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 分类:故事族·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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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何不就在这里睡一会儿?我们可以把椅背放下,你可以用我的毛皮披肩当毯子。等你醒来后,我会叫下人把早餐推来。在阳光底下,每件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因此,彻夜未眠的恩尼亚斯,终于在日出前五分钟进入梦乡。
八小时后,教长第一次听到贝尔·艾伐丹这个名字,以及他身负的特殊任务,这都是行政官亲口告诉他的。
《苍穹微石》作者:阿西莫夫
第七章与疯子聊天
至于艾伐丹,则只顾着尽情享受他的假期。他的飞艇“蛇夫号”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送达,也就是说,他有一个月的逍遥时光,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此,在抵达埃佛勒斯峰六天后,贝尔·艾伐丹便向东道主告别,搭乘“地球空运公司”最大的一架平流层喷射机,从埃佛勒斯峰直飞地球上人口最多的芝加市。
至于他为何舍弃恩尼亚斯提供的私人快艇,搭乘商用班机旅行,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这是基于一个陌生人兼考古学家的合理好奇心——住在像地球这样一颗行星上的普通居民,他们的生活究竟如何?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艾伐丹来自天狼星区,人人都知道,在整个银河中,该星区的反地球偏见最为强烈。然而,他总喜欢自认从未沾染这种恶习。身为一名科学家,尤其是一名考古学家,绝不允许他存有那样的心态。当然,他难免习惯成自然,将地球人想像成某些类型的漫画人物。即使到了今天,他仍觉得“地球人”是个丑恶的名词。纵然如此,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偏见。
至少,他自己不这么想。比如说,假如一个地球人希望加入他的考古队,或是为他个人工作,而且所受的训练与本身的能力都合格,那么他是不会拒绝的。不过,前提是的确要有工作机会。而且,还要考古队其他成员不至太在意,而这可就难了。通常,队员们会一致反对,那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继续思索这个问题。跟一个地球人一同进餐,这种事他当然不会介意。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分享一个卧铺也没关系——假设那个地球人足够干净,而且身体健康。事实上,不论在哪方面,他对待地球人都不会有任何差别,他这么想。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就是他总会意识到地球人就是地球人,他自己也无可奈何。这是童年浸淫在偏执气氛中的必然结果,那种气氛纯粹而彻底,因此使人几乎没有感觉,却会在你心中深深扎根。当你离开那个社会,再回头反省之际,才能真正看清它的本质。
可是在这里,他有了自我测验的机会。他坐在飞机上,周围全部是地球人,而他感到百分之百自然——几乎百分之百。好吧,只是有点心虚罢了。
艾伐丹看了看同行旅客的脸孔,每张脸都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们应该有所不同,这些地球人,但若是在人群里无意间遇到他们,他有办法从普通人中分辨出他们来吗?他自认办不到。女性外貌并不难看……他的眉毛突然打了个结,当然,即使包容也该有明确的界线,比方说通婚就是无法想像的事。
在他的眼中,这架飞机只是个不完美的小玩具。它当然是核动力交通工具,但对核能的应用实在太欠缺效率。举例来说,动力系统的屏蔽就没做好。艾伐丹突然又想到,大气中若出现杂散伽马射线或高密度中子,一般人虽然会认为很严重,但地球人的感受很可能没有那么深刻。
这时,窗外的景观吸引了他的目光。从紫红色的平流层顶向下望去,地球呈现出难以置信的面貌。他可以望见下方广大迷蒙的陆地块(映着阳光的云朵零星散布,因此视线并不清楚),看得出是沙漠独有的橘红色。朦胧模糊的昼夜界线落在他们后方,渐渐远离飞驰的平流层班机。而在夜幕中,则有放射性地带散发出的闪耀光芒。
他突然听到许多人的笑声,便将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那阵笑声似乎围绕着一对老夫妇——两人都体态丰满,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艾伐丹用手肘推了推邻座的旅客:“怎么回事?”
