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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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在开始描写我的主角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时候,我感到有点惶惑。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我把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称做我的主角,但是,连我自己也知道,他决不是一个大人物,因此预料不免会有人提出这类的问题——你的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使你选他当做主角?他做了什么事情?谁知道他?他在哪些人心目中、由于什么而出的名?我这读者为什么应该浪费时间去研究他的生平事迹?最后一个问题顶要命了,因为我对这个问题只能回答:“也许你们自己可以从这部小说里看到的。”可如果大家读完这部小说,并没有看到,也不同意我的主角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那又怎样呢?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很悲痛地预见到了这一点。对于我来说,他是很出奇的,然而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能够向读者证明这一点。问题是:他也许是一个活动家,但他是个还捉摸不透的、并不明确的活动家。但话又说回来,在我们这样一种时代,要求人家明确,那也未免太奇怪。也许只有一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他是一个奇特的人,甚至是个怪物。不过,奇特与古怪只会令人生厌,不会博得人们的青睐,尤其是当大家全都想把个别凑成一致,以便在普遍的混乱之中,竭力求得某种整个的涵义的时候。而怪物大多是个别和特殊的现象。不是么?
假使各位不同意这最后的论点,而回答说:“不是”或者“不尽然”,那么,关于我的主角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的意义,我倒可以放下心来了。因为,不但怪物“不尽”个别和特殊,而且相反地有时恰恰成为整个社会的核心,而和他同时代的其他人,却好象遭到一阵狂风袭来似的,不知为什么被暂时从他身边吹散了。……
我本来可以不作这种极为平庸和含糊的解释,开门见山,直入正题,反正只要你喜欢,就会凑合把它看完的;但是糟糕的是,我所写的传记虽然只是一个,而小说却是两部。第二部小说是主要的,写的是我的主角在我们时代,即我们目前的活动。第一部小说写的是在十三年以前发生的事,几乎还算不上小说,而只是写我的主角青春时代某一刹那。我不能略去这第一部小说,因为如果略去,第二部小说里的许多事情就会令人不可理解。不过,这样一来,我最初的困难处境就更为加重了。因为,既然我这个写传记的人本身都认为给这样一个微不足道而捉摸不透的主人公写一部小说也许还嫌浪费笔墨,那又更不必说再写两部,而我又如何解释自己的不自量力呢?
既难于解决这些问题,我就决定听它去,不作任何的解决。显然,目光锐利的读者早已猜到我从一开始就怀着这个打算,只是恨我为什么尽说废话,耽误宝贵的时间。对于这个问题,我可以很确切地回答:我所以浪费笔墨和耽误宝贵的时间,首先是由于礼貌,其次是出于狡狯,因为我可以说:反正我已经预先作过声明啦。不过,我甚至还庆幸我的小说“在整体的基本一致中”,自然而然地分成两个故事。读者看了第一个故事,可以自行确定,第二部有没有一读的价值?当然啦,谁也没有非读不可的义务,他也可以只读了第一篇故事的一两页,就把书一丢,再也不去打开它。不过须知也有一些客气点的读者会一定要读完它,以便准确无误地作出公正的评价,譬如,所有俄国的文艺批评家就都是这样的。正是在这一类人面前,不管怎样预先说说清楚,心情总会轻松一点:无论他们怎样认真和诚恳,我还是想使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在刚读这部小说的头一段时就把它抛开不读。序言至此打住。我完全同意说它是多余的,不过既然写了,那就留在卷首吧。
现在言归正传。
卡拉马佐夫兄弟前言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俄国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它是根据一桩真实的弑父案写成的。书中主要人物为旧俄外省地主卡拉马佐夫和他的儿子:德米特里、伊凡、阿辽沙及私生子斯麦尔佳科夫。老卡拉马佐夫在行将就木之年仍贪婪、好色,不仅霸占妻子留给儿子们的遗产,而且还与长子德米特里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德米特里对父亲恨之入骨,一再扬言要杀死他,并且有一天夜晚真地闯到父亲的窗下,掏出了凶器……是夜老卡拉马佐夫被杀死了,德米特里因而被拘捕。可实际上,真正的弑父者并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麦尔佳科夫。他是在伊凡“既然没有上帝,则什么都可以做”的“理论”鼓动下,为发泄自己在长期卑屈处境下郁积起来的怨毒情绪,为取得金钱,冷酷地谋杀了自己的父亲。事情的结局是悲惨的:德米特里无辜被判刑,斯麦尔佳科夫畏罪自杀,伊凡因内咎自责而精神错乱,阿辽沙撇家远行。这一“偶合家庭”崩溃了,它成为分崩离析的沙皇专制社会的一个缩影。人们一般都把《卡拉马佐夫兄弟》评价为十九世纪后半期的一部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其实,作品的思想内容十分复杂,作家的创作意图也深远得多。小说酝酿了十几年,写于从一八七八至一八八○年,即在作家去世前几年。