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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名著2021年26期 · 契诃夫1900年作品 第2部分 · 第2篇 / 共4篇 ·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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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900年作品 第2部分

作者:契诃夫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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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偷是谁都会的,可是要想保牢贼赃,那就难了!世界挺大,可就是没有地方藏贼赃。“

“上个星期我们村里龚托列夫家给偷走了一只公羊和两只小母羊,”瓦尔瓦拉说,叹了口气,“却没有人去把它们找回来。……唉,啧啧。……”“那有什么?我可以去找。这没什么,我办得到。”

结婚的日子到了。那是四月里一个凉快、晴朗、快活的日子。从一清早起,人们就坐着由两匹或者三匹马拉着的马车在乌克列耶沃村里来来去去,铃子玎玸煹叵欤甸詈吐碜咨献笆*着五颜六色的绦带。白嘴鸦给车马声闹得心慌意乱,在柳树林里呱呱叫,椋鸟也提高嗓门,不停地叫唤,好象为崔布金家办喜事感到高兴似的。

屋里桌子上,已经摆满长条的鱼、整只火腿、填馅的家禽、一盒盒的熏鲱鱼、各种各样盐腌和醋渍的吃食、许多瓶白酒和葡萄酒,空气里弥漫着熏腊肠和酸龙虾的气味。老崔布金在桌子旁边走来走去,靴后跟嘎吱嘎吱地响,拿着两把刀子互相磨着。大家不断地喊住瓦尔瓦拉,向她要这样要那样。她呢,样子慌慌张张,上气不接下气,不断地在厨房里跑进跑出。厨房里面,柯斯丘科夫家的厨师和赫雷明家年轻一辈人雇用的女厨子从天亮起就在干活了。阿克辛尼雅头发烫过,只穿着紧身胸衣,没穿连衣裙,脚上穿一双嘎吱嘎吱响的新皮鞋,一阵风似地跑过院子,只看见她那光光的膝头和胸脯闪过。各处热热闹闹,可以听见骂人和赌咒的声音。行人在敞开的大门口站住,一切东西都使人觉得马上就要发生一件大事了。

“他们坐车去接新娘啦!”

马车铃子玎玸熛熳牛隽舜遄雍茉恫畔А!搅降愣*钟,人们奔跑起来,原来铃声又响了,他们把新娘接来了!教堂里挤满了人,圣像前的枝形烛台已经点亮,唱诗班按老崔布金的意思照着乐谱歌唱。辉煌的亮光和鲜艳的衣服弄得丽巴眼花缭乱。她觉得,歌手响亮的嗓音仿佛锤子似的敲击着她的脑袋。她生平第一回穿的紧身胸衣和皮鞋夹得她疼痛。她的脸相看上去仿佛是在昏厥以后刚清醒过来似的,她呆呆地瞧着,却什么也没看明白。阿尼西木穿一身黑礼服,脖子上没扎领结,却系了一条红带,心事重重,瞧着一个地方出神,每逢歌手高声唱起来,他就赶快在胸前画十字。他心里感动,想哭出来。

这个教堂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熟悉;从前有一个时期他那已故的母亲常带他上这儿来领圣餐,有一个时期他在儿童唱诗班里唱歌,每个圣像,每个角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呢,他结婚了,为了遵守规矩而必须娶妻子,可是现在他没想这些,不知怎的,他竟不记得而且完全忘了他的婚事。眼泪使得他眼睛看不见圣像,心里堵得慌。他暗自祷告,祈求上帝让那个在劫难逃的灾难,即使不是今天,也会在明天降在他身上的灾难,好歹放过他去,就跟天旱的日子里雨云掠过村子却不落下一滴雨来一样。过去已经积下那么多的罪,多得到了没法摆脱、无可挽回的地步,就连要求宽恕也不合情理了。可是他仍旧恳求宽恕,甚至大声哭出来,不过谁也没理会,因为他们以为他喝醉了。

有一个孩子用惊慌的声音哭着说:

“好妈妈,带我离开这儿吧,亲妈妈!”

