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莎士比亚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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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克这事我们必须赶早办好,主公,因为黑夜已经驾起他的飞龙;晨星,黎明的先驱,已照亮苍穹;一个个鬼魂四散地奔返殡宫:还有那横死的幽灵抱恨长终,道旁水底有他们的白骨成丛,为怕白昼揭露了丑恶的形容,早已向重泉归寝,相伴着蛆虫;他们永远见不到日光的融融,只每夜在暗野里凭吊着凄风。
奥布朗但你我可完全不能比并他们;晨光中我惯和猎人一起游巡,如同林居人一样踏访着丛林:即使东方开启了火红的天门,大海上照耀万道灿烂的光针,青碧的大海化成了一片黄金,但我们应该早早办好这事情,最好别把它迁延着直到天明。(下。)
迫克奔到这边来,奔过那边去;我要领他们,奔来又奔去。
林间和市上,无人不怕我;我要领他们,走尽林中路。
这儿来了一个。
拉山德重上。
拉山德你在哪里,骄傲的狄米特律斯?说出来!
迫克在这儿,恶徒!把你的剑拔出来准备着吧。你在哪里?
拉山德我立刻就过来。
迫克那么跟我来吧,到平坦一点的地方。(拉山德随声音下。)
狄米特律斯重上。
狄米特律斯拉山德,你再开口啊!你逃走了,你这懦夫!你逃走了吗?说话呀!躲在那一堆树丛里吗?你躲在哪里呀?
迫克你这懦夫!你在向星星们夸口,向树林子挑战,但是却不敢过来吗?来,卑怯汉!来,你这小孩子!我要好好抽你一顿。谁要跟你比剑才真倒霉!
狄米特律斯呀,你在那边吗?
迫克跟我的声音来吧;这儿不是适宜我们战斗的地方。(同下。)
拉山德重上。
拉山德他走在我的前头,老是挑拨着我上前;一等我走到他叫喊着的地方,他又早已不在。这个坏蛋比我脚步快得多,我追得快,他可逃得更快,使我在黑暗崎岖的路上绊了一交。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下吧。(躺下)来吧,你仁心的白昼!只要你一露出你的一线灰白的微光,我就可以看见狄米特律斯而洗雪这次仇恨了。(睡去。)
迫克及狄米特律斯重上。
迫克哈!哈!哈!懦夫!你为什么不来?
狄米特律斯要是你有胆量的话,等着我吧;我全然明白你跑在我前面,从这儿窜到那儿,不敢站住,也不敢见我的面。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迫克过来,我在这儿。
狄米特律斯哼,你在摆布我。要是天亮了我看见你的面孔,你好好地留点儿神;现在,去你的吧!疲乏逼着我倒下在这寒冷的地上,等候着白天的降临。(躺下睡去。)
海丽娜重上。
海丽娜疲乏的夜啊!冗长的夜啊!减少一些你的时辰吧!从东方出来的安慰,快照耀起来吧!好让我借着晨光回到雅典去,离开这一群人,他们大家都讨厌着可怜的我。慈悲的睡眠,有时你闭上了悲伤的眼睛,求你暂时让我忘却了自己的存在吧!(躺下睡去。)
迫克两男加两女,四个无错误;三人已在此,一人在何处?
哈哈她来了,满脸愁云罩:爱神真不好,惯惹人烦恼!
赫米娅重上。
赫米娅从来不曾这样疲乏过,从来不曾这样伤心过!我的身上沾满了露水,我的衣裳被荆棘所抓破;我跑也跑不动,爬也爬不动了;我的两条腿再也不能听从我的心愿。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下以待天明。要是他们真要决斗的话,愿天保佑拉山德吧!(躺下睡去。)
迫克梦将残,睡方酣,神仙药,祛幻觉,百般迷梦全消却。(挤草汁于拉山德眼上)
醒眼见,旧人脸,乐满心,情不禁,从此欢爱复深深。
一句俗语说得好,各人各有各的宝,等你醒来就知道:哥儿爱姐儿,两两无参差;失马复得马,一场大笑话!(下。)
第四幕
第一场林中。拉山德、狄米特律斯、海丽娜、赫米娅酣睡未醒提泰妮娅及波顿上,众仙随侍;奥布朗潜随其后。
提泰妮娅来,坐下在这花床上。我要爱抚你的可爱的脸颊;我要把麝香玫瑰插在你柔软光滑的头颅上;我要吻你的美丽的大耳朵,我的温柔的宝贝!
