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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19期 · 《所罗门的伪证》 第23部分 · 第23篇 / 共95篇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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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 第23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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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问题。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直接询问他们。如果他们没有举报信,我这么一问,势必会扰乱他们痛失爱子后刚刚开始平静的心,为他们带来麻烦。”

“就是没问过他们了?”

“问过。我只问有没有收到匿名信。他们说没有,因此可以理解为他们没有收到举报信。当然,我没跟他们说举报信的事。”

“这不是有意隐瞒实情吗?”楠山老师的小声抱怨被津崎校长无视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举报信只有两封。可是……”胃又开始痛了,“可事实上存在第三封举报信,和另两封同一天寄出,寄到了森内老师的住所。但森内老师没有收到。”

津崎校长转述了HBS电视台的茂木记者说过的内容。聚集一堂的全体教师陡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到了森内老师身上。惊愕、愤怒、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楠山老师的声音发抖了,“森内老师,你就想这样蒙混过关吗?”

森内老师瑟瑟发着抖,抬起了头:“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收到举报信。校长告诉我后,除了震惊,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可是快信啊。”

“但也不能排除投递事故吧?”这时,响起了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北尾老师。

只见他身穿紧身运动套衫,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他是城东三中的老资格教师,善于教育差生,津崎校长也对他另眼相看。在教育大出俊次他们方面,北尾老师自然花过不少力气。

“校长,有没有调査过这方面的可能性?”

津崎校长点了点头。“听了茂木记者的介绍后,我马上向当地邮局询问,对方立刻做出了回应。我从他们的调查课拿到了正式的报告。”

津崎校长能够感觉到身边的森内老师在发抖。但是,无论怎么难堪也不能歪曲事实。

他继续说:“根据这份报告,一月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有一封快信投递到了森内老师居所的邮箱。这封快信信封上的字十分古怪,邮递员对此还留有印象。邮递员按了对讲门铃,森内老师没有应答,他就将信投进了邮箱。当时森内老师去了学校。”

由于这封信不是挂号信而是快信,收信人外出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投递到信箱。

教师办公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仿佛气温瞬间下降了五度。大家先前的困惑和迟疑,以及对森内老师的同情,一切顿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说,信是送到了的!”楠山老师的发言更像在高声吼叫,“那还说没收到吗!”

“我没有收到!”森内惠美子也忍无可忍似的提高了嗓门。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右手紧紧攥住一块手絹。“我没有收到这封信。如果收到了,我也绝不会扔掉,一定会向校长汇报。我真的没收到。”

提高嗓门时涨红的脸颊,很快又变得惨白无比。

“这种连小孩子编借口都不如的解释谁会相信!还要不要脸!”

“我……”

一名女教师插话道:“会不会和邮寄广告混在一起,不小心扔掉了?”

楠山老师大喝一声:“开什么玩笑丨”

森内老师高叫道:“我没有扔掉!”

“可事实明摆着,只能认为是你扔掉的。”

“请稍等一下,楠山老师。”还是刚才那位北尾老师,他的表情显得很不耐烦,“你这么大吵大嚷的,还怎么讨论下去?再说了,森内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扔掉举报信?信上并没有攻击诽谤森内老师的内容。”

楠山老师也不肯退让。“这个嘛,就要看森内老师怎么想了。她可是‘新人类’啊。”

楠山老师的措辞引发一阵不合时宜的窃笑。新人类?这都是哪个年代的流行词汇了?再说,这不正是专指楠山老师那一代人吗?

楠山老师本人似乎并没有听到窃笑声,反倒愈发来劲了:不会只是因为怕麻烦才扔掉的吧?森内老师最讨厌肮脏又麻烦的工作了,一直认为教育是美丽而神圣的嘛。”

“楠山老师,你过分了。”高木老师简短地说。她脸色凝重,两眼充血。

“这么说是我失礼了。可是,也只能这样理解,不是吗?‘啊呀’这算什么。柏木的死不是已经作为自杀事件处理掉了吗?还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啊。’于是‘砰’的一下扔掉了。”

“我可没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握紧手绢在折椅上坐下后,森内惠美子哭了起来。

“哭也好闹也好,事实就是事实。按照常识来考虑,只能认为你在撒谎,难道不是这样吗?”

