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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名著2021年12期 · 契诃夫1886作品 第38部分 · 第38篇 / 共39篇 ·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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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6作品 第38部分

作者:契诃夫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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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耗子都是哪儿来的?求上帝怜恤吧,昨天我的礼帽给咬坏了,今天这本句法教科书又毁了。……照这样子,恐怕它们要咬衣服了!”

“可是叫我有什么办法!耗子又不是我养的!”普拉斯科维雅回答说。

“总得想个办法嘛!你该养只猫什么的。……”“猫倒已经有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普拉斯科维雅就指一指墙角上扫帚旁边蜷起身子睡觉的一只骨瘦如柴的小白猫。

“为什么不中用呢?”彼得·杰米扬内奇问。

“它还小,又笨。大概它还没满两个月。”

“嗯!……那就该教一教它!它这么躺着可不行,该让它学学。”

说完这话,彼得·杰米扬内奇就心事重重地叹口气,从厨房里走出去。小白猫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瞧一下他的背影,又闭上眼睛。

小白猫没有睡觉,而是在思索。思索什么呢?它还没熟悉现实生活,没有积累什么生活印象,因此只能凭本能思考,根据它从祖先老虎那儿(请参看达尔文的著作)连同血肉一并继承下来的种种概念描绘生活。它的思想具有睡意蒙眬的幻想性质。它那猫的想象力描绘出一幅画面,类似阿拉伯沙漠,那上面掠过一些影子,象是普拉斯科维雅、炉灶、扫帚。

影子当中突然出现一小碟牛奶。小碟生出些爪子,活动起来,有心逃跑,小猫就往前一窜,由于渴血的欲望而屏住呼吸,把脚爪扑到小碟上。……等到小碟消失在迷雾里,就又出现一小块肉,是普拉斯科维雅丢给它的。那块肉胆怯地吱吱叫着,要往旁边跑去,可是小猫往前一窜,伸出脚爪。……凡是在这个年轻的梦想家面前出现的东西,一概引得它往前一窜,伸出爪子,龇出牙齿。……别人的灵魂往往是一片乌黑,不易理解的,猫的灵魂就更不消说了,然而刚才描写的画面在多大程度上接近真实,却可以从下边的事实看出来:小猫沉湎在睡意蒙眬的幻想里,忽然跳起来,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瞅着普拉斯科维雅,竖起身上的毛,往前一窜,伸出爪子抓住厨娘的衣裾。看来,它天生是捕鼠的能手,完全不愧为它那些渴血的祖先的子孙。命运规定它日后会成为地下室、储藏室、谷仓里的霸王,而且,要不是它所受到的教育,……然而,我们不要提前讲以后的事吧。

彼得·杰米扬内奇从中学回家的路上,走进一家小杂货铺,花十五戈比买到一个捕鼠器。吃饭的时候,他把一小块肉饼安在钩子上,把捕鼠器放在长沙发底下,那儿堆着一些学生的练习簿,是普拉斯科维雅留着料理家务用的。傍晚六点钟整,可敬的拉丁语教师正坐在桌子旁边,批改学生作业,这时候长沙发底下忽然发出啪的一响,声音那么大,弄得我叔叔打了个哆嗦,钢笔也失手掉下来了。他马上走到长沙发跟前,取出捕鼠器。有一只干干净净的小老鼠,只有顶针那么大,正在闻铁丝网,吓得索索地抖。

“啊哈!”彼得·杰米扬内奇嘟哝说,幸灾乐祸地瞧着老鼠,仿佛打算给它批个一分似的。“落网了,坏蛋!你等着吧,我要叫你尝尝啃句法教科书的滋味!”

彼得·杰米扬内奇把这个落难者看了个够,然后把捕鼠器放在地板上,喊道:“普拉斯科维雅,耗子落网了!快把小猫送来!”

“马上就来!”普拉斯科维雅应道,过了一分钟,她抱着老虎的后代走进来。

“好极了!”彼得·杰米扬内奇搓着手,喃喃地说。“我们来教会它。……把它放在捕鼠器前面。……这就行了。……让它闻一阵,看一忽儿。……这就行了。……”小猫惊讶地看看我叔叔,看看圈椅,纳闷地闻闻捕鼠器,然后大概害怕明亮的灯光,害怕大家对它的瞩目,就猛一扭身,吓得往门口跑去。

“站住!”叔叔喊道,揪住它的尾巴。“站住,这个坏东西!

