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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科幻2020年16期 · 梨形男 第1部分 · 第1篇 / 共2篇 ·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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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形男 第1部分

作者:乔治·R·R·马丁 分类:故事族·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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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形男》

作者:乔治·R·R·马丁

正文梨形男

(感谢魅力幻友迷日)

梨形男住在楼梯下面。他的肩膀窄小扭曲,臀部却异常肥大。他穿得太多,因此没让人见过他的裸体——当然也没人愿意见。他通常穿着双层编织的棕色聚酯裤子,裤腿十分宽大,臀部油亮亮的,总是那么松松垮垮的垂着;大而深的口袋里塞满了碎屑和一些没用的小物品,使整个下体看上去更为膨胀;另一方面,他又把裤子穿得特别高,高到胃部以上,在胸口附近用一根细细的棕色皮带束起来。这样一来,不仅松垮垮的袜子显露无遗,通常还露出一两寸苍白的皮肤。

他只穿短袖衬衫,白色或是暗蓝色,胸袋里装满比克钢笔,就是蓝色墨水、用完即扔的那种,而钢笔的笔帽不知弄丢了还是不翼而飞,总之衬衫上沾满墨迹。他的头放在身体上,好比一个小梨压住大梨,头顶几乎成为尖角。他宽而扁的鼻子上全是油腻的毛孔,暗淡无光的小眼睛几乎凑在一堆。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微微鬈曲,但很薄,贴在布满头屑的脑袋瓜上,似乎从没有洗过,有人甚至说他用钝刀和破碗碎片给自己理发。梨形男身上散发出某种浓烈的味道,闻起来很甜,又带着点酸,活像垃圾箱里的过期黄油、腐肉和烂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当他说话时,声音又小又尖,那么小的声音从这又大又丑的人嘴里发出,实在是件很可笑的事。还有一幅不同寻常、甚至让人不寒而栗的景象,那就是他紧绷的微笑。他笑的时候,嘴角绷得很开,双唇湿漉漉的,一颗牙齿也不露出来。

你当然认识他,每个人都认识梨形男。

杰西到这里的第一天就遇上了梨形男,当时她正和安吉拉忙着搬进一楼那套空置的公寓房里。安吉拉和她的男朋友唐纳德——一个研究精神病学的学生——抬床进去时,不小心踢开了抵门的砖头。于是当杰西费尽力气把躺椅从“U——Haul”的卡车上搬下来,轰隆隆地拖上楼梯时,却发现门被关了。天气那么热,还抬着沉重的躺椅,手上火辣辣的,她准备大发脾气。

这时,梨形男钻出楼梯下的地下室,爬上一楼,用那双小小的、灰白的、潮湿的眼睛打量她。他没有上来搭手,也没有向她问好,更没有帮她打开门的意思,只是眨眨眼,露出“紧绷的、湿漉漉”的微笑,不露出一颗牙齿,接着,他用一种类似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划过的尖利的声音说:“啊啊啊——就是她了。”然后转身离开。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摆摆,屁股从一边晃到另一边。杰西不禁松开躺椅,躺椅摔下楼梯两步,翻了过去,而她只觉得一阵寒意陡然袭来,尽管这还是炎炎六月天。

她目送梨形男离开,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进屋后,杰西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唐纳德和安吉拉,他们俩都不在意。“哪个女孩一生中不遇到这么个梨形男呢?”安吉拉用城市女孩特有的世故口吻说道,“我敢打赌,说不定那次约会我见过他。”

唐纳德虽不跟她们一起住,但时常跑来与安吉拉同床过夜,所以看起来比她们更关心这里的环境。“你打算把躺椅放在哪里?”他想知道。

稍后他们喝了点啤酒。瑞克、莫莉,还有希瑟里森一家都跑来串门,庆祝乔迁之喜。每当莫莉走神时,莫克便会提起她的注意(眨眨眼睛,用肘轻撞)。唐纳德喝多了,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希瑟森里一家则争吵起来,最后以乔夫摔门而出和露西的哭泣划下句号。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令杰西忘记了梨形男。

