腋下好像夹着个包袱。

此外,矶川警部还郑重其事地询问了本鬼头家的早苗和胜野,但她们都说没想到任何线索。金田一耕助猜测或许有人趁她们没留意的时候潜入本鬼头家,偷走了什么东西。然而早苗否认了这种可能,说没发现少什么特别的物件。至于胆小怯懦的胜野,光知道抽抽搭搭,哪里还有精神顾及家里丢没丢一两个包袱。金田一耕助一开始就没对她抱希望。

“金田一先生,照这样来看只能进行全岛大搜索了。搞不好,逃到岛上的那个海盗就是昨天晚上幸庵医生撞见的人,杀害两姐妹的或许也是那家伙。说不定是因为那两姐妹无意中发现了他在岛上的藏身之处,才被灭口的……”

“警部,我也同意凶手有可能是那个家伙。但说到杀人动机,我不认为会那么简单。无论凶手是不是他,这里面肯定有更骇人、更深刻的动机。噢,对了警部,您今晚是住在这里,还是回去?”

“如果可以,我想在这边住下来。需要处理的不单是这起案子,还有海盗的事。而且我也想再去查看现场……谁让大伙儿从全县各地辛苦赶过来,事情却还丝毫不见进展呢。”

“说得是,住在这里比较方便。况且这所宅子这么大,住上十个八个应该没问题,刑警们肯定全都能住过来。我看从今晚开始,我也有必要住到这边来。我先去跟早苗商量一下。”

“啊,要是能住下来最好不过了……”

早苗当然没有异议,更别提因两个妹妹的横死恐惧到极点的月代,以及胆小懦弱的胜野。她们一听说警察要住在家里,立即舒展愁眉,月代甚至高兴得像个小孩般满地打滚。

“哎呀,这么说大家都要住在我家了啊。真开心!我最喜欢热闹,顶讨厌死气沉沉的啦。”

“月代,你可不要高兴过了头,一不小心又跑到外面去了哟。”看到月代笑嘻嘻的,金田一耕助谨慎地提醒她。

“我才不会出去呢。雪枝和阿花都是傻瓜,天黑了还在外面瞎逛。”

“真的不出去吗?即便鹈饲先生送信来……”

“讨厌啦,金田一先生。”月代用长长的和服袖子打着金田一耕助,撒娇说,“才不出去呢,才不出去呢。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出去。我爱惜自己的生命。”

月代蠢归蠢,倒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这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是吗?那就好。只要别到外面乱走就没问题。最近这一段时间,不管任何人跟你说什么,都绝对不要出去哦。”

“嗯,我不会出去啦。我还要去祈祷早日杀死凶手呢。”

“祈祷早日杀死凶手?”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注视着月代,而月代一脸平静,瞪着失去往日光彩的眼睛说:“嗯,对啊。平时要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或者不顺心的事,我都会去祈祷。我的祈祷很灵验哦,对我干过坏事的家伙,全都会受到惩罚。”

金田一耕助用不解的眼神望向早苗。早苗微笑着补充道:“您瞧,院子那边有栋白圆木造的房子,那是祈祷所。月代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把自己关到那里祈祷。岛上的人都说月代的祈祷很灵呢。”

“我没说谎吧?连早苗都这样说。我今晚就去使劲祈祷,一定会让坏人遭报应的。”月代得意洋洋地说。

金田一耕助记起来,这个祈祷所了然曾指给他看过。祈祷所位于院子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跟与三松的禁闭室相对。耕助曾非常诧异,这种人家怎么会有祈祷所?他连做梦都没想到,月代竟然是岛上的祈祷名人!

金田一耕助想多问一些这方面的事,这时矶川警部看了眼手表说:“金田一先生,我想再去看看现场,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们还是马上出发吧。”

让他这么一打断,耕助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就因为此时没再追问,他后来懊悔万分……

听了警部的话,耕助也看了看表。刚好六点四十。他疑惑地盯着早苗。但早苗似乎没注意,怔怔地在思考什么。她今晚也忘了收听复员消息……

踏出本鬼头家大门,四周已渐渐昏暗下来。太阳一下山,岛上的空气陡然变得凉飕飕的。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耸了耸肩。

“我们是去千光寺看看,还是……”

“不,到天狗鼻去吧。”

吊钟还挂在雪枝被杀的那块巨岩上面。两名刑警正仔细查看附近的草丛。秋意正浓,一丛丛楚楚可怜的胡枝子沿着岩石的缝隙,织出一条淡红色的丝锦。

“发现什么没有?”

