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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名著2024年12期 · 邦斯舅舅 第13部分 · 第13篇 / 共21篇 ·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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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 第13部分

作者:巴尔扎克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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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茜博太太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您怎么啦?”

“哼,您早就知道我的事,何必让我费劲说这半天呢?”

“茜博太太,我是早就知道您的事,可我一点不了解茜博太太!有多少主顾,就有多少种脾气……”

这时,茜博太太朝她未来的顾问投去一束异样的目光,充分表示了她的怀疑,恰好被弗莱齐埃看在了眼里。

第十九章弗莱齐埃的底细

“我再说下去,”弗莱齐埃说,“我们的朋友布朗多亏了您才与博比诺伯爵夫人的舅公老佩勒洛特先生拉上了关系,这是我愿意为您效力的原因之一。布朗每半个月都要去看您的房东(这点您要记住!),通过他了解到了一切内情。从前做大宗生意的佩勒洛特参加了他曾外孙女的婚礼(因为这是个有遗产的舅太公,他差不多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二十五年来,他一直过着修士一般的生活,每年开销不过一千埃居……),后来把这门亲事的前因后果都跟布朗说了。听说是因为您那个音乐家想报仇,想糟蹋庭长一家名声,他们才闹翻的。谁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您的病人说自己是无辜的,可别人却把他看成是魔鬼……”

“说他是个魔鬼,我才不觉得奇怪呢!”茜博太太嚷叫道,“您想想,十年来,我把自己的钱都搭上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花了我的积蓄,可就是不愿意在他的遗嘱上提我一笔……不,先生,他就是不肯,他才固执呢,真是头倔骡……十天来,我一直跟他谈这事,可老家伙就像个界桩似的,就是不让步。他怎么也不松口,看着我,那模样……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会把我托付给施穆克先生的。”

“那他是打算把那个施穆克立为继承人?”

“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

“听着,我亲爱的茜博太太,要想让我有明确的看法,制定出计划,我得先认识施穆克先生,看看组成遗产的那些东西,跟您刚才说的那个犹太人谈一谈;到时您再让我教您怎么办……”

“我们到时再看吧,我的好弗莱齐埃先生。”

“怎么,我们到时再看!”弗莱齐埃像毒蛇似的扫了茜博太太一眼,亮出了他本来的嗓子,说道,“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不是您的顾问?我们先讲讲清楚。”

茜博太太感到自己的心思被猜透了,不由得脊背发冷。

“我百分之百地相信您。”她回答道,发现自己落到了一只老虎手里。

“我们这些代人打官司的,对当事人的背叛,都已经习惯了。先看看您的情况吧:那真是好极了。要是您按照我给您出的主意一步步去做,我给您打保票,您一定可以从遗产中捞到三四万法郎……不过这件好事还有另一面。假如庭长太太得知邦斯先生的遗产值一百万,您想从中吃一块的话,这种事情,总会有人说出去的!……”他顺便说道。

这顿了一顿,顺便说的一句话,茜博太太听了浑身直打哆嗦,她马上想到弗莱齐埃一定会当这种告密的角色。

“我亲爱的主顾,不消十分钟,就能让佩勒洛特老头辞掉您门房的差事,限您两个小时搬家……”

“这又怎么样!”茜博太太像贝娄娜①一样昂首挺胸地站立着,说道,“那我就呆在那两位先生的家里,做他们信得过的管家。”

①古罗马宗教所崇拜的女战神。

“噢,见这种情况,那他们就会给您设一个圈套,哪天等你们夫妇俩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已经在地牢里,担着天大的罪名……”

“我!”茜博太太嚷叫道,“我可不欠人家一个子儿!……我!……我!……”

她一口气讲了五分钟,弗莱齐埃细细地看着这位伟大的艺术家演奏着自我吹嘘的赞歌。他态度冷漠,含讥带讽,眼睛像一把尖刀刺透了茜博太太,心里在暗暗发笑,头上干枯的假发在微微抖动,这模样俨然似当年那个善做四行诗,别称法国诗仙的罗伯斯比尔。

