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明威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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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一段经历论时间还要早些,对这一段事他倒不是怎么害怕,就算偶尔有些害怕吧,那也无非是因为她跟着别人走了,要不就是担心他们还会碰上早先照过面的车夫。他所害怕的无非就是这些。对前线的事倒是一点也不怕。他的眼前也不再出现前线的景象了,现在使他心惊胆战、怎么也摆脱不开的,倒是那所长长的黄平矮屋,以及那阔得异乎寻常的河面。他今天又重来这里,到了河边,也去过了镇上,却看到并没有那么一所屋子。看到这里的河也并非如梦中那样。那么他每天晚上去的到底是哪儿呢?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什么他一醒过来就要遍体冷汗,为了一所屋子、一间长长的马棚、一条运河,竟会比受到炮轰还吓得厉害呢?
他坐了起来,小心地把腿放下;这双腿伸直的时间一长,就要发僵;看到副官、信号兵和门口的两个传令兵都盯着他,他也盯了他们一眼,然后就把他那顶蒙着布罩的钢盔戴上。
“很抱歉,我没带巧克力来,也没带明信片和香烟,”他说。“不过我还是穿着这身军装来了。”
“营长马上就回来了,”那副官说。在他们部队里副官不过是个军士,不是个官。
“这身军装还不完全符合规格,”尼克对他们说。“不过也可以让大家心里有个数。几百万美国大军不久就到。”
“你说美国人会派到我们这儿来?”那副官问。
“可不。这些美国人呀,个儿都有我两个那么大,身体健壮,心地纯洁,晚上睡得着觉,从来没有受过伤,挨过炸,也从来没有碰上过地洞倒塌,从来不知道害怕,也不爱喝酒,对家乡的姑娘不会变心,多数从来没有长过虱子——都是些出色的小伙子,回头你们就会看到的。”
“你是意大利人?”那副官问。
“不,美洲人。你们看这身军装。是斯帕诺里尼服装公司特地裁制的,不过缝得还不完全合乎规格。”
“北美,还是南美?”
“北美,”尼克说。他觉得那股气又上来了。不行,得沉住点气。
“可你会说意大利话。”
“那又有什么?难道我说意大利话不好吗?难道我连意大利话都不可以说吗?”
“你得了意大利勋章呢。”
“不过拿到了些勋表和证书罢了。勋章是后来补发的。不知是托人保管、人家走了呢,还是连同行李一起都遗失了。反正那在米兰还买得到。要紧的是证书。你们也不要觉得不高兴。你们在前线待久了,也会得几个勋章的。”
“我是厄立特里亚战役的老兵,”副官口气生硬地说。“我在的黎波里打过仗。”④
“这真是幸会了,”尼克伸出手去。“那一仗一定打得挺苦吧。我刚才就注意到你的勋表了。你也许还去过了卡索⑤吧?”
“我是最近才应征入伍参加这次战争的。本来论年纪我已经超龄了。”
“我原先倒是适龄的,”尼克说。“可现在也退役了。”
“那你今天还来干什么呢?”
