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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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个别工作人员,认为只要看看证件就可以放心了!”
“是呀!”指导员笑笑说,“他们不知道最笨的特务也不会忘了带着通行证走路的。”
“这样吧!”队长用商量的口吻对盘大妈说,“这件事情还要你们两个出力,我再派我们一排长冯廷贵跟你们一起,盘大妈要连夜绕到马帮的前面,到××街等着他们……”队长向门口叫喊:
“一排长!”
“有!”冯廷贵走到队长面前。
“你是本地人,并且你有过这种斗争经验,解放前,你又在这一带打过游击,派你带朱林生和盘大妈把这个马帮作个调查,原则是不要打草惊蛇,有了确实把握再出面……”最后,队长向他们交代了一些具体做法。冯廷贵正准备带朱林生和盘大妈分头执行任务,去做准备工作,这时,电话铃响了。
队长抓过电话,电话里正是方检查员的声音:
“队长同志吗?……啊!”
“有新发现吗?”
“只调查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四天前,那赶马帮的两个伙计到森林中打过一次猎。”
“打到一些什么东西?”
“没有打到什么稀奇物,只打了两只野猪。”
“啊!野猪,还有别的情况吗?”
“别的……正在查,查出以后再报告。”
“好吧!”队长放下耳机对冯廷贵说,“他们那次打猎,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吧,赶马人不做买卖,要到森林去打猎,又打到两只野猪,我们不难做个判断吧。好!你们路上要小心!马上执行任务吧!”
“是!”冯廷贵敬礼转身走出门。
盘大妈和朱林生一一和队长、指导员握手,跟着冯廷贵出去了。这三个临时的——也是长期的边防侦察员消失在黑暗里。
电话铃又响了,指导员按住队长:
“我来接,你先休息一会!”指导员抓过耳机。
无铃的马帮
四驿道上
盘大妈拉了一匹马,绕着森林里的另一条小路连夜奔向××街。
冯廷贵和朱林生出现在雨后清凉的早晨,出现在××森林尾端的驿道上,他们的装束是最普通的赶马人的装束,他们赶着四匹小而壮的马,马背上驮着棉花。
年轻的冯廷贵蓬着头发,破草帽挂在屁股上,穿着一身蓝色已经发白了的短衣裤,敞着胸,手里拿着一根竹枝,迎着旭日的光辉,嬉笑着驱马狂奔在驿道上。
朱林生背上披着棕树皮编的蓑衣,灰白小褂上套着一个赶马人特有的白色的牛皮坎肩,坎肩周围都是大口袋,这些口袋里好像装满了钞票和银元,鼓腾腾的。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上戴着头巾编的帽圈,跟着冯廷贵背后跑着,吹着响而脆的口哨。
他们绕过两个山道的大弯,追上了早在意料中的马帮。这个目前正走在他们前面的马帮,和盘大妈在××森林中看见的马帮的人物、马匹数量、货物以及马匹的颜色都一样,只有一点不相同的,就是这个马帮的头马的项上不但挂了铃,而且挂了两串铜铃,不但挂了两串铃,在它的两腮边还挂着两条黄狐狸尾巴,在它的两耳上还插了两根闪着五彩的雉鸡毛。很明显,这是他们离开森林和黑夜,绕过了巡逻部队以后特地给它扮上的。头马仰着头在萧五手中的缰绳飞舞下嘶叫着奔跑着,其余的马都快步地摆着自己的鬃毛。小梨英用手搭在眉头上,用充血的眼睛看着那山垭口上血红的太阳,马迈着小碎步跑着,她在马上也不停地耸动着身子,鸡冠帽上的小银铃发着细小的脆音,但凭着她的经验,她稳坐在马驮架上,把两条腿放在马颈子的右面,左脚蹬着前绊胸[15]
,右脚搭在马肚子上——驿道上骑马都是这样。无论马跑多快,她是不会摔下来的。
当冯廷贵和朱林生这两个健壮的赶马人,把飞驰而来的四匹马接到这个马帮的末尾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这四匹精壮的小马嘶叫着冲过来,来势汹汹,首先使前面马帮的第十六匹马沉不住气了,它跳着叫着顶住第十五匹马的屁股,照样,像传电一样,一匹顶一匹……引起了混乱。乘坐在第十二匹马背上的魏福很快跳下马,怒目注视着这两个莽撞人和四匹莽撞马,他喝叫着。
“你们两个人还管不了四匹野牲口!”
