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契诃夫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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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着一俄寸厚的泥巴!你这个大老粗,指望着这儿有人给你洗吧?他们记住了他们是农民,就以为能骑到别人脖子上去了。有个教士给一个叫费多尔的本地木匠举行婚礼。木匠一个钱也不给教士。‘穷啊!’他说。‘我没法给钱!’嗯,好吧。不过教士叫这个费多尔做个小书架子。……你猜怎么着?
他倒要钱,到教士那儿大概去了五次!啊?这不是畜生?他自己不给教士钱,可是……“”教士就是不收费,他的钱也已经够多的了,……“一个病人阴郁地用男低音说。
“可是你怎么知道?”将军跳起来,把身子探出窗外,面红耳赤地说。“莫非你翻过教士的衣袋?就算他是个大财主,你也不应该叫他白出力!你自己不肯白给人家干活,也别叫人家白给你干活!你再也想象不到他们能干出多么坏的事来!”将军回过头来对安娜·米海洛芙娜说。“你该到他们的法庭里和村会上去看看!他们都是些强盗哟!”
甚至临到诊病开始,将军的怒气也还没消。他挑剔每个病人,讥诮他们,把所有的病症都归因于酗酒和放荡。
“看你多么瘦!”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病人的胸脯,说。“这是什么缘故?没东西吃嘛!样样东西都拿去换酒喝了!
你必是拿地方自治局的燕麦换酒喝了吧?“
“这还用说吗,”病人叹道,“当初有地主在,日子就好过些。……”“你胡说!你说假话!”将军发脾气说。“要知道你说这话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拍马屁!”
第二天将军又在窗旁坐着,指责病人。这个工作吸引他,从此他天天在窗旁坐着。安娜·米海洛芙娜看出她丈夫不肯罢休,就开始在谷仓里诊病,可是将军也跟踪到谷仓里来了。
老太婆温顺地忍受这种“考验”,她表示的抗议也只限于涨红了脸,送给挨骂的病人几个钱而已。可是临到将军很不喜欢的病人们到她这儿就诊的越来越少,她就再也忍不下去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将军正为一件什么事取笑病人,她忽然眼睛发红,脸上的皮肉痉挛起来。
“我请求你,别再招惹我的病人,……”她厉声说道。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对人发脾气,那就骂我,不要去招惹他们。
……都因为你,他们不肯再来看病了。“
“啊哈,他们不再来了!”将军冷笑道。“他们怄气了!朱庇特⑦呀,你生气了,那么可见你不对。哈哈。……不过,安纽达,他们不来倒好。我很高兴。……要知道你的医疗工作不会带来别的,只会带来害处!他们本来应该到地方自治局的医院,由医师按照科学的规定诊病,现在却到你这儿来,结果你用苏打和蓖麻子油治所有的玻害处很大呀!”
安娜·米海洛芙娜定睛瞧着老人,想了一阵,忽然脸色煞白。
“当然,”将军继续唠叨说,“医疗方面首先需要学识,其次才谈得上慈善事业,缺乏学识的医疗工作等于骗人。……再者,从法律上说,你没有权利医玻依我看,如果你粗鲁地把病人轰到医师那儿去看病,而不是自己动手诊病,那你给病人带来的益处倒会大得多呢。”
将军沉默一忽儿,继续说:
“要是你不喜欢我对他们的态度,那么,遵命,我不再开口讲话,不过,其实……如果凭良心说,……对他们真诚相待总比沉默和鞠躬好得多。亚历山大·玛凯东斯基是个伟大的人,可是不应当把椅子弄坏⑧,同样,俄国人是伟大的民族,然而由此却不能得出结论说,不能对他们说实话。把人当成小哈巴狗是不行的。这些cesmoujiks跟你我一样也是人,也有缺陷,所以不必宠着他们,纵容他们,而要开导他们,纠正他们,……启发他们。……”“我们不配开导他们,……”将军夫人嘟哝说。“我们倒不妨向他们学一学。”
“学什么?”
“那还少吗。……比方说,爱劳动。……”“爱劳动?啊?你是说爱劳动?”
将军呛得直咳嗽,从桌旁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难道我不劳动?”他面红耳赤地说。“不过,……我是知识分子,不是moujik⑨,我上哪儿去劳动?我……我是知识分子!”
