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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名著2022年23期 · 春潮 第8部分 · 第8篇 / 共10篇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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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 第8部分

作者:屠格涅夫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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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开始说——但又沉入了深思……“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她又叫了他一声……“您听我说,我相信买进您的产业对我来说是相当有利的事情,所以我们是会拍板成交的;可是您得给我两天……对,两天的期限。这样您就得和您的未婚妻两天见不了面,您受得了吗?我不想多耽搁您,这违反您的愿望——我向您保证,如果您现在就需要五六千法朗,我倒非常乐意借给您用,然后我们再来结账。”

萨宁站起身来。

“您愿意为一个自己几乎是毫不相识的人效劳,对这样的一种盛情和美意,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我应当感谢您……但是您如果认为一定要这么办才好,那么我宁肯等待您对我产业的决定——我在这里再待两天。”

“是的,我觉得这么办好,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可是您是否感到难过呢?十分难过?请告诉我。”

“我爱我的未婚妻,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和她分离在我心里是并不轻松的。”

“啊,您真是好人!”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叹口气说,“我保证不会让您太难受。您要走了吗?”

“已经不早了。”萨宁说。

“您一路上辛苦了,又同我丈夫打了牌,是该休息了。您说——您是我丈夫伊波里特-西多雷奇的好朋友吗?”

“我们是在同一所寄宿学校的同学。”

“他那时候就这么个样子吗?”

“怎么‘这么个样子’?”萨宁问。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通红,她用手帕掩住嘴巴,从椅子里站起来——然后做出仿佛疲倦的样子,摇摇摆摆地走到萨宁跟前,向他伸出手去。

他鞠过躬——就向门口走去。

“明儿早上请早点儿光临——听见吗?”她从他后面喊过去。

他走出房间时回过头去看她——看见她又坐回到椅子里,把双手枕在头的后部。短衫的开口袖子几乎一直滑到了肩头——你不得不认为那双手的姿态和整个身段是美得令人倾倒的——

第36回

萨宁的房间里,直到半夜以后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子边给“他的杰玛”写信,告诉她一切事情;向她描述波洛索夫一家——丈夫和妻子,但是写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感情——信的结尾处写着:三天后再见!!!(打上了三个感叹号)。一早他去邮局寄了信,就在库尔高萨公园散步,那里已经在奏音乐。游人还很少。他在乐队所在的亭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听歌剧《恶魔罗伯特》①里的集成曲;喝过一杯咖啡,他就走向旁边一条僻静的林荫小道,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开始沉思。

①德国歌剧作家梅耶贝尔(1791-1864)的作品。

阳伞的手把轻健地——但是相当有力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他吃了一惊……他面前站着的是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她穿着轻盈的灰里透绿的印花纱连衣裙,头戴一顶白色透花纱草帽,手戴一双瑞士手套,精神气爽,脸色绯红,就像夏天的早晨一样,但是她的行动和目光还带着美梦初觉的那种惬意。

“您好,”她说。“我今天派人来请您,可您已经出去了。我刚喝完第二杯矿泉水——您要晓得,人家总是要我在这里喝矿泉水,可为什么呢?难道我身体不好?只有天晓得。所以我只好在这里散上整整一个小时的步。您愿意和我做伴吗?到那边,我们就喝咖啡。”

“我已经喝过了,”萨宁站起来说,“不过我非常高兴和您一起散步。”

“那么把您的手给我……别担心,您的未婚妻不在这里——她看不见您。”

萨宁无奈地笑了笑。每当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提到杰玛,他总觉得不是味儿。然而他还是急忙顺从地鞠了一躬……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手慢慢地。轻轻地落到他的手上——又顺着他的手滑过去,仿佛紧紧地和它贴在一起。

“走吧——来,到这里,”她把撑开的阳伞往肩膀后头一搁,对他说。“我对这一带的公园已经熟同家门:我会把您带到好地方去。您听着(她老是用这三个字):现在我不和您谈那桩买卖;我们把它留到早饭以后再去细谈吧;而现在您应当向我谈您自己的事儿……让我知道我跟谁在打交道。以后,要是您愿意,我也向您谈我的,好吗?”

“可是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您对什么事感兴趣呢……”

“慢着,慢着。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想对您卖情弄俏。”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耸了耸肩膀说。“人家有未婚妻,像一尊古代的雕像,可我却去向他卖情弄俏?!不过您有的是商品,我却是顾主。我想知道您有的是什么样的商品。来,让看看,货色怎么样?我不仅想知道买进的是什么,而且是向谁买的。这是家父定的规矩。来,开始吧……好,即使不从童年说起吧——那么就——您在国外多久了?这以前您又在哪里?可是您得脚步小一点走——咱们可不是在赶路哇!”