萧五从头马上跳下来可不同了,回转身臭骂起来,他把赶马人所有骂人的话都大声地嚷出来了,骂他们不懂赶马人的规矩。
小梨英跳下马只用抱怨的眼睛盯了一下这两个陌生青年。
冯廷贵赶紧勒住自己的马,机警地注视着他们的举动。朱林生看见萧五一直骂个不休,心里不耐烦,脸一红就要还口,冯廷贵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忍住了。冯廷贵对萧五大声嚷着:
“喂!前面赶马的老哥!可骂完了吧!骂完了该走路了。”
魏福喝住萧五,回身向冯廷贵说:
“你们走前头,我们不能叫你们这四匹野牲口跟着我们!”
“好!”冯廷贵拉着马就往前插,驿道是很窄的,两匹马相错一定要撞架子,这四匹小马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里啪啦”冲了过去,冯廷贵注意着他们每一匹马驮的货,他注意自己的马撞了任何一匹马的架子——甚至撞掉了一些筒盐的碎片他们都不管,只是当撞到第十一匹驮盐的马的时候,魏福拦住了冯廷贵,让马慢慢地错过去。四匹马好容易才插到他们头马的前面,最后走过萧五面前的一匹马还挨了萧五一脚。一场戏剧性的纠纷结束了。
两部分马平和地前进着,都没说话。只有魏福的心情不安静,他对这两个愣小伙子和这四匹驮棉花的“野马”发生了怀疑,他又想:“也许是做贼心虚,对他们多疑,他们大概是寨子里的人,在农闲的时候赶赶马,往内地运运自己的东西,算了!……不想它……就是这样……”可一会儿他又不安静起来,魏福翻来覆去乱想着,心里总是不能踏实。
朱林生跳上棉花架,平稳地坐着,掏出小竖笛,迎风吹起来。
他的笛声当然不会引起萧五和魏福的兴趣,因为驿道上吹笛的赶马人很多,是个极平常的现象。
但这别有用心的笛声为小梨英听懂了,她知道这是彝人的调子,这个调子只是在月下林间吹的,调子里几乎每一小节都充满着对姑娘挑逗的音符……她不由得发觉自己的两腮发起烧来了。她用毯子悄悄地围住了自己的脸,只露着两只明媚的眼睛。谁都没注意她,谁也没看见她,连头顶上那些梨花[16]
都不觉得,可她,这个单纯的少女却悄悄地害羞了:“这个人为哪样吹我们彝人的调子?”
滇南驿道的特点很多,有平坦的绕着山腰的路,也有直上直下的路,也有经常积着尺把深黄土的路,也有永远填着几尺深烂泥的路,还有被夹在像墙似的石壁中间的路,还有被一人多深的草淹没的路,还有埋在山茶花里的路,还有小河横流过的石板路,这些路经常变化着,人和马才不感到枯燥乏味。云南的马小是它的特点,能负重爬山也是它的优点,往往特点是适应特殊环境而产生的,优点又和它的特点分不开。
冯廷贵故意让马渐渐慢下来。有时它们喝喝水,甚至它们拉扯着道边的草也遭不到赶马人的吆喝和鞭打,它们当然也就自由自在地散漫地走着,爱吃草就一歪头,爱喝水就一低头。数量较多的马在一起走,如果走得太慢,那黄土将弥漫得看不见人马,马相互冲撞着。
“呔!”萧五一股劲喝叫着,“呔——!”但别人的马他是叫不动的。萧五一气跳下来,跑到朱林生背后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还走不走?”
“这不是在走吗?”朱林生从嘴上把竖笛拿下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你们赶的是牛还是马?”
“你又不是没有眼?”
“那为什么走这么慢?”
“我们的马小,饿得快,它们不愿走,我们有哪样法子?”
“你不会抽他们!”