北尾老师转过脸去,似乎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景了。教师办公室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沉默之中。能听到的只有森内惠美子的哭声,隐隐约约,像一阵音量很低却惹人烦躁的噪音。

“该怎么办呢,校长?”楠山老师不无威吓地问。这时,津崎校长感觉到不仅是森内老师,连高木老师也是脸色刷白,浑身发抖。

“那个叫茂木的记者,大概是想拿这事儿做节目吧?要不他为什么要那么热心地采访呢?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们只有实事求是地应答。必须保护好学生。”

“可尽说些连孩子都骗不了的谎话,还怎么保护好学生?”

这时不知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封口令”,楠山老师听到后,立刻展开怒吼一般的反驳:“开什么玩笑!这只能起到反作用。”

“我们可以拒绝釆访。”

“我们当然可以。可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呢?我们无法强制他们拒绝釆访。由于柏木卓也拒绝上学最终自杀,已经有家长不信赖三中了。风波虽已平息,这种不信任却并未消除。有些家长至今仍怀疑,柏木是不是因为受到欺凌才自杀的。对大出他们一伙人,不还是放任不管了嘛。”

“我去跟电视台交涉。”津崎校长的语调依然平稳,“无论采访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在学生中引发恐慌。”

“可这样只会让他们觉得,三中企图隐瞒真相。”楠山老师强调了“真相”这个词,“所以森内老师的态度十分关键。森内老师,请你讲真话好不好?只要不是投递失误,不管你如何强调自己没收到,都是不合情理的,一般只能认为你在说谎。快信可不会长了腿四处乱跑。”

“我没有撒谎……”

“可我们无法相信。这太不合理了。校长,你看看,只要她还坚持这种难以自圆其说的说法,我们就无法维护三中的名誉,也没法保护学生!”

森内老师放声痛哭起来。楠山老师岔开两腿毅然挺立,津崎校长垂下眼睛,高木老师咬紧牙关。他们一个个全都沉默不语。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春下午,城东第三中学却在剧烈地摇晃着,只是外人毫无察觉。

小个子男人身穿裁剪得体的大衣,脚蹬擦得发亮的皮鞋。他向三个走在放学回家社的男生打了声招呼,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圆圆的眼镜片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嗨,你们好啊。”

三个初中生正一边聊天一边慢吞吞地走着,听到他的喊声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们都是篮球社的成员,除了书包外还背着个大运动包,立领外套的纽扣敞开着。其中有两人比那个小个子男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还有一人的个头也不矮,即使脱掉厚底运动鞋,也比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高得多。

“你们都刚放学吧?能问你们几句话吗?”小个子男人熟练地上前搭讪。面对眼前有着高大身躯和纯真脸蛋的男孩们,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仿佛与魔法学校的学生亲密无间的灵光神童,一脸无所不知的神气劲儿。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看得透。现在我有话要问你们。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带来好东西。

“有什么事吗?”高个子男生中的一个问道,声线不太自然,因为他正处在变声期,把握不好自己的声调——早晨起床时还像小学生那样高;身体活动开来后,就会变成和父亲差不多的成人嗓音;上了一天课又參加完社团活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又会变回略带嘶哑的童声。

“你们都是城东第三中学的学生吧?就是那边那个学校?”小个子男人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不到十米开外的学校边门。正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

“是啊。”

“回家晚了可不太好,我们还是边走边谈吧。”小个子男人说着,竟自顾自走到前头去了。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个子最小的一个向同伴们笑了笑,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个大叔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是初二的,而且是篮球社团的,对吧?”

“是啊……”

“呃,是牧村同学、浅野同学和法山同学,对吧?”

他们背着的运动包上贴着写有年级和姓名的标签。

“其实……”戴眼镜的男人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将手伸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我是干这个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三个初中生眼前,只给他们看着,不交给他们。见三人将脑袋凑在一起看过上头的内容,他便赶紧收起名片。

“《新闻探秘》?我知道。”浅野说。

“是吗?谢谢观看。”

小个子男人显得十分高兴,好像别人说句知道,就等于在赞扬这个节目似的。

“不过,我可没有看过……”,

“没关系。对电视台来说,没看就知道节目名称更加难得。虽说对于身处制作节目第一线的我们多少有些遗憾。”小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篮球好玩吗?挺累的吧?训练严格吗?最近有比赛?小个子男人边搭话边不停往前走,把三个男生带到离学校边门相当远的地方。

“站着说话可不太好,我们到那边的快餐店坐坐吧?我请客”

三个男生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动摇。就像三支点燃的蜡烛,火苗闪闪烁烁。不过,即使风来自同一方向,火苗的摇摆也会有些细微差异。这二个男生的心态也是如此:高速晃动的,剧烈摇摆的;火焰倾斜得厉害、快要熄灭的。

「电视台的记者啊。

找我们会有什么事呢?