“我从意大利来到这里,在那里呆了几个月。”

“看起来,意大利的每一样东西对您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奇怪,您居然不是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对象。您爱好艺术吗?画画?或者还有——音乐?”

“我爱好艺术……我喜爱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么音乐呢?”

“音乐也爱好。”

“可我却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一些俄罗斯歌曲——而且是在乡村里,春天的时候——大家跳着舞,您见过吗……大红布头,一串串珠花,牧场里已经长出了嫩草,飘荡着阵阵烟香……真好啊!可这不是该我说的时候。您来吧,详细点儿说吧。”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径自走着,一面不时朝萨宁看着。她的个子长得挺高,脸部几乎同萨宁的一样高。

他开始讲述——起先还不怎么乐意,也不会说,不久就话多了,甚至说得有点天花乱坠了。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很在行地听他说,同时显出十分坦然的样子,使你不由得也要对她开诚布公。她天赋有雷茨红衣主教所说的那种极其随俗不拘的性格——leterribledondeafamiliarite。萨宁讲述自己的旅行、寓居彼得堡的生活、自己的青春时代……如果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是一位举止温雅的上流贵族女子,——他决不会如此海阔天空地乱谈一气。可是她自称是个好心而又见识肤浅的“大老粗”,受不了任何繁文缛节。她也正是向萨宁这样自我介绍的。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大老粗”却像猫一样细步慢走,和他并肩而行,轻轻靠在他身上,直视他的脸孔;这个“大老粗”以一个青年女子的形象出现,散发出那种令人倾倒、令人苦恼、无声无息然而炽烈如火的魅力,凭借这种魅力,她禀赋中的斯拉夫人天性——不过那只是部分,而且并不纯洁,却恰当地掺合着其他因素——堪使我们那伙邪恶、脆弱的男人招架不住。

萨宁与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散步,萨宁与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而是沿着公园里没有尽头的林荫小道不断地走着,走着,有时登上山冈,欣赏沿途的风景,有时进入峡谷,淹没在不见天日的绿荫之中,而且一直手挽着手。有时萨宁甚至懊丧得很:他和杰玛,和他那亲爱的杰玛可从未一起这么散过步……然而这位太大却在这里缠着他不放——唉,够了!

“您累了吗?”他不止一次地问她。

“我从不会有感到累的时候。”她回答。

有时向他们迎面走来一些散步的人们,几乎人人都向她鞠躬致意——有些是恭恭敬敬的,有些甚至是低三下四的。其中有一个人,长得相当漂亮而且衣冠楚楚,是个黑发男子,她用一口地道的巴黎话老远对他大声说:“听着,伯爵,无论今天还是明天都不要到我家里来。”①那个人默默摘下帽子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①原文为法文。

“这是哪一个?”由于俄国人大家都有的那种天生“好奇”的坏习惯,萨宁向她发问。

“他?一个法国人——这种人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可多着呢……来讨好我——不用说了。不过该喝咖啡了。我们回去吗?您大概已经饿了。我那位良人也许已经扒拉开眼皮儿了。”

“良人?扒拉开眼皮儿?”萨宁暗自重复这句话说……“一口法语说得又多么漂亮……奇怪的女人!”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估计没有错。当她和萨宁一起回到旅馆的时候——她的“良人”或者说“胖子”头戴那顶一成不变的菲斯卡帽子,已经坐在摆好餐具的桌子边等着了。

“叫人好等!”他大声说,装出一副酸溜溜的样子。“我简直想不等你,自己喝咖啡了。”

“不要紧,不要紧,”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愉快地回答。“生气啦?这对你的健康有好处,要不你全身都要僵化了!看我把客人请来了。快打铃!来,咱们喝咖啡,咖啡——最好的咖啡——用萨克森瓷碗盛着,又铺上雪一样自的桌布!”

她摘下帽子、手套,——往手心里一拍。波洛索夫斜着眼自下向上看了她一眼。

“干吗您今天兴头这么大,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他小声说。

“这您看不出,依波里特-西多雷奇!打铃吧!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请坐下来——再喝杯咖啡吧!啊,使唤别人真是一件快事!世界上令人满意的事莫过于此啦!”