“不许说话!”司祭叫道。

新婚夫妇从教堂回家去,人们跟在他们后面跑着。小铺旁,大门边,院子里,窗子下,也都围满了人。村妇们来唱喜歌。

合唱队早已站在前堂,拿了乐谱等着,年轻的夫妇刚刚跨进门槛,他们就提高嗓门,用尽力气齐声唱起来;特意从城里叫来的一个乐队也开始奏乐。顿河香槟酒已经盛在高脚杯子里,送过来。木匠兼包工头叶里扎洛夫是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儿,眉毛生得那么密,弄得眼睛也差点儿看不见了,他对新婚夫妇说:“阿尼西木和你,孩子,要相亲相爱,要按上帝的意思过日子,孩子们,求圣母不要抛弃你们。”他伏在老头子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格利果里·彼得罗维奇,咱们哭一场吧,高兴得哭一场吧,”他用尖细的声音说,然后突然哈哈大笑,用响亮的男低音接着说。“哈哈哈,你又添了个好儿媳妇!她呀,处处都合格,处处都光溜溜的,没一点杂音,整个机器都没毛病,螺丝钉多得很。”

他是叶果列夫县人,可是从年轻时候起就在乌克列耶沃村的工厂和县里做工,已经在这儿住惯了。多年以来,大家觉得他一直是这么老,一直跟现在一样又瘦又高,多年以来,大家一直管他叫“拐杖”。也许因为四十多年来专门在工厂里做修理工作吧,他判断每个人和每样东西的时候总是在结实上面着眼:看看是不是需要修理。他在饭桌边坐下来以前,先试了好几把椅子,看它们结实不结实,他还摸了摸鲑鱼。

喝过顿河香槟酒以后,大家在桌边坐下来。客人们谈天,移动椅子。歌手在前堂唱歌,乐队奏乐,同时,村妇们在院子里齐声唱喜歌,结果造成一种可怕的、乱七八糟的声音,闹得人头昏眼花。

“拐杖”坐在椅子上扭动身子,胳膊肘碰着他身旁的人,妨碍人家谈话。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孩子们,孩子们,孩子们,……”他急促地嘟哝着。“阿克辛尼雅宝贝儿,瓦尔瓦拉宝贝儿,咱们太太平平、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吧,我亲爱的小家伙。……”他酒量小,此刻只喝了一杯英国白酒就醉了。这难于下咽的白酒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一喝就昏醉,仿佛一闷棍把人打晕了似的。舌头开始转动不灵了。

在座的有本地的教士、带着妻子一同来的工厂职员们、商人、从别的村子来的饭铺老板。乡长和乡里的文书也并排坐在那儿,他们已经一块儿干了十四年,在这段时期里,每逢给人签署文件,或者在放人走出乡公所以前,总要把人诈骗一下或者侮辱一下;如今他俩养得肥头胖脑,仿佛他们在欺诈里泡得太久,连脸上的皮肤都有了一种特别的骗子色彩。文书的老婆是一个斜眼的瘦女人,把她所有的孩子都带来了,她象一只猛禽似的斜着眼瞄准菜盘,凡是她的手够得到的都被她一齐抢光,放进她自己的或者孩子的衣袋里。

丽巴坐在那儿不动,好象变成了石头,仍旧现出在教堂里的那副表情。阿尼西木自从认识她以后还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因此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嗓音是什么样儿;现在,他坐在她身旁,始终闷声不响,只顾喝英国白酒,等到喝醉了才开口,跟坐在对面的丽巴的姨妈说:“我有个朋友,姓萨莫罗多夫。他这个人很特别。论身份,他是个非世袭的名誉公民,能说会道。不过我把他看得透里透,姨妈,这他也知道。请您跟我一块儿为萨莫罗多夫的健康干杯吧,姨妈!”

瓦尔瓦拉筋疲力尽,心慌意乱,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劝客人吃东西。她明明很满意,因为菜有那么多,全都那么丰富,现在谁也不能挑剔他们了。太阳落下去了,可是酒宴还在继续,客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喝什么,他们讲的话也休想听得清,只有在乐队的乐声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才可以清楚地听见外面有一个村妇嚷着:“你们吸饱了我们的血,强盗,叫你们不得好死!”

到傍晚,大家合着乐声跳舞。赫雷明家年轻一辈人带着他们自己的酒光临了,其中有一个在跳卡德里尔舞的时候,两只手各拿一个酒瓶,嘴里还衔着酒杯,逗得大家都笑了。卡德里尔舞跳到一半,他们忽然蹲下身子跳起来。穿绿衣服的阿克辛尼雅象电光似的闪现着,她的长后襟扇起一阵风。有人踩坏她衣服后襟的皱边,“拐杖”就嚷道:“喂,他们把墙脚板扯下来了!孩子们!”