“谁的马谁不心疼,我不抽它们。”
“不跟你们磨嘴,我们走前头。”
“好好!”冯廷贵勒住马说,“让他们走前头。”
萧五气呼呼地抽着自己的马从冯廷贵身边擦过去,由于他的左腿不够尺寸,所以走起路来,左肩膀也一上一下地晃。
魏福从第十二匹马上跳下来,假装着不在意地拉着第十一匹驮盐马从冯廷贵的马旁边擦过去。冯廷贵却早已认准第十一匹马是灰白色带黑点的,它的后秋[17]
上的一块三角布上绣着一只伸着脖子叫的白公鸡。
小梨英驱着最后一匹马,红着脸、低着头从朱林生身边跑过去。
也怪!这四匹马跟在马帮的后面,不用打也能紧紧尾随上,这可能是马的一种恋群的天性。
这四匹马尾随在魏福的马帮背后,对魏福来说,就像他发觉自己早上吃饭不在意吞下去一只苍蝇一样,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心里光犯疑。
无铃的马帮
五“开亮”
山村已经看不清人影子,在山影背后的天幕上仍然飘浮着几条染着灿烂阳光的彩霞,这时,天上美丽得惊人。
萧五坐下的头马走进一个寨子,这个寨子是在山顶上。疲劳饥饿的马儿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踏着山村里高低不平的石板路。
在一个马店宽敞的大门里,跑出一个修着前刘海的孩子,这孩子手里提着沾满油渍的小玻璃灯,舞着小手嚷着:
“赶马的大爹,可住马店?我们马店宽敞利落,草料齐全,蛋炒饭,下挂面,香肠牛肉干,大爹哪,可住马店?”
头马自觉地停住了,嘴里喷着白气。后面的马听见铃声不响了,也都停了步。
萧五斜着眼看看他,讨厌地说:
“我们不住,到前头‘开亮’!”
头马被那宽敞的门吸引住了,它跳着向马店奔去……萧五跳下马,骂着马的十八辈,舞起缰绳头,劈头盖脸地抽了几下,马儿才知道没希望在这里投宿,扭转头又慢吞吞地走了。
当魏福的马走到那孩子的面前,那孩子又叫起来了:
“赶马的大爹,可住马店?宽敞利落,有草有料,比‘开亮’省事又暖和,大爹呀,可住马店?”孩子动人的话并没把魏福吸引住,魏福说:
“后头有马帮,你的马店不会空着,我们到前头‘开亮’。”
第十六匹马走到孩子的面前,孩子把灯举得更高,他用尖细的声调喊着:
“赶马的娘娘[18]
,歇了吧,天黑了,‘开亮’多冷呀,别走了,歇下吧,娘娘哪,我给你牵牲口……”
小梨英确实受感动了,她真不愿意“开亮”,又要自己烧给这两个“鬼”吃,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对小孩苦笑一声说:
“不,我们到前头‘开亮’!”
朱林生和冯廷贵的马走过来了,孩子把灯举到冯廷贵的脚边叫道:
“赶马的大叔,歇下吧!宽敞利落,阿妈会炒鸡蛋……”
“小老弟!”冯廷贵抱歉地说,“下回住你们马店吧,这回不住了,我们要叫马吃一顿青草,到前头‘开亮’!”
他的声音并不大,惊得魏福在马上猛地转过身子,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心跳动了两下,心里自语着:“他们也‘开亮’?”
马店的孩子喊了半天没有留住一匹马,他往后一看,再没有一匹马来了,他向着那已经模糊不清的马帮的影子吐了一口唾沫,慢慢放下提小灯的手,转身跑回去叫着:
“阿妈!一匹也没留住!”
马帮过了那寨子就下山,马蹄溅着稀泥,一直下到山涧。山涧的旁边有一大片没有水的干田,这就是萧五选择的“开亮”的所在地。马儿一个个停下来。冯廷贵和朱林生也停下来。就在这一片干田里歇下两个大小不同的马帮,魏福的马帮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东头,冯廷贵和朱林生的四匹马被挤到西头一个角落里。
冯廷贵和朱林生在抬驮架的时候,他看见魏福和萧五第一个抬的,就是那后秋三角布上绣着白公鸡那匹马身上的驮架,他看见他俩轻轻地把那个驮架放在地上,然后再把别的驮架摆在它两旁。两家一共二十匹马都散放在田边的草坡上,干田的东西两头升起了两堆篝火。
冯廷贵和朱林生悄声交换了意见之后,砍了两节粗竹筒,把渗水的生米和香肠塞进去,再把它放进火堆里烧起来,这就是最简便的蒸饭法。
朱林生提着烟筒特意绕到干田的东头,到涧里去换水,他看见魏福他们三个人围着篝火和吊锅坐着,他们把火烧得有一丈多高,小姑娘在一边切着干肉。朱林生借着火光看见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大树上,结满了像红色小珍珠似的果子,他紧张地大叫着:
“啊!帕格勒莫赛[19]
!”
