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巴尔扎克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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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逗留的初期,竭力同伯爵建立起密切的关系,这段时间实在不堪回首。我发现他无缘无故就发怒,一遇到困境就玩命,真叫我害怕。想当年,这位贵族在孔代军中十分骁勇,具有神奇般的意志。这种有时还会在他身上闪现出来的意志,在严峻的关头,会有炮弹一样的威力,能在政治防线上炸开一个突破口,而且也能使一个蛰居在乡间的绅士成为德·埃尔贝、邦尚、夏雷特①。在一些假定情况面前,德·莫尔索伯爵鼻子翕动,眉头舒展,眼睛射出一闪即逝的光芒。我真害怕他摔然发觉我的眼神,会不假思索地杀掉我。在那个时期,我的性情格外温和。意志,能把人改变得面目皆非的意志,当时在我身上还刚刚萌生。我的强烈欲望使我的感情急速震动,就像恐惧所弓愧的颤抖那样。若是搏斗,我绝不会发抖燃而,在尝到相爱的幸福之前,我绝不愿意毁掉生活。我的欲望和我遇到的困难在同步增长。怎样描绘我的情怀呢?我陷入了困惑之中,苦不得脱。我窥察着,期待着时机;我同两个孩子混熟了,得到他们的喜爱,还千方百计地脐身于他们家庭的事物中。伯爵在我面前,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克制。我这才领教了他那变化无常的性情、毫无来由的极度惆怅、出人意料的勃然兴致、辛酸而聒耳的牢骚、充满仇恨的冷淡态度、克制住的疯狂冲动、孩子一般的哀怨、绝望之人的嚎叫,以及突如其来的震怒。人的性情和形体的不同就在于毫无定准:外界影响的大小,要取决于性格的强弱,或者取决于就某件事所搜集的看法。我在葫芦钟堡能不能立住脚,我的生活前景如何,都要听命于翻脸不认人的伯爵的意志。每次登门,我心中都暗自揣度:“他会怎样接待我呢?”那种惶惶不安的心情,既容易欢欣鼓舞,也容易紧张挛缩,实在难以向您描述。看到他那饱经风霜的额头上骤然阴云密布,我的心多么惶恐,仿佛要撕裂!每时每刻都必须警惕和提防。我落入了这个专横之人的手掌里。我亲自尝到了痛苦,便能猜出德·莫尔索夫人的痛苦。我们俩开始交换会意的眼色,有时她忍住了眼泪,我的却流了下来。伯爵夫人和我,我们就是这样通过痛苦相互考验。在初次逗留的四十天中,我有多少发现啊!那段时间充满了不折不扣的酸楚、心照不宣的快乐,以及时而沉没、时而浮起的希望!一天傍晚,我发现她对着落日凝思。被霞光染红了的峰顶异常绚丽,山谷看上去像一张床,这是大自然邀人相爱的永恒的《雅歌》②,怎么可能听不见呢?她在重温少女逝去的幻想吗?她在咀嚼少妇暗中对比的感伤吗?看她那忘情的姿态,我觉得机会难得,要向她吐露心迹,便说道:“有些日子真难熬啊!”
①德·埃尔贝(1752—1794)邦尚(1759或1760—1793)夏雷特(1763—1796),法国大革命期间均系旺代保王军的军官。
②《雅歌》,《旧约》中的一卷,全部是情歌。
“您洞烛了我的心灵,”她说道,“请问,是怎么看透的呢?”
“我们有多少共同点啊!”我答道,“从悲欢的情感来看,我们不是属于极少数聪颖的人吗?这种人心弦都极为灵敏,能够产生强烈的共鸣;他们的灵秀之气,始终与天地万物之性相和谐!他们若是处在不协调的环境里,就会痛苦不堪;反之,若是遇见和他们息息相通的人或思想感情,他们也会欣喜若狂。不过,对我们来说还有第三种境况,而那苦状只有同病相怜的心灵才能领略,他们之间能产生同胞手足的互相理解。有时候,我们既无欢乐,也无痛苦,好比一架音域宽广的管风琴,信手弹奏,无由感发,而音不成旋律,一声声消逝在寂寥的空间!这种激烈的矛盾表明,一颗茫然无托的灵魂在搏击。在这种搏击中,我们的精力没有补养,就会消耗殆尽,如同鲜血从暗伤口流淌一样。感情大量涌出,人就会极度衰弱,产生无处倾诉的无名惆怅。我没有表达出我们共同的痛苦吗?”