笨蛋,它怕耗子!你瞧:这是耗子!你倒是瞧呀!啊?我跟你说:你瞧呀!“

彼得·杰米扬内奇抓住小猫的脖子,把它的脸塞到捕鼠器上。

“瞧啊,死东西!你把它接过去,普拉斯科维雅,抓住它。

……把它放在小门前边。……等我把耗子放出来,你就立刻松手,把它放开。……听明白了吗?你要立刻就松手!行了吗?“

叔叔脸上做出鬼鬼祟祟的神情,拉开小门。……老鼠游移不定地走出来,闻了闻空气,箭也似地飞奔到长沙发底下去。……小猫早已放开,却竖起尾巴,跑到桌子底下去了。

“它跑了!跑了!”彼得·杰米扬内奇做出狰狞的脸相,叫起来。“它到哪儿去了,坏包?跑到桌子底下去了?你等着就是。……”叔叔从桌子底下拖出小猫,把它提到半空中摇撼不停。

……

“你这可恶的东西,……”他揪着它的耳朵,叽咕说。

“给你一下子!给你一下子!下回你还把耗子放跑吗?可恶的东西。……”第二天普拉斯科维雅又听见喊叫声:“普拉斯科维雅,有只耗子落网了!快把小猫送到这儿来!

……#

小猫受过昨天的侮辱以后,通宵躲在炉灶底下,不肯出来。等到普拉斯科维雅把它拉出来,提着它的脖子,送进书房,把它放在捕鼠器前面,它就浑身发抖,哀声地眯眯叫。

“好,让它先习惯一下!”彼得·杰米扬内奇命令道。“叫它瞧着,闻一下。你要瞧着,学着点!站住,你这该死的!”

他发现小猫在捕鼠器前面往后倒退,就叫道。“我要揍你!揪住它的耳朵!这就对了。……好,现在把它放在小门前面。

……“

叔叔慢慢地拉开小门。……老鼠正好在小猫的鼻子底下溜过去,撞在普拉斯科维雅的手上,跑到立柜底下去了,小猫呢,觉得自己自由了,就死命一窜,钻到长沙发底下去了。

“又放跑一只耗子!”彼得·杰米扬内奇叫起来。“这算是什么猫?!这是草包,废物!该揍它一顿!把它放在捕鼠器旁边揍它!”

等到第三只老鼠落网,小猫一看见捕鼠器和里面的囚徒就周身发颤,抓挠普拉斯科维雅的手。……第四只老鼠跑掉以后,叔叔大发脾气,一脚踢开小猫,说:“把这草包弄走!从今以后不准它再待在家里!把它丢掉!

一点用处也没有!“

一年过去了。消瘦虚弱的小猫变成壮实灵敏的大猫了。有一天它溜进后院,去赴爱情的幽会。它快要走到目的地了,却忽然听见一阵沙沙声,紧跟着就看见一只老鼠从排水槽里钻出来,往马房跑去。……我的主人公就竖起身上的毛,拱起背脊,嘶嘶地叫着,周身颤抖起来,胆怯地一溜烟跑掉了。

唉!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也处在那只逃跑的猫的可笑地位。如同小猫一样,我当初也荣幸地在叔叔那儿学过拉丁语。现在每逢我有机会见到这种古典语言的著作,我非但不能津津有味地欣赏它,反而想起了utconsecutivum①、不规则动词、叔叔的铁青脸色、ablativusabsolutus,……我就脸色惨白,毛发直竖,象大猫那样丢脸地逃之夭夭了。