小梨英跟着他的叫声仰头一看,“啊!”她心里不由得嚷着,“这就是我最爱吃的又甜又酸的果子。”她又回头看着这个在自己背后跟了一天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正向着她在憨笑,她这会儿才知道他也是彝族人,她用彝话笑着对他说:
“大哥!你是彝族人?”
“是呀!”朱林生笑着说,“你才知道?”
“才知道,”小梨英快活了,在这寂寞、生疏而可怕的途中会遇见一个本民族的青年人、诚实快活的人。不是民族杂居区的人是很难体会这种情绪的。她快活地问他:“你爱吃这果子?”
“嗯!”朱林生点点头,“你呢?”
“我可爱死了哩!”小梨英惋惜地说,“树太高了!”
“不怕!”朱林生说着把草鞋一踢,光着脚像猴似地爬上树梢。
在朱林生和小梨英对话的时候,萧五和魏福愣住了,他们是半句也不懂。
朱林生在树上折了一大抱“帕格勒莫赛”溜下来,他把这一大抱小红果都塞进小梨英的怀里。
“不给我吃一颗?”冯廷贵忽然出现在他背后。
“大哥!”朱林生从小梨英怀里拿了一只小红果递给他说,“这是我们彝族的姑娘……叫……哪样名字?”
“小梨英!”小梨英欠着身子说。
“啊!”冯廷贵说,“我叫冯老大,我和朱林生是伙伴俩,我们这会儿就算认识了!”
“认识了!”小梨英大声“咯咯”地笑起来,她是出自本心地笑了。
“我们也认识认识,小伙子!”魏福突然笑着插了一句。
“你贵姓?”冯廷贵问他。
“我们今天可是吵了一天,也怪巧,能同行同宿,我叫魏福,委鬼魏,福禄的福。”他指着萧五说,“他是我的伙伴……”
“萧老五!”萧五怒冲冲地叫出来三个字。
朱林生挨着小梨英,冯廷贵挨着魏福坐下来,冯廷贵说:
“魏老板,你这筒盐还往里运?”
“不是,我本来是运到喇猛镇去卖,谁知道国营贸易公司的大批盐也到了,你是知道的,我们怎么能跟国营公司卖一样价呢?我们怎么能跟社会主义企业竞争哩!哈哈!没办法,我只得运回来。”
“啊!”冯廷贵察言观色地叫着。
“老弟是往里运棉花?”
“是呀!这是我们寨上去年收的棉花,我俩收了四驮运去换些盐巴。”
“啊!”魏福试探地问,“你们不常跑这条道吧?”
“不,常来常往。”
“如今的生意人苦了,赶马没落头,眼看汽车路都四通八达了……”
“修通了汽车路就好了,”冯廷贵说,“我们边疆的人民就方便多喽!”
“呃!”魏福摆了一下手说,“老弟,汽车通了,我们赶马的有哪样干场!生意都成国家办的了。”
在他俩谈话的时候,小梨英和朱林生用彝族语言亲密地交谈着,小梨英不时发出无拘束的清脆的笑声。萧五抱着烟筒一股气地抽,用十分嫉妒的眼睛看着这一对彝人青年男女,恨不得要把他们刺死。
吊锅在烈火中沸了,向外愤怒地喷着白沫。
“啊!”冯廷贵突然想起自己烧的竹筒饭来了,他碰碰朱林生,“呃!我们回去瞧瞧我们的饭去哟。”
“啊!”朱林生拉起小梨英,“走,到我们那边去吃香肠饭去!”