她猛然一抖,但依然望着夕阳,答道:“您这样年轻,怎么懂得这些事情?难道您做过女人吗?”
“唉!”我声音激动地说,“我的童年就像一场久病。”
“我听见玛德莱娜咳嗽了。”说着,她起身匆匆离去。
我去得那样频繁,伯爵夫人没有介意,有两种原因。首先,她像孩子一样纯洁,毫无非分之想。其次,我能让伯爵开心,充当这头无爪无鬃的狮子的食物。此外,我还想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借口。我不会下西洋双六棋。德·莫尔索先生表示愿意教我,我接受了。在这件事说定的时候,伯爵夫人不禁瞥了我一眼,那同情的目光分明在说:“您这不是自投虎口吗?”的确,起初我一点也没有领会那目光的含义;可是到了第三天,我才明白自己投入了什么样的魔掌里。我的耐性极大,是在童年养成的,再经过这个时期的磨练,就更加过硬了。下棋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运用伯爵教我的原理和规则,他就得意扬扬,百般嘲笑我;如果我沉吟片刻,他就抱怨下得太慢,玩得没意思;如果我下快了,他又嗔怪我不容斟酌;如果我算错分数,他更有了话柄,说我操之过急。这简直像乡村学校的教师手执戒尺对孩子大施淫威。我必须打个比方,才能使您了解他是如何专横跋扈:我在他手里,就像伊壁克泰都斯①落到一个顽童的掌中。当我们赔钱时,他总是当赢家,乐得合不拢嘴,样子俗不可耐。伯爵夫人从旁提醒一句,他才马上想到礼节体统,我的心也就释然了。真想不到,不久我就掉进火坑,忍受着折磨。棋阵一摆,我的钱便流了出去。有时我很晚才告辞,尽管伯爵始终坐陪,插在我和伯爵夫人中间,我还是盼望有机会能钻进她的心里;然而,要以猎人忍痛的耐心等到那一时刻,不就得继续这种戏弄人的赌博吗?不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不断被撕裂,自己的钱全被夺走吗?多少回我们默然坐着,观赏眼前的万千景象:或是斜阳残照,在草场上弄影,或是天空阴霾,乌云翻腾,或是雾霭氤氲,笼罩着山峦,或是月华洒在河面上,散成一片颤动晶莹的宝石。每当这种时刻,我们只能说:“夜色多美!”
①伊壁克泰都斯(50—125或130),斯多葛主义哲学家。他沦为奴隶,被带到罗马,曾受过主人的酷刑。
“夜是蝉娟啊,夫人。”
“多么静谧!”
