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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19期 · 《所罗门的伪证》 第24部分 · 第24篇 / 共95篇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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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 第24部分

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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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的采访也许让树理心虚又着急,觉得仅靠传闻可能得不到确切的信息,才决定直接来找信息的源头,也就是参与面谈的佐佐木礼子。因为佐佐木礼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若事实真是如此,说不定今天能够一举将她拿下。也许三宅树理会主动坦白是她写的举报信。如今连电视台这样强大的公众媒体都行动起来了,她原先根本没有预料到。她感到了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无论写举报信时考虑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坚定,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对于不知该如何应对《新闻探秘》的采访,正焦头烂额的津崎校长,礼子无能为力。正如津崎校长所言,轻举妄动只会加深茂木悦男的怀疑。谈谈看法倒是可以,可这些看法是否妥当,就没有自信了。

不过,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从举报人口中得到确认,证实举报信的内容确属无稽之谈,那无疑会成为津崎校长的强力支撑。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杀死的。城东三中没有隐瞒真相。无论茂木记者多么善于揭发内幕,也只得明确声明:他在这件事上无疑是搞错了。

放缓脚步调整呼吸,佐佐木礼子走进学校的正门。一些正忙于社团活动的学生散布在校园各处,各种各样的喊声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校舍里传出校歌的演奏,估计是音乐社的成员在为毕业典礼作排练。

敲保健室的门之前,礼子简单地理了理头发,做了一个深呼吸。

“打扰了。”她打了声招呼后,打开了门。

尾崎老师正坐在桌子旁,她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三宅树理。看清礼子的脸后,树理一下子站了起来。

刹那间,礼子心里吹过一阵寒风。

这孩子生了一张不幸的脸,简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没有亮光,没有温暖。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师站起身,轻轻抚摸三宅树理的肩膀,“三宅同学,你看,佐佐木警官来了。”

三宅树理直挺挺地站着。虽然她背对着窗户身处阴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脸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谈那时更严重了。

“你好。”礼子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微笑着走近树理,“你是三宅同学吧。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树理看着礼子的脸,笨拙地点了点头。

“请坐那边的椅子。”尾崎老师指了指里间床边的椅子,“我可以旁听吗?”她问树理。

“嗯,嗯。”树理的声音有些堵。

“那我就留在这里了。这个时间,只要没人在运动时受伤,是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师微笑道,树理却没有用笑容回应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三宅同学,你还好吧?面谈时你曾说过,有时候想到柏木的事,会十分悲伤,是吧?”

“我说过这种话?”

“嗯,当时看你真的很难过,我还有点担心呢。你还自责说,自己是不是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树理确实说过这些话,不过并非出于真心,只是些适时的场面话罢了。

“我去面谈了两次。”

“是啊。”

“大家都说我怪怪的。”

礼子表现出略夸张的惊讶:“不会吧?来过两次的同学又不止你一个。”

“是吗?”

“是啊。还有来过三四次的呢。只是想来和我们说说话。”

“是这样的吗……”

接不上别的话。树理的心思不在这里。她到底想说什么呢?礼子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树理说什么,都不能大惊小怪,让树理察觉到异常。

“呃……对不起。”

“哎?”

“特地让您跑一趟。”

“别放在心上。我经常来这儿玩,是吧?尾崎老师。”

尾崎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泡保健室的“秘制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这里来休息一会儿。”

“真的吗?”

“真的。还到这里来午睡呢。”

尾崎老师端着装了香草茶的马克杯走了过来。一阵温暖的芬芳钻入鼻腔。

“啊,真开心。好香啊。”礼子是真的觉得高兴。

树理紧紧握住了马克杯的手柄。

“三宅同学,你开始说吧。”尾崎老师温和地催促道。

三宅树理抬起目光。“呃……”她说了起来,声音低低的。

礼子喝了一口香草茶,感到有点欣慰。

“听说警察要重新调査柏木的案子,这是真的吗?”

礼子的茶杯停在嘴唇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树理见状赶紧说了下去:“我也是听来的。说电视台的人正在采访。我没有被采访,可大家都在说。”

“电视台?”