“我是来让大家看看这一身美军制服的,”尼克说。“挺有意思的,可不是?领口是稍微紧了点,不过不消多久你们就可以看到,穿这种军装的要来好几百万,象蝗虫那样一大片。你们要知道,我们平日所说的蚁蜢——我们美国人平日所说的蚁蜢,其实也就是蝗虫一类。真正的蚁蜢身个小,皮色绿,蹦跳的劲头也没有那么大。不过你们千万不能弄错,我说的是蝗虫,不是蝉——不是知了。⑥蝉会连续不断的发出一种独特的叫声,可惜那种声音我现在一时记不起来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刚刚要想起来,一下子又逃得无影无踪了。对不起,请让我歇一口气。”
“去把营长找来,”副官对一个传令兵说。“你受过伤了,我看得出来的,”他又回头对尼克说。
“受过好几处伤啦,”尼克说。“要是你们对伤疤有兴趣,我倒有几个非常有趣的伤疤可以给你们看看,不过,我还是喜欢谈谈蚁蜢。就是我们所说的蚁蜢,其实也就是蝗虫一类啦。这种昆虫,在我的生命史上曾经起过不小的作用。说起来你们也许会感到兴趣,你们不妨一边听我说,一边就看我的军装。”
副官对另一个传令兵做了个手势,那传令兵也出去了。
“好好的看着这套军装。要知道,这是斯帕诺里尼服装公司裁制的。你们也请来看一看吧,”这句话尼克是冲着那几个信号兵说的。”我真没有军衔,不骗你们。我们是归美国领事管的。只管请看,不要有什么不好意思。睁大了眼睛看也不要紧。我这就来给你们讲美国的蝗虫。根据我们一向的经验,有一种叫做'茶色中个儿'的,那最好了。浸在水里不容易泡烂,鱼也最喜欢吃。还有一种个儿大些的,飞起来会发出响声,很有点象响尾蛇甩响了尾巴似的,刺耳得很,翅膀的色彩都很鲜艳,有一色鲜红的,有黄底黑条的,但是这种虫子翅膀着水就糊,做鱼饵嫌太烂,而'茶色中个儿'却肉头肥,汁水足,又结实,尽管各位也许永远也不会跟这种玩意儿打交道,不过假如可以冒昧推荐一下的话,我倒觉得这是非常值得向各位推荐的。只是有一点我还应该着重说一下,就是这种虫子你要是平空手去捉,或者拿个网拍去扑,那是捉上一辈子也不够你做一天鱼饵的。那种捉法简直是胡闹,是白白的浪费时间。我再说一遍,各位,那种捉法是绝对行不通的。正确的办法,是使用捕鱼用的拉网,或者拿普通的蚊帐纱做一张网。假如我可以发表点意见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真会提个建议呢),我认为军校里上轻武器课,应该把这个办法也都教给每个青年军官。两个军官把这样长短的一张网子对角拉好,或者也可以一人拿一头,躬着身子,一手捏住网的上端,一手捏住网的下端,就这样迎着风快跑。蚁蜢顺风飞来,一头扎在网上,就都兜住了,逃不掉了。这样不费多少工夫就可以捕到好大一堆,所以依我说,每个军官都应该随身带上一大块蚊帐纱,需要时就可以做上这么一只捕蚁蜢的拉网。各位大概都听懂我的意思了吧。有什么问题吗?如果对这一课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地方,请提出来。请只管提出来。没有问题吗?那么临了我还想附带讲个意见。我要借用那位伟大的军人兼绅士亨利·威尔逊爵士⑦的一句话:各位,你们不做统治者,那就得被统治。让我再说一遍。各位,有一句话我想请你们记住。希望你们走出本讲堂的时候都能牢牢的记在心上。各位,你们不做统治者——那就得被统治。我的话完了,各位。再见。”
他脱下了那蒙着布罩的钢盔,随即又重新戴上,一弯腰从掩蔽部的矮门里走了出去。帕拉维普尼跟着那两个传令兵,正从低洼的公路上远远的走来。阳光下热极了,尼克把钢盔脱了下来。
“这里真应该搞个冷水设备,也好让人家把这劳什子用水冲冲,”他说。“我就到河里去浸一浸吧。”他就举步往堤岸上走"尼古洛,”帕拉维普尼喊道。“尼古洛,你到哪儿去呀?”
“其实去浸一浸也没多大意思,”尼克捧着钢盔,又从堤岸上走了下来。“干也罢,湿也罢,反正戴着总是讨厌。难道你们的钢盔就从来不脱?”
“从来不脱,”帕拉说。“我戴得都快变成秃顶啦。快进去吧。”
一到里边,帕拉就让他坐下。
“你也知道,这玩意儿根本起用也没有,”尼克说。“我记得我们刚拿到手的时候,戴在头上倒也胆子一壮,可后来脑浆四溢的场面也见得多了。”
“尼古洛,”帕拉说,“我看你应该回去。依我看你要是没有什么慰劳品的话,到前线来反而不好。在这里你也干不了什么事。就算你有些东西可以发发吧,你要是到前边去一走,弟兄们势必都要拥到一块儿,那不招来炮弹才怪呢。这可不行。”
“我也知道这都是胡闹,”尼克说。“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主意。我听说我们的部队在这儿,就想趁此来看看你,看看我的一些老相识。不然的话我也就到增宗或者圣唐那去了。我真想再到圣唐那去看看那座桥呢。”
“我不能让你毫无意义的在这里东走西走,”帕拉维普尼上尉说。
“好吧,”尼克说。他觉得那股气又上来了。
“你能谅解我吧?”