波顿豆花呢?
豆花有。
波顿替咱把头搔搔,豆花儿。蛛网先生在哪儿?
蛛网有。
波顿蛛网先生,好先生,把您的刀拿好,替咱把那蓟草叶尖上的红屁股的野蜂儿杀了;然后,好先生,替咱把蜜囊儿拿来。干那事的时候可别太性急,先生;而且,好先生,当心别把蜜囊儿给弄破了;要是您在蜜囊里头淹死了,那咱可不很乐意,先生。芥子先生在哪儿?
芥子有。
波顿把您的小手儿给我,芥子先生。请您不要多礼吧,好先生。
芥子你有什么吩咐?
波顿没有什么,好先生,只是帮蛛网骑士替咱搔搔痒。咱一定得理发去,先生,因为咱觉得脸上毛得很。咱是一头感觉非常灵敏的驴子,要是一根毛把咱触痒了,咱就非得搔一下子不可。
提泰妮娅你要不要听一些音乐,我的好人?
波顿咱很懂得一点儿音乐。咱们来一下子锣鼓吧。
提泰妮娅好人,你要吃些什么呢?
波顿真的,来一堆刍秣吧;您要是有好的干麦秆,也可以给咱大嚼一顿。咱想,咱怪想吃那么一捆干草;好干草,美味的干草,什么也比不上它。
提泰妮娅我有一个善于冒险的小神仙,可以给你到松鼠的仓里取些新鲜的榛栗来。
波顿咱宁可吃一把两把干豌豆。但是谢谢您,吩咐您那些人们别惊动咱吧,咱想要睡他妈的一觉。
提泰妮娅睡吧,我要把你抱在我的臂中。神仙们,往各处散开去吧。(众仙下)菟丝也正是这样温柔地缠附着芬芳的金银花;女萝也正是这样缱绻着榆树的皱折的臂枝。啊,我是多么爱你!我是多么热恋着你!(同睡去。)
迫克上。
奥布朗(上前)欢迎,好罗宾!你见没见这种可爱的情景?我对于她的痴恋开始有点不忍了。刚才我在树林后面遇见她正在为这个可憎的蠢货找寻爱情的礼物,我就谴责她,跟她争吵起来,因为那时她把芬芳的鲜花制成花环,环绕着他那毛茸茸的额角;原来在嫩芯上晶莹饱满、如同东方的明珠一样的露水,如今却含在那一朵朵美艳的小花的眼中,像是盈盈欲泣的眼泪,痛心着它们所受的耻辱。我把她尽情嘲骂一番之后,她低声下气地请求我息怒,于是我便乘机向她索讨那个换儿;她立刻把他给了我,差她的仙侍把他送到了我的寝宫。现在我已经把这个孩子弄到手,我将解去她眼中这种可憎的迷惑。好迫克,你去把这雅典村夫头上的变形的头盖揭下,等他和大家一同醒来的时候,好让他回到雅典去,把这晚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只当作一场梦魇。但是先让我给仙后解去了魔法吧。(以草触她的眼睛)
回复你原来的本性,解去你眼前的幻景;这一朵女贞花采自月姊园庭,它会使爱情的小卉失去功能。
喂,我的提泰妮娅,醒醒吧,我的好王后!
提泰妮娅我的奥布朗!我看见了怎样的幻景!好像我爱上了一头驴子啦。
奥布朗那边就是你的爱人。
提泰妮娅这一切事情怎么会发生的呢?啊,现在我看见他的样子是多么惹气!