还说要请客呢。」

“我说……”之前第一个开口的法山又接了话,嗓音依然嘶哑,不过这次并不是变声期的缘故,“我们在回家路上买东西吃,是要被禁止社团活动的,连麦当劳也不行,所以……”

小个子男人一边走,一边回头仰视着他,大幅度挥了挥手,似乎在表示吃惊的同时,还带着几分感动。

“哦,是这样啊!如今还有这样的社团活动,实在令人钦佩。说明你们的顾问老师很有水平。呃,应该是北尾老师吧?”

三个男生中的小个子一一浅野仅落在他身后一步,脸上露出了仿佛在感叹“大材小用啊”的表情。到目前为止既不说话也不点头的牧村终于开口了:“你好像对我们学校里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嘛。”

天真无邪的惊讶中,还带着点戒备。小个子男人爽快作答:“是啊,我稍稍做了点调査。因为要釆访。”

三个男生再次面面相觑。蜡烛的火焰又开始摇晃了。不知风来自何处,四面八方,五光十色。

“采访什么?”

“你在调査什么?”

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戴眼镜的男人含笑不语。这时,法山停下了脚步:“不会是柏木的事吧?”

小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愈发钦佩的神色:“直觉真准啊!”

僵局解开,学生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柏木,是不是一班的那个?”

“就是去年圣诞夜跳楼的那个。”

“是啊,真令人伤心呢。你们都了解柏木吗?”

“不了解。跟他又没有什么来往……”

“他参加社团吗?”

“好像什么也不参加吧?他根本不来上学。”

“哦,你们不是一个班的?”

“不是。”

“法山,你一年级时跟他同班吧?”

话题抛了过来,法山却一声不吭地走着。他重新背了背似乎很重的运动包。

小个子男人飞快地瞟了一眼法山,脸上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就算和柏木不熟,也总该听过一些传闻吧?”

“什么传闻?”

“譬如,他不是自杀的之类。”

“哎!还有这么回事儿?一点也不知道啊。真的吗?”

牧村和浅野嚷嚷起来,法山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听着。不过,他看小个子男人的眼神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你到底要采访什么?”

“啊,别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明白了。没关系的。其实我想知道的也不是柏木的事。”随即他便转入正题,“柏木的班主任是个叫森内的女老师吧?她还很年轻,是个大美人,对吧?我听说她在学生中很受欢迎。”

看到同伴要开口了,法山立刻制止了他们。他俯视着小个子男人,直截了当地回答:“这种事情,我们不知道……走吧。”他催促着牧村和浅野。浅野还在磨磨蹭蹭地原地踏步。

戴眼镜的男人依然笑容满面。

“哎?不会吧?森内老师不是你们篮球部的副顾问吗?”

浅野看了看同伴的背影和小个子男人,半转过身,说道:“的确是,不过所谓副顾问,只是挂个名罢了。”

“是这样啊。不直接参与指导吗?”

“指导我们训练的是北尾老师。他可是上高中时参加过全国运动大会的正牌篮球选手。”

“副顾问真的什么也不做吗?”

“也不是,北尾老师不能像指导男生那样带女生,所以需要有个搭档。”

“是这样啊。就是说,形式上必须如此。实际上在三中的篮球社,无论男生女生,真正的教练都是北尾老师。”小个子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浅野靠过去想偷看一眼,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是的,反正北尾老师的指导很能出成绩。不过遇到比赛时,森内老师也常来声援。”

“哦,真踊跃啊。”

“只是当拉拉队,声援而已。”浅野似乎很开心。小个子男人见状,脸上自然也是笑逐颜开。

“真不错。原来有美丽性感的老师来当拉拉队长啊。”

“性感吗?嗯,胸挺大的。好像跟学校里的谁在谈恋爱呢。”

“哎!这可是抓人耳朵的新闻啊。”

“只是传言罢了,据说是跟教一年级数学的……”

“喂,”法山喊道,“跟你说快走吧。”

浅野略带厌恶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对小个子男人说:“这家伙不喜欢森内老师。”

“是这样啊。”小个子男人也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说她太轻佻。女生里好像也有不喜欢森内老师的。”