“当然,”尼克说。他极力想把气按下去。
“这一类的行动是应当在晚上进行的。”
“是啊,”尼克说。他觉得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你瞧,我现在是这里的营长了,”帕拉说。
“这又有什么不该的呢?”尼克说。这一下可全爆发了。“你不是能读书、会写字吗?”
“对,”帕拉的口气挺温和。
“可惜你手下的这个营人马少得也真可怜。等将来一旦兵员补足了,他们还会叫你回去当你的连长。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些尸体埋一埋呢?我刚才算是领教过了。我实在不想再看了。他们要不忙埋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什么相干,不过早些埋掉对你们可有好处。再这样下去你们都要受不了的。”
“你把自行车停在哪儿啦?”
“在末了一幢房子里。”
“你看停在那儿妥当吗?”
“不要紧,”尼克说。“我一会儿就去。”
“你还是躺一会儿吧,尼古洛。”
“好吧。”
他合上了眼。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个大胡子端起步枪瞄准了他,沉住了气,一扣枪机,一道白光,恍惚一个闷棍打在身上,两膝一软跪了下去,一股又热又甜的东西顿时堵住在喉咙口,呛得他都喷在石头上,身旁涌过千军万马——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所黄墙长屋,旁边有一间矮马棚,屋前的河阔得异样,也平静得异样。“天哪,”他说,“我还是走吧。”
他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帕拉,”他说。“现在天还不晚,我还是早些汽车回去。回去看要是有什么慰劳品到了,今儿晚上我就给你们送来。要是还没有,等哪天有了东西,天黑以后我就送来。”
“这会儿还热得很呢,你汽车不行吧,”帕拉维普尼上尉说。
“你用不到担心,”尼克说。“我这一阵子已经好多了。刚才是有点不对劲,不过并不厉害。现在就是发作品来也比以前轻多了。一发作我自己心里就有数,只要看说话一唠叨,那就是毛病来了。”
“我派个传令兵送你。”
“不用了吧。我认识路的。”
“那么你就来,好吧?”
“一定。”
“我还是派——”
“别派了,”尼克说。“算是表示对我的信任吧。”
“好吧,那就ciaou⑧了。”
“ciaou,”尼克说。他就回身顺着低洼的公路向他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下午只要过了运河,公路上就是一派浓荫。在那一带,两边的树木一点也没有受到炮火的破坏。也就是在那一段路上,记得他们有一次行军路过,正好遇上第三萨伏依骑兵团,举着长矛,踏雪奔驰而过。在凛冽的空气里战马喷出的鼻息宛如一缕缕白烟。不,不是在那儿遇到的吧。那么是在哪儿遇到的呢?