奥布朗静一会儿。罗宾,把他的头壳揭下了。提泰妮娅,叫他们奏起音乐来吧,让这五个人睡得全然失去了知觉。
提泰妮娅来,奏起催眠的乐声柔婉!(音乐。)
迫克等你一觉醒来,蠢汉,用你的傻眼睛瞧看。
奥布朗奏下去,音乐!来,我的王后,让我们携手同行,让我们的舞蹈震动这些人睡着的地面。现在我们已经言归于好,明天夜半将要一同到忒修斯公爵的府中跳着庄严的欢舞,祝福他家繁荣昌盛。这两对忠心的恋人也将在那里和忒修斯同时举行婚礼,大家心中充满了喜乐。
迫克仙王,仙王,留心听,我听见云雀歌吟。
奥布朗王后,让我们静静追随着夜的踪影;我们环绕着地球,快过明月的光流。
提泰妮娅夫君,请你在一路告诉我一切缘故,这些人来自何方,当我熟睡的时光。(同下。幕内号角声。)
忒修斯、希波吕忒、伊吉斯及侍从等上。
忒修斯你们中间谁去把猎奴唤来。我们已把五月节的仪式遵行,现在才只是清晨,我的爱人应当听一听猎犬的音乐。把它们放在西面的山谷里;快去把猎奴唤来。美丽的王后,让我们到山顶上去,领略着猎犬们的吠叫和山谷中的回声应和在一起的妙乐吧。
希波吕忒我曾经同赫剌克勒斯和卡德摩斯⒁一起在克里特林中行猎,他们用斯巴达的猎犬追赶着巨熊,那种雄壮的吠声我真是第一次听到;除了丛林之外,天空和群山,以及一切附近的区域,似乎混成了一片交互的呐喊。我从来不曾听见过那样谐美的喧声,那样悦耳的雷鸣。
忒修斯我的猎犬也是斯巴达种,一样的颊肉下垂,一样的黄沙的毛色;它们的头上垂着两片挥拂晨露的耳朵;它们的膝骨是弯曲的,并且像忒萨利亚种的公牛一样喉头长着垂肉。它们在追逐时不很迅速,但它们的吠声彼此高下相应,就像钟声那样合调。无论在克里特、斯巴达或是忒萨利亚,都不曾有过这么一队猎狗,应和着猎人的号角和呼召,吠得这样好听;你听见了之后便可以自己判断。但是且慢!这些都是什么仙女?
伊吉斯殿下,这儿躺着的是我的女儿;这是拉山德;这是狄米特律斯;这是海丽娜,奈达老人的女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都在这儿。
忒修斯他们一定早起守五月节,因为闻知了我们的意旨,所以赶到这儿来参加我们的典礼。但是,伊吉斯,今天不是赫米娅应该决定她的选择的日子吗?
伊吉斯是的,殿下。
忒修斯去,叫猎奴们吹起号角来惊醒他们。(幕内号角及呐喊声;拉山德、狄米特律斯、赫米娅、海丽娜四人惊醒跳起)早安,朋友们!情人节早已过去了,你们这一辈林鸟到现在才配起对吗?⒂拉山德请殿下恕罪!(偕余人并跪下。)
忒修斯请你们站起来吧。我知道你们两人是对头冤家,怎么会变得这样和气,大家睡在一块儿,没有一点猜忌,再不怕敌人了呢?