“还没有……”

“其他人呢?”

“他们去搜山了,还没回来。”

其他刑警在清水和岛上年轻人的引导下,到折钵山去搜索海盗了。

矶川警部抬头仰望着悬挂的吊钟问:“这么看来,吊钟就是扣在正下方。金田一先生,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这儿的时候,凶手会不会藏在吊钟的另一边?”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清水先生和村长从旁边的路上经过时,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并没有跑到跟前查看。但从吊钟现在悬挂的位置您也应该看得出来,吊钟当时可几乎是紧贴着悬崖边放的,中间连一尺的距离都没有。凶手一个人的话还说得过去,假如再扛着雪枝的尸体……就难说喽。”

两个人站到岩石边往下一瞅,岩石往外突出了一截。他们趴到地上,向下张望。只见下方大约五米半远的位置延伸出一条下坡路。除此以外,就是如刀砍斧削过的十几丈陡崖。就算从下方的那条路上沿着山崖爬上来也绝对不可能。在陡崖底部,不知道是潮水冲来的还是风刮来的,海草、垃圾等积了一大片,随着海浪来来回回地晃荡。

“应该办不到吧。除非他跟壁虎似的,否则根本不可能攀到这山崖上。”

两个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岩石上站起身。就在这时,山坡那边忽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俩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从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一群扛着锄头和铁锹的年轻人。是到本鬼头家的墓地去挖墓穴的那批人。

“啊,警部先生,现身了!现身了!”一看到矶川警部的身影,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现身了?什么现身了?”警部也紧张得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可疑人物,整张脸都是胡子……”

“还穿着军装……”

“眼神可吓人啦,跟刀子似的!”

“找到了?人在哪儿?”

“就在本鬼头家墓地的后面……”

“那后面不是山吗?”

“我们正在那儿挖墓穴,听到山崖上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就那么随便回头一看……”

“只见草丛里有个奇怪的人在盯着我们,那眼神太恐怖了……”

“他绝对不是岛上的人,我们都从没见过。一定是那个逃到岛上来的通缉犯。”

兴奋的小伙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描述着。

“那你们怎么没想着逮住他?”

被一个刑警一训斥,他们立即闭上了嘴。

“警察老爷,我们不是听说那家伙身上带着枪嘛……”

“谁让当时我们一问‘什么人’,他就要动手似的。”

“所以你们统统逃到这儿来了?岛上的百姓干的不就是‘船板底下是地狱’的危险行当吗?难道就这胆量?”另一个刑警嘲笑道。

“您要那么讲,我们也无话可说……总之都是因为事情太突然……喂,是谁第一个逃跑的?”

“反正不是我。是阿源那小子吧!阿源第一个跑的,才害得大伙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跑了。”

“胡说!是你!哇哇大叫着先逃跑的……”

小伙子们正喋喋不休地互相指责,山坡上又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紧接着,清水和那些去搜山的刑警快步走了下来。

“啊,你们在这儿!刚才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清水,那个可疑人物现身了!我们正在向警部先生报告呢。”

“清水,你们那边怎么样?”矶川警部从旁边插嘴问。

“警部,您说得没错,的确有人潜到岛上来了。海盗的城寨里有点火的痕迹,而且,我们还发现了这块包袱皮……”

清水递过来的包袱皮已经被雨水淋湿,弄得脏兮兮的,但看上去并非风吹雨淋过很长时间。打开一看,浅黄色的底子上印着一张白色的鬼面,鬼面上则印着个白色的“本”字。

“这图案是……”

“本鬼头家的家徽啊。分鬼头家的也是张鬼面,不过上面写的是‘分’字。”

矶川警部看向金田一耕助。

“如此看来,幸庵医生果然没说谎。这家伙昨天晚上肯定偷偷潜入本鬼头家,用这块包袱皮偷了不少东西出来。”

“是吗,或许吧。”

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听上去不太起劲。警部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他问:“或许?事情不是明摆着嘛!眼下拿在咱手里的这块包袱皮就是证据……”

“嗯,没错……但要真是那样,早苗为什么没发现?”

“哎呀,你这就是多心了。那么大一所宅子,偷走一两块包袱皮,呃,不对,即便偷走一包或两包,没发现也不足为奇。何况现在还与平时不同,不是正忙着办葬礼吗?对了,金田一先生,你究竟在考虑什么?”