邻座那人止住了笑,对他说:“他们结婚满四十年了,正在进行他们的‘大旅游’。”
“大旅游?”
“你知道,就是环绕地球一周。”
老先生正兴高采烈、口若悬河地述说他的经历与观感。他的妻子偶尔会插一句嘴,细心地更正一些毫不重要的细节,两人的心情都好极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周围的人都听得极其专注。艾伐丹不禁感到地球人也很热情、很有人情味,与银河各个角落的人并无不同。
然后,有人问道:“你的六十大限定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个月后,”回答得干脆而欣然,“十一月十六日。”
“很好,”刚才那人又说,“我希望你遇上一个好天气。我父亲的六十大限那天,碰到一场该死的倾盆大雨,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我陪他一起去——你也知道,像这种日子,谁都喜欢有个伴——他一面走一面抱怨,我们开的是敞篷双轮车,你懂了吧,两个人全身都湿透了。‘我跟你讲,’我说,‘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老爹?我还得回去呢。’”
机舱内掀起一阵哄堂大笑,老夫妇也毫无顾忌地随众人笑成一团。然而,艾伐丹心中却生出一种明显而不安的疑虑,令他陷入恐怖的情绪中。
他对旁边的乘客说:“这个六十大限,他们谈论的这个话题,我想他们指的是安乐死。我的意思是,你到六十岁生日那天,就会被送到另一个世界,对不对?”
不过艾伐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邻座的男子硬生生咽下最后几下笑声,猛然转过头来,以狐疑的目光瞪视他良久。最后,那人终于开口道:“嗯,你又认为它是什么意思呢?”
艾伐丹做了个含糊的手势,傻傻地笑了笑。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习俗,不过那只是一种学术问题,是书本上的记载,是科学论文讨论的题目。但他现在终于有了切身的感受,领悟到它真正用在活人身上。根据这个习俗,周围这些男女老幼全都只能活到六十岁。
旁边那个人仍在瞪着他:“嘿,老兄,你是打哪儿来的?在你家乡那个城市,他们不知道六十大限吗?”
“我们管它叫‘时辰’,”艾伐丹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从那里来的。”他伸出右手拇指,用力朝肩膀后面一甩。又过了十五秒钟,对方才收回质疑的锐利目光。
艾伐丹突然撅起嘴唇。这些人的疑心病可真重,至少,漫画人物的这项特征是真实的。
那位老先生又开始说话。“她要跟我一道去。”他一面说,一面冲着和蔼的老妇人点了点头,“她的期限比我大约晚三个月,但她认为等下去没什么意义,不如我们一道走还比较好。对不对,我的胖太太?”
“哦,没错。”她咯咯地笑得很开心,“我们的子女都已经结婚,有了他们自己的家庭,我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何况,老头不在了,我反正也没法享受剩余的时光,所以我们决定一道上路。”
于是,所有乘客似乎同时开始计算自己剩下的日子。这牵涉到了将月数转换成日数的公式,有几对夫妻还因此起了争执。
一个穿着紧身衣裳,一脸毅然表情的矮小男子,以激昂的口吻说:“我刚好还剩下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有人对这句话加了个合理的注脚:“要是你提早死了,自然另当别论。”
“胡说八道,”那人立刻回嘴,“我绝无意提早死去,我像是那种会提早死去的人吗?我还要活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这里谁也没有胆量否认这一点。”他的样子看来的确非常激昂。
有个瘦削的年轻男子,本来叼着一根高级长型香烟,此时他把香烟拿在手中,以阴沉的口吻说:“能把日子算得那么清楚实在不错,有很多人却活过了自己的时限。”
“啊,的确如此。”另一人附和道,大家也都点了点头,一股新鲜的愤慨气氛突然出现。
“不过,”那年轻人一面吞云吐雾,一面以夸张的动作弹掉烟灰,“一个男人,或是女人,想要活过六十岁生日,直到下个议会日来临,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好反对的,尤其是他们如果有事要交代清楚。可是某些卑鄙无耻的寄生虫,竟然想要活到下个普查日,白白消耗下一代的粮食……”对于这种事,他似乎有一肚子的牢骚。
艾伐丹轻声插嘴道:“不是每个人的年龄都登记在案吗?他们生日过后就不可能再活多久了,对不对?”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有些人则对这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言论嗤之以鼻。最后,终于有人再度开口,那人仿佛试图结束这个话题,以圆滑的外交辞令说:“反正,我想,活过六十大限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你是农夫,当然没有意义。”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回嘴道,“你在田里工作半个世纪后,要是不想结束这种生活,你就一定是疯了。可是,那些行政官员,还有生意人又如何呢?”