“得别人听从你才好。”丈夫又抱怨说。

“当然,得别人听从你!因此——我才感到快乐。尤其是跟你在一起。对吗,胖子?好,咖啡来了。”

茶房端进来的大托盘里还有一份戏院的广告。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马上一把抓了过去。

“话剧!”她愤慨地说。“德国人的话剧。反正比德国人的喜剧要好。给我定一座包厢——要第一层厢座——不……最好要外国人用的包厢,”①她对茶房说,“听着:一定要外国人用的包厢。”

①原文为德文。

“可是也许这种包厢已经被市长阁下(seineexcelenzderherrstadt-director)包了呢”,茶房壮着胆子说。

“那么就给这位阁下三十马克银币——把包厢让给我!听见没有!”

茶房乖乖地、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您陪我一起去看戏好吗?德国人的戏子蹩脚得很,可您得陪我去……好吗?好!您真够朋友!胖子,你不去吧?”

“得看尊意如何咯。”波洛索夫喝着端到嘴边的咖啡说。

“听着:你在家呆着。你到戏院里去总是睡觉——再说德国话你又不大懂。你还是随便找点事情做做:给管家写封回信吧——记住,关于我们的磨坊……关于农民磨面的事。告诉他,我不要,不要,不要!这够你做一个晚上了……”

“听见了。”波洛索夫说。

“对,这就好了。你真是我的聪明人。先生们,既然我们说到了管家,那么就言归正传吧。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等茶房收拾了桌子,您就给我们详细介绍介绍您的那份产业——怎么个样子,是份什么产业,要卖多少价钱,您需要多少预付款,一句话,什么都讲!(“到底开始了,”萨宁自忖道。“天保佑!”)您已经向我作了些介绍,记得您说有个很好的花园——可是“胖子’不在场……也让他听听——要不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我想到自己能帮您办喜事,是很高兴的——况且我说过吃过早饭要留您在一起,我可是守信用的,是不是,依波里特-西多雷奇?”

波洛索夫用手掌擦了擦脸。

“对的总是对的,您可从来不说谎话。”

“从来不说!而且从来对谁也不说谎话。好吧,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开始谈正事吧,我们就像在枢密院那样。”——

第37回

萨宁开始“谈正事”——即重新说一遍自己产业的情况,不过不再涉及到自然景色——为了证实自己所举的“事实和数字”,他不时引波洛索夫说过的话来作证。可是波洛索夫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或摇摇头——他是赞同还是反对,连鬼也弄不清楚,况且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并不需要他的参与。她显露出来的商业和行政管理方面的才干,足以令人惊叹不已!她对经营管理的种种内情都了如指掌,桩桩件件她都要盘问得一清二楚,样样事情她都十分谙熟,她的每句话都深中肯綮,无须再拖泥带水。萨宁意料不到这样一场考试:他毫无思想准备。这场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萨宁领略到了坐在一个严峻而明察秋毫的法官面前的狭小椅子上的被告所有的全部感受。“简直是一场审讯!”他暗自轻轻说道。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始终笑容可掬,仿佛在开玩笑一样,可是萨宁并未因此感到轻松。而当“审讯”过程中他竟连“土地重分”和“耕地面积”这样的词义也搞不清楚时,他甚至急得满头大汗了……

“行啦!”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终于决定下来,“现在我对您产业的了解……不比您差了。每个农奴您要多少价钱呢?”(众所周知,那个时候产业是按农奴的数目来估价的。)

“不过……我想……少于五百卢布是不行的。”萨宁难堪地说。(哦,潘塔列昂,你在哪里啊?要不你又会嚷嚷了:barbari!)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举目望天,似在思量。

“怎么样?”她终于说了。“我看这个价钱是公道的。可是我要了两天期限——所以您得等到明天。我想我们会取得一致的——到时您再说您需要多少预付款。现在够啦①。”她发现萨宁想表示反对,抢着说。“我们谈臭钱谈得够了……把事情留到明天吧②!我告诉您:现在放您走(她看看塞在腰带后面的搪磁挂表)……一直到三点钟……得让您休息一下。去玩玩轮盘赌吧!”

①原文为意大利文。

②原文为法文。

“我向来不搞赌博。”萨宁说。

“真的?那您真了不起。不过我也不搞。干那种把钱往水里扔的蠢事儿——真是。可是您不妨到赌场里去呆上一会儿,看看各种各样的嘴脸。会碰上几个宝贝儿的。那里有个老太婆,戴着费朗埃①,长着胡须——是个怪人儿!还有我们的一位公爵——也是够怪的。个子大大的,鼻子长得像鹰嘴儿。押上三个银马克,就在衣服底下偷偷划十字。您可以看看杂志,散散步——一句话,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到三点钟,我等您……一定②。要早点吃午饭。这些可笑的德国佬,六点半就开演了。”她伸出手来。“我们将忘记以往的不快,是吗③?”