“还是赶快去找我那辆鬼车子吧,”尼克自言自语说。“可别迷了路到不了福尔纳普啊。”
蔡慧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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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故事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1918年),地点在意奥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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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费陀拉,一种软呢浅顶帽,首次出现在法国戏剧家萨尔杜(1831-1908)的戏剧《费陀拉》(1888)中,故名。
③圣心堂:巴黎的一座教堂。
④指1911-1912年的意土战争。
⑤卡索,即喀斯特,是伊斯的利亚半岛东北一高地。1917年在此发生过激战。
⑥在英文中,蝗虫和蝉是一个字(locust)。
⑦亨利·休士·威尔逊爵士(1864-1922):英国陆军将领,曾在海外殖民军队中任要职。后任陆军参谋学院院长。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任西线的英国派遣军参谋长。1918年任英军总参谋长。
⑧意大利语:回头见。
在异乡
秋天,战争不断进行着,但我们再也不去打仗了。米兰①的深秋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华灯初上,沿街看看橱窗很惬意。店门外挂着许多野味:雪花洒在狐狸的卷毛上,寒风吹起蓬松的尾巴;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吊着;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羽毛翻舞着。这是一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山岗上吹来。
每天下午,我们都上医院去。薄暮时分穿过市区,有三条通往医院的路。两条沿着运河,可是太长,所以人们总是走过横跨运河的桥,到医院去。河上有三座桥,都可以走,随你挑选。其中一座上面有个卖炒栗子的女人。站在她的炭火前周身暖和,炒栗子放在口袋里,好一会都是热乎乎的。医院很古老,也很幽美。一进大门就是个庭院,穿过去,对面又有一扇门,出去就到医院了。葬礼的仪式时常从院子里开始。老医院对面有几幢新造的砖砌房屋。每天下午,我们在那里相聚,坐在将为我们治好病的手术椅里,大家彬彬有礼,互相关心地问是什么病。
医生走到我的手术椅旁说:“战前,你最喜欢什么?玩球吗?”
“不错,踢足球,”我说。
“好,”他说,“你会重新踢足球的,肯定比以前踢得更好。”
我的膝关节有病,从膝盖到踝节之间的小腿僵直,没有腿肚子似的。医疗器能使膝关节弯曲得象骑三轮自行车那样灵活。可是眼下还不能弯,医疗器转到膝关节时便倾斜,不灵了。医生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小伙子,你是个幸运儿。你会重新踢足球的,象个锦标选手。”
旁边的手术椅中坐着一位少校。他的一只手小得象个娃娃的手。上下翻动的牵引带夹着那只小手,拍打着僵硬的手指。轮到检查他时,少校对我眨眨眼,一面问医生:“我也能重新踢足球吗,主任大夫?”他的剑术非常高超,战前是意大利最优秀的剑术家。
医生回到后面的诊所里,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拍着一只萎缩的手,几乎同少校的一样小,那是整形之前照的,经过治疗后就显得大一点了。少校用一只好手拿着照片,十分仔细地瞧着,问道:“是枪伤吗?”
“工伤,”医生回答。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少校说着便把照片递还给医生。
“你该有信心了吧?”
“不,”少校答道。
每天,还有三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到医院来。他们都是米兰人。一个想当律师,一个要做画家,另一个立志当兵。有时,一天的疗程完毕,我们一起步行回去,到斯卡拉②隔壁的柯华咖啡馆去。因为四人结伴同行,就敢于抄捷径,经过共产党人聚居区。那里的人恨我们这些军官。我们走过时。一家酒店里有人喊叫:“abassogliuiciali!”③另外有个年轻人,有时跟我们同路,凑成五个伙伴。那时,他的鼻子毁了,有待于整形,脸上暂时蒙着一块黑丝绢。他从军校径直上前线,一小时后便负了伤。大夫们给他整了形,可是,因为他出身于一个非常古老的世家,医生怎么也没法使他的鼻子端正。他到过南美洲,在一家银行里工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谁都不知道战事将如何发展,只知道仗还在打,一直在打,不过,我们再也不用上前线了。