但是遗忘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长。

第二天早上,安吉拉叫醒唐纳德,他俩一起离开。安吉拉要进城,她在一家大公司担任法律顾问,唐则要去上精神病学的课。杰西是个自由插画家,她在家里工作——在她妈妈、安吉拉、唐纳德及其他所有城里的正派人眼中,这样就是没有工作。“你可以去买点东西吗?”安吉拉临走时问道。两周前她们就把冰箱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以免搬家时还得拖着大堆食品穿城劳碌,“反正你要在家呆一整天嘛!我的意思是,我们真的需要些食物。”

因此,杰西去了桑蒂诺超市。当她推着一大堆杂货穿过货架,拐到转角时,再度遇上梨形男。他正在收银台,数出钱来放在桑蒂诺手里。杰西的第一反应是退回去再四处看看,直到梨形男走了为止,但那样做很愚蠢——她已经买到了所有东西,况且她是个成年女性了,不该神经兮兮的;再怎么说,那是桑蒂诺的店里唯一可用的收银台。下次决心后,她排到他后面。只见桑蒂诺把梨形男的零钱扔进钱罐里,装好他购买的东西:大号塑料瓶装可乐、一袋一磅重的芝士卷。梨形男提起袋子,朝杰西露出那“紧绷而湿漉漉”的微笑。“芝士卷是最好的东西,”他说,“你想来点儿吗?”

“不,谢谢。”杰西礼貌地回。梨形男拿出一个没有形状的皮包裹,把桑蒂诺的牛皮纸袋装进去,然后蹒跚地走出商店。

桑蒂诺生得高大,头发灰白稀疏,他一边替杰西算账,一边念念有词:“他这人有点儿怪,不是吗?”他问她。

“他究竟是谁呢?”她问。

桑蒂诺耸肩。“事实上,我不知道,每个人都叫他梨形男。他老在附近出没,每天早上都来店里,买一瓶可乐和一大袋芝士卷。有一回,我们这里没有芝士卷了,就向他推荐芝士片和土豆片,你想,换换口味不成吗?但这些他全不要。”

杰西觉得不可理喻,“除了芝士卷和可乐,他总得买点别的什么吧?”

“要打赌吗,女士?”

“他一定会去其他地方买。”

“附近除了我这里,最近的超市隔了九个街区。糖果店的查理说,梨形男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那边买一杯巧克力冰激淋苏打。据我所知,可乐、芝士和苏打,就是他的全部食物。”他结算完毕,“一共七十九块八毛二,小姐。你才搬来住的?”

“我就住在梨形男楼上。”

“欢迎你。”桑蒂诺说。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杰西把所有架子摆放整齐,放好杂货,把一间空卧室改装成工作室,再给普瑞提出版社的封面画上随意抹了几笔,然后吃过午饭,洗好碗碟,打开音响,来了点卡利西蒙的音乐,又重新摆放房间里的家具。终于,她承认自己有些坐立不安了。现在正是到周围见见新邻居、介绍自己的好机会。大多数城里人都不做这样的麻烦事了,但在内心里,杰西还是那个小乡村来的孩子,认识周围住的人会让她有安全感。她决定从地下室的梨形男开始。她来到他的地下室门前。却闻到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门铃边上没有写名字。突然间,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于是退回楼上,去拜访楼里其他邻居。

住户们都知道梨形男,其中大多数人出于礼貌,还跟他讲过一两句话。住在一楼走廊另一端的老西迪·温布瑞特呆在这里有二十年了,他形容梨形男非常安静;比利·皮波第和他身体残疾的老母亲同住在宽敞的二楼,他们则认为此人很恶心,尤其讨厌他紧绷的微笑;皮特·普密提上晚班,他告诉杰西地下室的灯常开着,无论皮特多晚回家,那里都是亮堂堂的,而且他搞不懂为什么梨形男非得用木板把窗子封上;杰丝和盖米·哈瑞斯不让他们的双胞胎去楼梯上玩耍,以免误入地下室,他们甚至不准孩子们和梨形男说话;杰瑞夫——他在桑蒂诺的店铺旁开着一间只有两个座位的理发店——也和梨形男说过话,而且并不希望他光顾。所有人——每个人——都叫他“梨形男”。他就是那样的人。“可是,他究竟是谁呢?”杰西问。谁也不知道。“他如何谋生呢?”她又问。