「注释」

①拉丁语的语法结构专用名词。——俄文本编者注

契诃夫1886作品万卡

万卡

[俄]契诃夫/著汝龙/译

九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三个月前被送到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在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他等到老板夫妇和师傅们出外去做晨祷后,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安着锈笔尖的钢笔,然后在自己面前铺平一张揉皱的白纸,写起来。他在写下第一个字以前,好几次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一下门口和窗子,斜起眼睛瞟一眼乌黑的圣像和那两旁摆满鞋楦头的架子,断断续续地叹气。那张纸铺在一条长凳上,他自己在长凳前面跪着。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您圣诞节好,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万卡抬起眼睛看着乌黑的窗子,窗上映着他的蜡烛的影子。他生动地想起他的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地主席瓦烈夫家的守夜人的模样。那是个矮小精瘦而又异常矫健灵活的小老头,年纪约莫六十五岁,老是笑容满面,睒着醉眼。白天他在仆人的厨房里睡觉,或者跟厨娘们取笑,到夜里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袄,在庄园四周走来走去,不住地敲梆子。他身后跟着两条狗,耷拉着脑袋,一条是老母狗卡希坦卡,一条是泥鳅,它得了这样的外号,是因为它的毛是黑的,而且身子细长,象是黄鼠狼。这条泥鳅倒是异常恭顺亲热的,不论见着自家人还是见着外人,一概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瞧着,然而它是靠不住的。在它的恭顺温和的后面,隐藏着极其狡狯的险恶用心。任凭哪条狗也不如它那么善于抓住机会,悄悄溜到人的身旁,在腿肚子上咬一口,或者钻进冷藏室里去,或者偷农民的鸡吃。它的后腿已经不止一次被人打断,有两次人家索性把它吊起来,而且每个星期都把它打得半死,不过它老是养好伤,又活下来了。

眼下他祖父一定在大门口站着,眯细眼睛看乡村教堂的通红的窗子,顿着穿高统毡靴的脚,跟仆人们开玩笑。他的梆子挂在腰带上。他冻得不时拍手,缩起脖子,一忽儿在女仆身上捏一把,一忽儿在厨娘身上拧一下,发出苍老的笑声。

“咱们来吸点鼻烟,好不好?”他说着,把他的鼻烟盒送到那些女人跟前。

女人们闻了点鼻烟,不住打喷嚏。祖父乐得什么似的,发出一连串快活的笑声,嚷道:“快擦掉,要不然,就冻在鼻子上了!”

他还给狗闻鼻烟。卡希坦卡打喷嚏,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走到一旁去了。泥锹为了表示恭顺而没打喷嚏,光是摇尾巴。天气好极了。空气纹丝不动,清澈而新鲜。夜色黑暗,可是整个村子以及村里的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子,披着重霜而变成银白色的树木、雪堆,都能看清楚。

繁星布满了整个天空,快活地睒着眼。天河那么清楚地显出来,就好象有人在过节以前用雪把它擦洗过似的。……

万卡叹口气,用钢笔蘸一下墨水,继续写道:“昨天我挨了一顿打。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到院子里,拿师傅干活用的皮条狠狠地抽我,怪我摇他们摇篮里的小娃娃,一不小心睡着了。上个星期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从尾巴上动手收拾,她就捞起那条青鱼,把鱼头直截到我脸上来。师傅们总是耍笑我,打发我到小酒店里去打酒,怂恿我偷老板的黄瓜,老板随手捞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吃食是什么也没有。早晨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至于茶啦,白菜汤啦,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大喝而特喝。他们叫我睡在过道里,他们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不能睡觉,一股劲儿摇摇篮。亲爱的爷爷,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带着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村子里去吧,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给你叩头了,我会永远为你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万卡嘴角撇下来,举起黑拳头揉一揉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会给你搓碎烟叶,”他接着写道,“为你祷告上帝,要是我做了错事,就自管抽我,象抽西多尔的山羊那样。要是你认为我没活儿干,那我就去求总管看在基督面上让我给他擦皮靴,或者替菲德卡去做牧童。亲爱的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简直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本想跑回村子,可又没有皮靴,我怕冷。等我长大了,我就会为这件事养活你,不许人家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祷告,求上帝让你的灵魂安息,就跟为我的妈彼拉盖雅祷告一样。

“莫斯科是个大城。房屋全是老爷们的。马倒是有很多,羊却没有,狗也不凶。这儿的孩子不举着星星走来走去①,唱诗班也不准人随便参加唱歌。有一回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里看见些钓钩摆着卖,都安好了钓丝,能钓各式各样的鱼,很不错,有一个钓钩甚至经得起一普特重的大鲶鱼呢。我还看见几家铺子卖各式各样的枪,跟老爷的枪差不多,每支枪恐怕要卖一百卢布。……肉铺里有野乌鸡,有松鸡,有兔子,可是这些东西是在哪儿打来的,铺子里的伙计却不肯说。