我们都佩着同样的勋章,除了脸上包着黑丝绢的小伙子;他在前线待得不长,所以没有得到勋章。那个想当律师、脸色苍白的高个子得了三枚勋章,而我们各自只有一枚,因为他是意大利突击队上尉,在前线待过好久,九死一生,故而有些超然物外。其实,我们都有些超脱。除了每天下午在医院里相遇外,没什么更深的交情了。然而,每当我们穿过城里的"禁区",到柯华咖啡馆去时,或在黑夜中并肩而行,酒店里灯光闪烁、歌声不绝之际,或者,当人行道上男男女女熙来攘往,我们不得不推开众人,挤到街上去的时候,便感到由于某种类似的遭遇而息息相通,这是那些讨厌我们的人无法理解的。
我们几个都很熟悉柯华咖啡馆,那儿富丽,温暖,灯光不太眩目,每天总有一段时间人声鼎沸,烟雾弥漫。姑娘们经常坐在桌边,壁架上摆着几份有插图的报纸。柯华的姑娘们很有爱国心。我发现,在意大利最爱国的是咖啡馆的姑娘
--我想,她们现在还是爱国的。
起初,因为我佩着勋章,那些伙伴对我颇有礼貌,问我是怎样获得勋章的。我便拿出奖状给他们看,上面尽是些冠冕堂皇的词语,诸如“ratellanza”,“abnegazione”,④等等。但是,透过这些辞令,可以看出真正的涵意:我的受奖仅仅由于我是个美国人。打那以后,伙伴们对我的态度有点变了。尽管跟外人相比,我还是他们的朋友。不错,我是他们的朋友。然而,自从看过奖状上的评语后,他们不再把我当成知心人了,因为经历不同,他们是历尽艰险才得到勋章的。诚然,我负了伤,可大伙儿明白,战时负伤只是偶然不幸而已。不过,我从未感到受奖有愧。有时,在黄昏时分,喝得醉醺醺以后,我会想象自己也经历过伙伴们为得到勋章而干的一切。可是,在秋风飒飒的夜晚,路边店门都关上了,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上踽踽而行,尽量挨着街灯走,这时便感到自己决不可能冒过那种险,我是多么怕死啊!时常,夜间独自躺在床上,想到死就害怕,担心重返前线后的光景如何。
然而,佩勋章的三个却象三只勇猛的猎鹰。虽然从未打过猎的人可能把我也看作兀鹰,但我不是。这一点,他们三个很清楚,于是跟我分道扬镳了。不过,那个在前线第一天就挂彩的小伙子同我仍是好朋友,因为他现在根本不会明白他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了。我喜欢他,因为我想他也不会变成鹰的。这一来,别人也决不会把他看作知己的。
至于那位少校,杰出的剑术家,他可不相信人是勇敢的。每当我们坐在手术椅中,他总要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意大利语法。不过,他却夸奖我口语流畅。我们轻松自如地用意大利语闲聊。有一天,我对他说,意大利语一学就通,说起来挺容易,我不太有兴趣了。”喂,不错,”少校说,“那你为什么不研究一下语法呢?”于是他就教我语法。不久,我感到意大利文完全变了样,以致当我脑子里语法概念模糊时,不敢同他交谈了。
我可以肯定,少校不相信机械治疗,可他总是按时上医院,从不错过一天。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谁都不信这玩艺儿。有一天,少校甚至说,这些东西全是胡闹。那时,那种医疗器刚问世,我们正好去做试验品。这真是白痴想出的花样,他说,“纸上谈兵,跟任何理论一样。”当我学不好意大利语法时,他骂我是个丢人的大笨蛋,并且说,他自己也是个傻瓜,煞费心思来教我。少校长得矮小,却笔挺地坐在手术椅中,将右手伸入机器,让牵引带夹着手指翻动,眼睛直盯着墙壁。
“要是战争结束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些什么?”少校问我,”注意,语法要正确!”
“回美国。”
“结婚了吗?”
“没有,但很想。”
“你太蠢了。”他看上去很恼火。“一个男人决不能结婚。”
“为什么,少校先生?”
“别叫我少校先生。”
“为什么男人不应该结婚?”
“不该,就是不该,”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便一个人注定要失去一切,至少不该使自己落到要失掉那一切的地步。他不该使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他应当去找不会丧失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直瞪着前面,显得非常恼怒、痛苦。
“可为什么一定会失掉呢?”