老头认真生气了,脸上现出小孩的任性神情。
“有成千上万的兵经过我的手训练出来了,……我几乎在战场上阵亡,我害了一辈子的风湿病,……现在居然说我不劳动!或者,你会说,我该向你那些人民学一学受苦吧?当然,我哪儿受过苦?我失去了我的亲女儿,……失去了在这该死的老年使我还能同生活联系在一起的人!居然说我没受过苦呢!”
两个老人猛的想起女儿,忽然哭起来,开始用食巾擦眼泪。
“我们现在不还是在受苦吗!”将军呜咽说,老泪纵横。
“人家有生活目标,……有信仰,可是我们只有疑问,……疑问和恐惧!居然说我们不是受苦呢!”
两个老人同病相怜了。他们并排坐在那儿,互相依偎着,一块儿哭了两个钟头光景。这以后他们才大胆地瞧着彼此的脸,大胆地谈起女儿,谈起往事,谈起阴森的未来。
晚上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躺下睡觉。老头讲个不停,吵得他的妻子无法入睡。
“上帝啊,我的脾气多坏!”他说。“哎,我何必给你讲这些呢?要知道那都是些空想,可是人,特别是到了老年,靠空想生活是很自然的。我唠唠叨叨,结果却夺去了你最后的安慰。你本来会一直到死都给农民治病,而且不吃肉,可是偏偏不成,魔鬼来拉扯我的舌头!没有空想可不行埃……往往整个国家都靠空想生存下去呢。……有些著名的作家,表面看来象是非常聪明,可是缺了空想也还是不行。喏,你喜爱的那个作家就写过七本有关‘人民’的书!”
过了一个钟头,将军不住翻身,说:
“为什么恰恰到了老年,人才注意自己的感受,批评自己的行动呢?为什么年轻的时候就不管这些?到了老年,就是没有这一套也已经够难受的了。……是埃……年轻的时候整个生活不留痕迹地滑过去,几乎没触动思想,可是到了老年,每一个极小的感受都象钉子那样钉在头脑里,引起一大堆问题。……”两个老人睡得迟,可是起得早。大体说来,自从安娜·米海洛芙娜丢开医疗工作以后,他们睡得又少又不稳,因而他们觉得日子好象长了一倍。……他们借谈话来消磨夜晚的时光,白天没事做就在各个房间里或者花园里走来走去,探问地瞧着彼此的眼睛。
夏天将近结束,命运给两个老人送来另一个“空想”。有一天安娜·米海洛芙娜走进丈夫的房间,碰上他在做一件有趣的工作:他靠桌子坐着,狼吞虎咽地吃大麻油拌萝卜丝。他脸上根根青筋都在颤动,嘴角淌下口水。
“快来吃,安纽达!”他提议道。“好得很!”
安娜·米海洛芙娜迟疑地尝了尝萝卜,就吃起来。不久,她脸上也露出了贪馋的神情。……“你知道,还有一种菜也挺好吃,……”将军当天躺下来睡觉的时候说。“要是照犹太人的做法,把梭鱼开了膛,取出鱼子来,你知道,再加上点嫩葱,……那新鲜的鱼子……才好吃呢。……”“行啊,梭鱼倒不难捉到!”
脱了衣服的将军就光着脚走到厨房去,叫醒厨师,吩咐他捉一条梭鱼。到早晨,安娜·米海洛芙娜忽然想吃咸鲟鱼的脊肉,玛尔廷只得赶着车子进城去买。
“哎呀,”老太婆惊恐地说,“我忘了叫他顺便买回薄荷味的蜜糖饼干啦!我想吃点儿甜东西。”
两个老人把心思都用在品尝美味上了。他俩坐在厨房里不出来,争先恐后地想出种种吃食。将军绞尽脑汁,回想当初在营房里过独身生活的时候,不得不亲自从事烹调,想出种种花样。……他发明出来的各种菜肴当中,两个人特别爱吃的是用稻米、研碎的干酪、鸡蛋、炖烂的肉汁做成的一种菜。那里面加许多胡椒和桂叶。
最后一个“空想”就以这个辣味的菜结束了。它注定成为两个人生活里最后一种心爱的东西。
“天多半要下雨了,”九月间一天晚上将军开始发病,说道。“今天我不该吃那么多米饭。……很难受哟!”