“领取福利津贴吧。”老西迪·问布瑞特说,“可怜人儿,他一定是个先天弱智。”

“管他的,”皮特·普密提回答,“肯定没有工作。我敢打赌,他是个同性恋。”

“依我看,他是嗑药的。”理发匠杰瑞夫如是说。

“我敢打赌,他靠写色情小说赚钱。”比利·皮波猜测。

“他不做任何谋生的事。”盖米·哈瑞斯道,“杰丝和我讨论过。大概他买了许多东西存放在家里,没错儿。”

当天晚上,晚餐过后,杰西把梨形男的事和住户们的评价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安吉拉。“他可能有代理人。”安吉拉道,“你关心这些干什么?”杰西没法回答。“我不知道。他让我起鸡皮疙瘩。我不喜欢楼下住这个怪人。”

安吉拉耸耸肩。“大城市里就是这样。电话公司的人来过没有?”

“可能下周来吧,”杰西说,“大城市里就是这样。”

杰西很快发现自己没法避开梨形男。当她去街道的干洗店时,他就在那里,交一大袋拳击短裤和沾满墨水的短袖衬衫,一边吃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中买来的可乐和芝士卷。她试图忽视他,但每次转身,他都露出“湿漉漉的”微笑,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或是她扔进烘干机的内衣。

当她去街角的糖果店买报纸时,他就坐在那里,吸着一杯冰激淋苏打,板凳包不住他的肥屁股。“这是我自己做的!”他尖声对她说。她皱皱眉头,付了钱赶快离开。

某天晚上,安吉拉去跟唐纳德约会,杰西随便拣了一本旧书,出门坐到楼梯边读了起来。或许是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还享受着街上拂来的阵阵凉风,她沉浸在了故事里,直到一阵令人不愉快的气味传来。她抬起头,他就在那里,不足三步远处,盯着她看。“你想干什么?”杰西猛地质问,扣上了书。

“你要到下面去看看我的房间么?”梨形男用那尖利的声音问道。

“不。”她边说边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半小时后,她偷偷往外看,他竟然还站在刚才那个地方!抓着那些没有形状的棕色包裹,盯着她的窗子,无视周围夜幕的降临。他让她很不安。她希望安吉拉赶快回来,然而在这几小时内都不可能。事实上,安吉拉很可能在唐那里过夜。

尽管非常炎热,杰西还是关上窗子,检查好门锁,然后回到工作室里开始工作。绘画能使她忘记梨形男。毕竟,这个周末得完成普瑞提出版社的封面画。

当晚,她完成了背景,并给女主人公的长袍上加上不少精致的细节。完成的时候,她发现男主人公看起来跟女主人公并不配,所以又改了改。他是那种很常见的男子形象。深色头发,活力四射,还有宽阔的下巴。但这回杰西打算做点小小的改动,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某种力量驱使她愉快忘我地工作着,直到听见安吉拉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于是她把画收好,清洗工具,并决定在临睡前喝杯茶。安吉拉站在起居室里,双手藏在背后,眼里带着一丝醉意,咯咯地笑。“什么事那么好笑?”杰西问。

安吉拉继续咯咯地笑。“你一直瞒着我,”她说,“有人追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你在说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他就站在楼梯上。”安吉拉咧嘴笑道,一边穿过房间,“他叫我给你这些。”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肥胖的橘黄色的“虫子”,手掌上满是粉末,“给你的,”安吉拉大笑着反复说道,“给你的。”

那天夜里,杰西做了一个漫长而恐怖的梦。但当白昼来临时,她只能记起零星的片段:自己站在梨形男的门前,在无边的黑暗中,等待,等待某件事情的发生——某件很糟糕的事,她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事。缓缓地,噢,缓缓地,门开了灯光流泻在她脸上。她醒过来,战抖不止。

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第二天早上,杰西一边用米通(一种美国食品,类似中国的米花糖)和早茶,一边如此认定。可能他有犯罪前科,也可能是某种精神病患者。她应该去调查一下。但首先,她必须知道他的名字。总不能打给警察局:“您知道有关梨形男的事吗?”