“是啊。据说要出大事了。柏木其实不是自杀,是被人杀死的,连凶手都知道了,却被学校隐瞒起来了。还有,森内老师她……”

礼子看了看尾崎老师。尾崎老师脸上依然挂着谜一般般柔和的笑容,沉默不语。

树理探出身子:“真是这样的吗?柏木真是被人杀死的吗?我想问一下佐佐木警官肯定会淸楚,所以……”

凑到近旁的树理的眼中,强烈的好奇与兴奋盖过了紧张与不安。

“出现了这样的传言,可真是令人不安。”

“是啊,我……”树理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抬起头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呃,有些话我一直藏着。我觉得还是应该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所以我想到要跟佐佐木警官商量一下。”

“藏着的话?”礼子柔声反问。

树理点了点头,眼睛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柏木不是自杀的。”

刚才礼子还觉得树理很“不幸”,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个误解。这孩子想利用新情况进一步推进自己的计划。

礼子首先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你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说出来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可不是吗?电视台都出动了。记者都来釆访了。我怎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会傻傻地坦白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当然是另编一套鬼话了。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什么时候来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大出他们三个人在教室里窃窃私语。

“他们说,柏木那家伙看着就来气,要好好收拾他一顿。后来发生了理科准备室的打架事件,再后来,柏木就不来上学了。

“柏木死后,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听他们说,干得不错。我一害怕,就悄悄溜走了,他们没发现。可我真的听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目前为止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我知道应该说出来,所以才去出席面谈的。可到底还是太害怕,没说出来。

“可听了大家都在说的传言,我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都说警察在重新调查柏木的事件,已经知道那是杀人案了。我想,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警察是不会出动的。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那就说明有证据吧。说不定除了我,还有别的人也知道什么重大线索吧。”

尾崎老师和那个叫佐佐木的警官都听得很认真。还说除了作为办案的参考外,绝不会把我说的讲给别人听,让我放心。

还表扬我,感谢我提供的线索。

什么呀,太简单了。摆布这些大人,原来这么简单。

从老师口中打听不到举报信的事,所以,这次的风吹草动到底从何而来,我还不清楚。估计还是因为那封举报信吧。或者又出了什么别的状况?

要详细地了解传言的起因,该问谁好呢?松子是绝对靠不住的。还是应该问凉子吧?因为她收到了举报信,尽管她总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最讨厌她了……可也没办法。最好让记者先来采访我,那样就能知道很多内情。

面对电视台的记者,编故事是很危险的。他们跟老师不一样。我说的话,他们会全部捅出去。老爸不是一直说媒体是靠不住的吗?老爸的话虽然多半不着边际,自以为是,但这话倒是没错。看现在的电视节目就知道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大出他们会被抓起来吗?森内老师会被炒鱿鱼吗?

说不定传说中森内老师隐瞒的东西,就是我寄给她的举报信?那个老师有可能这么做。可是校长和藤野凉子那里也都寄了,她一个人藏起来又有什么用?

啊,我真想知道啊!森林林她到底千了什么?

三宅树理的内心激动万分。

“那么……”柏木宏之抬起眼睛,望着并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们——津崎校长、高木年级主任,还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内老师,“你们想要我们……不,想要我的父母怎么做?”

坐在他身边的母亲功子一直垂头丧气,老师们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可她始终一言不发。

父亲则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双眼紧闭。他也很少说话。

父母都已疲惫不堪,自然难免沉默寡言。宏之已经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师们会过几次面了,可他觉得这些教师说的话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转述的内容来看,校方一直在和他们空耗着时间。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这起事件总算告一段落。可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对学校来说是问题,但对柏木家而言,却是重大转折。

第三学期刚开学,一月七日,突然出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信上说卓也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死的。举报人在现场看到了杀害卓也的过程,凶手是同为二年级学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然而,津崎校长却隐瞒了举报信的存在,对柏木家只字不提,只问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来信。这一点就已然不可原谅了,谁知更有甚者,森内惠美子竟然将寄给自己的举报信撕毁后丢弃了。