“怎么样?为什么?有什么借口?”她末了连声问道。

“您想知道您怎么会上断头台吗?……”

茜博太太脸色煞白,如死人一样,因为弗莱齐埃这劈头一问,就像是断头台的铡刀落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神色惶惑地看了看弗莱齐埃。

“请好好听我说,我可爱的孩子。”弗莱齐埃继续说。他见女主顾被吓成这样,心里很得意,但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我宁愿就这么算了……”茜博太太喃喃地说。

说着,她想站起身来。

“别走,您应该了解一下您面临的危险,我也有责任给你讲明白。”弗莱齐埃不容置辩地说,“您会被佩勒洛特先生辞掉,这是肯定的,对吧?您要当那两个先生的仆人,很好!也就是说庭长夫人和您要大战一场。您不顾一切,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到那笔遗产……”

茜博太太做了个手势。

“我不指责您,这是我的职责。”看见女主顾的手势,弗莱齐埃回答说,“这种事就像是打仗,您一定会走得很远,超过您的想象!人要是昏了头,打起来就会不要命……”

茜博太太身子一挺,又表示否认。

“哎哟,得了,我的小娘,”弗莱齐埃以可怕的亲热劲儿继续说道,“您一定会走得很远……”

“哼!您把我当贼?”

“得了,娘,您没花多少钱便得到施穆克先生的一张借据……啊!您是在这儿忏悔,我漂亮的太太……不要欺骗您的忏悔师,何况他能看透您的心……”

茜博太太被这人的洞察力给吓坏了,终于明白了刚才他为什么那么专心地听她说话。

噢,”弗莱齐埃继续说,“您一定会承认,在这场遗产争夺赛中,庭长太太绝不会让您占上风的……他们会注意您,会暗中监视您……您要让邦斯先生把您写进遗嘱……这很好。可会有一天,司法机关的人会找上门,搜到一杯药茶,在药茶里发现砒霜;会把您和您丈夫抓起来,判刑,给您定罪,说您想谋害邦斯老爷,得到他的遗产……我在凡尔赛给一个可怜的女人出庭辩护过,她也跟您一样,是无辜的;事情就像我跟您说的那样,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救她一命,那可怜的女人被判了二十年苦役,进了圣拉扎尔监狱。”

茜博太太害怕到了极点。她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这个绿眼睛矮个子的干瘪男人,那神态,就像对自己的信仰忠贞不渝的那个可怜的摩尔女人听到自己被判处火刑时望着审判官。

“您是说,我的好弗莱齐埃先生,只要把我的事交给您,让您去办,我就多少可得一点,而且什么也不用担心,是吗?”

“我保证您得到三万法郎。”弗莱齐埃胸有成竹地说。

“您也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亲爱的布朗先生,”她以最甜蜜不过的声音说,“是他让我来找您的,那是个老实人,决不会让我到这儿来听候宣判,把我当个谋财害命的女人送上断头台……”

她嚎啕大哭起来,一想到断头台,恐怖揪住了她的心,她整个儿吓昏了。弗莱齐埃享受着胜利的快意。刚才见女主顾犹豫不决,眼看着就要失去这桩生意,他马上打定主意一定要制服茜博太太,吓唬她,把她吓得目瞪口呆,让她束手就范。女门房只要进了这间办公室,那就像一只苍蝇投进了蜘蛛网,必定会被缚住手脚,动弹不得,成为这个野心勃勃,吃法律饭的小人的嘴中食。弗莱齐埃的确是想在这个案子里捞到养老的口粮,过上舒适的日子,得到幸福,受到敬重。在前一天晚上,他和布朗已经全都考虑到了,一切都认真掂量过,仔细研究过。大夫把施穆克的情况向朋友弗莱齐埃作了细致的介绍,两个精明的家伙对种种可能性,对各种方法以及各种危险都进行了探讨和研究。弗莱齐埃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高声道:“我们俩的财运终于到了!”他发誓,一定要让布朗当上巴黎哪家医院的主任医生,让自己成为区里的治安法官。