最后,那位老先生勇敢地提出自己的见解(这场讨论就是由他结婚四十周年纪念引起的),也许因为他的六十大限即将来临,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他才生出平常没有的勇气。
“这一点,”他说,“要看你认识些什么人。”他狡狯地眨了眨眼睛,显得若有所指。“我知道有个人,在八一年普查后年满六十,却一直活到八二年的普查才被抓到。他上路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六十九岁!想想看哪!”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那么点钱,他的弟弟又是古人教团的成员。只要有这两个条件,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大家都表示颇有同感。
“我告诉你们,”抽烟的年轻人以激动的口气说:“我有个伯父就多活了一年,只不过一年而已。他就是那种自私的家伙,不想到另一个世界去,懂了吧。他可真是关心我们这些家人啊……我当初却不知道,懂了吧,否则我就会告发他,相信我。因为一个人时候到了就该上路,唯有这样对下一代才算公平。反正,最后他还是被抓到了,然后我立刻倒霉,兄弟团契马上来找我和我哥哥,想知道我们为何不告发他。我说,我对这档子事毫不知情,我的家人也都被蒙在鼓里。我还说我们有十年没见过他了,我老头也支持我的说法。可是我们仍被罚款五百点,这就是没人照应你的结果。”
艾伐丹脸上烦乱的表情越来越明显。难道这些人都是疯子吗?竟然如此看待死亡,还对逃避死亡的亲友恨之入骨。他会不会在无意间,搭上一架运送精神病患到收容所(或去执行安乐死)的特别班机?或者说,地球人就是这个样子?
邻座那人对他仍没有好脸色,他的声音闯进艾伐丹的思绪:“嘿,老兄,‘那里’究竟是哪里?”
“什么?”
“我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刚才说‘从那里来’,‘那里’是什么意思?嘿?”
艾伐丹发现,众人的视线现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每双眼睛都在瞬间冒出怀疑的目光。他们以为自己是古人教团的一员吗?他提出那样的问题,像是个卧底的人施展的诡计吗?
因此,他突然以坦白的态度,诚恳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我不是从地球上什么地方来的,我是来自天狼星区拜隆星的贝尔·艾伐丹。阁下尊姓大名?”说完,他便伸出右手。
他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像在机舱中丢下一颗微型核弹。
每张脸孔随即现出无声的恐惧,又迅速转变成气愤、痛恨、充满敌意的表情。坐在他旁边的人僵硬地站起来,挤到另一组座位去,原来坐在那里的两个人则挤成一团,以便帮他腾出空位。
众人的脸一一转开,大家都用肩膀或后背对着他。一时之间,艾伐丹感到怒火中烧。地球人竟然这样对待他!地球人哪!他对他们伸出友谊之手,他,一个天狼星区居民,屈尊降贵向他们示好,他们却悍然拒绝。
然后,他勉强放松紧绷的情绪。根深蒂固的偏见显然不是单向的,恨意能滋生恨意!
他觉得又有人坐到他身边,于是转过头去,以愤怒的口气说:“什么事?”