“亲爱的爷爷,等到老爷家里摆着圣诞树,上面挂着礼物,你就给我摘下一个用金纸包着的核桃,收在那口小绿箱子里。你问奥尔迦·伊格纳捷耶芙娜小姐要吧,就说是给万卡的。”

万卡声音发颤地叹一口气,又凝神瞧着窗子。他回想祖父总是到树林里去给老爷家砍圣诞树,带着孙子一路去。那种时候可真快活啊!祖父咔咔地咳嗽,严寒把树木冻得咔咔地响,万卡就学他们的样子也咔咔地叫。往往在砍树以前,祖父先吸完一袋烟,闻很久的鼻烟,讪笑冻僵的万卡。……那些做圣诞树用的小云杉披着白霜,站在那儿不动,等着看它们谁先死掉。冷不防,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野兔,在雪堆上象箭似的窜过去。祖父忍不住叫道:“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嘿,短尾巴鬼!”

祖父把砍倒的云杉拖回老爷的家里,大家就动手装点它。

……忙得最起劲的是万卡喜爱的奥尔迦·伊格纳捷耶芙娜小姐。当初万卡的母亲彼拉盖雅还活着,在老爷家里做女仆的时候,奥尔迦·伊格纳捷耶芙娜就常给万卡糖果吃,闲着没事做便教他念书,写字,从一数到一百,甚至教他跳卡德里尔舞。可是等到彼拉盖雅一死,孤儿万卡就给送到仆人的厨房去跟祖父住在一起,后来又从厨房给送到莫斯科的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了。……

“你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接着写道,“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吧。你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用鞋楦头打我,把我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我的生活苦透了,比狗都不如。……替我问候阿辽娜、独眼的叶果尔卡、马车夫,我的手风琴不要送给外人。孙伊凡·茹科夫草上。亲爱的爷爷,你来吧。”

万卡把这张写好的纸叠成四折,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他略为想一想,用钢笔蘸一下墨水,写下地址:

寄交乡下祖父收

然后他搔一下头皮,再想一想,添了几个字:

康司坦丁·玛卡雷奇

他写完信而没有人来打扰,心里感到满意,就戴上帽子,顾不上披皮袄,只穿着衬衫就跑到街上去了。……

昨天晚上他问过肉铺的伙计,伙计告诉他说,信件丢进邮筒以后,就由醉醺醺的车夫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收走,响起铃铛,分送到世界各地去。万卡跑到就近的一个邮筒,把那封宝贵的信塞进了筒口。……

他抱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过了一个钟头,就睡熟了。……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炉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泥鳅在炉灶旁边走来走去,摇尾巴。……

①指基督教的习俗:圣诞节前夜小孩们举着用簿纸糊的星星走来走去。

在路上

在路上

一朵金黄色的浮云,

停在悬崖巨人的胸膛上过夜。……①莱蒙托夫小饭铺里有一个房间,小饭铺的主人,哥萨克谢敏·契斯托普留依,称之为“客房”,也就是专供过路的行人留宿的。

这时候房间里有个高身量和宽肩膀的男人,年纪四十上下,在没上过漆的大桌旁边坐着。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两个拳头支住头,睡着了。一支油烛插在本来盛香膏的小罐里,如今只剩下一截烛头,照着他那淡褐色的胡子、粗大的鼻子、晒黑的脸颊和乌黑的浓眉,那两道眉毛很长,竟然挂在闭紧的眼睛上了。……他的相貌,拆开来看,鼻子也罢,脸颊也罢,眉毛也罢,都又粗又大,就跟“客房”里的家具和火炉一样,然而合在一起,倒也互相配称,甚至有点英俊了。这也正是所谓天数,俄国人的脸容往往是这样:五官越是粗大突出,相貌反而显得越发温和忠厚。这个男人穿着上流人的上衣,不过已经很旧了,用宽阔的新绦子滚了一道边。另外,他还穿着棉绒的坎肩和肥大的黑长裤,裤腿塞在大皮靴里。