当一个治安法官!对他这个富有才干,但却袜子都穿不起的法学博士来说,这个职位竟如一头怎么也骑不上去的怪兽,他始终想这个位置,就像已经当上了议员的律师想着大法官的长袍,意大利神甫想着教皇的三重冕。他简直都要想疯了!弗莱齐埃办案都要经过治安法官维代尔先生,这个老头已经六十九岁,身体有病,还相当重,一直说要马上退休,弗莱齐埃常常跟布朗说他就要接替治安法官的位置,布朗也一样,常跟弗莱齐埃提到某个有钱的继承人,说等他治好她的病,就要娶她做太太。巴黎的那些常设的位置激起多少人的觊觎,人们有所不知。住到巴黎去,是天下人普遍的愿望。只要哪家烟草行,印花税局空出一个位置,那一百个女人就会闻风而起,让亲朋好友四处活动,把位置争到手。巴黎那二十四个税务处只要有一处可能空缺,那众议院就会出现野心毕露的大骚动。这些位置的分配都是开会决定的,任免事宜是国家要事。在巴黎,一个治安法官的年薪为六千法郎左右。法官手下的书记的位置就值十万法郎。所以,那是司法界最让人羡慕的位置之一。弗莱齐埃要当上治安法官,又有一个当医院主任医生的朋友,一定能体面地成家,他也一定要为布朗大夫娶个太太;他们就这样互相帮衬。黑夜沉沉,形形色色的念头在从前芒特的诉讼代理人脑中打转,一个可怕的计划产生了,这是一个复杂的计划,必有丰富的收获,但也少不了阴谋诡计。茜博太太是这出戏的关键。因此,这一机关若不服帖,那就必须制服;本来确实没有料到女门房会不顺从,但弗莱齐埃充分发挥了他的邪恶的本性,全力以赴,大胆的女门房被击倒在了他的脚下。

“我亲爱的茜博太太,您放心吧。”他抓起茜博太太的手,说道。

他这只手像蛇皮一样冰冷,给女门房造成了一种可怕的感觉,由于生理上有了反应,她心里倒不再紧张了;这个戴着红棕色假发,像门一样吱呀乱叫的家伙就像一瓶毒药,她觉得碰到它比碰到封丹娜太太那只名叫阿斯塔洛的癞蛤蟆还更危险。

“别以为我是乱吓唬您。”弗莱齐埃注意到了茜博太太再一次表现出反感,继续说道,“使庭长太太恶名远扬的那些事情,法院里无人不知,随您去问谁,都可了解到。那位险些丢了封号的大爵爷就是德·埃斯巴尔德男爵。德·埃斯格利尼翁男爵就是从苦役监牢里救出来的那一位。还有那个小伙子,又有钱,又英俊,本来前程远大,可以娶法兰西门第最高的一位小姐为妻,可却吊死在巴黎裁判所监狱的单身牢房里,他就是有名的吕西安·德·吕邦普雷,这一事件曾在巴黎掀起轩然大波。事情的起因还是遗产,有一个由情人供养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埃斯代尔,她死后竟留下了几百万的遗产,有人控告那个小伙子,说是他毒死了埃斯代尔,因为他是埃斯代尔遗嘱上指定的继承人,姑娘死的时候,那位年轻的诗人并不在巴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继承人!……他再也清白不过了。可是,那个年轻人被卡缪佐先生审问了一顿之后,吊死在了地牢里……法律就像医学,总有它的牺牲品的,若属于第一种情况,那是为社会而死;若为第二种情况,就是为科学献身。”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哎,您知道的,我自己也尝过了危险……我就是被法律弄得倾家荡产的,我这个可怜的无名鼠辈。我的教训是惨重的,对您是有用的……”

“我的天,不,谢谢……”茜博太太说,“我全都不要了!不然我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了……我只要自己应得的一份!三十年来我一直老老实实做人,先生。我的邦斯先生说过,他会在遗嘱上把我托付给施穆克先生的;好了,我以后就在那个好心的德国人家里安安心心地养老……”

弗莱齐埃没有击中目标,把茜博太太吓得死了心,他不得不设法抹去给她造成的凄惨印象。

“不要灰心。”他说道,“您安心地回家去。放心,我们会把事情办妥的。”