“引人注目的人往往都这样。如果既不被人喜欢也不被人讨厌,那就是个乏味的人。”

小个子男人飞快地藏好笔记本,又从大衣的内插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他停在距离法山和牧村十步远的地方,避开这两个人的视线,将那件东西塞给了浅野。

“这是我的名片,喏,有我家的电话和传呼机号码。”

原来是一张没有头衔,只印着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名片。

“如果你想起什么来,就请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无论多细小琐碎都没关系。你的配合会对我十分有帮助。”

“明白。”浅野说着,就把名片放进了学生装的口袋。他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一种仿佛已经长大成人的错觉,渗透进他自尊心的表层。

“喂,喂,我说另一件事给你听。”这是个甜甜的少女的声音。

应答的声音同样是细细甜甜的女声,只是有些口齿不清:“什么事?什么事呀?”

“昨天回家路上,有个怪怪的记者向我搭讪。”

“怪怪的记者?”

“戴眼镜的,脸上笑嘻嘻的,说是电视台的。”

“啊呀,真恶心。什么呀?星探?”

“不是。你听我说,他问的是森内老师的事。”

“森林林?啊呀,讨厌。森林林被星探盯上了?”

“她那德性还会被星探看上?”

“啊呀,你不知道?她高中和大学时一直是戏剧社团的呢。”

“不会吧,难以置信。想当演员吗?”

“听说还参加过电影试镜呢。落选了。”

“你怎么全知道?”

“她去小雅家家访时自己说的。小雅嘛,还记得吗?就是上小学时进了向日葵剧团的那个。”

“不会吧。这个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小雅是不是成田雅子?不是长得很丑吗?”

“人家可是拍过广告的。”

“是吗?怪不得那么神气。我可不喜欢她。”

“先不管她。那人都问了森林林些什么呀?”

“问她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你怎么回答的?”

“性格开朗的老师啊。”

“真的吗?她平时尽说些叫人来气的话。”

“啊呀,不是在跟记者说话吗?我要是说了她的坏话被捅出去,那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会影响期末评语的。森内她可阴险了,特别偏心眼。”

“这话你没说吧?”

“你来说好了。早晚会问到你的。听说那人已经采访过好多人了。”

“森林林会上电视吗?像什么的,不是总有观众出镜的节目吗?”

“好像不是那种好事啊。感觉不太对。肯定是森内干了什么傻事吧,我觉得。”

“傻事?什么傻事?”

“那个叫柏木的不是死了吗?”

“不是自杀的吗?”

“那记者说,学校里的学生自杀,就是老师的责任。”

“嗯……”

“我老妈也说过,森内老师太年轻,没有经验,所以柏木才会那样。如果老师做得好,学生绝不会自杀。”

“可是……”

“啊呀,你想帮森内吗?”

“才不是呢。我听说柏木是受了欺负才自杀的。”

“啊,是大出他们?”

“嗯。不对吗?”

“不知道。看他们那样子,的确干得出来。可是,就算是大出他们欺负柏木逼他自杀,森内也有责任,毕竟她没有出面制止。光知道打扮,没一点脑子。”

“这话你对记者说了吗?”

“没说。得考虑评语,我可没那么傻。可就算我不说,用不了多久,人家也会知道。因为大家都知道呀。”

“我听着怎么有点可怕呢?”

“有什么可怕的。森内又不关我们的事儿。”

“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学校被电视台当作不好的学校搬上电视,不觉得害矂吗?全日本的人都会觉得,城东三中是个很差劲的学校。”

“怎么会呢?”

“会啊!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乡下的某个学校里发生了欺凌导致的自杀事件,老师还一个劲儿地撒谎想隐瞒真相,结果被某周刊杂志全都抖露出来。之后那个学校推荐的学生,哪个高中都不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所以我在柏木死的时候就觉得不妙了。”

“啊,你瞄上推荐入学了。”

“可能的话嘛……”

“行啊,你成绩好。我反正完蛋了,跟推荐入学不沾边。”

“我的成绩也没那么好。”

“别谦虚了。事实就是好的。我还问那个记者,要不要采访学校的老师?他说,已经采访过了。好像连豆狸也慌了神。”

“你说校长?”

“嗯。前几天不是开了教师紧急会议吗?好像就是为了这事。”

“是吗……还真出事了呀?”