①法文ferronniere的俄语音译,一种戴在额上的饰宝石的首饰。

②原文为法文。

③原文为法文。

“得了吧,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我干吗要生您的气呢?”

“因为我折磨得您筋疲力尽。等着吧,以后还要厉害呢,”她眯起眼睛说,在飞起红晕的脸上一下子摊出了全部酒窝。“再见!”

萨宁鞠过躬就走了出去。他的后头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在他正从旁经过的镜子里反照出下面一幅图画: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一把拉下丈夫的菲斯卡帽子,罩在他的眼睛上,而他却无力地舞动双手挣扎着——

第38回

啊,当萨宁一回到住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到如释重负的愉快!是的,诚如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说的——他应当休息一会儿了,因了这一切种种新的结识、接触、交谈,因了这一团钻进他头脑和内心的烟雾——因了与这位对他如此陌生的女性的不期而然、身不由己的接近而休息一会了!然而这一切究竞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不正是当他得知杰玛爱他,他成了她未婚夫的第二天么!他曾千百次地在心底里请求过自己纯洁无垢的爱人的宽恕——尽管他事实上对自己无可指责;他也曾千百次地亲吻过她给他的十字架。如果不是寄希望于尽快顺利了结他为之赶到维斯巴顿的事务,他一定会飞奔而归,——回到亲爱的法兰克福,回到那亲切的、现在已经结了姻亲的屋子里,回到她身边,回到他深深爱上的她的双脚跟前——然而没有办法!得把酒杯喝干见底,得穿戴好衣冠,赶去吃午饭——然后又从那里上戏院……但愿明天她早点儿放走他!

使他不安、生气的还有一件事:他怀着爱怜、怀着深情、怀着热切的感激之情思念着杰玛,想像和她的共同生活,想像着自己期望于未来的幸福——而同时这位奇怪的女人,这位波洛索夫太太却一个劲儿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不是转来转去……是讨厌地待在眼前……他正是以这样一种特殊的厌恶来形容的——讨厌地待在他眼前,他却无法摆脱这个形象,不得不去听她的声音,不得不回想她的谈吐——甚至不得不感受她衣服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像黄百合花一样的特殊气息,那种清淡、新鲜而又穿透万物的气息。这位太太明显地在蛊惑他,千方百计地博取他的欢心……这是为什么?她需要什么?莫非这是那位养尊处优、家资万贯——很可能是道德败坏的女人的一种怪癖?还有,那位丈夫呢?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和她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然而萨宁,一个无论与波洛索夫先生还是他的夫人均无任何干系的人,为什么会在脑子里钻进这些问题?为什么当他全心全意倾慕着另一个如白天般洁净明朗的形象的时候,他甚至于不能驱除这个粘着不放的影子呢?它怎么竟敢透过那个几乎是神圣的形象而出现呢?它不仅透过那个形象而浮现出来——它还不怀好意地在冷笑。那双灰色贪婪的眼睛,脸上的那些酒窝儿,那几根蛇一样的发辫——难道这一切真的已如粘住了一般,使他竟无力、也不可能摆脱它,甩掉它?

荒唐!荒唐!明天这一切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明天她会放他走吗?

是的……所有这些问题都是他向自己——一提出的——然而时间却已临近三点一一他于是穿上一件黑色燕尾服,到公园里踱上一会儿步,就起身去波洛索夫家。

在他们的客厅里他遇见了大使馆的德国秘书,个子长长的,淡黄的头发,侧面看去像个马面,向后梳着个小分头(当时这算是时髦的发式),还有……啊,奇怪!还有一个是谁?封-唐诃夫,正是几天前和他决斗的那个军官!他无论如何意想不到会在这里和他相遇——所以不由得怔住了,但还是向他鞠了一躬。

“你们认识?”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问,萨宁的窘态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是的……我曾有幸,”唐诃夫说,在向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欠一下身后又微笑着低声补充说,“就是那位……您的同胞……俄国人……”

“这不可能!”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叫道,然后伸出手指一扬,马上开始告别——既向他,也向那个长个子秘书告别,从一切迹象看得出来,秘书爱她爱得已经神魂颠倒,因为每当他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咧着嘴在笑。唐诃夫既殷勤又听话,马上离开了,宛然他们家里的挚友,只要稍加示意就会明白要他干什么似的;秘书还想赖着不走,但是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毫不客气地把他打发走了。

“回到您那位主宰您的人儿那里去吧”,她对他说(当时维斯巴顿有个贵妇人,活像一个蹩脚的风流女子),“干吗坐在我这个平民百姓身边啊?”