“可需要我做些什么,我的好弗莱齐埃先生,才可以得到年金,又不……”

“又不感到内疚,是吧?”他打断了茜博太太的话,有力地说,“噢!正是为了做到这一点,才有了代人办案的人;这种事,要是不在法律范围里去办,那就什么也不能得到……您不了解法律;我可了解……跟我一起办,您就站在合法的一边,您就可以放心地支配别人,至于良心,那是您的事。”

弗莱齐埃的这番话说得茜博太太心里痒痒的,很高兴,她说道:

“那好!您说吧。”

“我不知道。这事该采取什么方法,我还没有研究,我只是想到了它会有什么障碍。首先,听着,您要逼他立遗嘱,而且您不能走错半着棋;不过,第一步还是先要了解清楚邦斯会立谁为财产继承人,因为要是您为继承人……”

“不,不会的,他不喜欢我!啊!要是我早知道他那些小玩艺的价值,早知道他跟我说的那些风流事,我今天也就不担心了……”

“总之,您得一步步去做!”弗莱齐埃继续说,“死到临头的人总有些奇怪的毛病,反复无常,我亲爱的茜博太太,他们往往让人抱有幻想。先让他立遗嘱,我们再看。不过,首先要给组成遗产的那些东西估个价。因此,您想办法让我跟那个犹太人,跟那个雷莫南克联系上,他们对我们是很有用的……您就相信我吧,我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劳。对我的顾客,我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只要顾客也拿我当朋友。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我的性格就这么干脆。”

“那好,我全听您的。”茜博太太说,“至于酬金,布朗先生……”

“别提这事,”弗莱齐埃说,“还是设法让布朗守在病人床头吧,大夫是个好心肠,是我见过的最纯洁,最老实的人;您明白吧,我们这事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布朗比我强,我都变坏了。”

“看您的样子是坏。”茜博太太说,“可我信得过您……”

“那就对了!”他说,“……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行了……

您是聪明人,一切都会好的。”

“再见了,我亲爱的弗莱齐埃先生;祝您身体好……时刻听您吩咐。”

弗莱齐埃把女主顾送到门口,就像前一天茜博太太跟大夫一样,弗莱齐埃在门口跟她最后说了一句:

“要是您能让邦斯先生请我当顾问,那事情就进了一大步。”

“我一定想办法。”茜博太太回答道。

弗莱齐埃又把茜博太太拉回到办公室,继续说道:“我的胖嫂子,我跟公证人特洛尼翁先生很熟,他是本居民区的公证人,要是邦斯先生没有自己的公证人,就跟他提这一位……

让他请特洛尼翁先生。”

“明白了。”茜博太太回答说。

女门房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袍子的窸窣声和尽量想显得轻一些的沉重的脚步声。到了街头独自走了一阵之后,女门房才恢复了清醒自如的头脑。尽管还没有摆脱这次谈话的影响,仍然十分恐惧断头台、法律和法官,但她已经本能地打定了主意,暗地里要跟她那个可怕的顾问较量一番。

“哼!我有什么必要找这些合伙老板呢?”她自言自语道,“先发了财再说,以后他们让我帮忙,给我什么我都拿着……”

下面我们可以看到,这个主意加速了可怜的音乐家的死亡。

第二十章茜博太太去戏院

“喂,我亲爱的施穆克先生,”茜博太太一进屋子便问道,“咱们那个可爱的宝贝病人怎么样?”

“情况不好,”德国人回答说,“邦斯整夜都在说胡话。”

“他都说些什么?”

“尽说些蠢话!他要把他所有的财产都归我,条件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卖掉……他不停地哭!可怜的人!让我真伤心!”

“这会过去的,我亲爱的小宝宝!”女门房继续说,“我给你们的早饭都耽搁了,现在都九点了;可不要指责我……您知道,我有很多事要忙……都是为了你们。我们手头已经没有一个子了,我弄了点钱来!……”

“怎么弄来的?”钢琴家问。

“上当铺!”

“上什么当?”

“当铺!”

“什么当铺?”