“肯定会失掉,”他望着墙壁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整形器,吱吱咯咯地把小手从牵引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拍几下。“肯定会失掉,”他几乎大吼了,“别跟我争辩!”接着他对看管机器的护理员叫道:“来,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他回到另一间诊室去接受光疗和按摩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向医生请求借用电话,后来,门关上了。他重新回到这间房间时,我正坐在另一只手术椅中。他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径直朝我坐的地方走来,把一条胳膊搁在我的肩上。”真对不起,”他说,一面用那只好手拍拍我的肩膀,”刚才我太失礼了。我妻子刚去世。请原谅。”
“噢……”我惋惜地说,“非常遗憾。”
他站在那儿,咬着下嘴唇。”忘掉痛苦,”他说,“难哪!”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窗外。接着他哭了。”我简直忘不掉悲痛,”他边说边哽咽着。然后他失声痛哭,又抬起头,茫然呆视着,咬紧嘴唇,泪流满面,接着,挺起腰,带着军人的姿态,迈过一排排手术椅,昂然而去。
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很年轻,死于肺炎;少校直到残废不能再打仗后,才同她结婚。她只病了几天。谁也没料到她会死的。她过世后三天内,少校没上医院。之后,当他照常来就诊时,军服的袖子上多了一块黑纱。那时,医院的墙上已经挂起镶着大镜框的照片,拍着各种病例在治疗前后的不同形状。在少校坐的手术椅的对面墙上,挂着三张照片,都是类似他的病例,但已整形,完全是正常的手了。我不知道医生打哪儿弄来这些照片的。我一向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第一批来试验医疗器的。不过,少校对那些照片却很淡漠,他只是向着窗外,凝望着。
宗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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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米兰: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②斯卡拉:米兰著名的歌剧院。
③意大利语:“打倒军官!”
④意大利语:意为“友爱”,“克己”。
大双心河(第一部)①
火车顺着轨道继续驶去,绕过树木被烧的小丘中的一座,失去了踪影。尼克在行李员从行李车门内扔出的那捆帐篷和铺盖上坐下来。这里已没有镇子,什么也没有,只有铁轨和火烧过的土地。沿着森奈镇唯一的街道曾有十三家酒馆,现在已经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广厦旅馆的屋基撅出在地面上。基石被火烧得破碎而迸裂了。森奈镇就剩下这些了。连土地的表层也给烧毁了。
尼克望着被火烧毁的那截山坡,原指望能看到该镇的那些房屋散布在上面,然后他顺着铁路轨道走到河上的桥边。河还在那里。河水在桥墩的圆木桩上激起旋涡。尼克俯视着由于河底的卵石而呈褐色的清澈的河水,观看鳟鱼抖动着鳍在激流中稳住身子。他看着看着,它们倏的拐弯,变换了位置,结果又在急水中稳定下来。尼克对它们看了好半晌。
他看它们把鼻子探进激流,稳定了身子,这许多在飞速流动的深水中的鳟鱼显得稍微有些变形,因为他是穿过水潭那凸透镜般的水面一直望到深处的,水潭表面的流水拍打在阻住去路的圆木桩组成的桥墩上,滑溜地激起波浪。②水潭底部藏着大鳟鱼。尼克起初没有看到它们。后来他才看见它们在潭底,这些大鳟鱼指望在潭底的砾石层上稳住身子,正处在流水激起的一股股象游移不定的迷雾般的砾石和沙子中。