“请原谅,太太,”倒霉的秘书说,“世界上所有的贵妇人……”

然而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毫不留情,秘书和他的小分头于是一起溜走了。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这一天的穿着同她自己“一帆风顺的际遇”十分相称,就像我们的姥姥们所讲的那样,她穿一件玫瑰红的富丽娅绸衫,绸衫的衣袖是封当式的①,每只耳朵上都挂着一颗大钻石。她的双眼炯炯有光,并不亚于这对钻石:她显得心神愉快和洋洋得意。

①原文为法文,封当公爵夫人是法王路易十四的宠幸之一。

她让萨宁在自己身边坐下,开始同他谈巴黎,她过几天将要去的地方,说对德国人她已经感到讨厌,他们在自作聪明的时候显得愚蠢,而做蠢事的时候又聪明得不得要领;突然间,她向他(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单刀直入地提出问题,问几天前他为了一个女子而与之决斗的,是不是就是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军官?

“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萨宁难堪地喃喃说。

“有事传千里,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不过话得说回来,我知道您做得对,一千个对——而且干得落落大方,像个骑士。您说——这个女子——就是您的未婚妻吗?”

萨宁的眉头稍稍蹙起来了……

“好,不说啦,不说啦,”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忙说,“这使您不愉快,请原谅我,我不问啦!别生气!”波洛索夫从隔壁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你怎么啦?午饭准备好了?”

“午饭一会儿就端来,你看看我在《北蜂报》上读到的新闻……格洛莫伏依公爵死了。”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抬起头来。

“唉!愿他进入天国!每年,”说着她转向萨宁,“在二月里,他在我生日的前一天用山茶花装点我所有的房间。不过为了这一点而住到彼得堡,是不值得的。他大概七十岁了吧?”她问丈夫。

“是的。报纸上描写了他的葬礼。整个宫廷都参加了。这里是可夫里施金公爵为此写的诗。”

“好极了。”

“要我念出来吗?公爵称他为大丈夫呢。”

“不,不要念。他是个什么大丈夫!他只不过是塔吉娅娜-尤里耶芙娜的丈夫。吃饭去吧。活着的人生计第一。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把您的手给我。”

午餐同昨天一样极其丰盛,席间气氛也很活跃。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健谈得很……作为一个女人,而且是俄国女人,这样的才干真是不可多得!她说话毫无顾忌,尤其把自己的女同胞贬得一钱不值。萨宁不只一次地被她的有些泼辣、中肯的字眼引得捧腹大笑。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最看不惯的是假仁假义。空话连篇和虚伪做作……她几乎随便可以举出这类现象。她对在其中开始自己生活的那个低级阶层似乎是炫耀和吹嘘的,说些自己童年时代的亲戚们的相当稀奇古怪的趣事,说自己是乡下佬,同娜塔里娅-吉里洛夫娜-娜留施金娜①没什么两样。萨宁开始明白,原来她一生的经历要比她许许多多的同龄女子多得多。

①娜塔里娅-吉里洛夫娜-娜留施金娜,彼得一世的生母,出身贫寒。

波洛索夫若有所思地吃着,专心致志地喝酒,间或用自己那双暗淡无光、看上去像瞎掉了一样而事实上却很敏锐的眼睛看看妻子,或者萨宁。

“你真是我的聪明人!”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转过来对他大声说,“看你把我派你到法兰克福去的使命完成得多好!为了这个,我倒想亲亲你的额角——你也不追求这个。”

“我才不想呢。”波洛索夫回答,一面用银餐刀切着菠萝。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瞧着他,用手指敲着桌子。

“我们就这么打赌吗?”她一本正经地说。

“好。”

“好,你输定了。”

波洛索夫向前蹶出下巴。

“看吧,这一回啊,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不管你打算得多么如意,我认为你是输定了。”