阿克辛尼雅生着天真的灰眼睛,那对眼睛难得眨巴一下,她脸上老是带着天真的笑容。她那对难得眨巴的眼睛、长脖子上的小脑袋、苗条的身材,都有点蛇的样子;再加上绿色的衣服,黄色的前胸,唇边露出微笑,看上去活象春天从嫩嫩的黑麦田中挺直身子昂起头来瞧着行人的一条毒蛇。赫雷明家的那些人对她的态度随随便便。很明显,她跟他们当中年纪较大的一个早已打得火热了。可是她那聋丈夫却一点也没看出来,他压根儿就没瞧她。他坐在那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正在吃胡桃。他咬开胡桃壳的声音响得很,听上去跟放枪一样。

可是,看哪,老崔布金本人走到房中央来了,他挥动手绢,表示他也要跳俄罗斯舞了。于是从房里各处,从院子当中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嘈杂的赞叹声:“他自个儿也出场了!自个儿!”

瓦尔瓦拉跳舞,可是老头子光是挥动手绢,跺靴后跟。院子里的人互相推搡着,往窗子里看,十分高兴。一时间,他们宽恕了他的一切——他的财富和他对他们的欺侮。

“跳得好哇,格利果里·彼得罗维奇!”那群人叫道,“对,跳吧!你还能行呐!哈哈!”

这场舞直跳到深夜一点多钟才散。阿尼西木踉踉跄跄走过去跟乐师和歌手们一一告别,送给他们每人一个新的半卢布银币。老头子身体倒没摇晃,不过走起路来也还是有一条腿下脚很重。他一面送客人们出去,一面对每个人说:“办这场喜事花了两千卢布呐。”

大家走散的时候,有人丢下自己的旧外衣,穿走了希卡洛沃村的小饭铺老板的好外衣。阿尼西木忽然冒火,嚷起来:“别忙!我马上就会找到它!我知道是谁偷的!别忙!”

他跑上街去追人,可是人家拦住他,带他回家,把这个醉醺醺、气得脸孔通红、满头大汗的家伙推进屋里,扣上了门。在那屋里,姨妈已经在给丽巴脱衣服了。

《在峡谷里》四



五天过去了。阿尼西木准备好动身,就走上楼去向瓦尔瓦拉告辞。她房间里圣像前面的灯都亮着,空气中弥漫着神香的气味。她本人坐在窗口,正在用红毛线打袜子。

“你在我们这儿住得不久,”她说。“大概你觉得腻味了吧?

唉,啧啧。……我们过得挺好,样样东西我们都有,而且很多。

我们把你的喜事办得挺象样,挺风光,老头子说用了两千卢布呢。一句话,我们生活得跟商人一样,只是我们这儿很乏味。我们净欺负老百姓。我的心都痛了,我亲爱的。我们把他们欺负得好厉害啊,我的上帝!我们做马生意也好,卖什么东西也好,雇工人也好,处处都要骗人。骗了又骗。铺子里的素油又苦又有臭味,就连人家的煤焦油都比它强。可是你倒说说看,难道我们不能卖好油吗?“

“各人有各人的行业,妈。”

“可是我们将来都得死,不是吗?哎哟哟,你真该跟你爸爸谈一谈才好!……”“您自己跟他谈才对。”

“算了吧,算了吧!谈呢,我倒是对他谈的,可是他也跟你一样,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行业。你想,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人家会管你干的是什么行业吗?上帝的裁判可是公道的。”

“当然,人家不会管的,”阿尼西木说,叹一口气,“可是您知道,反正上帝是没有的,妈。哪儿会有人来管呢!”

瓦尔瓦拉惊奇地瞧着他,扬声大笑,举起两手轻轻一拍。

由于她真诚地对他的话感到惊奇,而且睁大眼睛瞧着他,把他当作怪人一样,他发窘了。

“也许上帝是有的,只是信仰没有罢了,”他说。“我在举行婚礼的时候,觉得很不自在。就象从母鸡身子底下拿到一个鸡蛋,鸡蛋里面有只小鸡在叽叽叫一样,我的良心也忽然叽叽叫起来,我在行婚礼的时候,老是在想:”上帝是有的!‘可是我一走出教堂,就全完了。再者,究竟有没有上帝,我怎么知道呢?