而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完全出于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内老师扔掉的举报信的第三者写信至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声称无法容忍有人随意丢弃如此重要的举报信。如果没有那位素不相识的第三者,那么,宏之和父母恐怕永远不可能知情了吧。

由于记者开始行动,津崎校长慌了神,主动联系了柏木家,企图安抚、平息家人们的愤怒和怀疑,开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用津崎校长的话,叫作“说明、道歉和恳求”。每次来说的话都不尽相同,但无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绝那个叫茂木悦男的记者的采访,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城东三中处理。

校方的反应极为迅速,可《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记者却迟迟不来与柏木家接触。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来一封信,说是想见个面。宏之从父母口中了解此事,也是在这个时候。与校方的谈话父母尚能应付,面对媒体就有些心虚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于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极的双亲,尤其是身心疲惫、形容枯槁的母亲后,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倒流。

一家三口与茂木记者见了面。宏之发现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人。他的话直截了当,意图明确。关于卓也的死,城东第三中学隐瞒了事实,他便试图揭露真相。事关重大,必须尽量理清关系、掌握证据后,才能采访卓也的遗属,因此拖到现在才与柏木家接触。

相比之下,津崎校长的说法完全在闪烁其词。他说举报信的可信度很低,虽然并未査明举报人的身份,但考虑到如果是学生,此人捏造这样的举报内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对于柏木夫妇也只会徒增烦恼。因此,校方才决定低调处理此事。瞧这说的,好像还得感谢他似的。宏之相当气愤,于是决定亲自参加这次与校方的交谈。

三位教师形容憔悴,森内老师的变化之大更是令人吃惊。苍白、单薄,简直像个幽灵,连化妆和穿戴都无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许多。可宏之绝不会同情她。有一次心血来潮,宏之曾与她单独交谈,向她倾诉自己对弟弟卓也的复杂感情。现在想来,这实在太愚蠢了。可在当时,由于森内惠美子愿意倾听,他感到过几分宽慰。也正因如此,现在便愈发感到后悔。我怎么会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敞开心扉呢?

“什么叫‘怎么做’?”津崎校长向宏之的父母反问。他坐得比葬礼时还要毕恭毕敬。

“就是要我们怎么做。譬如,学校的看法是这样的,你们必须接受并且相信。然后不接受电视台的釆访。”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想扰乱卓也父母的心绪……”

宏之摇摇头,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我爸妈的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津崎校长怯生生地垂下头:“确实非常令人遗憾。”

一直一言不发的高木老师突然变了脸,对宏之说:“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对不起,你能不能让我们跟你父母交谈?”

宏之胸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你以为我还是个小鬼,没法讨论大事,叫我闭嘴,滚一边去。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话里话外不都是这个意思吗?你们看看,我的父母已经憔悴成什么样了。我能放心得下吗?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员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说的话就是柏木家的意见。”

令人难耐的沉默中,电话铃响了。父亲摇晃着站起身去接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是公司里打来的。对不起。”

“哪里、哪里。多次占用你们的时间,真是过意不去。”

津崎校长又开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长先生。为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过辞职,占用一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宫,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后他曾偷偷地期待过,父母觉得冷清,会不会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实并非如此。父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没有出新的状况,恐怕他们会永远封闭自己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还在这个家里,还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来,只是因为自己太累,需要有人来帮忙。就像生病了喊医生,家电坏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价值,依然没有改变。

啊……混蛋!我想这些干什么?刚才我说自己是柏木家的一员、柏木家的代表时,父母不是毫无反应吗?何必自寻烦恼呢?

“校长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为了盖住体内不断冒出的声音,宏之提高了嗓门。

“请讲。”

“到目前为止,老师们就没有怀疑过,大出俊次他们三人与卓也的死有关?”

津崎校长直视着宏之,答道:“没有。”

“看到举报信后,也毫不怀疑吗?”

“是的。”

“就是说,卓也是自杀的,这番看法至今未曾改变,是吗?”

“是的。”

高木年级主任想开口,宏之却抢在她前头继续说:“对于举报人是谁,老师们是否已经心中有数了?”