“对,生活在这里,不可能完全陷入不幸。”
听到这句回答,伯爵夫人又低头做起绒绣。感情要求应有的位置,必然引起内心骚动;我到底听到了她的心声。然而,囊空如洗,晚间聚会也就告吹了。我写信请母亲寄钱来,她回信训斥了我一通,寄给我的钱不够一周的生活费用。向谁求告呢?这可是我性命攸关的大事啊!平生第一次尝到巨大的幸福,偏偏又碰上曾经到处困扰我的苦恼。从前,无论在巴黎,在中学,还是在寄宿学堂,我的不幸还算消极,只要多多沉思,节衣缩食就应付了;然而,在弗拉佩斯勒,这不幸却活跃起来,我曾动过偷窃的念头、幻想过犯罪。这种挺而走险的恶念刚一萌生,就要压下去,否则,人就会丧失廉耻。我母亲十分克扣,害得我生计窘迫,终日苦思焦虑,惶惶无主;我一想起那时的情景,对青年的宽恕之心便油然而生;那些虽还没有失足,却已到过深渊的边缘,仿佛要探测它的深度的人就会有这种圣洁的恕道。就在生活开始展现,露出它那底部光秃的砂砾时,我那几度令人担心的廉洁得到磨练加强,尽管如此,每逢人类可怕的司法把屠刀架在一个人的脖颈上,我心里总不免想:“看来制定刑法的人,都没有尝过不幸的滋味。”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在德·谢塞尔先生的书房里,偶然发现一本双六棋谱,便拿来研读;而且,我的房东也乐于指点,我在他手下学棋,少受点气,进步挺快,记住并掌握了规则和计分法。不多日子,我已能跟我的师傅,德·莫尔索伯爵势均力敌了。可是,他一输棋,情绪就坏得可怕,两眼像猛虎一样射出凶光,脸绷得铁紧,眉头绞在一起,我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样失态的表情。他像娇惯坏了的孩子一样连声抱怨,有时还摔棋子,大动肝火,又是跺脚,又是咬棋子袋,嘴里甚至不于不净。不过,这样的发作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我的棋艺已经超过他,能够控制局面了;每次我都巧妙地安排,开头几盘让给他,后几盘再扳回来,结果双方互有胜负。他见徒弟这样快就胜过师傅,比看到世界的末日还要惊异!然而,他从来不承认这种事实。每次下棋结果总是先胜后负,这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毫无疑问,”他常说,“我这可怜的脑袋累了,精神跟不上,要不然,最后几盘怎么总是您赢呢。”
伯爵夫人懂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战术,也猜出了我满怀的深情。只有非常高明的棋手,才能看出我的一招一势的变化。这件小事有多深的含义啊!的确,爱情犹如博叙埃①的上帝,把穷人给的一杯水,把战死的无名士卒所表现的勇气,看得重于最辉煌的胜利。伯爵夫人默默看了我一眼,那感激的目光却撕裂一颗年轻的心:她是拿看子女的目光看我的呀!从那天幸运的晚上起,她同我说话便总是看着我。我每次告辞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的灵魂吸收了形体,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我不是在走路,简直是在飞。我感到她那目光留在我身上,使我的心充满了光明,也感到她那一声再见,先生在我的灵魂中回响,就像复活节的赞词iofilii,ofiliae②那样美妙。我得到了新生。显然,我在她的心目中有了分量!我在朱红的襁褓中睡着了。火光在我合着的眼前经过,继续在黑暗中流动,犹如火红色好看的小蚯蚓,在焚烧的纸灰上鱼贯飞驰。在我的梦境里,她的声音似乎变成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变成笼罩我的光明与芳香的氛围,变成愉悦我的精神的优美旋律。次日,她对我的欢迎已带有很多感情了,我也初步领会她声音的秘密。这无疑是我终生最难忘的一天。晚饭后,我们一同到山岗上散步,走在一片荒野中;到处是石头,没有土壤,异常干燥,什么也不能生长;不过,倒有几棵橡树、几丛挂满果子的山楂树;地面没有长草,铺着一层皱波状浅黄褐色苔藓,让夕阳的余辉照得红红的一片,走在上面很滑。我拉着玛德莱娜的手,好扶住她。德·莫尔索夫人则让雅克拉住胳膊。伯爵走在前边,忽然转过身,用手杖杵着地,声调凄惨地对我说:“我的生活,就像这个地方!哦!我指的是认识您之前。”他带着歉意看了他妻子一眼,急忙改口说。改口也晚了,伯爵夫人脸已经白了。遭受这样的打击,哪个女子支撑得住呢?