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在这部作品中对自己的一生探索做个总结,想要在书中探讨他认为人生与社会最重大的“全宇宙的问题: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死?”探讨善与恶、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探讨“怎样按照新方式改造全人类”。一八六九年他在一封信中明确写道:“将贯穿全书的主要问题——它使我自觉不自觉地苦恼了一辈子——是上帝的存在问题。”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十九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俄国文坛上、政论界经常可以听到他充满宗教激情的声音,听到他“用爱来拯救世界”的号召。当时的俄国社会正经历着激烈的动荡:农奴制废除了,资本主义开始急遽发展,“一切都翻了个个儿,一切都刚刚安排”。俄国向何处去?各个阶层都在进行探索。地主资产阶级自由派鼓吹改革和君主立宪,革命民主派主张用暴力推翻沙皇专制,民意党人则把希望主要寄托在个人恐怖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猛烈抨击资本主义,同情人民大众的苦难,但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他认为俄国唯一的出路在于宗教,在于使人们恢复对宗教的信仰,按基督的教导去生活,去忍耐、宽容、自觉自愿地受苦受难以获得道德上的“新生”,鼓吹爱“能征服整个世界”。这一基督教人道主义思想反映在他的几乎全部重要作品中。然而,在这诚笃的基督教徒的内心深处竟也“藏着一个小小的魔鬼”——他时常对上帝的存在产生怀疑。这不是没有根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年轻时追随过俄国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别林斯基,“曾狂热地接受了他的全部学说”,即无神论和革命民主主义。他的信仰的转变发生在五十年代。那时他因参加革命组织的活动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十年与世隔绝的苦役和兵营生活把他逐渐改变成一个教徒。但是,他早年接受过的无神论思想是不可能完全抛弃掉的,十九世纪下半叶俄国解放运动的蓬勃发展也不能不一次次动摇他的宗教信仰。这使他几十年里一直十分苦恼。作家也就是带着这种巨大的矛盾创作《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他要把自己的信仰和怀疑通过艺术形象统统表现出来,让世人来评说。
在书中,伊凡列举了许多儿童无辜地遭受苦难的事例,作为他“不能接受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根据。他描述了异族侵略者虐杀儿童、地主驱使群狗把农奴的孩子撕成碎块等种种暴行,并谴责那个宽恕凶手、与凶手拥抱的母亲。伊凡的论据是如此有力,以致作家的理想化身阿辽沙在回答伊凡的问题——该不该枪毙凶手时,情不自禁地说:“枪毙!”作家后来承认,与伊凡的独白相比,卓西玛长老临死前反渎神的谈话显得苍白无力。他不止一次地指出这部作品“否定上帝的强大力量”,指出第五卷《赞成与反对》是全书的高潮。这些情况充分表明,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内心斗争中,怀疑、反抗的思想与现实主义对于宗教说教的胜利。
但是,在作家的笔下,伊凡不仅仅是个无神论者。作家把无神论与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混淆在一起,把伊凡写成那桩弑父案的思想教唆者,以此来与革命民主派进行争论,否定社会主义。这自然而然地受到当时进步势力的严厉批驳。《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七十年代俄国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是作家在其一生中对哲学、政治、伦理、心理等各方面所做的苦苦探索的艺术总结。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艺术成就达到了新的高峰。作家按照自己称之为“接近虚幻的现实主义”的美学观点,“选取最奇特的现象”(畸形的父子、兄弟关系和弑父案)作为创作素材,把主人公放到“最奇特的外部的和心理的境界”,然后以敏锐的洞察力和惊人的准确性刻画人物的精神状态。小说取得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世人誉为出色的心理描写大师。他擅长用各种形式(包括虚幻怪诞的形式)揭示人的二重性,揭示人心灵深处善与恶之间的不断斗争。小说中的魔鬼代表了伊凡心中最隐秘、“最卑劣最愚蠢的一个方面”,伊凡与魔鬼的对话是全书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擅长写梦。德米特里的梦,伊凡的梦,都充满深刻的心理、哲学内容,富于象征性。日后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等现代流派都从中汲取了养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描写有许多独特的创新,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恐怕当指他在下意识领域里的开拓。受基督教世界观的影响,作家经常贬低甚至否定意识,并试图在作品中给人物的一些行为罩上一层神秘色彩。他常涉足于下意识领域中,喜欢描写直觉、幻觉、非理性的反常心理、下意识的行为等等。但正是在这前人很少涉及的下意识领域里,他往往抛弃掉自己所宣扬的那个沟通人类与上天世界联系的“宝贵而神秘的感觉”,在人的灵魂深处,对人的心理做了真实的、鞭辟入里的现实主义分析,从而为世界文学做出宝贵的贡献。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一部规模宏大而有社会哲理内容的小说。书中人物众多,线索繁杂。但严谨的结构和曲折离奇的情节,深刻的哲理探讨和“美好人物”的魅力,卓越的心理描写和对人的灵魂的无情剖析,独特的创作方法和高超的艺术技巧——所有这些都紧紧地吸引着每一个读者。它们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博大精深的艺术世界,对各国许多文学流派、作家和读者都产生了极其复杂的影响。的确,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作家,他的世界观和作品中都充满矛盾。只有细心阅读,才能理解书中的思想和艺术奥秘。