我们从小就没受过这样的教育。娃娃还在娘怀里吃奶的时候,就只是受到这样的教育:“各人有各人的行业‘。要知道,爸爸也不信上帝啊。您先前说龚托列夫家的羊给人偷走了。……我已经找着了,那是希卡洛沃村的一个农民偷的。他偷了羊,可是爸爸得了羊皮。……这就叫做信仰!”

阿尼西木眨巴着眼睛,摇摇头。

“乡长也不信上帝,”他接着说,“文书也不信,就连教堂执事也一样。至于他们上教堂,持斋,那也只是为了免得人家说他们的坏话,而且防备万一,说不定真有‘最后审判’的一天呢。如今大家都说世界末日好象已经来了,因为人变得软弱,不尊敬父母,等等。这全是废话。妈,依我的看法,毛病全出在人们昧了良心。我看得很透,妈,我明白。要是人家有一件偷来的衬衫,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比方说,有一个人坐在小饭铺里,您还当是他在喝茶,没什么,可我呢,不但看见他在喝茶,还看见他没有良心。你可以走上一整天,却碰不见一个有良心的人。这原因完全在于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上帝。……好了,再见,妈。希望您好好活下去,身体健康,别记着我的坏处。”

阿尼西木在瓦尔瓦拉面前跪下来。

“我为了样样事情感激您,妈,”他说,“我们家有了您,得了很大的好处。您是一个很正派的女人,我对您很满意。”

阿尼西木十分感动地走出去了,可是又回来,说:“萨莫罗多夫把我牵连到一桩麻烦事里面去了:我要么发一笔大财,要么完蛋。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求您务必安慰爸爸,妈。”

“唉,何必说这种话?唉,啧啧。……上帝是仁慈的。你呢,阿尼西木,对你老婆也该心疼一点才好,可是现在你们俩却绷着脸,大眼瞪小眼。说真的,你至少也该带个笑脸啊。”

“是啊,她也真是个怪物,……”阿尼西木说,叹口气,“她什么也不懂,老是不讲话。她年轻得很,那就让她慢慢长大吧。”

一匹高大壮实的白毛公马已经拉着一辆二轮马车停在门廊外面。

老崔布金跑了几步,一纵身上了车,意气扬扬地坐下,拿起缰绳。阿尼西木吻瓦尔瓦拉,吻阿克辛尼雅,吻他的兄弟。丽巴也站在门廊上,一动也不动,眼睛瞧着别处,仿佛她不是来送他,而是无缘无故,凑巧站在那儿似的。阿尼西木走到她面前,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儿。

“再见,”他说。

她没有瞧他,却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她的脸颤抖起来,不知怎的,大家都可怜她了。阿尼西木也一窜跳上了马车,挺起身子,两手叉腰,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个美男子。

他们坐着车子上坡,出了峡谷,阿尼西木不断回过头去瞧村子。那是一个温暖晴朗的日子。牲口还是第一回给人赶到外面来,村姑和村妇们穿着过节的衣服在牲口旁边走着。一头褐色的公牛在哞哞地叫,由于得到自由而高兴,用前蹄刨着地。四面八方,上上下下,都有百灵鸟在歌唱。阿尼西木回过头去看一眼那座端正的白色教堂(它最近才粉刷过),想起五天前怎样在那里面祈祷,又看一眼绿色房顶的学校,看一眼从前他常在里面游泳和钓鱼的小河,就有一股欢乐的浪头在他的胸中激荡,他恨不得地下忽然升起一堵墙来,不容他再往前走,让他永远伴着过往的岁月才好。

到了火车站,他们走进小吃部,各人喝了一杯烈性白葡萄酒。老头子伸手到口袋里摸钱包,打算付钱。

“我请客!”阿尼西木说。

老头子感动地拍拍他的肩膀,对小吃部的服务员眨一眨眼,好象说:“瞧,我有一个多么好的儿子。”

“你应当留在家里做生意才对,阿尼西木,”他说,“对我来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宝贝!我会把你从头到脚镀上金呢,好儿子。”

“这是办不到的,爸爸。”

白葡萄酒有点酸,而且有火漆的气味,可是他们又各喝了一杯。

老崔布金从火车站回到家里,一下子竟认不出他的小儿媳妇了。丈夫刚刚坐着车子出了院子,丽巴就变了样儿,忽然高兴起来。她换上一条早先穿过的旧裙子,光着脚,把袖子卷到肩膀上,擦洗前堂的楼梯,用银铃样的尖嗓音唱歌。她端着一大盆脏水走出去,抬头看太阳,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那样儿好象她也是一只百灵鸟似的。

一个老工人正好走过门口,摇摇头,嗽了嗽喉咙。

“是啊,格利果里·彼得罗维奇,上帝给你送来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他说,“她不能算是娘们儿,简直是一宗宝贝!”