①博叙埃(1627—1704),法国古典主义散文家,著有《诔词》、《世界史讲话》等。在作品中极力宣扬上帝掌管人间一切的思想。
②拉丁文:儿子啊,女儿啊。
“这里多清香啊!夕照多美啊!”我高声叹道,“我真想把这片荒野据为己有,探一探地下,也许会发现宝藏呢。不过,最有把握的财富,还是和您毗邻。况且,这地方景色优美,河流曲曲弯弯,两岸护着(木岑)木(木岂)木林,令人赏心悦目,谁还不肯花大钱得到呢?这就是意趣不同,您明白吗?在您看来,这是一片不毛之地;可是在我眼中,这是人间乐园。”
伯爵夫人看了我一眼,表示感谢。
“田园诗!”伯爵酸溜溜地说,“您这样的世家子弟,不该在这里生活。”他顿了顿,又说:“您听见阿泽的钟声了吗?我听得很清楚。”
德·莫尔索夫人神色惊慌地看着我,玛德莱娜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回去下盘棋好吗?”我对他说,“棋子一响,您就听不见钟声了。”
我们一路断断续续地说话,回到葫芦钟堡。伯爵不住地哼哼,又不说明什么地方疼痛。到了客厅,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伯爵坐进一把扶手椅里,陷入沉思。夫人不敢惊动他,知道他这是要犯病的征兆。我也默然不语。她没有请我离开,大概是以为伯爵下下棋,心情就可能好起来,一触即发的火气就可能消掉,否则一发作,岂不要她的命。伯爵是个棋迷,可是要让他下盘棋,真比登天还难。他像个娇气的情妇,非得让人求他,强迫他不可,好显得他并不情愿,也许他本性就如此吧。我聊天若是聊得高兴,一时忘了应酬他,他便悻悻然,脸拉长了,口气也变得尖酸刺耳,专门跟人唱反调。见他情绪不对头,我心下便明白,连忙提议下盘棋。他倒端起架子来,说道:“一来时间太晚,二来我也没这个兴致。”极尽扭,泥作态之能事,那架势就像女人,最后弄得你不知道她们究竟想干什么。我只好低声下气,央求他陪我练练,说是这种棋一不下就生疏了。这一次,我得装作瘾头极大,才能说服他同我下棋。他哼哼唧唧地说他昏昏沉沉,计算不了分数,脑袋就像被钳子夹住似的,耳朵嗡嗡直响,胸口憋闷,说着连声长叹。最后,他终于坐到棋桌前。德·莫尔索夫人离开我们,去安顿孩子睡觉,并让府上仆役作晚祷。这工夫一切顺利,我有意让德·莫尔索先生赢棋;他心里一高兴,立刻眉开眼笑。刚才忧心忡忡,冒出此生休矣的悲观念头,现在又像醉汉一样兴奋狂笑,几乎笑得没有来由,他这种情绪的急遽变化,真叫我不寒而栗,十分担心。我还从未见过他喜怒如此不加掩饰。显然,我们交往密切有了效果,他同我在一起再也不拘束了。每天,他都力图把我幽禁在他的专制之中,抓住一个新的出气对象。的确,精神病症犹如人,也有胃口,有本能,也要扩张地盘,就像一个地产主要扩大土地一样。伯爵夫人下楼来,坐到棋桌旁,借亮做绒绣;不过看得出来,她手上做活,心里却惴惴不安。我来不及阻止,伯爵一步棋走错,脸色登时大变,由快活变阴沉,由红变黄,目光也闪烁不定。接着,他又一着失误,是我始料未及,也无法替他挽回的。德·莫尔索先生掷了个坏点,造成输局。他霍地站起来,把棋桌往我身上一掀,把灯也掀到地上。他用拳头捶着支架,随即又在客厅里跳来跳去,那样子我不能说是“走”。一连串的谩骂、斥责、诅咒,从他嘴里冒出来,语无伦次,真像中世纪一个中魔者!想想我的脸面怎么搁得住。
“您先到花园去。”伯爵夫人说着,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离开客厅,而伯爵并没觉察。我缓步走到平台上,还听见从餐室隔壁他的房间传出的喊叫和呻吟声。透过他那狂风暴雨般的吼叫,我间或听到天使的声音,宛似暴雨快停歇时黄莺的鸣啭。时值8月末,夜色极美,我在洋槐下漫步,等待伯爵夫人。她一定会来,她那动作就是对我的许诺。几天来,我们都有满腹话,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像心泉喷射一样倾吐出来。碍于何种羞耻心,我们才一拖再拖,没有完全沟通心灵呢?人在自己的生活快要溢出而又矜持的时候,在要披露心曲而又迟疑的时候,就会像出阁的闺秀将要在心爱的夫君前露面那样,出于羞赧的心理,产生一种类似恐惧使感觉麻木的颤栗;也许伯爵夫人同我一样,也喜欢这种颤栗吧。相互交心势在必行,我们由于思想郁结,就越发把初次倾谈看得很重。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坐在砖砌的护墙上,她的脚步伴随着衣裙飘动的窸窣声,忽然打破静谧的夜晚。这类感觉,仅仅靠心是不够的。
“德·莫尔索先生睡着了,”伯爵夫人对我说,“碰到这种情况,我就用几个罂粟头泡一杯水给他喝;这种疗法尽管极为简单,但犯病间隔时间长,每次喝下去都见效。先生,”她换了口气,以最令人信服的坚定声音对我说,“仔细保守至今的秘密,不幸让您发现了。请答应我,您要把这个场面埋藏在心底。为了我,请您做到这一点。我并不要求您发誓,只需君子一言,说声好,我就满意了。”
“这声好还有必要说吗?”我说道,“难道我们相互还始终不了解吗?”