第一部第01卷一个家庭的历史第一节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献给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卡拉马佐夫兄弟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节)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老费多尔在整整十三年以前就莫名其妙地惨死了,那段公案曾使他名闻一时(我们县里至今还有人记得他哩)。关于那个案子,请容我以后再细讲。现在我所要叙述的,就是这位“地主”(我们县里这样称呼他,虽然他几乎有生以来从来也没有在自己的领地上住过),这是一个虽然古里古怪、但是时常可以遇见的人物,是一个既恶劣又荒唐,同时又头脑糊涂的人的典型。不过,他这类糊涂人却会非常高明地经营他自己的财产,而且大概也只有在这类事情上十分在行。譬如说吧,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起初差不多什么也没有,他是个最起码的小地主,常跑到别人家去吃闲饭,抢着做人家的食客,但在他死的时候,却积攒了十万卢布的现钱。不过尽管如此,他仍旧一辈子都可以说是我们全县中一个最头脑不清的狂人。我还要重复一句:他并不愚蠢;这类狂人大都是十分聪明和狡猾的。他只是浑噩,还是一种特别的、带有民族特色的浑噩。
他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儿子,长子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第一位太太生的,其余两个,伊凡和阿列克赛,是第二位太太生的。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第一位太太出身在有财有势的贵族米乌索夫家,也是我们县里的地主。一个富有嫁资,既非常聪明美丽,又是活泼愉快的小姐,怎么竟会嫁给这种象人们常叫的,不值钱的“废物”,我也不多说了,因为这种事在我们这一代里并不稀罕,过去时代也发生过。我还认识一个女孩子,也是属于过去的“浪漫派”一代的,她对于一位先生暗暗爱了好几年,本来可以用极安静的方式嫁给他的,结果却因为自己认为障碍无法克服,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从巉岩般的高岸上投入很深很急的河里自杀了。她这样做也是由于一种怪念头,那就是为了模仿莎士比亚的奥菲莉亚。假使她早就看中的那个心爱的岩石并不是多了不起的好景致,假使这一带是平淡无奇的平坦河岸,那么,她也许根本就不会自杀。这是千真万确的实事,我们应该想到,在我们俄罗斯的生活中,在最近几十年里,这一类的事情的确发生了不少。所以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米乌索娃的行为无疑地是受了别人的流风的影响,也是由于气愤所致。她也许想表示妇女的独立,反对社会的压迫,反对自己宗族和家庭的专制,而容易唤起的幻想又使她相信(哪怕只是在一瞬间),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尽管被人叫做食客,仍是日趋进步的时代里一个大胆和最好嘲弄的人,而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恶毒的丑角,别的什么也不是。更有意思的是这事居然落到了私奔的结果,而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却引为十分荣幸。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对于这类意外奇遇,即使从他的社会地位来说,当时也是求之不得的,因为他巴不得早日成家立业,为此甚至可以不择手段;攀一门好亲戚又能取得嫁资,是一件十分诱人的事情。至于说到双方的爱情,无论是新娘方面还是他这方面,大概是全都没有的,尽管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还很有几分姿色。所以这个事件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生中,也许可以说是一件唯一的特殊事件,因为他一辈子最为好色,只要女人一招手,就会马上拜倒在任何一条石榴裙下,可是偏偏只有这个女人在色情方面却一点也不能使他感到兴趣。
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在出奔后立刻发觉她对于丈夫只有轻蔑,并无其他感情。所以婚姻的后果很快就暴露了出来。虽然家里居然很快地对这件事默认下来,给出奔的姑娘分出了一笔嫁资,但是夫妇之间开始了最无秩序的生活和没完没了的争吵。有人说,年青的夫人当时所表现的尊贵和高尚,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万万比不上的。现在才知道,在她拿到钱以后,他把数达两万五千卢布之多的款子立刻一下子全部抓了过去,所以在她来说,这几万卢布从那时候起简直就等于扔到了水里。在她的嫁资中,还有一个小庄园,和一所相当好的、城里的房子,他长时间地千方百计想通过办成一种相当的手续,弄到自己的名下;只要凭着他无时无刻不使用的那种无耻的勒索和苦求的手段,来引起自己夫人对他的轻蔑和厌恶,好在她精神疲劳时为了摆脱他而答应下来了事,他原是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但是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娘家出来干涉了,终于万幸限制了强夺的行为。