《在峡谷里》五



七月八日,星期五那天,外号叫做“拐杖”的叶里扎洛夫和丽巴,从喀山村回来,这天是当地教堂纪念喀山圣母的节日,他们刚才是去那儿做礼拜的。丽巴的母亲普拉斯科维雅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走着,她老是落在后面,因为她有病,气喘。

天色已经将近黄昏了。

“啊,啊,啊!……”“拐杖”一面听丽巴讲话,一面惊奇地说。“啊,啊!……真的吗?”

“我啊,挺爱吃果酱,伊里亚·玛卡雷奇,”丽巴说。“我坐在我那小屋里,老是喝茶呀,吃果酱呀。要不然我就跟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一块儿喝茶,她常常讲点打动人心的事儿。

他们有许多果酱,四罐子呐。‘吃吧,丽巴,’她说,‘由着性儿吃吧。’“”啊,啊,啊!……四罐子呐!“

“他们过得可阔气啦。喝茶的时候还吃小白面包,还有牛肉,要吃多少就有多少。他们过得可阔气啦,不过我在他们那儿总觉着害怕,伊里亚·玛卡雷奇。唉唉,我好怕哟!”

“你怕什么呢,孩子?”“拐杖”问,他回过头去看普拉斯科维雅落得有多远。

“结婚以后,我先是怕阿尼西木·格利果里奇。阿尼西木·格利果里奇并没怎么样,也没欺负我,只是他一走近我,就有一股寒气跑遍我的全身,钻进我所有的骨头里。我通宵睡不着,老是发抖,祷告上帝。现在呢,我怕阿克辛尼雅,伊里亚·玛卡雷奇。她也没怎么样,老是笑嘻嘻的,不过有时候她瞧一眼窗外,眼神却那么凶,射出绿光,就跟关在畜栏里的羊眼睛一样。赫雷明家年轻一辈人撺掇她:”你家的老头子,‘他们说,’在布乔基诺有一块地,大约有四十俄亩,‘他们说,’那儿有沙土,有水,所以你,阿克秀霞①,‘他们说,’在那儿盖一个砖厂吧,我们来合股经营就是。‘现在的砖价是二十卢布一千块。那是赚钱的生意。昨天吃午饭的时候阿克辛尼雅就对老头子说:“我打算在布乔基诺盖个砖厂,我自己做点生意。’她一边说,一边笑。格利果里·彼得罗维奇的脸可就沉下来了,看得出来,这想法不中他的意。‘只要我活着,’他说,‘那就不能分家,我们得守在一块儿。’她瞧了他一眼,暗自咬牙。……油煎饼端上来了,可是她不吃!”

“啊,啊,啊!……”“拐杖”惊奇地说,“她不吃呀!”

“还有,您倒说说看,她有什么时候睡觉啊?”丽巴接着说。

“她刚刚睡了半个钟头,就跳起来,这儿走走,那儿走走,看庄稼汉们放火烧什么东西,偷什么东西没有。……她真可怕,伊里亚·玛卡雷奇!赫雷明年轻一辈人喝过喜酒以后,没有回去睡觉,却一块儿坐车到城里去打官司了。大家都说这大概是阿克辛尼雅闹出来的。有两个兄弟答应给她盖一个造砖厂,可是第三个生气了;他们的工厂就此停工一个月,我的叔叔普罗霍尔没活儿可做,挨门挨户地要饭。‘叔叔,趁这工夫,您应该去种地,或者砍柴,’我对他说,‘何必丢脸呢?’‘庄稼活我已经丢生了,’他说,‘我什么也不会干了,丽宾卡②。’……”他们在一片新生的山杨小树林旁边站住,歇歇气,等普拉斯科维雅。叶里扎洛夫早就在做小规模的包工活儿,可是买不起马,总是徒步走遍全县,什么也不带,只带一个小口袋,里头装着面包和洋葱,他大踏步地走路,两只胳膊来回摆动着。同他一块儿走路是很难跟得上的。