将军夫人摊开四肢躺在床上,费力地呼吸。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她也跟老头一样,心口底下隐隐作痛。
“再者,见它的鬼,我的腿发痒了,……”老头抱怨道。
“从脚根到膝头老是有点发痒。……又痛又痒。……真难受啊,见鬼!可是我妨碍你睡觉了。……对不起。……”在沉默中过了一个多钟头。……安娜·米海洛芙娜渐渐习惯了心口底下的胀痛,睡着了。老头在床上坐着,把头枕在膝盖上,照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后来他开始搔小腿肚子。他的手指甲搔得越起劲,腿上反而越发痒得厉害。
过不多久,不幸的老头爬下床来,跛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瞧了瞧窗外。……那儿,窗子外面,在明亮的月光下,秋季的寒气渐渐封锁了正在死亡的自然界。看得出来,寒冷的白雾罩住凋萎的青草,冻僵的树木睡不着觉,枯黄的残叶不住颤抖。
将军在地板上坐下,抱住膝盖,把头枕在膝盖上。
“安纽达!”他叫道。
警觉的老太婆翻过身来,睁开眼睛。
“我在想这么一件事,安纽达,”老头开口说。“你没睡着吧?我在想,老年生活最自然的内容应当是孩子。……你怎么想?可是既然没有孩子,人就应当把心思用在别的事情上。
……到了老年做个作家,……画家,……学者,倒挺好呢。……据说格莱斯顿⑩没有事做就研究古典作品,很入迷。即使人家把他赶下台,他也还是有这个工作来充实他的生活。研究神秘主义也不错,或者……或者……“老头搔一搔腿,继续说:”事实往往是这样:老人变成了孩子,你知道,想种小树,想戴勋章,……想干召魂术。……“老太婆发出轻微的鼾声。将军站起来,又瞧一眼窗外。寒气阴沉地要钻进房间里来,迷雾已经往树林那边爬过去,遮蔽了树干。
“还有几个月才到春天?”老人用额头抵住凉玻璃,暗想。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六个月呐!”
不知什么缘故,他觉得这六个月长得没有尽头,就跟他的老年一样长。他瘸着腿在房间里走了一阵,然后在床上坐下。
“安纽达!”他叫道。
“啊?”
“你的药房上了锁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打算拿碘酒擦一擦我的腿。”
紧跟着又是沉默。
“安纽达!”老头叫醒他的妻子。
“什么事?”
“药瓶上有药名吗?”
“有,有。”
将军慢腾腾地点上一支蜡烛,走出去。
睡意蒙眬的安娜·米海洛芙娜听见光脚的走路声和药瓶的磕碰声响了很久。最后他走回来,咳了一声,躺下。
早晨他没有醒过来。究竟他是自然地死掉的呢,还是因为去了一趟药房才死掉的,安娜·米海洛芙娜就不知道了。再者这时候她也顾不上追究死亡的原因。……她又杂乱而紧张地忙碌起来。她开始捐献,持斋,发誓,准备朝圣。……“到修道院去!”她小声说着,害怕地依偎着老女仆。“到修道院去!”