人们都清楚,他们夫妇之间时常发生恶斗,但是,据说动手殴打的不是费多尔·巴夫洛维赤,却是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一个暴躁、敢作敢为而缺乏耐性、身强力壮而脸色微黑的太太。最后,她终于抛弃了家庭,离开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同一个穷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宗教学校的教员私奔了,给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留下了三岁的米卡。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马上就在家里养了一大群女人,大肆酗酒放荡。间或清醒时,他就走遍全省,含着眼泪对一切人抱怨抛开他的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还说出一些做丈夫的羞于出口的闺房琐事。这主要是因为他对于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可笑的受了辱的丈夫的角色,有声有色地描写关于自己所受耻辱的细节,似乎感到愉快,甚至引以为荣。有些好嘲笑人的人对他说:“人家以为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加官进爵了,所以您不管怎样悲痛,还是十分得意。”许多人甚至补充说,他喜欢以丑角的新姿态出现,为了招笑,故意装出这副样子,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滑稽处境。谁知道呢,也许他那种样子确是出乎天真。他后来发现了私奔女人的踪迹。这不幸的女人同她的宗教学校教员到了彼得堡,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彻底“解放”起来。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立刻张罗着,预备动身到彼得堡去。为了什么?——自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果真当时会去的,但是一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后,他立刻认为自己有一种特别的权利来重新不顾一切地纵酒豪饮一番,据说这是为了在旅行以前,壮壮胆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夫人娘家接到了她在彼得堡去世的消息。她好象死得很突然,就在一间阁楼上,有些人传说是由于伤寒,另一些人传说是饿死的。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听见他夫人噩耗的时候正喝醉了酒,据说当时他跑到街上,快乐得双手朝天,开始呼喊:“这可好了!”还有的说:他象一个小孩子似的痛哭了一场,而且听说哭得连对他十二分厌恶的人看了也要觉得可怜。实际上也许两种情形都有,一方面是为自己获得自由而喜悦,另一方面则为对方痛哭,两者兼而有之。在大多数情况下,一般人,甚至坏蛋,也常常比我们通常所认为的要天真烂漫得多。包括我们自己也是这样。
第二节被扔在一边的长子
这种人能够成为怎样的导师和父亲,自然可以猜想得到。在他这种父亲身上,该发生的事自然也就发生了,那就是说他完全抛弃了和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所生的孩子,这倒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由于什么夫妻反目,而仅仅是因为完全忘掉了他。在他用眼泪和诉苦惹大家讨厌,同时把自己的住宅变为淫窟的时候,这三岁的男孩米卡由这家的忠仆格里戈里照管着,假使当时没有他来关心,也许都没有人来替这小孩换衬衣。偏巧,最初孩子姥姥家的亲属好象也忘记了他。他的外祖父,就是米乌索夫先生,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父亲,当时已经不在人世;他的守寡的夫人,米卡的外祖母,搬到莫斯科去了,病得很厉害,姊妹们又都出阁,所以差不多整整有一年工夫,米卡只好呆在仆人格里戈里那里,住在仆人住的木屋里面。其实就算爸爸想起他来(真的,他是不能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的),也会再把他送进木屋里去的,因为小孩终究会妨碍他胡作非为。但是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死者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堂兄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从巴黎回来了。他后来曾一连在国外流寓多年,在当时还很年轻,但却是米乌索夫家的一个突出人物,很文明,有都市气,外国派,而且终身有欧洲习惯,晚年时成为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自由派。他在自己长期的经历中,经常和那个时代国内外许多思想最自由的人来往,亲身见过蒲鲁东和巴枯宁,到他漂泊一生的晚年,特别爱回忆和讲述一八四八年巴黎二月革命三天里的情形,还暗示说他自己也几乎参加了巷战。这是他想起来就特别愉快的年青时代的一个回忆。他有自己的产业,照以前的算法,大约有一千个农奴。他的肥美的领地就在我们的小城外面,和我们的修道院的田地毗连。