安吉拉出门上班之后,杰西把一张椅子拖到窗前,坐下来往外看。信件一般在十一点左右送来。邮差会登上楼梯,把信件放进走廊里的公用邮箱,然而梨形男的信件并不在其中。梨形男有另外的邮箱,就在门铃下边,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不带锁的。

当邮差离开时,她飞快地跑下楼。没有梨形男的踪迹。他的门就在楼梯下面,她可以看见不远处就要溢出的垃圾箱,闻道那股浓烈、潮湿、香甜的气味。门的上半部原本是窗子,现在却被木板封住。这里如此黑暗,杰西只好盲目地摸索,指关节在砖上敲出轻响。终于,她摸到松垮的金属盖子,打开来,拿出两个薄信封,对着光线分辨上面的名字。两封都写着“给居住者”。

她把它们塞回去,门突然开了,公寓里的灯光给梨形男镀上了一层白边。他朝她微笑。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可以看见他鼻子上的毛孔,以及下嘴唇上口水的光泽。他什么都没说。

“我,”她边说边发抖,“我,我``````收了几封你的信。邮差一定是个新手,我,我只是来把它们还给你。”

梨形男伸手探进邮箱。在那一秒钟,他的手轻轻擦过杰西的手。皮肤柔软、潮湿,不同寻常的阴冷,触碰让她整只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把两封信从她手里拿走,简单的扫了一眼,便塞进裤兜。“垃圾,”他尖声说,“没人允许他们寄垃圾。他们应该停止。你想看我的东西吗?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不,”杰西说,“噢,不,不,我不看,对不起。”她飞快地转身,跑上楼梯,回到阳光下,又匆匆地钻进房间。一路上,她都感觉到他眼睛死死地跟着她。

那天余下的时间她都在工作,第二天也一样,没有朝外看一眼,害怕他还在那里等候。到了周三,画终于完工了。她打算把它带到普瑞提出版社,然后在市区吃个快餐,再买点东西什么的。暂时远离这个公寓,远离梨形男对她会有好处,能让她放松神经。她觉得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毕竟,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只不过是个该死的怪人而已。

安德鲁——普瑞提出版社的艺术总监——见到他像往常一样高兴。“我的杰西,”他拥抱了她,“真希望我所有的画家都跟你一样,从不拖延交稿,从不马虎了事,真正的杰作!快来我的办公室,我们看看它,接着讨论新的委托,再随便聊聊。”他安排秘书代接电话,然后领她穿过编辑们如迷宫般的小隔间。在拐角处,安德鲁有个宽敞的办公室,带着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在普瑞提出版社,这是地位的象征。他示意杰西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草药茶,然后结果画夹,举到一臂远处,审视。

长时间的沉默。安德鲁拖来一把椅子,把画放在上面,退后了几步从远距离欣赏,一边不停地摸胡子,头转来转去。看见他这样,杰西感到不太对劲。通常情况下,安德鲁都是赞不绝口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沉默。“怎么了?”她放下茶杯问,“你不喜欢吗?”

“噢。”安德鲁说。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下,在空中来回摆动,“画得很不错,这毫无疑问。在技术上,你是专家,细节把握得很好。”

“我研究过所有服饰,统统与时代相符,你是知道的。”

“是的,没错。女主人公十分迷人,跟以前一样,我不会介意亲手撕开她的胸衣。你画的胸部是那么美妙,杰西。”

她站起来。“那,究竟哪里不对劲呢?我为你制作封面已经三年了,安德鲁,从来没出过差错。”

“不错,”他边说边摇头,并朝她笑着,“没有做错什么。然而你将某种元素添加得太多。我知道你的感觉。这些封面都是千篇一律,让人厌烦,一个接一个地画这类热辣的拥吻,你会烦的,你渴望去做实验,尝试些不同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晃,“但那行不通。我们的读者就是喜欢旧封面、旧垃圾。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并不认同。”

“这幅画没有做实验的意思,”杰西回答,开始变得有些恼怒,“就跟我以前作的几百幅一模一样,。究竟什么行不通?”