“没关系,反正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森内她会不会被开除呢?开除了就好了。”

“我说……”

“啊?好了,来了来了。我老爸开始唠叨了,我先挂了。”

“你好,这里是藤野家。”

“是藤野同学家吗?请问凉子在吗?”

“姐姐她出去了。”

“哦,你是她妹妹啊?”

“嗯,是的。”

“多大了?”

“小学五年级了。”

“是吗?真懂事。姐姐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嗯……不太清楚。今天是去参加练习比赛的。”

“是吗?是比赛吗?是什么体育项目呢?”

“剑道社。”

“哇,是剑道啊。真酷。姐姐对你好吗?”

“呃,你是谁?”

“啊,我吗?呃,你妈妈在家吗?”

“在的。”

“能让妈妈听一下电话吗?”

“妈妈,妈——妈——”

“你好,我是藤野。”

“喂,是城东三中二年级一班的藤野凉子的妈妈吗?”

“是的。”

“贸然打电话来,真不好意思。我叫茂木,是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记者。”

“哦,请问有什么事吗?”

“去年年底,凉子的同班同学柏木卓也自杀了,对吧?就是从学校的楼顶跳下去的。”

“是啊……”

“关于这件事,呃,后来,就是今年,有人往学校寄过举报信,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打听一下。那封举报信上说,柏木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死的。连凶手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举报人好像是事件的目击者。举报信共有三封,一封寄给津崎校长,一封寄给班主任森内老师,还有一封寄给了您的女儿凉子。我想您自然对此有所了解吧?”

“不,我不知道。”

“是吗?那就奇怪了。大家都说凉子在学校是个优等生,在家也是个好孩子。您先生是在警视厅工作的吧?举报人也知道这一点,才寄信给凉子的。您看过那封举报信吧?”

“对不起,我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在电话里跟陌生人谈论。”

“凉子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恐怕凉子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有些隐情,包括您在内的大部分家长都不知道。班主任森内老师将举报信撕毁后扔掉了。很过分吧?觉得麻烦,就想暗中毁灭证据。津崎校长知道此事,竟然也帮着装聋作哑。我们《新闻探秘》节目组决定将真相公布于众。因为这样下去,柏木就死得太冤了。同样作为学生的家长,您应该能够理解柏木父母的心情吧。难道您不为他们感到痛心吗?他们正受到学校的欺瞒,认为儿子是自杀的,非但毫无抱怨,还对学校表示感谢,说老师们为了卓也已经尽心尽力了。对于校方的欺瞒行为,您能够熟视无睹吗?”

电话挂断了。紧握“嘟——嘟——”响着的电话听筒,茂木记者得意地笑了。

《新闻探秘》制片室里一片喧嚣,没人注意到他的笑脸。

茂木对身边的助手说:“田中小姐,过会儿——也许是马上,警视厅一个叫藤野的人会给我打电话。”

“哦,是藤野先生,对吧?”

“嗯,就是紫藤花的藤,原野的野。他来电话的话,你就对他说,过会儿我会给他回电话。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说,茂木会给您回电话,然后挂掉。”

“明白了。对了,您不在的时候,有位津崎先生打来过电话。”

“哦,我看到便条了。他那里没事,先晾他一阵子再说。”

“可他好像有急事。”

“慌了嘛,没事的。他是豆狸嘛。我要等到豆狸火锅煮烂了再慢慢吃。”

茂木在凌乱的桌面上胡乱翻找,找到便携式录音机和新磁带,塞进包里,又为照相机换上了新胶卷。

助手的目光停在茂木面前的软木板上。茂木有个习惯,喜欢把与正在采访的事件相关的物品用图钉钉在这块软木板上。

其中有几张照片,基本都是抓拍的,有一张是学生手册上照片的放大复印件,是个清秀又拘谨的男孩。

还有几张拍的都是同龄的学生,照片中的人影都因晃动而模糊。其中一张上面的女孩身穿校服,手提书包,边走边和身边的同学说笑,清新的笑脸显出聪慧好强的性格,还有一张照片上,几个男孩坐在便利店门前抽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学生,胡乱穿在身上的时髦外套明显是名牌货,钉在这张旁边的是仅有的一张青年女性的照片,是在某个车站前拍摄的。巴宝莉防水大衣搭配一双简约素雅的浅口皮鞋,提着一只黑色大手提包。由于拍摄对象在走动,图像有些模糊。长发飘动,侧脸可以看清耳朵。相貌端丽,身材出众。