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还很年轻,刚刚取得遗产的时候,就一下子和修道院打起了永远没法完结的官司,争夺什么在河里捕鱼或者森林中砍柴之类的权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但是和“教权主义者”打官司,他甚至认为是作为一个国民的文明义务。在他听了关于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全部情况(当然这是他记得,甚至有一个时候很注意的),又打听出还有米卡留下来以后,虽然他对于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新添了极大的愤怒和蔑视,还是立刻过问了这件事。他当时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初次见面。他对他率直地说,愿意把这孩子领去由自己教养。以后有好久,他把当时情况当作新鲜事向人讲述,说他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提起米卡的时候,对方曾一度装作完全不明白讲的是什么孩子的样子,而且好象有点奇怪,在他家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儿子。即使说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的叙述有点夸大,那也总该有一些是实情。实际上,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生平就爱做戏,他会无缘无故在你面前扮演一个意外的角色,特别是这种做法有时并没有任何必要,甚至对于自己也不利,譬如目前那件事就是这样。不过这类特性确是大多数人,甚至是十分聪明的人所共有的,不仅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如此。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热心地进行着这件事情,甚至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起充当小孩的监护人,因为母亲身后总还遗留下小小的财产、房屋和领地需要处理。米卡确曾到这位舅舅家去住过,但是后者没有自己的家庭,又因为他刚刚把事办妥,自己庄园的银钱收益有了保障,就立刻又忙着到巴黎去久居,所以就把孩子委托给了他的堂婶,一位莫斯科的太太。恰巧他在巴黎住得很久,竟忘记了这个孩子,其是在二月革命来临的时候,——那次的革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后来莫斯科的太太死了,米卡转到她的已出阁的一个女儿手里。大概他以后还曾第四次换地方。对于这,我现在先不谈它,况且关于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这位长子还有许多话要讲,现在只能先说一点他身上最必要的情况,不说这类情况,我这部小说就没法开头。
第一,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三个儿子当中,惟有这位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一个从小就可以相信他总还多少会有点财产,一到成年,就可独立。他的幼年和青年漫无秩序地过去了;中学没有读完就进了军事学校,以后到高加索服军职,因决斗降了级,服满军职后,时常酗酒,糟蹋了不少银钱。在成年以后才从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拿到一些钱,在这以前却欠了许多债。第一次和他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认识和见面,是在成年后特地到我们这里来和他父亲清算财产的时候。大概他当时对于父亲并不喜欢;他住在他家不久,拿到了一点点款子,并且和父亲约好以后领取庄园收入的办法,很快就走了。至于这庄园究竟有多少收入,值多少钱,他这次却始终也没能从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得到确实的回答——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当时一下子就注意到——这也是应该记住的,米卡对于自己的财产抱着虚夸的、不正确的观念。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很满意这一点,因为他另有打算。他只觉得这年青人轻浮,暴躁,无耐性,有欲望,爱喝酒玩乐,只要能抓到一点什么,马上会安静下去,当然安静的时间不会长久。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开始利用这一点,用一些小赠与,偶尔寄去一点款子应付他。后来终于发生了一件事情:过了四年之后,米卡失去了耐性,第二次又到我们小城里来,准备和他父亲算清一切,但是使他万分惊讶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甚至都很难算清,他早已向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取尽了他的财产的全部价值,支完了钱款,也许反倒欠着他父亲一些。又根据某年某月他自愿签订的那几件契约,他已经没有再要求任何钱款的权利了。年轻人很惊讶,疑心内中有诡计和欺骗的情形,几乎发起火来,好象失去了理智。就是这件事引起了一个大惨剧,对于这惨剧的描写将成为我这第一部序幕性质的小说的主要内容,或者说是这部小说的轮廓。但是在转到正文以前,必须再讲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另外两个儿子,米卡的兄弟,并且说明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第三节续弦和续弦生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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