沿墙放着一排长凳,连绵不断,其中一条长凳上睡着一个小女孩,八岁左右,穿一件小小的深棕色连衣裙,脚上穿着黑色长袜,身子底下铺着狐皮大衣。她脸蛋白净,头发浅黄,肩膀窄小,整个身子消瘦而单薄,不过鼻子挺大,象一个粗大难看的肉疙瘩,也跟那个男人一样。她睡得沉酣,没有感到她的半圆形梳子已经从头上掉下来,刺着她的脸了。

这间“客房”有过节的气氛。空中弥漫着新刷过的地板的气味。一根绳子悬在空中,斜穿过整个房间,平时是晾衣服用的,现在却没挂什么东西。墙角上,桌子上方点着一盏长明灯,在常胜者圣乔治的圣像上投下一团红光。从圣像起,墙角两侧排着两行民间木版画,依照极严谨的顺序从神的世界过渡到人的世界。在烛头的昏光和长明灯的红光下,那些图画好象成了一条绵延不断的长带,上面布满黑色的墨点,不过有的时候瓷砖火炉要跟天气同声合唱,呜呜响地把空气吸进去,炉中的木柴仿佛睡醒了,燃起明亮的火焰,气呼呼地咆哮,于是木墙上有些红色的光点开始跳动,借此可以让人看见在睡熟的男人头上忽而出现长老谢拉菲木,忽而出现波斯王纳斯尔-厄丁,忽而出现一个深棕色的胖娃娃,瞪大眼睛,凑着一个少女的耳朵低声说话,那少女生着一张异常呆板淡漠的脸。……恶劣的天气正在房外闹腾。不知一个什么东西发了疯,狂暴凶狠,可是又深深不幸,在小饭铺周围窜来窜去,象野兽那样狰狞,极力要冲进屋里来。它拍响房门,敲打窗子和房顶,乱抓墙壁,时而气势汹汹,时而不住哀求,时而沉寂片刻,随后又带着欢畅而阴险的吼声钻进火炉的烟囱里来,可是这当儿木柴熊熊地燃起来,炉火好比套着链子的狗,怒气不息地迎着敌人冲过去,于是格斗开始,这以后就是哀号,尖叫,咆哮如雷。在这一片响声中,人可以听出一个过去习惯于打胜仗的生物如今却感到咬牙切齿的悲伤,满腔仇恨没处发泄,受尽欺侮而又无力还手。……这间“客房”被野蛮的、非人的音乐镇住,似乎永远僵死,不能苏醒了。可是后来房门吱吜一响,小饭铺的学徒穿着细棉布的新衬衫走进房来。他一条腿有点瘸,眫巴着睡意蒙眬的眼睛,伸出手指去掐掉烛花,在火炉里添些木柴,又走出去了。立刻,离小饭铺三百步远,罗加契村的教堂开始鸣钟,报告午夜到了。风戏弄钟声就跟戏弄大片的飞雪一样。

它追逐钟声,害得它们在广阔的天地间转来转去,结果有的钟声一下子中断,或者拖成长声,时高时低,有的钟声全然消失在原有的那片闹声中。有一个钟声特别清楚地在房间里飘荡,仿佛原就在窗子跟前敲响的。躺在狐皮上的女孩打个冷颤,抬起头来。她茫茫然看一忽儿乌黑的窗子,看一忽儿这时候正好被紫红色炉火照亮的纳斯尔-厄丁,然后把目光移到睡熟的男人身上。

“爸爸!”她说。

可是男人没有动弹。女孩气愤地皱紧眉头,躺下去,蜷起腿。房门外边,小饭铺里,有个人打了个响亮的长呵欠。紧跟着传来门上滑轮的尖叫声和含糊的说话声。有个人走进来,抖掉身上的雪,沉重地顿着两只穿毡靴的脚。

“啥事?”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地问。

“伊洛瓦依斯卡雅小姐来了,……”一个男低音回答说。

门上的滑轮又尖叫起来。大风呼的一响冲进门口。有个人,大概就是瘸腿的学徒,跑到“客房”门前来,恭敬地清一下喉咙,碰碰门闩鼻。

“请到这间屋里来,大小姐,”一个女人的歌唱般的声音说。“我们这个房间挺干净,美人儿。……”房门敞开了,门口出现一个大胡子农民,穿着马车夫的长襟外衣,肩上打一口大皮箱,从头到脚都是雪。在他身后紧跟着进来一个女人的身子,既看不到她的脸,也瞧不见她的手,身量不高,几乎比马车夫矮一半,周身裹得严严实实,活象一个包袱,上下沾满了雪。马车夫和“包袱”带来一股好象地下室里冒出的潮气,烛火也闪摇起来了。

“真是胡闹!”“包袱”愤愤地说。“本来可以挺好地赶路嘛!只剩下十二俄里的路程了,大都是穿过树林,不会迷路的。……”“会迷路也罢,不会迷路也罢,可是马不肯走了,小姐!”