“啊!可爱的人,真纯啊!不,您是一个圣人,一个爱神,一个纯洁的天使,就像从前那个演员说的,一个老实不过的稻草人!您在巴黎都二十九年了,见过了……七月革命,可您竟然不知道当铺……就是拿您的破衣烂裳去典的地方!……我把我们所有的银餐具,八套烫金线的,都典掉了。没关系!茜博可用阿尔及尔金属餐具吃饭吧,就像俗语说的,那才吃得多呢。用不着跟咱们那个宝贝说了,他会着急的,脸色会变得更黄,他现在的脾气已经够躁了。先救他的命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对吧。战争的时期就像战争的时期,不对吗?”

“好太太!多好的心肠啊!”可怜的音乐家说道,他抓起茜博太太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一副深受感动的神态。

这位天使朝天上抬起双眼,只见他热泪盈眶。

“快别这样,施穆克老爹,您真有意思,这不太过分了吗!我是个平民百姓的后代,为人老老实实。瞧,我的心就这样,”

她拍了拍胸口说道,“跟你们一样,像金子一样……”

“施穆克老爹?”施穆克说,“不,我痛苦极了,流的都是血泪,要进天堂了,我的心都要碎了!邦斯一走,我也活不长……”

“唉!我知道,您不要命了……听我说,我的小宝贝……”

“小宝贝?”

“噢,我的孩子……”

“孩子?”

“哎呀,我的小宝宝!要是您更乐意。”

“我还是不明白……”

“好吧,听着,让我来照顾您,为您作安排,要是您再这样下去,您知道吧,我就会有两个病人的拖累……咱们俩商量好,这里的事,咱们分担一下。您再不能到巴黎到处去上课了,这样会累着您,回到这里什么都干不成了,现在夜里得有人守着,因为邦斯先生的病越来越重了,我今天就到您那些学生家里去,告诉他们您病了,不是吗……这样,您每天夜里陪咱们的那个好人,早上您再睡觉,从早上五点一直睡到……,就睡到下午两点吧。白天,就由我来侍候,那是最累人的了,我要给你们做中饭,做晚饭,还要侍候病人,帮他起床,换衣服,吃药……照这个样子,我十天都撑不下去了。咱们已经整整熬了三十天了。要是我病倒了,你们怎么办?……您也一样,让人担惊受怕的,瞧瞧您现在这副模样,就因为昨天守了一夜……”

她把施穆克拉到镜子前,施穆克发现自己变多了。

“就这样,要是您同意我的主意,我这就去给你们做早饭。然后您去陪咱们的宝贝,一直到下午两点钟。不过,您得把您学生的名单给我,我很快就会通知到的,您可以有半个月时间不用上课。等我回来您就睡觉去,一直睡到晚上。”

这个提议非常通情达理,施穆克马上同意了。

“别跟邦斯说什么;您知道,要是我们告诉他戏院和教书的事暂时要停一停。他肯定会觉得什么都完了。可怜的邦斯先生会以为他的那些学生就再也招不回来了……他肯定会胡思乱想……布朗先生说,我们得让这个宝贝绝对安心养病,才能救他的命。”

“啊!好!好!您去做早饭,我这就给您写个名单,把他们地址也要来!……您说得对,我弄不好也会病倒的!”

一个小时之后,茜博太太换了节日的服装,坐着马车走了,雷莫南克觉得很奇怪。原来,茜博太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以两个榛子钳信得过的女人形象,体体面面地出现在两个音乐家授课的寄宿学校和学生家。

茜博太太在寄宿学校和学生家里跟老师及家长们扯的那些话,只不过是同一主题的不同变奏而已,这里无需细作介绍,我们只说说在大名鼎鼎的戈迪萨尔的经理室发生的那一幕。进这间经理室,女门房确实颇费了一番周折。

在巴黎,戏院经理比国王和大臣的防卫还严。在他们和其他凡夫俗子之间,布下了森严壁垒,其原因不难理解:国王要防备的不过是野心,而戏院经理所担心的,则是艺术家和作家的自尊心。