来的正是那个抽烟的年轻人,他一面开口,一面点燃另一根香烟。“嗨,”他说,“我叫可伦……别让那些蠢材把你气坏了。”
“没人惹我生气。”艾伐丹不耐烦地说。他对身旁这个人没什么好感,现在也没那种心情向一个地球人示好。
但是可伦不善于察言观色,他使劲吸了一大口烟,再将香烟伸出座椅扶手,把烟灰弹到走道上。
“乡下土包子!”他轻蔑地悄声道,“只不过是一群农民……他们欠缺银河观。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可以跟我做朋友,我的人生哲学不一样。将心比心,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我常这样说。我对外人毫无成见,只要他们对我友善,我就会对他们友善。有什么分别,他们身为外人不是自己的选择,就像我身为地球人一样无可奈何。你难道不认为我说得对吗?”他亲热地拍了拍艾伐丹的手腕。
艾伐丹点了点头,被那人拍了一下,令他有一种毛毛虫爬到身上的感觉。这个人由于错失机会,未能亲自将伯父送上死路,因而感到愤恨不已,跟这种人打交道绝不是愉快的事,这跟他的星籍可说毫无关系。
可伦上身靠向椅背,又说:“要去芝加吗?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阿巴丹?”
“艾伐丹。是的,我是要去芝加。”
“那是我的故乡,是地球上最好的该死城市。要待很久吗?”
“也许,我还没定好计划。”
“嗯……喂,我希望你不会怪我这么说,我一直在注意你的衬衣。介不介意我仔细看一看?天狼星区制品,啊?”
“是的,没错。”
“这是上好的质料,在地球上找不到这种货色……嘿,兄弟,你的行李箱里,应该还有像这样的衬衣吧?如果你想卖掉,我愿意跟你买,它穿起来可真潇洒。”
艾伐丹用力摇了摇头:“抱歉,可是我没带太多衣物,我还打算在地球上沿途添购些。”
“我付你五十点。”一阵沉默后,可伦带着一丝愤恨的语气,补充了一句,“那是个好价钱。”
“很好的价钱,”艾伐丹说,“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有多余的衬衣可卖。”
“好吧……”可伦耸了耸肩,“准备在地球待不少时日吧,是吗?”
“也许。”
“你是干哪行的?”
考古学家终于让心中的怒意浮出表面:“听我说,可伦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有点累了,想要小睡一会儿。你认为可以吗?”
可伦皱起眉头:“你怎么搞的?你们这些人不是认为对人应当文明吗?我只不过客客气气地问你一个问题,没有必要把我的耳朵咬掉。”
这段对话本来一直压低声音进行,现在突然变成近乎吼叫。许多充满敌意的面孔纷纷转向艾伐丹,他则紧紧抿起嘴唇。
这是他自找的,他愤愤地想道。若是他一开始就保持距离;若是他没想要夸耀自己的包容力,未曾将它强行加在不想要的人身上,他就不会惹上这种麻烦。
于是,他以平稳的口气说:“可伦先生,我没有要求你来陪我,也没有表现得不文明。我再说一遍,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想,这句话没什么不对劲。”
“听我说,”年轻人站了起来,以粗暴的动作丢开香烟,再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对方,“你别把我当成一条狗,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你们这些可恶的外人,带着优雅的谈吐和局外人的眼光来到这里,就以为你们有权践踏在我们身上。我们没必要吃这一套,懂了吧。假如你不喜欢这里,你大可回老家去。你只要再啰唆几句,我就会好好修理你一顿。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艾伐丹别过头去,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