尼克从桥上俯视水潭。这是个大热天。一只翠鸟朝上游飞去。尼克好久没有观望过小溪,没有见过鳟鱼了。它们叫人非常满意。随着那翠鸟在水面上的影子朝上游掠去,一条大鳟鱼朝上游窜去,构成一道长长的弧线,不过仅仅是它在水中的身影勾勒出了这道弧线,跟着它跃出水面,被阳光照着,这就失去了身影,跟着,它穿过水面回到水里,它的身影仿佛随着水流一路飘去,毫无阻碍地直漂到它在桥底下常待的地方,在那里绷紧着身子,脸冲着流水。
随着鳟鱼的动作,尼克的心抽紧了。过去的感受全部兜上了心头。
他转身朝下游望去。河流一路伸展开去,卵石打底,有些浅滩和大片石,在它流到一处峭壁脚下拐弯的地方,有个深水潭。
尼克踩着一根根枕木回头走,走到铁轨边一堆灰烬前,那儿放着他的包裹。他很愉快。他把包裹上的挽带绕绕好,抽抽紧背带,把包裹挎上背去,两臂穿进背带圈,前额顶在宽阔的背物带上,减少一些把肩膀朝后拉的分量。然而包裹还是太沉。实在太沉。他一手拿着皮制钓竿袋,身子朝前冲,使包裹的分量压在肩膀的上部,就撇下那处在热空气中的已焚毁的镇子,顺着和铁轨平行的大路走,然后在两旁各有一座被火烧焦的高山的小丘边拐弯,走上直通内地的大路。他顺着这条路走,感到沉重的包裹勒在肩上的痛楚。大路不断地上坡。登山真是艰苦的事儿。尼克肌肉发痛,天气又热,但他感到愉快。他感到已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不需要思索,不需要写作,不需要干其他的事了。全都抛在脑后了。
自从他下了火车。行李员把他的包裹从敞开的车门内扔出以来,情况就不同了。森奈镇被焚毁了,那一带土地被烧遍了,换了模样,可是这没有关系。不可能什么都被烧毁的。他明白这一点。他顺着大路步行,在阳光里冒着汗,一路爬坡,准备跨过那道把铁路和一片松树覆盖的平原分隔开的山脉。
大路一直往前,偶尔有段下坡路,但始终是在向高处攀登。尼克继续朝上走。大路和那被火烧过的山坡平行伸展了一程,终于到了山顶。尼克倒身靠在一截树桩上,从背带圈中溜出身子。他面前,极目所见,就是那片松树覆盖的平原。被焚烧的土地到左面的山脉前为止了。前面,平原上撅起一个个小岛似的黝黑的松林。左面远方是那道河流。尼克用目光顺着它望去,看见河水在阳光中闪烁。
他前面只有这篇松树覆盖的平原了,直到远方的那抹青山,它标志着苏必利尔湖③边的高地。他简直看不大清楚这抹青山,隔着平原上的一片热浪,它显得又模糊又遥远。如果他过分地定睛望着,它就不见了。可若是随便一望,这抹高地上的远山就明明在那儿。
尼克背靠着烧焦的树桩坐下,抽起香烟来。他的包裹搁在这树桩上,随时可以套上背脊,它的正面有一个被他的背部压出的凹处。尼克坐着抽烟,眺望着山野。他用不着把地图掏出来。他根据河流的位置,知道自己正在什么地方。
他抽着烟,两腿伸展在前面,看到一只蚁蜢正沿着地面爬,爬上他的羊毛短袜。这只蚁蜢是黑色的。他刚才顺着大路走,一路登山,曾惊动了尘土里的不少蚁蜢。它们全是黑色的。它们不是那种大蚁蜢,起飞时会从黑色的翅鞘中伸出黄黑两色或红黑两色的翅膀来呼呼地振动。这些仅仅是一般的蚁蜢,不过颜色都是烟灰般黑的。尼克一路走时,曾经感到纳闷,但并没有好好地思量过它们。此刻,他打量着这只正在用它那分成四爿的嘴唇啃着他羊毛袜上的毛线的黑蚁蜢,认识到它们是因为生活在这片被烧遍的土地上才全都变成黑色的。他看出这场火灾该是在上一年发生的,但是这些蚁蜢如今已都变成黑色的了。他想,不知道它们能保持这样子多久。
他小心地伸下手去,抓住了这只蚁蜢的翅膀。他把它翻过身来,让它所有的腿儿在空中划动,看它的有环节的肚皮。看啊,这肚皮也是黑色的,而它的背脊和脑袋却是灰暗的,闪着虹彩。
“继续飞吧,蚁蜢,”尼克说,第一次出声说话了。”飞到别处去吧。”
他把蚁蜢抛向空中,看它飞到大路对面一个已烧成炭的树桩上。
尼克站起身来。他倒身靠着竖放在树桩上的包裹,把两臂穿进背带圈。他挎起包裹站在山顶上,目光越过山野,眺望远方的河流,然后撇开大路,走下山坡。脚下的平地很好走。下坡两百码的地方,火烧的范围到此为止了。接着得穿过一片高齐脚踝的香蕨木,还有一簇簇短叶松;好长一平时常有起有伏的山野,脚下是沙地,四下又是一平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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