茜博太太和门房一见面就熟,凭这一点,她通过了道道关卡,跟每个行业的同行一样,看门的人彼此一眼就能认出来。每行都有每行的暗号,正如每行都有每行的不幸和印记。

“啊!太太,您是戏院的门房。”茜博太太说,“我呀,可怜巴巴的,给诺曼底街的一处房子看门,你们戏院的乐队指挥邦斯先生就住在那儿。啊!要是我能有您的位置,看着戏子、舞女和作家们进进出出,那多开心啊!就像以前那个戏子说的,您这儿可是我们这一行的统率啊。”

“那个好心人邦斯先生,他怎么样?”戏院女门房问道。

“他情况很不好;已经两个月没下床了,看来他要两条腿直挺挺地被人抬出屋去了。”

“这太可惜了……”

“是的。我今天代他来向你们经理谈谈他的情况;小妹子,想办法让我跟经理谈一谈……”

戏院女门房把茜博太太托给了在经理室当差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通报道:

“有位太太,是邦斯先生派来的!”

戈迪萨尔刚刚为排戏赶到戏院,碰巧又没有人要找他谈事,因为这部戏的编剧和演员都还没有到;能听到乐队指挥的消息,他自然很高兴,遂作了个拿破仑式的手势,茜博太太于是进了经理室。

原来给人跑生意的戈迪萨尔如今掌管着一家很吃香的戏院,他把股东当作合法的妻子一样来欺骗。他发了大财,人也跟着发福了。由于天天美味佳肴,再加上戏院办得红红火火,他是心宽体胖,满面红光,完全变了个样,活脱脱一个门托尔的形象。

“咱们是越来越像博戎了!”他试着自嘲地说。

“眼下你还不过像是杜尔加莱。”比克西乌回答他说。此君常常代替戈迪萨尔,跟戏院的头牌舞女,名气很响的爱洛伊斯·布利兹图打交道。

从前那非同一般的人物戈迪萨尔如今经营戏院,自然是只为自己拼命地捞好处。他想方设法,成了不少部芭蕾舞剧、杂剧和滑稽歌舞剧的所谓合作者,后来又趁编剧们因生活所迫走投无路的时候,出钱买下他们那一半剧作权。这些杂剧、滑稽歌舞剧,再加上其他一些走红的戏,每天可为戈迪萨尔带来好几块金币的收入。另外,他请人为他做黑票买卖;同时公开拿一些票算做经理的补帖,从中又刮了戏院的一部分进项。除了这三项收入,他还私卖包厢,收受一些女戏子的贿赂,这些人虽然没有一点才智,却非要登台扮演个小角色,当个侍从或王后什么的露露脸。这样一来,利润中他本该只占的三分之一就大大超过了,而本该得到另三分之二的股东只勉强分得收益的十分之一。不过,尽管只是十分之一而已,仍还合到原来资本百分之十五的利息。戈迪萨尔仗着这百分之十五的红利,经常标榜自己如何能干,如何诚实,如何热心,又说他的那些股东如何有福气。当博比诺伯爵装出关切的神气,问玛迪法先生、玛迪法先生的女婿古罗将军和克莱威尔对戈迪萨尔是否满意时,已成为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古罗回答道:

“听说他骗了我们,可他那么风趣,那么孩子气,我们也就满意了……”

“这还真像是拉封登寓言故事。”前部长微笑着说。

戈迪萨尔把钱投在了戏院以外的一些项目上。他看准了格拉夫、施瓦布和布鲁讷,与他们一起合伙办铁路。他掩饰起精明的本质,表面显得像是风流鬼,处事洒脱,什么都不在乎,只知道吃穿打扮,寻欢作乐;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放在心上,充分利用他替人跑生意时积累的丰富经验。这个玩世不恭的暴发户住着一套豪华寓所,屋子经他的建筑师精心装饰过,常请名流来府中做客,以盛宴招待。他喜欢排场,凡事都讲究个完美,可看上去却像是个很随和的人,拿他自己的话说,过去跑生意时用的那套“行话”还在使用,不过又夹杂了戏剧这一行当的切口,所以在别人眼里,他就更不构成什么威胁了。再说,干戏剧这行的艺术家们说起话来无所顾忌,别有风趣,他从后台确实借用了不少妙语,再加上跑生意的人的那种精彩的玩笑,合二为一,倒也显得他高人一筹。眼下,他正考虑把戏院盘出去,用他的话说,他要“换个行当做一做”。他想当个铁路公司的头儿,成为一个正经人,做个经营家,娶巴黎最有钱的一位区长的千金米纳尔小姐为妻。他希望靠她那一条线当上议员,并在博比诺的庇护下进入行政院。