「注释」
①基督教的说法,意谓上帝来把她的女儿接到天堂去了。
②指希腊阿索斯山上的东正教修道院。
③一种消肿拔脓的药膏。
④安娜的爱称。
⑤法语:这些庄稼汉。
⑥这是讥刺当时俄国民粹派对贫苦农民的同情。——俄文本编者注
⑦古罗马神话中最高的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⑧这句话出自俄国作家果戈理的剧本《钦差大臣》第一幕中市长的口,原话是:“当然,亚历山大·玛凯东斯基是个英雄,可是何必把椅子弄坏呢?”——俄文本编者注
⑨法语:庄稼汉。
⑩格莱斯顿(1809—1898),当时的英国首相。
爱情和低音提琴
爱情和低音提琴
乐师斯梅奇科夫走出城外到比布洛夫公爵的别墅去,那边由于举行订婚仪式而要“举办”音乐舞会。他背上驮着一个大低音提琴,装在皮盒里。斯梅奇科夫沿着河岸走去,清凉的河水潺潺地流着,虽然并不壮观,却也饶有诗意。
“是不是洗个澡呢?”他暗想。
他没有考虑很久就脱掉衣服,把身体泡在清凉的流水里。
傍晚天气很好。斯梅奇科夫的富于诗情的灵魂跟四周的景物水乳交融。然而他往旁边游出大约一百步远,却看见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高陡的岸边钓鱼,他的灵魂里顿时生出一种多么甜蜜的感情埃他透不过气来,呆呆不动,各种感触涌上他的心头:他想起童年,怀念往事,他的爱情苏醒了。……上帝啊,他本来以为他再也不可能爱上什么人!自从他对人类失去信心(他热爱的妻子跟他的朋友,巴松管乐师索巴基内依私奔了)以后,他胸中就充满空虚之感,变成厌世者了。
“什么叫生活?”他不止一次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生活是神话,幻梦,……腹语术①。……”可是临到他站在那个睡美人(他不难看出她已经睡熟了)跟前,他却忽然违背本意,胸中生出一种类似爱情的东西。他在她面前伫立很久,定睛瞧着她。……“不过,够了,……”他暗想,发出深长的叹息声。“再见吧,美妙的幻影!我现在该到爵爷家去参加舞会了。
……“
他再看一眼美人,正想往回游去,忽然他头脑里闪过一个想法。
“应该给她留下点东西作为纪念!”他想。“我要在她的钓钩上拴点什么东西。那就会成为‘无名氏’的意外礼物了。”
斯梅奇科夫悄悄游到岸边,摘来一大把陆地上和水上的花朵,用滨藜的茎把它们捆在一起,拴在钓钩上。
那束花沉到水底,顺带把美丽的浮子也拉下水去了。
理智、自然规律、我的主人公的社会地位,都要求这场恋爱到此结束,可是,呜呼!作者的命运却是铁面无私的:由于作者所不能负责的种种情形,这个爱情故事并没有随那一束花而告终。贫穷卑微的低音提琴乐师一反普通的道理和事物的常情,竟然在门第高贵、家财豪富的美人的生活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斯梅奇科夫游到岸边,大吃一惊:他没找到自己的衣服。
它给人偷去了。……不知是什么歹人,趁他欣赏美人之际,竟把他的衣物一古脑儿卷走,只留下了他的低音提琴和高礼帽。
“该死的!”斯梅奇科夫惊叫道。“唉,人啊,阴险的东西!
使我愤慨的与其说是丢失衣服(因为衣服反正会穿破),不如说是我只得赤身露体走路,因而破坏了社会道德。“
他在装着低音提琴的皮盒上坐下,开始想办法摆脱他那可怕的处境。
“总不能赤身露体走到比布洛夫公爵家去啊!”他想。“那儿有女人!再者贼把长裤也偷走,而松香就在裤袋里!”
他想了很久,想得很苦,弄得两个鬓角都痛了。
“有了!”他终于想起来。“离岸边不远有一道小桥,立在灌木丛中。……我可以在小桥底下坐等天黑,傍晚天黑了,我就溜出去,见到农民的小屋就进去。……”斯梅奇科夫打好这个主意,就戴上高礼帽,把低音提琴驮在背上,往灌木丛慢慢走去。他光着身子,背上又有个乐器,那样子颇象古代神话里半人半神的形象。
现在,读者诸君,趁我的主人公在小桥底下坐着,沉湎于悲愁之中,我们暂时离开他,转到钓鱼的姑娘那边去吧。她怎么样了?美人醒过来,看见浮子不在水面上,就赶紧拉钓丝。钓丝绷紧了,然而钓钩和浮子还是没从水里钻出来。斯梅奇科夫的那束花分明已经浸透水,泡涨,变得沉重了。
“或许有大鱼上钩了,”姑娘暗想,“或许钓钩钩住什么东西了。”
姑娘又拉了一阵钓丝,断定钓钩钩住什么东西了。
“多么可惜啊!”她想。“傍晚,鱼容易上钩!这可怎么办呢?”