可伦不再说什么,默默回到原先的座位。机舱四处又响起热烈的谈话声,艾伐丹却充耳不闻。他感到——而不是看到——有许多凌厉恶毒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最后,那些目光终于渐渐消失,就像所有的事物一样。
剩下的那段旅程,他一直保持着孤独与沉默。
降落芝加机场的感觉真好。当他还在天空的时候,看到这个“地球上最好的该死城市”第一眼,艾伐丹就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发现由于这个城市的出现,机舱内凝重而不友善的气氛顿时改善了许多。
他指挥着搬运工人卸下行李,转运到一辆双轮计程车上。在计程车中,至少他将是唯一的乘客。因此,只要注意别跟司机做不必要的交谈,他就几乎不可能惹上麻烦。
“国宾馆。”他把目的地告诉司机,他们便上路了。
就这样,艾伐丹首度来到芝加市。也就在这一天,约瑟夫·史瓦兹从核能研究所逃了出来。
可伦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望着艾伐丹远去的背影。然后他掏出小笔记簿,一面抽着香烟,一面仔细研究其中的记载。虽然说了那个“伯父的故事”(过去他经常使用,而且成效卓著),但他并未从旅客身上打探出太多情报。其实,那老家伙的确说了些,他抱怨某人活过了自己的日子,并归咎于他跟古人教团有“关系”。光是这几句话,诋毁兄弟团契的罪名就能成立。可是,反正那老头的六十大限就在一个月后,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也没用。
可是这个外人完全不同。他以愉悦的心情审视着这一条:“贝尔·艾伐丹,天狼星区拜隆星——对六十大限十分好奇——自己的事守口如瓶——十月十二日,芝加时间上午十一点,搭乘商用班机来到芝加——反地球倾向非常显著。”
这回,他也许有了真正重要的收获。揪出一些口没遮拦、胡乱发表叛逆言论的小角色,实在是一件无聊的工作。不过,像今天这种事则是最好的补偿。
半小时内,兄弟团契便会收到他的报告。想到这里,他便以悠闲的步伐走出机场。
《苍穹微石》作者:阿西莫夫
第八章会师芝加
这是谢克特博士第二十次翻阅最近的研究笔记,当波拉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抬了一下头。而她刚刚套上实验袍,就立刻皱起眉头。
“哎呀,父亲,你还没吃呀?”
“啊?我当然吃过了……哦,这是什么?”
“这是午餐,或说曾经是顿午餐,你吃掉的一定是早餐。我特地去买这些食物,再送来这里,你要是不吃,我这样做一点意义也没有,以后我赶你回家吃饭就行了。”
“别激动,我马上吃。我不能因为每次你认为我该吃饭了,就中断某个重要的实验,你知道的。”
开始吃甜点的时候,他又变得兴高采烈。“你根本想像不到,”他说,“这个史瓦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没有告诉你,他的颅骨骨缝怎么样?”
“它们很原始,你告诉过我。”
“可是还有别的。他有三十二颗牙齿,上、下、左、右各有三颗臼齿,其中一颗是假牙,而且一定是自制的。至少,我从没见过齿桥上有金属钩子,用来将假牙挂在两旁牙齿上,而不是将它融在颚骨中……可是,你看过什么人有三十二颗牙齿吗?”
“我不会无缘无故数别人的牙齿,父亲。正确的数目是多少——二十八颗?”
“当然……不过,我还没说完。昨天我们做了一次内科分析,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猜猜看!”
“肠子?”
“波拉,你故意要气我,可是我不在乎。你不必猜啦,让我来告诉你。史瓦兹有一条阑尾,长度是三英寸半,而且是开口的。银河啊,这真是史无前例!我曾向医学院查询——当然,我做得很谨慎——阑尾从来没有超过半英寸的,而且绝对没有开口。”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呢?”