这次津崎校长并没有马上回答,并非无法回答,而是在斟酌该怎样回答。

“从举报信的内容,以及有一封寄给了卓也的同班同学的情况来看,举报人恐怕是二年级的学生。即使是校外的人,也对本校的情况相当了解。”

“那个同班同学,就是班长藤野凉子吧?”

“是的。她是个好学生。不过,藤野她……”

见津崎校长显出狼狈之色,宏之立刻说:“请放心,我不会追究藤野凉子的过错。她只是个初二的学生,既然老师命令她不许说出去,她自然无法违抗。她其实是老师们隐瞒行为的牺牲者。我只会同情她,绝不会责备她。”

“谢谢了。”津崎校长说道。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就是说,你们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对吧?”宏之厉声说,“你们想过要找出举报人,才展开了询问调査,是不是?”

津崎校长无法回答。高木年级主任低头不语。森内惠美子似乎就要晕过去了。她肯定想马上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吧。

“没找到吗?”

“没找到。”

“真的吗?”

“真的。”

撒谎。宏之心中暗忖。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打赌,校长他们肯定知道举报人是谁。虽然他们隐瞒过举报信的存在,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想隐瞒举报信,才会更积极地去寻找举报人。

“我不相信。我要知道真相。”

“我们说的就是真相。”

津崎校长的表情和声音都渗透出疲惫、苦恼,还有自责。宏之发现,校长身上的老式西装下面穿着素色的针织背心,似乎是手工编织的。宏之骤然觉得一阵心痛,他开始觉得眼前的校长非常可怜。

这个人也有家人。他们肯定也在为此次风波劳神伤心,为面无人色、日益憔悴的丈夫或父亲担心。编织背心的会是谁?今天津崎校长穿着这件背心出门,她又对他说了些什么?“小心点”还是“加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如此烦恼,如此痛苦?发怒、责难、互相伤害。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解答很快从宏之的心底浮了上来。声音很大,大到振聋发聩的程度,已然超越了对与错、真与假的界线。

这一切,不都是卓也的过错吗!

“森内老师。”

出乎意料地,森内惠美子听到喊声后立刻抬头望向柏木宏之,眼里噙满了泪水。

“森内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很清楚。”回答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交谈过,就在新年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来过。”

“是啊,是这样的。”

“我对你说过,我跟卓也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是吧?你听得很仔细,还安慰了我。”

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森内老师。他们似乎很吃惊,想必不知道这件事吧。

“有过这么一回事。”宏之对那两人说。

“你都说了些什么?”父亲突然插话道,语气中分明含有责难之意。宏之不由得来了气。

“都是些爸爸妈妈不愿意听的话!”

父亲一惊,蜷缩起身体。母亲依然毫无反应。这副模样也叫人来气。转念一想,事到如今还生什么气?母亲不一直是这样的吗?她的心里只有卓也。可想想还是憋屈得慌。宏之的声音因此更加粗暴了。

“当时我还想,多好的老师啊。第一次遇到肯听我倾诉的人,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森内老师将一只手捂在嘴上。她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对我这么亲切的老师,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是不是因为卓也已经死了,葬礼也办过了,一切都结束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是吧?”

“宏之,你想错了。”

听到津崎校长喊自己的名字,宏之稍稍有些吃惊。原来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森内老师没有丢弃举报信。她根本没有收到。”

“可是没有发生投递事故,就只能认为是本人扔掉的!”

在宏之的怒吼声消失之前,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我也不明白,”最后还是森内老师打破了沉默,“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拿到信,一点头绪也没有。如果我拿到那封举报信,是绝不会撕破丢弃的。这一点,只能请你们相信我。”

她的意思是:你们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森内老师也认为卓也是自杀的?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森内老师胆怯地瞄了一眼津崎校长。校长像是在鼓励她似的点了点头。

“是的。没有其他考虑。”她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看着宏之,“正像那天我对你说的那样,卓也是个单纯的孩子,容易钻牛角尖。没能阻止他自杀,这一点我有责任。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被什么人——譬如像举报信写的那样被大出他们杀害的。大出他们确实有很多问题,可我不认为卓也是和他们起了冲突,才失去生命的。”

说着说着,森内老师的语气变了,那口气仿佛要和宏之谈心。

“作为卓也的哥哥,你在卓也临死前也没有机会跟他接触吧?你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因此没有看到卓也临死前的状况,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说这是我的过错吗?那时你不是说过,对于我不得不逃到爷爷奶奶那里去的状况,你非常理解吗?