“德·莫尔索先生长期流亡,历尽艰辛,您看到了留下的病根,千万不要对他产生恶感,”她又说道,“他说过的话,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您还会觉得他为人和善热情。”
“不要替伯爵辩解了,夫人,”我答道,“您要求什么我全照办。若是投安德尔河自尽,就能使德·莫尔索先生脱胎换骨,使您重新过上幸福生活,我一刻也不会犹豫。然而,惟独我的看法不能改变;在我身上,什么也没有我的看法形成得牢固。我情愿把生命献给您,却不能把良心给您。我可以不听良心的声音,但我能阻止它讲话吗?而照我看,德·莫尔索先生是……”
“我明白了,”她一反常态,唐突地打断了我的话,“您的想法有道理。伯爵像娇小的情妇那样神经质,”她接着说道,用委婉的话语把疯病的意思讲得和缓些,“不过,他隔一段时间才这样,一年顶多犯一次,主要是在炎热的季节。流亡给人造成多大危害啊!葬送了多少人的美好生活!我确信,他本来可以成为伟大的军人,为国增光。”
“这我知道。”我也打断她的话,让她明白欺骗我是徒劳的。
她住了口,一只手捂住前额,又对我说:“您来到我们家中,是谁的安排呢?是上帝派给我的救援,一种支持我的深厚友谊吗?”她用手掌用力压住我的手,继续说道:“因为您善良,慷慨……”她仰望夜空,仿佛要引用一个证实她秘密希望的有形证据,并把她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那眼神把一颗灵魂投入我的灵魂,使我像触了电一般,按照交际场上的说法,我一时忘了情。然而,有些人担心发生不幸,想防备可能的打击,便英勇地冲向危险,这不是常见的吗?猛然探询一颗心,试试它能否产生共鸣,这不是更常见吗?当时,我预见到要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许多念头就像火花一样迸发,提醒我要洗刷有辱我诚实的一个污点。
“深谈之前,请允许我澄清一件往事。”我呼吸急促地说。周围一片寂静,不难听到我的急促呼吸声。
“您住口,”她急忙说,同时把一只指头放到我的嘴唇上,但又立刻抽回去。她倨傲地看着我,犹如身份极为高贵、不能被侮辱伤害的女子,接着声音有些窘迫地对我说:“我知道您要对我说什么,就是我平生受到的第一回、最后一回,也是惟一的凌辱!永远也不要向我提起那次舞会。固然,作为基督徒,我已经原谅您了,然而作为女人,我依旧感到痛苦。”
“您不要比上帝还要无情。”我说着,眼泪已经要夺眶而出。
“我必须更严厉,因为我更弱小。”她答道。
“不过,您还是听我讲讲,即便这是您平生第一回、最后一回,也是惟一的一次吧。”我像小孩子一样执拗地争道。
“那好!”她说,“请讲吧!否则,您还当我不敢听呢。”
我当即感到,在我们一生中,此刻不可复得,于是我以引人注意的声调对她说,舞会上的女人同我以往见过的一样,没有一个能引起我的兴趣,可是一见到她,我这个埋头读书、毫无勇气的人,竟像发了狂似的,只有从未体验过这种心情的人才会谴责这种狂热,男人的心从未充满那么强烈的欲望,谁也克制不住,它能使人战胜一切,甚至战胜死亡……
“也能战胜鄙视吗?”她打断了我的话。
“这么说,您鄙视我啦?”我问道。
“不要再提那种事情了。”她又说道。
“非谈不可!”我痛苦异常,激烈地说,“这关系到我的整个人格,关系到我的不为人知的生活,关系到您应当了解的一个秘密;不谈出来,我就会绝望而死!况且,不是也关系到您吗?当时您成为比武场上的王后,手里拿着要奖给优胜者的闪光的桂冠,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我向她叙述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不是像我对您讲的这样,以旁观者的态度,而是使用伤口还在流血的年轻人的火热语言。我的声音,犹如樵夫在树林中砍柴的咚咚斧声。我那逝去的年华。那缀满我的岁月的长期痛苦,都像光秃的树枝一样,劈里啪啦落在她的面前。我以激烈的言辞向她描述的大量凄惨情景,都没有忍心对您讲。我那珠宝一般晶莹的祈愿、金子一般纯洁的渴望、火一般炽热的心灵,都埋在阿尔卑斯山的厚厚冰雪之下,度着绵绵无期的冬天。我使用以赛亚的火炭般炽热的语言①,回顾了我所遭受的痛苦。我让痛苦压弯了腰,等待这位低眉听着的女子讲一句话;她的一瞥便会驱散黑暗,一句话便使人间仙境充满生机。