拉山德殿下,我现在还是糊里糊涂,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您的问话;但是我敢发誓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儿;但是我想――我要说老实话,我现在记起来了,一点不错,我是和赫米娅一同到这儿来的;我们想要逃出雅典,避过了雅典法律的峻严,我们便可以――伊吉斯够了,够了,殿下;话已经说得够了。我要求依法,依法惩办他。他们打算,他们打算逃走,狄米特律斯,他们打算用那种手段欺弄我们,使你的妻子落空,使我给你的允许也落空。
狄米特律斯殿下,海丽娜告诉了我他们的出奔,告诉了我他们到这儿林中来的目的;我在盛怒之下追踪他们,同时海丽娜因为痴心的缘故也追踪着我。但是,殿下,我不知道什么一种力量――但一定是有一种力量――使我对于赫米娅的爱情会像霜雪一样溶解,现在想起来,就像回忆一段童年时所爱好的一件玩物一样;我一切的忠信、一切的心思、一切乐意的眼光,都是属于海丽娜一个人了。我在没有认识赫米娅之前,殿下,就已经和她订过盟约;但正如一个人在生病的时候一样,我厌弃着这一道珍馐,等到健康恢复,就会回复正常的胃口。现在我希求着她,珍爱着她,思慕着她,将要永远忠心于她。
忒修斯俊美的恋人们,我们相遇得很巧;等会儿我们便可以再听你们把这段话讲下去。伊吉斯,你的意志只好屈服一下了;这两对少年不久便将跟我们一起在神庙中缔结永久的鸳盟。现在清晨快将过去,我们本来准备的行猎只好中止。跟我们一起到雅典去吧;三三成对地,我们将要大张盛宴。来,希波吕忒。(忒修斯、希波吕忒、伊吉斯及侍从下。)
狄米特律斯这些事情似乎微细而无从捉摸,好像化为云雾的远山一样。
赫米娅我觉得好像这些事情我都用昏花的眼睛看着,一切都化作了层叠的两重似的。
海丽娜我也是这样想。我得到了狄米特律斯,像是得到了一颗宝石,好像是我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狄米特律斯你们真能断定我们现在是醒着吗?我觉得我们还是在睡着做梦。你们是不是以为公爵方才在这儿,叫我们跟他走吗?
赫米娅是的,我的父亲也在。
海丽娜还有希波吕忒。
拉山德他确曾叫我们跟他到神庙里去。
狄米特律斯那么我们真的已经醒了。让我们跟着他走;一路上讲着我们的梦。(同下。)
波顿(醒)轮到咱说尾白的时候,请你们叫咱一声,咱就会答应;咱下面的一句是,“最美丽的皮拉摩斯。”喂!喂!彼得?昆斯!弗鲁特,修风箱的!斯诺特,补锅子的!斯塔佛林!他妈的!悄悄地溜走了,把咱撇下在这儿一个人睡觉吗?咱看见了一个奇怪得了不得的幻象,咱做了一个梦。没有人说得出那是怎样的一个梦;要是谁想把这个梦解释一下,那他一定是一头驴子。咱好像是――没有人说得出那是什么东西;咱好像是――咱好像有――但要是谁敢说出来咱好像有什么东西,那他一定是一个蠢材。咱那个梦啊,人们的眼睛从来没有听到过,人们的耳朵从来没有看见过,人们的手也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人们的舌头也想不出来是什么道理,人们的心也说不出来究竟那是怎样的一个梦。咱要叫彼得?昆斯给咱写一首歌儿咏一下这个梦,题目就叫做“波顿的梦”,因为这个梦可没有个底儿⒃;咱要在演完戏之后当着公爵大人的面前唱这个歌――或者更好些,还是等咱死了之后再唱吧。(下。)
第二场雅典。昆斯家中昆斯、弗鲁特、斯诺特、斯塔佛林上。
昆斯你们差人到波顿家里去过了吗?他还没有回家吗?
斯塔佛林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准是给妖精拐了去了。
弗鲁特要是他不回来,那么咱们的戏就要搁起来啦;它不能再演下去,是不是?