这个古怪的姑娘没有考虑很久就脱掉身上轻飘飘的衣服,把美丽的身体浸进河水,只露出大理石般的肩膀。钩丝已经缠在那束花上,要把钓钩从花上摘下来却不容易,然而耐性和辛劳占了上风。过了大约一刻钟,美人眉开眼笑,心情欢畅,从河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钓钩。
然而恶毒的命运在暗算她。偷窃斯梅奇科夫衣服的坏人把她的衣服也拿走了,只给她留下了鱼饵罐。
“现在我可怎么办呢?”她哭起来。“难道就这个样子走路?
不行,绝对不行!宁可死掉!我等天黑下来,就摸着黑走到阿加菲雅大娘家,打发她到我家去取衣服。……眼下呢,我到小桥底下躲一躲。“
我的女主人公就挑选青草稍为高的地方,弯下腰,向小桥跑去。她钻到小桥底下,却看见那儿已经有个赤身露体的人,留着音乐家的长发,胸脯上满是汗毛,就尖叫一声,昏厥过去。
斯梅奇科夫也吓一跳。起初他把姑娘当做河神了。
“莫非这是塞壬到这儿来勾引我?”他暗想,这个推测倒使他很受用,因为他对自己的外貌素来看得很高。“不过假如她不是塞壬而是人,那么这种古怪的变异该怎样解释呢?为什么她到这儿,到小桥底下来?她出了什么事?”
他正想解答这些问题,美人却渐渐苏醒过来。
“不要害死我!”她小声说。“我是比布洛娃公爵小姐。我求求您!您会得到很多钱的!刚才我在水里摘钓钩,有贼把我的新衣服和鞋子统统偷走了!”
“小姐!”斯梅奇科夫用恳求的声调说。“我的衣服也给偷走了,连同长裤一起拿去了,而长裤的口袋里还放着松香呢!”
所有演奏低音提琴和长号的人,照例都不大机灵,然而斯梅奇科夫却是愉快的例外。
“小姐!”过不多久他说。“我看得出,我这种模样使您发窘。不过您会同意,我没法从这儿走掉,理由也跟您一样。我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您愿意躺在我这装低音提琴的盒子里,关上盖子吗?这样一来,您就看不见我了。……”说完这话,斯梅奇科夫就从盒子里把低音提琴取出来。一时间他觉得把盒子让出去未免亵渎神圣的艺术,可是这种迟疑没有多久就过去了。美人就在盒子里躺下,把身体蜷起来。
他捆紧皮带,想到大自然赐给他这样好的头脑,不由得暗暗高兴。
“现在,小姐,您看不见我了,”他说。“您躺在那儿,自管放心吧。等天黑,我就把您背到您父母家去。至于低音提琴,我可以事后再到这儿来龋”临到天黑下来,斯梅奇科夫就把装着美人的盒子扛在肩膀上,慢腾腾地往比布洛夫的别墅走去。他是这样打算的:他先走到随便哪个农舍里,借到一身衣服,然后再往前走。……“这叫‘因祸得福’啊,……”他想着,两只光脚扬起尘土,由于扛着东西而弯下腰。“我对公爵小姐的命运这样殷切关心,比布洛夫一定会慷慨地犒赏我呢。”
“小姐,您躺得舒服吗?”他用cavaliergalant②约请女人跳卡德里尔舞的那种口气问道。“劳驾,您别客气,自管在我盒子里躺着,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忽然,殷勤的斯梅奇科夫觉得前面,在乌黑的夜色笼罩下,好象有两个人影走动。他凝神细看,相信这不是眼睛的错觉:确实有人在走动,而且手里还提着包袱呢。……“这不就是偷东西的贼吗?”他头脑里掠过这个想法。“他们手里拿着东西。多半就是我们的衣服!”
斯梅奇科夫就把盒子放在路旁,去追那两个人。
“站住!”他叫起来。“站住!抓住他们!”
两个人回头一看,发现有人追来,撒腿就跑。……这以后公爵小姐还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站妆的喊叫声响了很久。最后一切归于沉寂了。
斯梅奇科夫一个劲儿追下去,要不是机会来得凑巧,美人大概还得在路旁旷野上躺很久。正好这个时候,斯梅奇科夫的同事们,长笛乐师茹奇科夫和黑管乐师拉兹玛海金,也顺着这条路走到比布洛夫公爵的别墅去。他俩脚底下绊着那个盒子,吃惊地面面相觑,摊开了手。
“低音提琴!”茹奇科夫说。“哎呀,这就是我们的斯梅奇科夫的低音提琴啊!可是它怎么会丢在这儿?”