“卓也拒绝上学后,我经常来看望他。在学校时,我也十分了解大出他们的情况。据我所知,卓也和大出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更不会发生什么导致死亡的冲突。”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觉得,举报信的内容是无稽之谈,于是撕毁、扔掉了?”

“我没有扔掉那封信。请相信我!”森内老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挂到脸颊上。

宏之硬生生将视线转移到津崎校长的脸上:“是的。我确实不了解临死之前的卓也。我没有和他在一起生活。”

津崎校长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宏之的目光。高木年级主任皱起眉头,来回看着森内老师和柏木宏之。

“父母也说卓也是自杀的,并为此深深自责。所以我相信卓也是自杀的。因为父母比我更了解他的心。父亲在葬礼上的演讲大家都听到了吧?”现在的宏之也相当于在独自演讲,“大家因此都认为卓也是自杀的,连我也是。可是现在,这一点却从根基上发生了动摇。”

没有人说话。宏之不明白,自己的心明明如此痛苦,却为何依然如此激动。

卓也,你觉得怎么样?你会如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你会说“哥哥,谢谢你”吗?还是为自己具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在死后仍能带给我痛苦而沾沾自喜呢?

结果,我还是逃不出你的阴影。

“宏之说得没错。”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却依然仰视着宏之的津崎校长说道,“不过,我们作出的一切判断都是出于善意的。”

“可结果并不好,校长先生。”

宏之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够了。不必多说了。

“无论怎么探讨,作为教师的你们和作为遗属的我们根本谈不到一块去。我们双方都不知道真相。既然如此,那就让《新闻探秘》节目组去彻底调查。就现状而言,茂木记者才是唯一可信的第三者,难道不是吗?”

“可是,宏之……”

“你们请回吧。”

柏木宏之低下了头。他忍住没有用手指向自家的大门。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会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行动。你们请回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教师们走后,起居室再次陷入沉默。宏之觉得卓也仍在这儿。这儿、那儿,家里的每个角落。

“你这么跟老师说话,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一直在欺骗我们。”

父亲靠在母亲身边,嘀咕着:“宏之,你……”

“这事今后就交给我。我马上就要上大学,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用出面,交给我就行。这事让你们受了太多苦,不是吗?”

没料到,母亲突然开口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卓也他不是自杀的吗?”

宏之看了看父亲。父亲正在抚摸母亲的肩膀。

“卓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吗?”

“不知道,妈。我会去搞清楚的。”

“是谁杀的?”

“妈,我不是说了……”

宏之跪在地板上,看向母亲的脸。母亲的瞳孔深处一片空白。是卓也的死所造成的虚空,映照不出任何现实的镜像。虚空扩散开来,铺满了整个眼眸。

“是谁杀的?”

“我一定会弄清楚的,妈。我会査明真相,不会再上别人的当了。”

母亲的眼睛眨了一下,虚空凝聚出焦点,落在宏之脸上。

“不会是你吧?”

父亲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面如土色:“喂,你在说什么!”

母亲声调呆板的话音并未停止,好像很随意似的,继续说:“不会是你杀的吧?宏之。你讨厌卓也,你恨他,对不对?但是,你不会的,是吧?你是卓也的哥哥。你不会伤害卓也的,是吧?”