昆斯那当然演不下去罗;整个雅典城里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演皮拉摩斯。
弗鲁特谁也演不了;他在雅典手艺人中间简直是最聪明的一个。
昆斯对,而且也是顶好的人;他有一副好喉咙,吊起膀子来真是顶呱呱的。
弗鲁特你说错了,你应当说“吊嗓子”。吊膀子,老天爷!那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斯纳格上。
斯纳格列位,公爵大人刚从神庙里出来,还有两三位贵人和小姐们也在同时结了婚。要是咱们的玩意儿能够干下去,咱们一定大家都有好处。
弗鲁特哎呀,可爱的波顿好家伙!他从此就不能再拿到六便士一天的恩俸了。他准可以拿到六便士一天的。咱可以赌咒公爵大人见了他扮演皮拉摩斯,一定会赏给他六便士一天。他应该可以拿到六便士一天的;扮演了皮拉摩斯,应该拿六便士一天,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波顿上。
波顿孩儿们在什么地方?心肝们在什么地方?
昆斯波顿!哎呀,顶好顶好的日子,顶吉利顶吉利的时辰!
波顿列位,咱要讲古怪事儿给你们听,可不许问咱什么事;要是咱对你们说了,咱不算是真的雅典人。咱要把一切全都告诉你们,一个字也不漏掉。
昆斯讲给咱们听吧,好波顿。
波顿关于咱自己的事可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你们。咱要报告给你们知道的是,公爵大人已经用过正餐了。把你们的行头收拾起来,胡须上要用坚牢的穿绳,舞靴上要结簇新的缎带;立刻在宫门前集合;各人温熟了自己的台词;总而言之一句话,咱们的戏已经送上去了。无论如何,可得叫提斯柏穿一件干净一点的衬衫;还有扮演狮子的那位别把指甲铰掉,因为那是要露出在外面当作狮子的脚爪的。顶要紧的,列位老板们,别吃洋葱和大蒜,因为咱们可不能把人家熏倒胃口;咱一定会听见他们说,“这是一出香甜的喜剧。”完了,去吧!去吧!(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雅典。忒修斯宫中忒修斯、希波吕忒、菲劳斯特莱特及大臣侍从等上。
希波吕忒忒修斯,这些恋人们所说的话真是奇怪得很。
忒修斯奇怪得不像会是真实。我永不相信这种古怪的传说和胡扯的神话。情人们和疯子们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理会到的永远不是冷静的理智所能充分了解。疯子、情人和诗人,都是幻想的产儿:疯子眼中所见的鬼,多过于广大的地狱所能容纳;情人,同样是那么疯狂,能从埃及人的黑脸上看见海伦⒄的美貌;诗人的眼睛在神奇的狂放的一转中,便能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看到天上。想像会把不知名的事物用一种形式呈现出来,诗人的笔再使它们具有如实的形象,空虚的无物也会有了居处和名字。强烈的想像往往具有这种本领,只要一领略到一些快乐,就会相信那种快乐的背后有一个赐予的人;夜间一转到恐惧的念头,一株灌木一下子便会变成一头熊。
希波吕忒但他们所说的一夜间全部的经历,以及他们大家心理上都受到同样影响的一件事实,可以证明那不会是幻想。虽然那故事是怪异而惊人,却并不令人不能置信。
忒修斯这一班恋人们高高兴兴地来了。
拉山德、狄米特律斯、赫米娅、海丽娜上。
忒修斯恭喜,好朋友们!恭喜!愿你们心灵里永远享受着没有阴翳的爱情日子!
拉山德愿更大的幸福永远追随着殿下的起居!
忒修斯来,我们应当用什么假面剧或是舞蹈来消磨在尾餐和就寝之间的三点钟悠长的岁月呢?我们一向掌管戏乐的人在哪里?有哪几种余兴准备着?有没有一出戏剧可以祛除难挨的时辰里按捺不住的焦灼呢?叫菲劳斯特莱特过来。
菲劳斯特莱特有,伟大的忒修斯。
忒修斯说,你有些什么可以缩短这黄昏的节目?有些什么假面剧?有些什么音乐?要是一点娱乐都没有,我们怎么把这迟迟的时间消度过去呢?