树林进口处立着一个界桩。叶里扎洛夫碰一碰它,看它结实不结实。普拉斯科维雅喘吁吁地走到他们面前来了。她那布满皱纹、老是神色惊恐的脸,这时候却快活得放光,今天她跟别人一样到过教堂,后来赶了一趟集,在那儿还喝了梨汁克瓦斯呢!这在她是少有的,现在她甚至觉得今天是她生平第一回过得满意的一天。他们休息了一阵,三个人并排走着。太阳已经在落下去,斜阳射进树林,树干发亮。前面隐约传来了人声。乌克列耶沃村的姑娘们早就走在他们前头了,可是她们一直留在树林里没走,多半在采菌子吧。

“喂,姑娘们!”叶里扎洛夫叫道,“喂,美人儿!”

回答是一片笑声。

“‘拐杖’来了!‘拐杖’!老辣根!”

回答也是笑声。然后树林落在后面了。可以看见工厂的烟囱顶,钟楼上的十字架发亮:这就是“教堂执事在丧宴上吃掉所有的鱼子”的那个村子。现在他们差不多要到家了,他们只要下坡,走进那大峡谷就成了。丽巴和普拉斯科维雅本来光着脚走路,这时候就在草地上坐下来穿鞋;包工头叶里扎洛夫也和她们一起坐下来。要是从上面往下瞧一眼,乌克列耶沃村和它的柳树、白教堂、小河就显得美丽、平静,只有工厂的房顶碍事,主人为了少花钱而把房顶涂成一种暗淡无光的古怪颜色。他们可以看见对面山坡上有黑麦,东一垛,西一捆,到处乱放着,仿佛是让暴风吹散的;而那些新割下来的麦子则一排排地躺在那儿。燕麦熟了,这时候给太阳照得跟珍珠母一样发出反光。这时候正是农忙季节.今天是节日,明天是星期六,他们割黑麦,运走干草,随后是星期日,又是假日。每天远处有隆隆的雷声。天气闷热,看起来象要下雨。因此,现在每个人瞧着这片田野都会想:求上帝保佑我们及时收割完庄稼才好。大家觉得高兴,畅快,同时却又着急。

“如今割麦子的工人真能挣钱,”普拉斯科维雅说,“一天挣一卢布四十戈比呢!”

人们纷纷从喀山村的市集回来:村妇啦,戴新帽子的工人啦,乞丐啦,小孩子啦。……时而有一辆大车驶过去,扬起灰尘,车后跟着一匹没卖掉的马,那匹马仿佛因为没被卖掉而暗自高兴;时而有一头母牛由人牵着犄角走,它却拼命耍着牛脾气;时而又过去一辆大车,车上坐着些醉醺醺的农民,把腿搭拉下来。一个老太婆领着一个头戴大帽子、脚穿大靴子的男孩走过去;天气炎热,又加那双沉甸甸的、不容膝头弯曲的靴子,那男孩疲惫不堪,不过他还是用足气力不断地吹一个玩具喇叭。他们已经走下斜坡,转弯上了大街,可是喇叭声仍旧听得到。

“我们的厂主好象完全变了,……”叶里扎洛夫说。“这可真糟!柯斯丘科夫生我的气。‘飞檐上用的薄板太多。’‘怎么太多?该用多少就用多少,瓦西里·丹尼雷奇。我又没拿它们就着粥吃到肚子里去,那是薄板啊。’‘你怎么可以跟我这样说话?’他说,‘你这蠢货!废物!别忘了形!’他嚷着说,‘是我提拔你做工头的。’‘这也没什么希罕!’我说。‘当初我没做包工头的时候,我也天天有茶喝啊。’‘你们全是痞子,……’他说。

我没言语。‘我们在这个世界是痞子,’我心想,‘到了那个世界,你们就是痞子喽。’哈哈哈!第二天他软下来了。‘你别因为我说的话记恨我,玛卡雷奇,’他说。‘要是我说话有过火的地方,’他说,‘那你也得明白,我到底是一等商人,比你上流,你应当闭嘴才是。’‘您是一等商人,我是木匠,’我说,‘这话不错。可是圣徒约瑟③也是木匠啊。我们这行业是正当的,连上帝都喜欢。要是您愿意做比我上流的人,那也随您,瓦西里·丹尼雷奇。’后来,我是说在这次谈话以后,我心想:“到底谁上流啊?一等商人呢,还是木匠?‘一定是木工,孩子们!”