①参见本卷第9页注1。
“我们有相似的童年!”她脸庞闪着殉难者的光环;对我说道。接着沉默片刻,我们的心灵在同一欣慰的念头中结合起来:原来不单单是我一人受苦呀!伯爵夫人用她对心爱的孩子讲话的声调,向我讲述了在兄弟全部夭亡的情况下,她如何错生为女孩子。她向我解释一个总拴在母亲身边的女孩所受的痛苦,同一个被打发到寄宿学堂的孩子所吃的苦有什么不同。她的心像放在磨盘里不断地磨压;比起她的情况来,我的孤独处境倒像天堂了;那种痛苦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的母亲,善良的姨妈到来,才把她救出火坑。她在母亲身边动辄得咎,就连匕首刺来不退却、敢于死在达摩克利斯剑①下的刚毅的人,也受不了那种无端的挑剔:不是在流露天真情感时被厉声喝住,就是冷冰冰地接受你的亲吻;一会儿不让你多嘴,一会儿又嗔怪你沉默;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总而言之,如同修道院一样,专横暴虐的花样层出不穷,只是瞒着外人,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骗取别人的赞扬。她母亲常拿她炫耀,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越是有人奉承她母亲教女有方,她越要吃苦头。她俯首帖耳,百般温顺,以为总算赢得了母亲的心,便把心里话全掏出来,岂料母亲反而利用她的心声施虐。即使密探也不会如此背信弃义。少女时的全部欢乐、每年的生日佳节,她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因为她一高兴就要受到斥责,仿佛做错了事似的。给她的堂皇的教育,从来不带丝毫慈爱之情,而是充满了伤人的嘲讽。她一点也不怨恨母亲,只是责备自己对母亲畏惧多,感情少。这位天使甚至想,这种严厉的态度也许是必要的吧,这不正磨练了她适应现在的生活吗?在我的手中,约伯②的坚琴发出了野调蛮声;可是,听这位基督信徒的一番言语,我觉得琴弦一经她的纤指抚弄,便与圣母在十字架下的祈祷和鸣。
①达摩克利斯,古希腊传说中叙拉古王迪奥尼修斯的宠臣。因其羡慕王的权势,迪奥尼修斯便请他赴宴,让他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头上悬着一把用马鬃拴着的利剑,意谓君主的荣华富贵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②约伯,《圣经》中的人物,此人正直、善良,敬畏上帝,上帝为考验他,让他受尽磨难(见《旧约·约伯记》)。此处喻指本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曾和约伯一样受苦。
“我们在这里相聚之前,生活在同一个天地里,您来自东方,而我却来自西方。”
她沉痛地摇着头,说道:“不,您来自东方,我来自西方。将来您会得到幸福,而我要痛苦而死!男子在自己的生命途中还能有所作为,而我的生活却永远固定不变了。金戒指是妇道贞节的象征,它把女人系在沉重的锁链上,是任何力量也砸不断的。”