菲劳斯特莱特这儿是一张预备好的各种戏目的单子,请殿下自己拣选哪一项先来。(呈上单子。)
忒修斯“与马人⒅作战,由一个雅典太监和竖琴而唱”。那个我们不要听;我已经告诉过我的爱人这一段表彰我的姻兄赫剌克勒斯武功的故事了。“醉酒者之狂暴,特剌刻歌人惨遭肢裂的始末。”⒆那是老调,当我上次征服忒拜凯旋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表演过了。“九缪斯神⒇痛悼学术的沦亡”。那是一段犀利尖刻的讽刺,不适合于婚礼时的表演。“关于年轻的皮拉摩斯及其爱人提斯柏的冗长的短戏,非常悲哀的趣剧”。悲哀的趣剧!冗长的短戏!那简直是说灼热的冰,发烧的雪。这种矛盾怎么能调和起来呢?
菲劳斯特莱特殿下,一出一共只有十来个字那么长的戏,当然是再短没有了;然而即使只有十个字,也会嫌太长,叫人看了厌倦;因为在全剧之中,没有一个字是用得恰当的,没有一个演员是支配得适如其份的。那本戏的确很悲哀,殿下,因为皮拉摩斯在戏里要把自己杀死。可是我看他们预演那一场的时候,我得承认确曾使我的眼中充满了眼泪;但那些泪都是在纵声大笑的时候忍俊不住而流下来的,再没有人流过比那更开心的泪水了。
忒修斯扮演这戏的是些什么人呢?
菲劳斯特莱特都是在这儿雅典城里作工过活的胼手胝足的汉子。他们从来不曾用过头脑,今番为了准备参加殿下的婚礼,才辛辛苦苦地把这本戏记诵起来。
忒修斯好,就让我们听一下吧。
菲劳斯特莱特不,殿下,那是不配烦渎您的耳朵的。我已经听完过他们一次,简直一无足取;除非你嘉纳他们的一片诚心和苦苦背诵的辛勤。
忒修斯我要把那本戏听一次,因为纯朴和忠诚所呈献的礼物,总是可取的。去把他们带来。各位夫人女士们,大家请坐下。(菲劳斯特莱特下。)
希波吕忒我不欢喜看见微贱的人作他们力量所不及的事,忠诚因为努力的狂妄而变成毫无价值。
忒修斯啊,亲爱的,你不会看见他们糟到那地步。
希波吕忒他说他们根本不会演戏。
忒修斯那更显得我们的宽宏大度,虽然他们的劳力毫无价值,他们仍能得到我们的嘉纳。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错误作为取笑的资料。我们不必较量他们那可怜的忠诚所不能达到的成就,而该重视他们的辛勤。凡是我所到的地方,那些有学问的人都预先准备好欢迎辞迎接我;但是一看见了我,便发抖、脸色变白,句子没有说完便中途顿住,背熟了的话梗在喉中,吓得说不出来,结果是一句欢迎我的话都没有说。相信我,亲爱的,从这种无言中我却领受了他们一片欢迎的诚意;在诚惶诚恐的忠诚的畏怯上表示出来的意味,并不少于一条娓娓动听的辩舌和无所忌惮的口才。因此,爱人,照我所能观察到的,无言的纯朴所表示的情感,才是最丰富的。
菲劳斯特莱特重上。
菲劳斯特莱特请殿下吩咐,念开场诗的预备登场了。
忒修斯让他上来吧。(喇叭奏花腔。)
昆斯上,念开场诗。
昆斯要是咱们,得罪了请原谅。
咱们本来是,一片的好意,想要显一显。薄薄的伎俩,那才是咱们原来的本意。
因此列位咱们到这儿来。
为的要让列位欢笑欢笑,否则就是不曾。到这儿来,如果咱们。惹动列位气恼。
一个个演员,都将,要登场,你们可以仔细听个端详。〔21〕忒修斯这家伙简直乱来。
拉山德他念他的开场诗就像骑一头顽劣的小马一样,乱冲乱撞,该停的地方不停,不该停的地方偏偏停下。殿下,这是一个好教训:单是会讲话不能算数,要讲话总该讲得像个路数。
希波吕忒真的,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学吹笛,呜哩呜哩了一下,可是全不入调。
忒修斯他的话像是一段纠缠在一起的链索,并没有欠缺,可是全弄乱了。跟着是谁登场呢?