“啊,这是百分之百的返祖现象,他简直就是个活化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边,又快步走回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宝拉,我认为我们不该放弃史瓦兹,他是个太珍贵的标本。”
“不,不,父亲。”波拉立刻说,“你不能那样做。你答应过那个农夫,说你会把史瓦兹还给他。为了史瓦兹自己,你也一定要这么做,他在这里并不快乐。”
“不快乐!哈,我们待他有如一个富贵的外人。”
“这又有什么分别?那个可怜人习惯了他的农场,还有他的家人,他一辈子都住在那里。现在,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经验——在我看来,还是个痛苦的经验——而且他的心灵运作方式改变了。你不能指望他有办法了解,我们必须考虑到他的人权,一定要把他送回家人身边。”
“可是,波拉,为了科学……”
“哦,得了吧!科学对我而言又值什么?万一兄弟团契听说你在进行未经批准的实验,你想他们会怎么说?你认为他们会关心科学吗?我的意思是,即使你不为史瓦兹着想,也得为你自己着想。你把他留得越久,被抓到的机会越大。明天晚上,你就把他送回家去,就用你原先计划的方式,你听到没有?……我现在下楼去,看看史瓦兹在晚饭前是否需要什么。”
但她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她的表情沮丧,脸色惨白:“父亲,他走了!”
“谁走了?”他吃了一惊。
“史瓦兹!”她叫道,眼泪已经快掉下来,“你离开他的时候,一定忘了把门锁上。”
谢克特猛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稳住了身子:“多久了?”
“我不知道,但不可能太久。你最后在那里是什么时候?”
“不到十五分钟。你进来的时候,我在这里才待了一两分钟。”
“好吧,那么,”她突然下定决心,“我马上出去找他,也许他只是在附近乱逛。你,待在这里。如果别人发现他,绝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和你有牵连。明白了吗?”
谢克特只能拼命点头。
约瑟夫·史瓦兹在逃离医院的囚室,来到广阔的市区后,心中的大石头并没有落下。他未曾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已有一个行动计划。他明白,而且非常明白,他只是在见机行事而已。
若说有什么理性的冲动在指引他(而不是盲目地期望只要能有行动就好),那就是他希望借由不期而遇的事件,能帮助他寻回走失的记忆。如今,他已经百分之百相信,自己是一名失忆症患者。
然而,对这个城市的匆匆一瞥,却使他感到十分气馁。现在是午后近黄昏时分,芝加市在阳光下呈现一片乳白色。建筑物采用的可能都是瓷质材料,就像他最初碰到的那个农舍一样。
在他内心深处翻腾的印象,告诉他城市的色调应该是褐色与红色。而且它们应该脏得多,这点他绝对肯定。
他慢慢向前走。不知怎么回事,他感觉不会有组织化的搜捕行动。他知道这一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知道。事实上,过去这几天,他觉得自己对“气氛”,以及对周遭事物的“感觉”都变得越来越敏感。这是他心灵中奇妙的变化之一,自从……自从……
他的思绪逐渐淡去。
无论如何,医院囚室中的气氛神秘兮兮,而且似乎带有惊惧的成分。所以说,他们不会大呼小叫地追捕他,他明白这点。可是他为什么明白呢?他心灵中这种奇异的活动,也是失忆症的症状之一吗?
他走过另一个十字路口。双轮车辆十分稀少,而行人,嗯,就是行人,他们的衣着相当可笑,没有缝线,没有扣子,五颜六色,但他自己的衣服也是一样。他感到很纳闷,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衣服在哪里,然后心中又在嘀咕,记忆里的那些衣服,他真曾经穿过吗?一旦开始彻底怀疑自己的记忆,任何事都会变得难以确定。
可是他清清楚楚记得他的妻子,以及他的两个女儿,她们不可能只是幻想。他在走道中央停下脚步,想要拾回内心突然失去的平静。也许她们是真实人物的变形,在这个如此不真实的真实世界中,的确有这些人物存在,而他必须找到她们。
许多路人与他擦肩而过,有几个不客气地咕哝了几句。他继续前进,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肚子饿了,或说很快就要饿了,而他却没有钱。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像餐厅的店面。算了,他怎么知道呢?他又读不懂那些招牌。
他一面走,一面望进每家商店……不久,他发现一家店面里头,有些设在壁凹中的小桌,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两个人,另一张旁边有一个人,而那些人都在进食。
至少有一件事未曾改变,人们吃东西的方式仍是咀嚼与吞咽。
他刚走进去,便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里面没有柜台,没有人在烹调食物,也看不见厨房的标志。他本来打的主意,是想靠洗盘子换取一顿晚饭。可是——他要跟谁打交道呢?