于是,我们产生了一母孪生之感,她认为既然是同饮一泉水长大的兄弟,相互交心就不该中途而止。但凡纯洁之心要吐露衷曲时,总不免叹息一声。她叹了口气,又向我讲起新婚的日子,最初的失望,以及不幸命运的重演。她跟我一样心灵玉洁冰清,把细事看得十分重大,稍有冲撞,整个心灵就会震撼,如同湖中投进一颗石子,水面水底都要摇动那样。她结婚时有一笔体己钱,那为数不多的金币,却蕴涵着少女快乐的时光、千百种渴望;有一天丈夫手头拮据,她就把钱慷慨地交了出去,并未说明那是纪念品,而不是金币。丈夫始终没有告诉她把钱派了什么用场,甚至根本不领她的情!她那笔财富沉入了忘却的死水里,却没有换来含泪的目光。本来,对豁达大度的人来说,那目光可以偿付一切,它就像永世的瑰宝,在艰难的岁月里放射光彩。令她痛苦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德·莫尔索先生常常忘记给她日用开支;当她战胜女性的胆怯心理开口要时,丈夫却如梦初醒;然而,他一次也没有不让她体验这种揪心的顾虑,从来没有!在这个破产者的病态暴露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多么恐怖啊!她丈夫第一次大发雷霆,就把她的精神击垮了。丈夫是主宰一个女于生活的威严形象,而她经过了多少痛苦的思考,才确认自己的丈夫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两个孩子出世后,又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看着一对活不长的婴儿,多让人揪心啊!“我要把生机输进他们的身体!我要每天重新生育他们!”这样想需要多大勇气啊!那颗心、那双手,本来应该给女人以帮助,却处处掣肘,怎不叫人痛心呢!每战胜一个困难,她都看到荆棘载途,苦难无边;每登上一块岩石,都望见新的荒漠,终于有一天,她认清了自己的丈夫,认清了自己孩子的体质,认清了自己要生活的地方;终于有一天,她像被拿破仑从温暖的家庭拉走的孩子那样,双足习惯了在泥雪中行走,脑袋习惯了枪林弹雨的环境,整个人都习惯了士兵那种奉命惟谨的态度。我向您简略叙述的这些情况,在她向我描绘时,真是一幅茫茫无际的黑暗图景,伴随着令人寒心的事实。夫妇间无谓的搏斗,以及徒劳无益的尝试。
“总而言之,”她最后对我说,“必须在这里待上几个月,才能了解为改善葫芦钟堡庄园的经营,我耗费了多少心血!为让他接受最符合他的利益的事情,我用了多少心计曲意逢迎!有时,我提议做的事情没有立竿见影,他就发起孩子脾气,闹个没完!事情成了,他又多么高兴,把功劳归于自己!我绞尽脑汁帮他消磨时间,使他周围的空气充满芳香,把他丢满乱石的路铺上沙子,栽上鲜花,而他却总是抱怨,我需要多大的耐心才能忍受啊!他给我的酬报,只有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调:‘生活太沉重了,我要被压死了。’家里来客人就好了,他既热情,又礼貌,毛病全没了。然而,对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不能这样呢?我不明白一个有时确有骑士风度的男子,为什么缺乏忠诚精神呢。他能偷偷地跨上马,飞驰到巴黎,好给我买一件首饰,如上次为参加图尔舞会,他就是这样做的。他在家庭用度上非常悭吝,可是,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为我会不惜挥霍钱财。按说应当反过来:我什么也不需要,而家庭开销却很大。也许是当初我渴望使他生活幸福,没有考虑自己要做母亲,才使他养成了拿我出气的习惯。其实,我若是连哄带骗,就能像摆布小孩子一样摆布他,可是,我觉得这样太卑劣,不屑于做。为了家庭利益,我必须像正义女神雕像那样,既冷静又严厉,然而我也是人,也有一颗充满情感需要表达的心灵啊!”
“您为什么不利用这种影响去控制他,管束他呢?”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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