“茂木先生,您这次做的是什么题材?好像又和教育有关。”

茂木从转椅上站起身,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啊。这次和以前可不能比,是一条大鱼。你就等着看我的成果吧。”

小说ChildrenOfTheLamp中的人物。​

日本的儿童剧团、演艺事务所。​

“拜托你别贴在那儿。真是的。”

站在兑换机旁的佐佐木礼子回过头,见一个比她高出一头、满头乱发的店员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哎?我可是得到过你们店长的同意的。”说着,礼子又开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贴的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精心制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传画。大号字体的“夜游必须等你成年之后”下方,拟人化的弯月和星星指着正要走进游戏中心的孩子们,呵斥着:不行!

“兑换的说明都快看不见了,你倒是看准了再贴啊。”

“没事,并排贴着呢。你看,不是挺好吗?”

“这种画,小鬼们根本不看。”

“那你应该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点以后禁止入内。”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么看得出来?”

“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你怎么干这行的?”

店员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跑开了。礼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贴画,确认已经贴牢了。

那个店员说得没错,那些半夜三更从家里溜出来,到游戏中心或便利店扎堆厮混的小家伙不可能理会宣传画。他们的家长根本不在乎孩子吃晚饭时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后有没有上床睡觉。有时联系这些家长,对方竟然会说:“什么时候出去的?一直没有回家吗?”“总是这样的,就不劳您多费心了。反正也没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缺乏像样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钱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这种世道下,孩子们自然会乐颠颠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们对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宽容,而不知何时,“宽容”已然成为“散漫”的同义词。

身处这样的时代,任劳任怨地四处张贴宣传画的少年课刑警能指望得到称赞吗?

接着要去另一家游戏店,佐佐木礼子穿过自动门来到街上。一对手挽手的男女与她擦身而过,走进店里。男的四十来岁,穿得花里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个高中生,身上的服装和脸上的妆容却比大人还像大人。他们正朝抓娃娃的游戏机走去。

礼子猛地停下脚步。要不要叫住他们?她看了看手表,刚过下午三点。且不论那两人是什么关系,这个时候来游戏中心玩,很难说有什么问题。

这时,春装外套的内插袋里发出传呼机的鸣叫声。拿出来一看,是城东三中保健室打来的。与校内其他办公室的电话不同,保健室的电话是直拨外线的。对面正好有间电话亭,礼子飞快地跑过去,抄起电话听筒。

保健老师尾崎很快接听了电话:“啊呀,真快。打扰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里,没关系。我正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师似乎很高兴,“是这样的,有一位学生来我这里,说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找我的?”

“是啊。”尾崎老师答道。随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计是对身边的学生说的。“您现在能抽空来一趟吗?”

“当然可以。我马上过去。”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尾崎老师用从容的口吻说:“您一定还记得那位来面谈过的二年级学生三宅树理。”

礼子瞬间屏住了呼吸。电话里传来尾崎老师的声裔:“要跟她说话吗?”大概在问树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电话。

树理似乎不想接电话。尾崎老师的声音又回来了:“她想跟您面谈。”

“明白了。尾崎老师……”

“嗯?”

“三宅同学的情绪怎么样?”

“我们边聊边等,您不必太着急。”

“好的,待会儿见。”

出了电话亭,礼子翻起外套的领子,大步流星直奔城东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满期待,走着走着竟一路小跑起来。

虽然在津崎校长面前郑重其事地宣示过“我来跟三宅接触”,可真正做起来,却比想象中要难得多。想跟她交谈、解开她的心结,这样的想法至今未变,可实际上只有干着急的份儿,毫无进展。

研究调查结果、把握现实状况,尽管礼子找了各种借口频繁地来到城东三中,可直到今天还从未找到接近三宅树理的机会,倒是跟保健老师尾崎处得越来越亲热。

接触机会不多是一开始就能预想的。可没料到的是,三宅树理会自我封闭得如此严重。放学后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仅不参加社团活动,甚至都不和同学聊天或泡图书馆。只要一下课,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笼,直接回了家。这就是三宅树理的生活状态。

今天是怎么了?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礼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城东三中的校舍已经清晰可见。

树理今天的行动,或许是被《新闻探秘》节目茂木记者的采访活动逼出来的。即使三宅树理仿佛身处孤岛,茂木记者的行动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因为那个家伙不顾校方的制止,正一个劲儿地盯着三中的老师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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