他怯生生地走向那两名用餐者,指了指餐桌,吃力地说:“食物!哪里?拜托。”
两人抬头看了看他,显得有些惊讶。其中一人一口气说了好些话,简直听不懂是在说什么。他一面说,还一面敲着摆在餐桌靠墙那端的一样小装置。后来另外那个人也说了几句,样子显得很不耐烦。
史瓦兹低下头。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衣袖被人一把抓住……
葛兰兹早就注意到史瓦兹,当时史瓦兹只不过是窗外一张圆胖而渴望的脸孔。
他说:“他想要什么?”
麦斯特坐在小餐桌的对面,背对着街道。他转过头去,向外面看了一眼,又耸了耸肩,什么话也没说。
葛兰兹又说:“他进来了。”麦斯特答道:“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不过说说罢了。”
不料过了一会儿,那人无助地四下张望一番之后,竟然向他们走来,指着他们的炖牛肉,以古怪的口音说:“食物!哪里?拜托。”
葛兰兹抬起头:“食物就在这里,兄弟。随便选一张餐桌,拉出椅子坐下,然后使用自助食物机……自助食物机!你不知道自助食物机是什么吗?……看看这个可怜的蠢材,麦斯特。他这样望着我,好像我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嘿,老兄——这个东西,看到了吧,只要投下一枚硬币就行。让我继续吃饭好吗?”
“别理他,”麦斯特咕哝道,“他不过是个无业游民,想要讨些施舍。”
“嘿,等一等。”当史瓦兹转身准备离去时,葛兰兹抓住他的衣袖。然后,他转头对麦斯特说:“太空在上,让这家伙吃点东西吧。他也许很快要到六十大限了,至少我能帮他这点小忙……嘿,兄弟,有钱没有?……算啦,真是见鬼了,他还是不懂我的话。钱,兄弟,钱!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枚亮晶晶的半点硬币,将它向上一弹,半空中便出现一道闪亮的弧线。
“有没有?”他问道。
史瓦兹缓缓摇了摇头。
“好吧,那么,我这个给你!”他将半点硬币放回口袋,掏出一枚小额硬币丢过去。
史瓦兹抓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啦,别老是站在那里。把它投进自助食物机里面,就是这里这个东西。”
史瓦兹突然发觉自己听懂了。自助食物机有一排投币孔,大小各不相同。此外还有一排按钮,每个按钮对面有一张乳白色的长方形卡片,但他看不懂卡片上写些什么。于是史瓦兹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再用食指在一排按钮上晃了晃,同时扬起眉毛作询问状。
麦斯特以厌烦的口吻说:“他嫌三明治还不够好,如今这年头,我们这个城市出了不少高级无业游民。他们不值得同情,葛兰兹。”
“好吧,就算我损失零点八五点。反正明天就是发薪的日子……来吧。”最后两个字是对史瓦兹说的。他又掏出几枚硬币投入自助食物机中,再从壁槽内取出一个宽大的金属容器。“现在把这个拿到另一张餐桌上……算啦,那十分之一点你留着吧,用它买杯咖啡好了。”
史瓦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容器举到隔壁餐桌上。容器旁边附有一把汤匙,借着薄膜状的透明材料黏在上面。他用指甲轻轻一压,只听得一下微弱的声响,那把汤匙便掉下来。与此同时,容器的盖子一分为二,各自向一旁卷开。
他刚才看到,隔壁两人吃的是热腾腾的食物,这个容器中的食物却是冷的,不过这只是小事一桩。没想到过了一分钟左右,他便发觉里面的食物越变越热,容器本身摸起来也很烫。他停了下来,绷紧神经静观其变。
那碗牛肉浓汤先是开始冒气,然后冒了一会儿泡泡。等它变凉后,史瓦兹很快便解决了这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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