这不是母亲的真心话。她受的刺激太多太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不能把她的话当真。母亲已经不正常了。宏之在心里像念咒语般不停地对自己说。

尽管如此,苦涩的眼泪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宏之觉得,自己此刻如果向前俯下身子,那么遭此重击而破碎不堪的心,立刻会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不是我。”

宏之将手放在母亲的手臂上,紧紧抓住。父亲像是不忍看到这一幕似的背过脸去。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不是我。”

无论有多大的艰难险阻,我也一定要査明真相。宏之心里暗暗发誓。只要不弄清真相,事件就无法完结。

“对不起,宏之,对不起。妈妈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妈妈她已经崩溃了……”

宏之摇摇头,阻止父亲继续说下去。他同样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则像一个落水者抓紧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宏之的手。

猛然传来一阵东西摔碎的巨大声响。

小玉由利吓得差点跳起来,藏在大衣里的摄像机掉了出来。这台摄像机可不是电视台的器材,而是茂木的私人物品。那是只能用来拍摄学校运动会、家庭旅行之类的家用摄像机,小巧玲珑,但看着有点寒酸。

小玉由利慌忙捡起摄像机检查一番。在这个过程中,屋子里不断传来东西掉落或摔在地面的声音,不时夹杂着怒吼声。

“你这个混蛋!你再说一遍试试!”

这不是茂木的声音。屋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由利的膝盖不由得发起抖来。我是不是卷入什么重大事件了?怎么办?他们这副模样也要拍下来吗?

由利是一名与HBS签约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主要派遣事务方面的工作人员。因此,由利的职位说好听一点是总务,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平时主要分管观众来信。被派遺来的三个月里,她一直被安排在企划部,从上周起转到了企划报道部。当时上头和她说,反正要做的事跟原先一样,没什么难度。所以,她觉得换个部门也没什么,就高高兴兴地来了。

可谁知道竟会遇到这种事。

茂木是企划报道部的记者里最能千的。虽然他只是个签约记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连正式记者都难以企及。听说他喜欢单独行动,一心想抢头功,在电视台里不讨人喜欢。由利跟他打招呼,他也总是爱理不理的,常常自说自话地乱翻观众来信。因此,由利对他沒有好印象。

就是这个茂木,今天下午很晚来到台里后,大大咧咧地走到由利的桌子跟前,叫她拿上摄像机马上跟去采访。拍什么?到那里再说。

当时由利都愣住了,差点没笑出来。为什么要叫打杂的派遣员工去拍录像呢?

“发什么愣?快走!”

由利几乎是被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随即被塞了台摄像机。

“我、我没拍过录像呀。”

“这是傻瓜摄像机。你只要按下录像按钮,把镜头对准拍摄对象就行。”

“我说,您要拍录像的话,应该叫摄影师……”

“少啰唆。这次采访动用不了摄制组,要不怎么会叫你去呢?”

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由利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僵在那里时,看到一个同样做总务工作的前辈正一个劲儿地向自己使眼色,意思是说:别犟着了,快去。

没办法,由利只得哭丧着脸,跟着茂木来到停车场,上了他的车。那是一辆陈旧的大众车,还是黄色的。既然是摄制组都不能参加的采访,开这么惹眼的车没问题吗?

“我马上要去釆访一家人。”茂木一边开车一边板着脸说,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是一家大型木材厂的社长的家。住宅、工厂、事务所都在一块儿。我进到他家,你就把那里的建筑物都拍下来。连那里的工人和邻居都一起拍下来。不过,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这样傻乎乎的小丫头不会引人注意,如果有人问你,你就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关键是,不能让他们看到摄像机!”

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那该怎么说才好?

由利只顾犯愁,无睱搭理茂木,可他继续用命令的口吻说:“以后正式采访时,他们会做好准备。所以现在不抢先拍摄的话,就拍不到真实的镜头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弄砸了。”

“可是,可是……”

“还有,我进屋后,嗯,大概过三十分钟吧,肯定会吵起来。这个也要拍下来。一定要拍下来!”

“可是,可是……”

“什么‘可是’?好好听我说!”

“我不会摄影。”

“是不想干吧?没有人手了,只有你来干了。”

“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你一个临时来打工的,还想挑肥拣瘦的?别做梦了!”

由利真的要哭出来了。

茂木在《新闻探秘》这档节目立过几次大功。该节目是HBS电视台的拳头节目。由利看到过茂木作为采访记者出现在里头。

在节目里,茂木是个知性、沉稳又谦和,还能说会道的理想型记者。由于他是小个子,相貌也普通,不像个好逞强的记者,因此能轻而易举地取得观众的信任。他的穿着虽然不怎么引人注目,却总是相当时尚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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