“请问您是谁?”戈迪萨尔以十足的经理派头把目光落在茜博太太身上,问道。

“先生,我是邦斯先生的女管家。”

“噢,那位可爱的单身汉身体怎么样?”

“不好,很不好,先生。”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我真难过……我要去看望他,像他那样的人实在难得。”

“啊!是的,先生,他真是个天使……我在纳闷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还会在戏院做事……”

“可是,太太,戏院是一个风气很正的地方。”戈迪萨尔说,“可怜的邦斯!……说真的,大家应该想方设法保护他这样的人才是……那是个模范,富有才华!……您觉得他什么时候可以再来上班?因为很不幸,戏院和驿车一样,不管有没有客,到了钟点就得开:每天六点钟一到,这儿就得开场……我们再怜悯也无济于事,总变不出好音乐来……噢,他现在情况究竟怎么样?”

“唉,我的好先生,”茜博太太掏出手绢,掩着眼睛说道,“说来实在可怕,我想他恐怕要离开我们了,尽管我们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细心照料着他。施穆克先生和我……我这次来还要告诉您,连施穆克先生恐怕您也不能指望了,他每天夜里要陪病人……谁都不会不去尽最后一点希望,想方设法把那个可爱的好人从死神手中救出来……大夫对他已经没有希望了……”

“他得的是什么绝症?”

“是因为伤心出的毛病,得的是黄疸病,肝病,里边牵扯着许多亲戚之间的事。”

“又碰上那么一个医生。”戈迪萨尔说,“他应该请我们戏院的勒布朗大夫。又不用他一分钱……”

“先生的那个医生简直就是个上帝……可病因那么复杂,一个医生本事再大,又有什么用?”

“我正需要这对榛子钳,为我新排的幻梦剧奏乐……”

“那我能不能替他们做点什么?”茜博太太一副若克利斯①式的神态问道。

①西方戏剧中一个天真可笑的角色,因十八世纪多维尔涅的《绝望的若克利斯》一剧而得名。

戈迪萨尔不禁哈哈大笑。

“先生,我是他们信得过的管家,有许多事情那两位先生都让我……”

听到戈迪萨尔的哈哈大笑声,一个女人嚷叫道:

“既然你在笑,我可以进来吧,老兄?”

说着,那位头牌舞女便闯进了经理室,往独一无二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这就是爱洛伊斯·布利兹图,身上披着一条叫做“阿尔及利亚”的漂亮披肩。

“什么事让你笑得这么开心?……是这位太太?她是来干什么的?……”舞女朝茜博太太瞥了一眼,那目光就像一个演员打量着另一个有可能登台演出的演员。

爱洛伊斯是个极有文学天赋的姑娘,在文艺界名声很响,跟许多大艺术家关系密切,人又漂亮、机灵,风度优雅,比普通的头牌舞女要聪明得多;她一边问,一边闻着一个香气扑鼻的小香炉。

“太太,所有的女人只要长得漂亮,都是一样的,虽然我不去闻那小瓶里的瘟气,腮帮上不抹那红不叽叽的东西……”

“凭上天给您的这副容貌,要抹上去,那不就多余了吗,我的孩子!”爱洛伊斯朝经理送去了媚眼,说道。

“我是个堂堂正正的女人……”

“那算你倒霉!”爱洛伊斯说,“有个男人供养,你,那可不容易!我就有男人养我,太太,棒极了!”

“什么倒霉!”茜博太太说,“尽管您身上披着阿尔及利亚披肩,卖弄风情,可您比不上我,没有多少人跟您说过、表白过爱情,太太!您绝对比不上蓝钟饭店的牡蛎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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