“赌什么?——能让我知道吗?”萨宁问。

“不……暂时还不行。”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回答说——接着笑起来。

时钟敲响七点。茶房进来报告马车已经备好。波洛索夫送走妻子,马上就摇摇晃晃地向后面的安乐椅走去。

“记住,别忘了给管家写信!”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从前厅里喊进来。

“会写的,别担心。我可是说一不二的。”——

第39回

1840年维斯巴顿的剧院连外表也是很差的,它的剧团台词冗长、平庸无奇、又竭力去墨守俗套,因此丝毫也没有超出迄今对德国所有剧院来说堪称正常的水平,而最近由“著名”的台甫里恩特先生经管的卡尔斯卢埃城的剧团则是这个水平的典范①。在茶房为封-波洛索夫太太阁下所包的包厢后面(天晓得茶房是怎么设法把它弄到手的——事实上他并没有贿买市长先生!)——在这座包厢的后面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沙发;进包厢之前,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请萨宁把包厢与剧场相隔的帷幕拉起来。

①这段文字被认为是屠格涅夫对德国戏剧的攻击,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但台甫里恩特到1852年才出任卡尔斯卢埃剧院的经理。屠格涅夫把它说成是1840年的事,在时间上不确切。

“我不希望别人看见我,”她说,“要不马上会有人钻进来。”

她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背对着大厅,使人看起来好像包厢里是空的。

乐队奏起了《费加罗的婚礼》的序曲……幕拉了起来:戏开演了。

这是无数杜撰作品中的一部,在这类作品里看似博览群书然而毫无才华的剧作者用文绉绉的、然而死气沉沉的语言,辛辛苦苦地然而愚不可及地表达出一个“深刻的”域“感人至深”的思想,来展开所谓的悲剧冲突,引起一种像常见的亚细亚霍乱病一样的亚细亚式的无聊。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耐着性子听完了半幕,但当第一个情人(他穿一件打裥的棉绒领栗壳色礼服,一件条子背心,钉着珠母做的钮扣,一条绿裤子,裤脚的翻边是漆布做的,外加一双麂皮白手套)得知自己的情妇变了心的时候,当这个情人把两个拳头顶在胸口而使臂肘向前突出形成一个尖角,像狗一样嚎叫起来的时候,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受不了了。

“在法国最偏僻的外省小城里的最蹩脚的演员,要比德国最有名的明星演得自然,演得好,”她愤慨地大声说——说着坐到后面的房间里。“您也过来,”她用手拍拍沙发上自己身边的位子对萨宁说,“我们来聊天吧。”

萨宁服从了。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看他一眼。

“我看您是挺温存的!您的妻子和您一起会感到轻松。这个小丑,”她用扇子柄指着哀号的演员继续说(他演的是个家庭教师),“使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我也曾爱过一个教师,他是我的第一个……不,第二个爱过的人。第一次,我爱上了顿河修道院的院长。我十二岁,仅能在礼拜天见到他穿着丝绒长袍,浑身都发出香水的气息,提着手提香炉从人群里走过去,用法语对女士们说:‘对不起,请原谅’——从不抬起他的眼睛来,可他的眼睫毛——你知道怎么个样子啊!”——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用大拇指的指甲划出半个小拇指给萨宁看。“我的老师叫做加斯东先生①!应当告诉您,这个人很有学问,又极其严格,是个瑞士人——而且他的脸庞是那么刚毅有力!鬓须长得漆黑,侧面看去是希腊型的——嘴唇好像铁铸的一样!我怕他。我一生中只怕过他一个人。他是我哥哥的家庭教师,我哥哥后来死了……是淹死的。一个茨冈女人预言我会死于暴力——不过那是毫无根据的。我不相信它。您能想像依波里特-西多雷奇会带刀吗?”

①原文为法文。

“也可能不是死于刀斧之下。”萨宁指出。

“这些都是胡话!您相信吗?我——可一点也不。不过注定的事是逃不过的。加斯东先生住在我们家里,就在我头顶的房间。常常有这样的情况:我夜里醒来,听到他的脚步声——他睡得很迟——于是我的心就抽紧了,由于崇敬……或者另一种感情。我的父亲勉强识几个字,但是给予我们的却是良好的教育。您知道我还懂拉丁语呢?”

“您?懂拉丁语?”

“是的——我。是加斯东先生教会我的。我跟他读完了《埃涅阿斯纪》①,乏味得很,不过也有些地方很好。您记得吗,当狄多和埃涅阿斯在树林里的时候……”

①古罗马维吉尔的名著。取材于希腊神话。埃涅阿斯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亚英雄之一,是皇帝安喀塞斯和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传说中罗马人的祖先,是他于伊里昂城陷落后把余存的人们带到了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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