“多半斯梅奇科夫出了什么事,”拉兹玛海金断定。“要就是他喝醉了酒,要就是他遭了劫。……不管怎样,把低音提琴扔在这儿总不妥当。我们把它带走吧。”
茹奇科夫就把盒子驮在背上,两个乐师往前走去。
“鬼才知道有多么重!”长笛乐师一路上抱怨说。“要我演奏这种大笨家伙,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哎哟!”
两个乐师来到比布洛夫公爵的别墅里,把盒子放在乐队占用的地方,然后就到饮食部去了。
这时候,别墅里的枝形烛架和壁上烛架已经点燃。新郎是七品文官拉凯伊奇,在交通部任职,英俊而可爱,正站在大厅中央,两只手放在衣袋里,跟希卡里科夫伯爵谈天。他们在谈音乐。
“我,伯爵,”拉凯伊奇说,“在那不勒斯③结交过一个提琴家,他创造了不折不扣的奇迹。您不会相信的!他用低音提琴,……普通的低音提琴能拉出那么妙的颤音,简直叫人拍案叫绝呢!他拉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得了吧,这不可能,……”伯爵怀疑说。
“我跟您担保!就连李斯特的狂想曲他也拉!我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因为没事可做,甚至跟他学会了用低音提琴拉李斯特的狂想曲呢。”
“李斯特的狂想曲。……哼!……您开玩笑了。……”“您不信?”拉凯伊奇笑起来。“那我马上拉给您听!我们到乐队那边去!”
新郎和伯爵往乐队那边走去。他们走到低音提琴跟前,动手很快地解开皮带,……于是,哎哟,不得了!
不过,现在,趁读者诸君驰骋想象力,描摹这次音乐争论的结局,我们转到斯梅奇科夫那边去吧。……可怜的乐师没有追到那些贼,回到他放盒子的地方,却没看见那宝贵的重物。他猜不出是什么缘故,就在那条路上走了几个来回,还是没找到盒子,就断定走错路了。……“这真要命!”他暗想,揪住自己的头发,浑身发凉。“她在盒子里会活活闷死的!我成了杀人犯!”
斯梅奇科夫在各条大路上走来走去,一直走到午夜,寻找盒子,可是最后筋疲力尽,往小桥底下走去。
“等天亮再找,”他暗自决定。
天亮后他找了一阵,也还是一无结果。斯梅奇科夫就决定在小桥底下等着夜晚。……“我会找到她!”他喃喃地说,脱掉高礼帽,揪自己的头发。“哪怕找一年,我也要找到她!”
直到现在还有些住在上述地区的农民说,每到夜间就可以看见小桥附近有个赤身露体的人,留着长头发,戴着高礼帽。偶尔,从小桥底下还传出来沙哑的低音提琴声。
「注释」
①一种不动嘴唇而能说话的技术,听起来象是由腹内或者由旁边发出的声音;在此借喻“欺骗”。
②法语:殷勤的男舞伴。
③意大利的城名。
契诃夫1886作品怕
怕
我在世界上生活了这许多岁月,其间只害怕过三次。
头一次真正的恐惧,虽然使得我毛发直竖,周身起鸡皮疙瘩,不过讲到原因,却是由一个微不足道而又奇怪的现象引起的。有一次,那是七月间一天傍晚,我闲着没事做,到邮车的车站去取报纸。那是个平静而温暖,几乎可以说是闷热的傍晚,七月间那些单调的傍晚都是这样的。这样的傍晚一旦开始,就会依照一成不变和连绵不断的顺序,一个接着一个,延续一两个星期,有的时候还要长些,后来突然被一场猛烈的风暴打断,于是大雨滂沱,人间万物才能凉爽一阵。
太阳早已落下去了,整个大地上铺开密实的灰色阴影。停滞不动的空气里充满了青草和鲜花象蜜糖那样的甜香。