皮拉摩斯及提斯柏、墙、月光、狮子上。
昆斯列位大人,也许你们会奇怪这一班人跑出来干么。尽管奇怪吧,自然而然地你们总会明白过来。这个人是皮拉摩斯,要是你们想要知道的话;这位美丽的姑娘不用说便是提斯柏啦。这个人身上涂着石灰和粘土,是代表墙头的,那堵隔开这两个情人的坏墙头;他们这两个可怜的人只好在墙缝里低声谈话,这是要请大家明白的。这个人提着灯笼,牵着犬,拿着柴枝,是代表月亮;因为你们要知道,这两个情人觉得在月光底下到尼纳斯的坟头见面谈情倒也不坏。这一头可怕的畜生名叫狮子,那晚上忠实的提斯柏先到约会的地方,给它吓跑了,或者不如说是被它惊走了;她在逃走的时候脱落了她的外套,那件外套因为给那恶狮子咬住在它那张血嘴里,所以沾满了血斑。隔了不久,皮拉摩斯,那个高个儿的美少年,也来了,一见他那忠实的提斯柏的外套躺在地上死了,便赤楞楞地一声拔出一把血淋淋的该死的剑来,对准他那热辣辣的胸脯里豁拉拉地刺了进去。那时提斯柏却躲在桑树的树荫里,等到她发现了这回事,便把他身上的剑拔出来,结果了她自己的性命。至于其余的一切,可以让狮子、月光、墙头和两个情人详详细细地告诉你们,当他们上场的时候。(昆斯及皮拉摩斯、提斯柏、狮子、月光同下。)
忒修斯我不知道狮子要不要说话。
狄米特律斯殿下,这可不用怀疑,要是一班驴子都会讲人话,狮子当然也会说话啦。
墙小子斯诺特是也,在这本戏文里扮做墙头;须知此墙不是他墙,乃是一堵有裂缝的墙,凑着那条裂缝,皮拉摩斯和提斯柏两个情人常常偷偷地低声谈话。这一把石灰、这一撮粘土、这一块砖头,表明咱是一堵真正的墙头,并非滑头冒牌之流。这便是那条从右到左的缝儿,这两个胆小的情人就在那儿谈着知心话儿。
忒修斯石灰和泥土筑成的东西,居然这样会说话,难得难得!
狄米特律斯殿下,我从来也不曾听见过一堵墙居然能说出这样俏皮的话来。
忒修斯皮拉摩斯走近墙边来了。静听!皮拉摩斯重上。
皮拉摩斯板着脸孔的夜啊!漆黑的夜啊!
夜啊,白天一去,你就来啦!
夜啊!夜啊!唉呀!唉呀!唉呀!
咱担心咱的提斯柏要失约啦!
墙啊!亲爱的、可爱的墙啊!
你硬生生地隔开了咱们两人的家!
墙啊!亲爱的,可爱的墙啊!
露出你的裂缝,让咱向里头瞧瞧吧!(墙举手叠指作裂缝状)
谢谢你,殷勤的墙!上帝大大保佑你!
但是咱瞧见些什么呢?咱瞧不见伊。
刁恶的墙啊!不让咱瞧见可爱的伊;愿你倒霉吧,因为你竟这样把咱欺!
忒修斯这墙并不是没有知觉的,我想他应当反骂一下。
皮拉摩斯没有的事,殿下,真的,他不能。“把咱欺”是该提斯柏接下去的尾白;她现在就要上场啦,咱就要在墙缝里看她。你们瞧着吧,下面做下去正跟咱告诉你们的完全一样。那边她来啦。
提斯柏重上。
提斯帕墙啊!你常常听得见咱的呻吟,怨你生生把咱共他两两分拆!