安德鲁看起来委实有些吃惊。“什么?当然是因为这个男人,”他说,“我认为你是故意的。”他指着画,“我的意思是,看看他吧,他怎能吸引人?”

“什么?”杰西走到画前,“他就是那种我画了一次又一次的精力旺盛的家伙。”

安德鲁皱皱眉。“是吗?”他说,“看,”他一一指出,“这里,领子这一圈,再看看那下嘴唇!画的不错,但仔细看看,怎么说呢,太朦胧,好像是湿的一样。普瑞提的男主人公会强奸,会抢劫,会勾引人,会恐吓人,但不会流口水,亲爱的。可能这只是观察角度不同,但我敢发誓——”他暂停了一下,歪歪脖子,摇着头,“——不,这不是角度的问题,他的头顶明显比下面窄很多。梨头!我们不能让梨头出现在普瑞提的封面上,杰西。脸颊上太多肉了,看起来像藏了些坚果准备过冬。”安德鲁不住地摇头,“行不通的,亲爱的。看,不是太大的问题,画的其他地方都很不错。带回去修改一下,如何?”

杰西从未这般恐惧地注视着自己的画。安德鲁说的每一句话,指出的每一个地方都千真万确。对,也许不怎么明显,但都是真的。粗看这个男人,跟所有的普瑞提男主人公没什么区别,但有些细微的特征使他与众不同。当你凑近去仔细观察,情况是那么的明显,不可反驳。某种程度上,梨形男潜进了她的画里。“我,”她说,“我,是的,你说得对,我会重新来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是那个跟我同楼的男人害得,一个看起来很恶心的人,大家管他叫梨形男。他让我紧张,我发誓,这画不是故意的,大概我想的太多,不自觉把他带进作品里。”

“我能理解。”安德鲁说,“好的,没问题,改好了就是了。当然,我们也有期限问题。”

“我周末就会改好,周一交给你。”杰西承诺。

“太好了,”安德鲁说,“到时候我们再谈谈其他工作。”他给她又倒了些花茶,然后随便聊了聊。杰西离开时,感觉好多了。

之后她到自己最喜欢的酒吧里喝了点东西,见了几个朋友,在一家新的日本料理店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回家时,已经很晚了。没有梨形男的踪迹。她把画夹夹在腋下,找出钥匙,打开大楼的门。

进门时,杰西听见微弱的声响,感觉有些东西给压碎了。一窝橘黄的“虫子”簇拥在退色的蓝地毯上,被她的脚碾得粉碎。

她又梦到了他。是同样的轮廓、诡异可怕的梦。她淹没在楼梯那片漆黑里,在溢出的垃圾箱旁,在他的门前,等待。她很害怕,不敢敲门,不敢推门,却也无法离开。终于,门自己开了,他站在那里,微笑着。“你想进来么?”他问,最后几个字眼在黑暗里回响——进来吗,进来吗,进来吗,进来吗——然后他伸手抓住她。他的手指爬上她的脸庞,柔软,湿润,好像地上的软虫。

第二天早上,城市房地产公司以开门,就迎来了杰西。接待员告诉她爱德华·西尔伯带客人去看房了,不知什么时候来。“没关系,”她说,“我等。”她坐下来看杂志打发时间,细数自己买不起的房子。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希尔伯回来了,看见她稍感意外,随即换上职业微笑。“杰西,”他说,“见到你真好,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

“我们谈谈。”她扔下杂志。

他们来到希尔伯的办公桌前。他还只是这个公司的助手而已,和另外一个经理人公用办公室,但她刚好出去了,因此房间里只有他们俩。希尔伯舒舒服服地仰头坐到位子上。他长得不错,棕色的鬈发,洁白的牙齿,目光小心翼翼地藏在银色的飞行眼镜后面。“什么问题?”