马车夫回答说。“主啊,这是你的旨意,倒好象我故意不走似的!”

“上帝才知道你把我们送到哪儿来了。……不过,小声点。

……这儿好象有人睡觉呢。你出去吧。……“马车夫把皮箱放在地板上,同时肩膀上撒下一片片白雪来。他吸溜一下鼻子,走出去了。随后女孩看见从”包袱“的中部钻出两只小小的手,举到上边,生气地解开一大堆头巾、围巾、披巾。起初地板上掉下一块大披巾,后来又掉下一顶风帽,再后掉下一块白色的针织头巾。这个过路的女人卸掉头上戴着的种种东西,再脱下肥大的外套后,她的外形就顿时缩小一半。现在她身上穿一件灰色长大衣,钉着大纽扣,衣袋鼓鼓囊囊。她从一个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不知什么东西,又从另一个衣袋里取出一长串钥匙,漫不经心地随手一丢,惊得睡熟的男人打一个冷颤,睁开眼睛。他呆瞪瞪地往两旁看一忽儿,仿佛不明白他是在什么地方似的,随后摇一下头,走到墙角边坐下。……过路的女人脱掉了大衣,因而外形又缩小一半,然后脱下棉绒的长靴,也坐下来。

现在她再也不象包袱了。原来她是个矮小清瘦的黑发女人,年纪二十上下,身子细得象条蛇,生着白净的鹅蛋脸和卷曲的头发。她的鼻子长而尖,下巴也长而尖,睫毛挺长,嘴角却尖,由于处处都尖,她脸上也就显得带点凶相。她穿着紧身的黑色连衣裙,领口上和袖口上镶着大量花边,臂肘尖尖的,粉红色的小手指很长,因而她的模样很象中世纪英国贵妇的肖像。她脸上那种严肃而聚精会神的表情越发加强了这种相似。……黑发女人环顾整个房间,斜起眼睛瞧一下男人和女孩,耸了耸肩膀,移到窗子跟前坐下。潮湿的西风刮得乌黑的窗子发抖。大片雪花白茫茫的,落在窗玻璃上,可是立刻被风刮走,不见了。野蛮的音乐越发强烈了。……经过长久的沉默以后,女孩忽然翻一个身,开口说话了,气愤地咬清每个字的字音:“主啊!主啊!我多么不幸!比所有的人都不幸呀!”

男人站起来,迈着负疚的碎步往女孩那边走过去,这样的步态跟他魁梧的身材和大胡子却完全不相称。

“你没睡着吧,小乖乖?”他用抱歉的口气问。“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肩膀痛!爸爸,你这个人真不好,上帝会惩罚你!你等着瞧吧,会惩罚你的!”

“我的好孩子,我知道你肩膀痛,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小乖乖?”男人用喝醉酒的丈夫对严厉的妻子道歉的口吻说。

“你,萨霞,是因为路上辛苦才肩膀痛的。明天我们到了目的地,休息一下,就会好的。……”“明天,明天,……你天天跟我说明天。我们还要走二十天呢!”

“可是,小乖乖,爸爸用人格担保,明天我们一准会到。

我从没说过谎话,不过要是暴风雪挡路,那就不能怪我了。“

“我再也受不住了!我办不到,办不到了!”

萨霞使劲踢蹬腿,弄得满房间响起她那尖利刺耳的哭号声。她父亲摆一摆手,茫然失措地瞧着黑发女人。那一个就耸了耸肩膀,迟疑不决地走到萨霞跟前。

“你听我说,亲爱的,”她说,“何必哭呢?不错,肩膀痛是不好受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您瞧,小姐,”男人很快地讲起来,仿佛为自己辩白似的,“我们有两夜没睡,一直坐着糟糕的马车赶路。是啊,当然,她生病和心烦都是自然的。……再加上,您要知道,我们碰上个喝醉酒的马车夫,我们的一口箱子被人偷去了,……风雪又始终不停,可是,小姐,哭有什么用呢?不过,这么坐着睡觉却使得我劳乏,我象喝醉了似的。真的,萨霞,就是你不闹,也已经叫人难受得恶心了,可是你还要哭!”