“拐杖”想了想,补充道:

“是这样的,孩子们。谁干活,谁能忍,谁就上流。”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浓雾在河面上,在教堂的围墙里,在工厂四周的空地上升起来,白得跟牛奶一样。这时候,黑暗很快地降临了,坡下面已经有灯火在闪烁,看上去,那片浓雾好象掩盖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似的。也许,在这一刹那间,生来穷苦、准备照这样过一辈子、除去惊恐而温柔的灵魂以外把一切都献给别人的丽巴和她母亲会隐约地感到:在这广大神秘的世界里,在生命世世代代无穷的延续中,她们也是一种力量,而且比某些人上流吧。她们坐在坡上挺痛快,幸福地微笑着,却忘了她们还得走下斜坡回家去。

末后,她们回到了家。收割工人坐在小铺附近和大门外面的地上。乌克列耶沃村的农民们素来不肯到崔布金家来干活,他们只好雇外乡人。如今在黑地里看上去,坐在那儿的人仿佛长着又长又黑的胡子似的。小铺开着门,从门口可以瞧见聋子在里面跟一个男孩下跳棋。收割工人轻声唱歌,声音低得差不多听不清,或者大声要求发给他们前一天的工钱,可是雇主不发给他们,生怕他们明天走掉。老崔布金脱掉上衣,穿着坎肩,跟阿克辛尼雅坐在门廊前面桦树底下喝茶。桌子上点着一盏灯。

“老大爷!”收割工人在门外叫道,好象要嘲弄他似的。“哪怕发给我们一半工钱也好啊!老大爷!”

立刻传来了笑声。然后他们又唱起来,声音低得差不多听不清。……“拐杖”也坐下来喝茶。

“喏,我们去赶集来着,”他讲起来。“我们玩玩乐乐,痛快极了,孩子们,赞美主吧。可是出了一件不好的事儿:铁匠萨希卡买烟叶,喏,给了店老板一个半卢布的银币。不料那半卢布银币是假钱,”“拐杖”接着说,往四下里看一眼。他本想小声说话,可是却用一种低沉的、嘶哑的声音讲起来,弄得人人都听得见。“原来那半卢布银币是假钱。人家问他这钱是哪儿来的。

‘这是阿尼西木·崔布金给我的,’他说,‘他是在我去吃喜酒的时候给我的,’他说。他们就把警察叫来,把这人带走了。

……注意啊,格利果里·彼得罗维奇,可别出什么事儿,别惹出什么闲话来。……“”老大—爷!“那个声音又在门外嘲弄地叫道。”老大—爷!“

随后是沉默。

“啊,孩子们,孩子们,孩子们……”“拐杖”很快地嘟哝着,站起身来。他困了。“好了,谢谢您的茶,您的糖,孩子们。到睡觉的时候了。我垮了,我的脊梁有点腐朽了。哈哈哈!”

他一面走,一面说:

“我大概到死的时候了!”

接着,他就呜呜地哭了。老崔布金没有把茶喝完,不过还是坐了一会儿,想心事,从他的脸容看来,他好象是在听“拐杖”的脚步声。“拐杖”已经顺着大街走远了。

“铁匠萨希卡多半是胡说,”阿克辛尼雅猜中他的心事,说。

他走进房里去,过一会儿拿着一包东西走回来。他打开包,卢布闪闪发亮,都是些簇新的钱币。他拿一个,用牙咬了咬,往托盘上一丢,然后又丢一个。……“这些卢布果然是假的,……”他说,瞧着阿克辛尼雅,好象困惑莫解似的。“这都是当初阿尼西木带回来,算做他的礼物的。你,孩子,拿去,”他小声说,把包塞在她手里,“拿去丢在井里。……去它的吧!小心,可别张扬出去。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把茶炊拿走,灯熄掉。……”丽巴和普拉斯科维雅坐在板棚里,瞧着灯火一个个地灭了,只有楼上瓦尔瓦拉的房间里,有些蓝色和红色的圣像前的油灯还亮着。安宁、满足、神秘的空气从那儿飘下来。普拉斯科维雅对女儿嫁了阔人这件事始终还没习惯,每逢她来到这儿,总是怯生生地缩在前堂里,脸上现出恳求的笑容,茶和糖就给她送到那儿去。丽巴也不习惯,丈夫走后就不在自己的床上睡觉,随便在哪儿倒头就睡,或是在厨房里,或是在板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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