我坐着一辆普通的运货大车。我的背后是花匠的儿子巴希卡,一个八岁的男孩,他把头枕在燕麦袋子上,轻声打鼾,我带他来是准备在必要的时候要他看守马匹的。我们走过一条狭窄而又象尺那么直的乡间土道,它如同大蛇那样掩藏在又高又密的黑麦中间。傍晚的霞光正黯淡下去。一条明亮的光带被一块狭窄而难看的云截断,那块云时而象一条木船,时而又象一个裹着被子的人。……我赶着车子走了两三俄里。在晚霞的苍白背景上,开始耸起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杨树,杨树后面有一条河闪闪发光。我的面前,突然间,仿佛有谁施了魔法似的,展开一幅瑰丽的画面。这时候我得勒住马,因为我们那条笔直的路在这儿中断,要顺着长满灌木的陡坡往下走了。我们站在坡上,下边,我们的底下,是一块巨大的洼地,宽广而又充满昏光和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洼地底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有个村子,由杨树守卫,被河水泛起的亮光抚爱着。它现在睡熟了。……它那些小木房、带钟楼的教堂、树木,在灰色的昏光中隐约露出轮廓,倒映在平滑的河面上,乌黑一片。
我把巴希卡叫醒,怕他从车上摔下去。然后我开始小心地下坡。
“到卢科沃村了?”巴希卡懒洋洋地抬起头来,问道。
“到了。你揪住缰绳!……”?p>
我牵着马走下坡去,眼睛瞧着村子。我头一眼看过去,就有一种奇怪的情景引起我的注意:钟楼最高一层上,在拱顶和铜钟之间一个极小的窗子里,有个亮光在闪烁。这个亮光近似快要熄灭的长明灯:时而暗下去,时而又亮起来。它会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无法理解它的来源。它不可能在窗子里燃亮,因为钟楼的最高一层既没有圣像,也没有长明灯,据我所知,那儿只有房梁、尘土、蛛网。要爬上那层楼是困难的,因为楼的通道已经封死了。
这个亮光多半是外界的光的反照,然而不管我怎样凝神细看,在我面前铺开的广大空间中,除了这个亮光以外,却看不见什么明亮的光点。月亮还没出来。苍白的、已经完全黯淡的一抹晚霞不可能反照到那儿去,因为有亮光的窗子是朝西而不是朝东的。我牵着马下坡的一路上,这种想法和其他类似的想法在我的头脑里不住翻腾。到了底下,我坐上大车,再对亮光那边看一眼。它仍然时隐时现。
“奇怪,”我猜不出所以然来,暗自想着。“奇怪得很。”
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渐渐涌上我的心头。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我无法解释这种普通的现象而生出的烦恼,可是后来我忽然惊恐地扭转身避开那个亮光,伸出一只手去抓住巴希卡,我这才明白:我害怕了。……孤独、苦恼、恐怖的心情抓紧了我,仿佛有人违背我的心意,把我抛进这个充满昏光的大洼地,使我独自一人面对钟楼,而它却用那只红眼睛瞅着我。
“巴希卡!”我叫道,吓得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
“巴希卡,钟楼上是什么东西在发亮?”
巴希卡从我肩膀上望过去,看一下钟楼,打了个呵欠。
“谁知道呢!”
我跟那个男孩短短谈了几句话,才略为定下心来,然而这没维持很久。巴希卡发现我不安,就瞪起大眼睛瞧着亮光,又看了看我,然后再瞧着亮光。……“我害怕!”他小声说。
这时候,我吓得魂飞天外,伸出一条胳膊搂住男孩,依偎着他,用力扬鞭打马。
“愚蠢!”我对自己说。“这个现象所以可怕,无非是因为无法理解而已。……大凡无法理解的东西都神秘,因而也就可怕。”
我竭力说服约海庇钟帽拮硬欢铣槁怼N业酱锍嫡荆室飧境は辛囊桓鲋?头,看了两三份报纸,可是不安的心情仍然没有离开我。在回去的路上,那个亮光却已经不在了,可是另一方面,那些农舍、杨树、我赶车上去的那道斜坡的轮廓,在我心目中却象是活的东西。至于那个亮光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至今都不知道。
我经历的第二次恐惧,也是由微不足道的小事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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