咱的樱唇常跟你的砖石亲吻,你那用泥泥胶得紧紧的砖石。
皮拉摩斯咱瞧见一个声音;让咱去望望,不知可能听见提斯柏的脸庞。
提斯柏!
提斯柏你是咱的好人儿,咱想。
皮拉摩斯尽你想吧,咱是你风流的情郎。
好像里芒德(22),咱此心永无变更。
提斯柏咱就像海伦,到死也决不变心。
皮拉摩斯沙发勒斯对待普洛克勒斯不过如此(23)。
提斯柏你就是普洛克勒斯,咱就是沙发勒斯。
皮拉摩斯啊,在这堵万恶的墙缝中请给咱一吻!
提斯柏咱吻着墙缝,可全然吻不到你的嘴唇。
皮拉摩斯你肯不肯到宁尼的坟头去跟咱相聚?
提斯柏活也好,死也好,咱一准立刻动身前去。(二人下。)
墙现在咱已把墙头扮好,因此咱便要拔脚跑了。(下。)
忒修斯现在隔在这两份人家之间的墙头已经倒下了。
狄米特律斯殿下,墙头要是都像这样随随便便偷听人家的谈话,可真没法好想。
希波吕忒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再蠢的东西。
忒修斯最好的戏剧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最坏的只要用想像补足一下,也就不会坏到什么地方去。
希波吕忒那该是靠你的想像,而不是靠他们的想像。
忒修斯要是他们在我们的想像里并不比在他们自己的想像里更坏,那么他们也可以算得顶好的人了。两个好东西登场了,一个是人,一个是狮子。
狮子及月光重上。
狮子各位太太小姐们,你们那柔弱的心一见了地板上爬着的一头顶小的老鼠就会害怕,现在看见一头凶暴的狮子发狂地怒吼,多少要发起抖来吧?但是请你们放心,咱实在是细木工匠斯纳格,既不是凶猛的公狮,也不是一头母狮;要是咱真的是一头狮子冲到了这儿,那咱才大倒其霉!
忒修斯一头非常善良的畜生,有一颗好良心。
狄米特律斯殿下,这是我所看见过的最好的畜生了。
拉山德这头狮子按勇气说只好算是一只狐狸。
忒修斯对了,而且按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起来倒像是一头鹅。
狄米特律斯可不能那么说,殿下;因为他的“勇气”还敌不过他的“小心”,可是一头狐狸却能把一头鹅拖了走。
忒修斯我肯定说,他的“小心”推不动他的“勇气”,就像一头鹅拖不动一头狐狸。好,别管他吧,让我们听月亮说话。
月光这盏灯笼代表着角儿弯弯的新月;――狄米特律斯他应当把角装在头上。
忒修斯他并不是新月,圆圆的哪里有个角儿?
月光这盏灯笼代表着角儿弯弯的新月;咱好像就是月亮里的仙人。
忒修斯这该是最大的错误了。应该把这个人放进灯笼里去;否则他怎么会是月亮里的仙人呢?
狄米特律斯他因为怕烛火要恼火,所以不敢进去。
希波吕忒这月亮真使我厌倦;他应该变化变化才好!
忒修斯照他那昏昏沉沉的样子看起来,他大概是一个残月;但是为着礼貌和一切的理由,我们得忍耐一下。
拉山德说下去,月亮。
月光总而言之,咱要告诉你们的是,这灯笼便是月亮;咱便是月亮里的仙人;这柴枝是咱的柴枝;这狗是咱的狗。
狄米特律斯嗨,这些都应该放进灯笼里去才对,因为它们都是在月亮里的。但是静些,提斯柏来了。
提斯柏重上。
提斯柏这是宁尼老人的坟。咱的好人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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