杰西微微前倾。“梨形男。”她说。

希尔伯扬起一边眉毛。“我知道,那个无害的怪人。”

“你知道多少?比如,最起码,他叫什么名字?”

“问得好,”希尔伯微笑到,“在诚实房地产,我们都叫他梨形男。我想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见鬼,你这是什么意思?”杰西问,“你难道要告诉我他的支票上也印着‘梨形男’吗?”

希尔伯清清嗓子。“嗯,不。事实上他不用支票。我每个月一号去收房租,敲开他的门,他就会把钱一张一张地数到我手上。那只是笔小账单。我必须承认,杰西,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当然也不想进去。那里有股很奇怪的味道,你是知道的吧?但他是个不错的住户,据我们所知,他从不拖欠租金,也从不抱怨房租的增减,当然,也不会给我们跳了票的支票。”他露出一大排牙齿,夸张的笑容让她知道他在开玩笑。

杰西并没被逗乐。“他第一次租房时总会留个名字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希尔伯说,“我接受那幢楼不过六年时间。他在地下室住的可比这长多了。”

“何不查查他的租约呢?”

希尔伯皱皱眉。“好吧,我想我可以把它们翻出来。但是,说真的,他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到底出了什么事?梨形男做了什么?”

杰西站直身子,双手交叉。“他看我。”

“奥,”希尔伯小心翼翼地说,“我,奥,当然,你很漂亮,杰西,也许连我都想约你出来,以私人的名义。”

“那不一样,”她说,“你这样很正常,问题在于他看我的方式。”

“用眼睛剥你的衣服?”希尔伯提示。

杰西不知该如何表达。“不,”她说,“不是那样,不是色迷迷的那种。不是通常的那种。总而言之,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他老是在周围晃来晃去,问我要不要进他的公寓去。”

“奥——”

“他在骚扰我!他潜进了我的画里面。”

计息的心绪越来越乱,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好吧,这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但他实在是恶心透顶。嘴唇湿湿的······笑起来的样子,他的眼睛,还有那尖声尖气的声音,那股味道。噢,上帝,你收他的房租,你应该知道的。”

经理人无力地摊开手。“一个人有体味又不犯法,再说,这也没违背租约。”

“昨天夜里,他摸进我们楼里放了一堆芝士卷,刚好被我踩到。”

“芝士卷?”希尔伯的声音里透着讽刺,“天呀,芝士卷!太令人发指了!你通知警察了没有?”

“问题是他走廊里做什么?”

“他住在地下室,与我们的进出是分开的,他不需要到我们的走廊里来。除了我们六个长住户,其他人不该有钥匙。”

“其他人都没有,据我所知。”希尔伯拿出以个记事本,“好的,无论如何,这毕竟算点事儿。我答应你,换掉大门的锁,不给梨形男钥匙。这样你满意了吗?”

“一点点。”杰西稍微平息了一点。

“但我不能保证他进不去。”希尔伯警告,“你知道的,如果把五分钱硬币插进锁里,或者某位住户拿东西抵住门,好通风舒服点,那么······”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他的名字怎么办?能让我看下租约吗?”

希尔伯叹了口气。“这是在窥视隐私。好吧,我以个人的名义帮个忙,你欠我人情。”他站起身来,穿过房间来到一个黑色的金属文件柜前,打开抽屉,东翻西找,然后取出以个装满法律文件的夹子,扔到桌上。

“如何?”杰西耐心的问。

“嗯嗯嗯嗯嗯,”希尔伯说,“这些就是你要的租约。”他打开文件夹,一个一个地查找,“温尔利特、皮波迪、普米提、哈瑞斯、杰弗瑞。”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耸耸肩,“没有租约。那只是个很小的公寓,他似乎在那里住了很久了。或许我们没有录入这份租约······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搞不清楚,反正他每个月准时交租······”

“哦,很好,”杰西说,“不打算做些什么呢?”