男人摇着头,挥一下手,坐下来。

“当然,你不该哭,”黑发女人说。“只有小娃娃才哭。要是你痛,亲爱的,那就应该脱掉衣服睡觉。……我来给你脱!”

等到女孩脱掉衣服,安静下来,沉默就又来了。黑发女人在窗旁坐下,纳闷地瞅着小饭铺的这个房间、圣像、火炉。

……不论是房间,还是生着大鼻子、穿着男孩的短衬衫的女孩和女孩的父亲,分明都使她暗自纳罕。那个奇怪的男人坐在墙角边,神思恍惚,象个醉汉,瞧着两旁,伸出手掌来揉脸。他沉默不语,眫着眼睛。瞧着他那负疚的神态,人家很难断定他马上就会开口讲话。然而他却首先开口了。他摩挲着膝头,清一下喉咙,微微一笑,说:“这是一出喜剧,真的。……我瞧啊瞧的,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是啊,命运把我们打发到这个不象样的小饭铺里来,搞的是什么名堂呀?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有的时候,生活会干出saltomortale②之类的把戏,惹得你瞧着只能莫名其妙地眫眼。您,小姐,要走远路吗?”

“不,不远了,”黑发女人回答说。“我们的庄园离这儿有二十俄里光景,我从那儿出来,要到我们的一个农庄上去找我的父亲和哥哥。我姓伊洛瓦依斯卡雅,那个农庄就叫伊洛瓦依斯科耶,离这儿大约有十二俄里远。多么糟糕的天气!”

“再糟也没有了!”

瘸腿的男孩走进来,把一个新烛头插在香膏罐里。

“你,孩子,给我们烧个茶炊吧!”男人对他说。

“现在还有谁喝条?”瘸腿的学徒笑嘻嘻地说。“望弥撒以前喝茶是有罪的。”

“没关系,孩子,反正入地狱,遭火烧的不是你,是我们。

……“

喝茶的时候,两个新相识攀谈起来。伊洛瓦依斯卡雅这才知道跟她谈话的人名叫格利果利·彼得罗维奇·里哈烈夫,也就是邻县首席贵族里哈烈夫的亲弟弟,本人原先也是地主,然而“早已破产”了。然后里哈烈夫听伊洛瓦依斯卡雅说起,她叫玛丽雅·米海洛芙娜,她父亲有大宗田产,然而掌管家业的却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她父亲和哥哥懒得管事,无忧无虑,只喜欢养猎狗。

“我父亲和哥哥住在田庄上,很是孤单,”伊洛瓦依斯卡雅说着,活动她的手指头(她谈话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在她的尖脸前边晃动手指头,每说完一句话就伸出尖尖的小舌头舔一下嘴唇),“他们,这两个男人,都是无忧无虑的人,就是自己的事也不肯动一下手指头。我想不出,开斋的时候有谁弄东西给他们吃!我们的母亲不在了,我们的仆人又不中用,我不在,他们就连一块桌布也铺不好。现在父亲和哥哥的处境如何,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在那儿没法开斋,我却不得不在这儿坐一夜。这真是莫名其妙!”

伊洛瓦依斯卡雅耸了耸肩膀,呷一口茶,说:“某些节日有一种特别的意味。每到复活节、三一节、圣诞节,空中自有特别的气氛。就连不信神的人也喜欢这些节日。比方说,我哥哥平时口口声声说没有神,可是一到复活节,他总是头一个跑去做晨祷。”

里哈烈夫抬起眼睛瞧着伊洛瓦依斯卡雅,笑起来。

“人们口口声声说神是没有的,”伊洛瓦依斯卡雅也笑起来,继续说,“可是,请您告诉我,有名的作家、学者,总之聪明人,为什么到了晚年总是信神呢?”

“凡是青年时期不善于信仰的人,小姐,哪怕他是个大作家,到了老年也还是不会信仰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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