“没有。”金田一耕助忽然摇摇头说,“我没在考虑什么……不管怎样,警部,既然已经确定岛上混入了一名可疑人员,是不是应该召集岛上的百姓,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搜山?”

“是啊。”

矶川警部环顾四周,微亮的黄昏已完全让位于黑夜,彼此连面容都难以辨识了。濑户内海也漆黑一片,唯有倏然闪现的金星散发着愈来愈耀眼的光芒。

“到明天恐怕就太迟了。而且今晚刚好月光明亮。搜搜看吧!”

“好。那我们说干就干!”

矶川警部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晚的狱门岛可真是值得一看。从初更到深夜,整座岛上都弥漫着一股庄严紧张的氛围。

矶川警部一行人先回到本鬼头家,匆匆扒拉了几口早苗和胜野尽心尽力做的晚饭。另一方面,那群年轻人回到村里,号召大家参与搜山行动。渔夫们全是些不怕死的血性汉子,一听这消息,立即争先恐后地朝本鬼头家赶来。

八点钟左右,矶川警部等人整装待发,本鬼头家附近也聚集了几十名渔夫。他们人人手持火把或灯笼,还带着合手的武器。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大家的架势,简直像要发动农民起义。

趁着矶川警部把这些人分成几组、分别指派任务的工夫,金田一耕助叫住早苗,在宅子深处的客厅问了她一些问题。

“早苗,你当真不知道这块包袱皮被人偷走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了?”

早苗严厉地盯着耕助,似乎想看透他心中的所有想法。耕助感觉得出,她正用坚强的意志力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深处定有感情洪流在激荡奔腾。早苗死死盯着耕助,试图让他移开视线,但过了许久,她终于逐渐流露出踌躇之色,垂下眼帘。

“早苗,”耕助的声音有些颤抖,“今晚大家要一起搜山了啊。”

“……”

“去那么多人,不管是谁,绝对不可能顺利逃脱,肯定会被逮住。早苗,即便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早苗诧异地抬起脸,用可怕得甚至带有些许杀气的眼神瞪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明白?”

“不明白,我听不懂。您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我……我怎么会——”

刚说到这儿,看潮人竹藏慌张地跑了进来,早苗的话也戛然而止。原来是矶川警部让竹藏来叫金田一耕助。

“好,我这就过去。啊,等一下,竹藏。”

“您有什么吩咐?”

“月代到哪儿去了?怎么好像没见着她……”

“哎呀,我不是在这里嘛。”

月代哈哈大笑着,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一见她的模样,金田一耕助瞬间呆住了。

月代打扮得跟个白拍舞⑥的舞女似的,上身穿白色熟丝质地水干⑦,下身着红色长裙裤,头戴高高的金色立乌帽子,手上还拿着金色铃铛。

金田一耕助瞪着眼睛问:“月代,你怎么穿成这样?”

“哎呀,金田一先生,您忘了吗?我现在要去祈祷啊。你们待会儿不是要去搜山嘛,我啊,祈祷你们搜山的时候逮到坏人。一定能逮到的!我的祈祷可是很灵哦。”

说完,月代又爽朗地笑着,吧嗒吧嗒跑出客厅。金田一耕助惊讶得无话可说,只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月代。

这时,矶川警部那边又派人来催。

“好,我马上过去。早苗。”

“嗯?”

“月代就拜托你了,请你多留意她……”

脸色苍白的早苗听了顿时吊起眉梢,仿佛在说:“这种事还用得着你交代吗?”

“竹藏,你也去搜山吗?”

“嗯,是的。”

“但我希望你留下来……”

“可是,警部先生派我率领一支队伍……现在这时候,应该改不了了。”

这时,里面猛地传来疯子骇人的怒吼声。早苗一听,忽然记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伯父听到今晚吵吵嚷嚷的,可能比较激动……”说着,她快步走出房间。

金田一耕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安。在竹藏的催促下,他往玄关走去。途中经过那间十叠大的客厅时,他朝里瞥了一眼。了然与了泽正在灵牌前念经。荒木、幸庵以及分鬼头家的仪兵卫、志保,还有美少年鹈饲,都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事情闹得这么大,就是分鬼头家也不能装聋作哑。

看到金田一耕助,荒木镇定自若地问:“啊,金田一先生,您也一同去搜山吗?”

“嗯,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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