“我会换锁。”希尔伯说,“除此之外,我不清楚你还要我做什么?我总不能因为他给你芝士卷就把他赶出去吧。”

杰西回家时,梨形男就站在楼梯上,扁扁的包裹揉在胳膊下。看他靠近,他朝她微笑。来啊,她心想啊,只消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告他骚扰,让这颗尖尖的梨形脑袋永远消失。然而梨形男没有伸手抓她。“在楼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边说杰西边快步上楼。他保持离他一尺之远。今天他的味道浓烈了不少,那股臭味像腐烂发酵的蔬菜味道,“你想看我的东西吗?”杰西打开门,把他和他的话语重重地甩在身后。

别想他,一杯茶过后,她告诉自己,还有工作要做。毕竟,她答应安德鲁周一交稿。她走进工作室,拉上窗帘,准备作画。首先是把与形男相关的特征通通删除。她清除了难看的双下巴,让下巴更结识,修改了那双潮湿的嘴唇,加深头发的颜色,让它看上去更加浓密,还在头顶加了不少卷发,让头部看起来不再尖削。她给了他硬朗、高耸的颊骨,甚至让他显得有点憔悴。她更换了眼睛的颜色。为什么要赋予他这双苍白、软弱的眼睛?她把眼睛画成翠绿色——纯净、高高在上的绿,充满了活力。

完成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杰西筋疲力尽,但当她退后欣赏自己的作品时,却感到由衷的欣慰。这个男人是真正的普瑞提男人,没有一点梨形男的痕迹。安德鲁这次肯定会满意的。甜蜜的疲倦感席卷了她,杰西带着满意的心情上床睡觉。可能希尔伯是对的,她太敏感,太富于幻想了,居然为梨形男这个怪人而烦恼。工作,辛苦且刻板的工作是消除所有莫名恐惧的完美解药。她肯定今天晚上会睡得很沉,一点梦都不敢做。

她错了,睡觉不再安全。她再一次站在他的门前,战抖不止。如此黑暗,如此肮脏。发酵的垃圾箱散发出浓烈的恶臭,阴影里有东西在移动。门开了,梨形男微笑着,抓住她,手指柔软,阴冷,像一窝出生的軟虫。她抓紧她的手臂,把她拉进去,拉进去。

第二天早上十点,安吉拉来敲门,“周日早午餐——”她嚷嚷道,“——唐在做华夫饼,还有巧克力曲奇和新鲜草莓,外加熏肉和咖啡。来点儿吗?”

杰西坐起来,“唐?他在哪里?”

“他在这里过的夜。”安吉拉回答。

杰西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笼上一条溅满颜料的牛仔裤。“你知道我没法抗拒唐的早午餐。我都不清楚你们回来了。”

“我来工作室看过你,你画的太认真,根本没注意。你常常会有那种认真的表情,知道吗,舌尖伸出嘴角,我想还是别打扰咱们工作中的艺术家了。”她咯咯笑道,“但你怎么没听见床上的动静,我就不清楚了。”

早餐非常美味。有时候杰西不明白安吉拉怎么会看上学精神病学的唐纳德,但吃饭的时候她觉得很有道理。唐纳德是个极好的厨师,饭后,安吉拉和唐纳德想用咖啡,杰西则要了杯茶。到了十一点,他们听见走廊里传来阵阵噪音。安吉拉跑去察看。“有人在换锁,”她回来后说,“这是为什么呢?”

“是我弄的。”杰西道,“该死,今天是周末,得付加班费。没想到希尔伯的动作这么快。”

安吉拉疑惑地看着她。“你干吗这么做?”

于是杰西把她和房地产经纪人的会面,以及与梨形男的重重遭遇和盘托出。期间,安吉拉禁不住数次笑出声来,而唐纳德摆出一副渊博的精神病学专家的表情。“说真的,杰,”她说完后,他立刻问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吗?”

“不觉得。”杰西粗鲁的回答。

“你太敏感了,”唐纳德道,“现在,请尝试客观地审视自己的行为。那个男人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但我就是要这么想。”杰西猛地打断,“此外,我没征求你的意见。”

“话不能这样说,”唐纳德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不想看见你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而惶惶不安。听起来你似乎因一个无害的邻居患上了恐惧症。”

安吉拉笑道:“他只是被迷住了而已,你这偷心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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