小梨英一点也没拒绝,跟着朱林生和冯廷贵就跑向西头去了。
“小梨英!你就不管我们了!”萧五大叫着,但他的声音被小梨英开朗的笑声掩盖住了。
吊锅里的米汤像喷泉一样喷出来了,把锅盖也顶掉了,热锅里的白沫溅了萧五和魏福满脸,溅得他俩吱哇喊叫地爬起来。一直到魏福冒险把火拉灭,吊锅才算平复下来。
“死丫头片子!”萧五摸着烫红的脸咒着。
“嗯……”魏福对小梨英感到了恐惧。
冯廷贵和朱林生用树枝在火里扒出烧焦了的竹筒,那香肠米饭的香气扑向小梨英的鼻子,一直飞进她饥饿的肠胃。她跳起来到坡上扯了一片青嫩的香蕉叶,在涧水里洗干净拿到朱林生的面前,铺在地上。冯廷贵对她这个举动感到很满意,对她说:
“好姑娘,谢谢喽!”
“谢哪样,我还吃哩!”小梨英把那焦黑的竹筒放在香蕉叶上,用树枝拨开,露出了洁白的米饭,米饭里渗着红色带着油亮的香肠。
三个热闹的朋友用小树枝当筷子,叉着烫嘴的饭。
快乐的晚餐结束后,冯廷贵通过朱林生的翻译,知道了她的来历:她的爹是个诚实的赶马人,带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和四匹马奔波了十几年,是个苦人。解放以后,他一直帮贸易公司运货,上月,他忽然病倒在喇猛镇,那里的医疗站的医生,一定要他休养一段时期。三天以前,那个叫魏福的商人要雇他的四匹马驮草果,魏福把世上的好话都说尽了,还说要加三倍的钱,这样,她爹才答应雇给他们,才让自己的女儿一个人跟去。小梨英无意中诉说着,这个马帮第一天是绕着小路从森林中间走过来的,也提到那个叫萧五的跛脚光想欺负自己。
“小梨英!”冯廷贵小声问她,“你可会绣花?”
“会哩!”
“你喜欢绣哪样花?”
“我喜欢绣的东西多哩!”
“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是公鸡。”小梨英天真地笑了。
“啊!那有一匹灰白带黑点的马是你的喽!”
“是哩!那个后秋上的白公鸡就是我绣的。”
“你为哪样不管那匹牲口?”
“他们不叫我管,他们把一驮老是(很)重的盐给它驮,他们说:这匹马放在马帮中间,我们会照护。我想:他们照护就给他们照护。他们对它也还好,老是老是(特别特别)小心喽!”
“嗯……”这些话证实了冯廷贵的初步发现和判断。
在东头,魏福和萧五胡乱吃了一点不稀不稠、不生不熟的饭,商量了一阵。他俩都感到小梨英和那俩小伙子混在一起是不利的——太不利了。
萧五抹了抹嘴跑到西头来,对小梨英嚷着:
“哪有那么多的家常谈啦!该睡了,明儿我们要走早!”
“是喽!”小梨英有意无意地回答他。
“去睡!”
“去哪里睡?”
“到我们那头,我给你把驮架拼好了。”
“我在这里睡!”
“吓!你在这里睡?”萧五几乎跳起来了。
“嗯,我在朱大哥他们这里睡!”
“不要脸!走!”萧五伸手就来拖,“你是我们雇的!”
“别动!”朱林生忍不住了,站起来拦住他说,“你别欺负她!你雇的是她的马,不是她!这会儿是解放后,不是解放前!”
“吓!”萧五眉毛一张,嘴一歪就想动手。
冯廷贵站起来:
“怎个啦?你想撒野?试试看!”他一摆肩膀,把披在肩上的羊毛毡抖在草地上。“人家爱在哪儿就在哪儿,你可是想欺负她,这里是解放了的地方,不能欺负人,她是小姑娘!”
魏福在东头听见了争吵,赶紧跑过来,装着不知道的样子笑着说:
“怎个啦!萧五!回去,她爱在哪儿随她去,小孩子家,喜欢热闹,我们是老头子,他们是年轻人……”
“不是!”朱林生说,“我们不欺负她,她才爱在这里歇。”朱林生伸出粗壮的胳膊。
“老弟,别说了,我们也没有欺负她……好了,”他拖着萧五,“走,走,明儿见……明儿见……”
萧五气得一歪一斜地走了,他的牙齿磨得“咯咯”响。
冯廷贵看他们走了,不由得捂着嘴笑了。朱林生气呼呼地坐下来。小梨英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反正她不怕了。
三个年轻人围着火,裹着毯子和毡子躺下了。小梨英和朱林生头对头睡着。小梨英向他用彝话小声讲着她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给她讲过的故事,她说:
“你听着,妈妈对我说:以前老远的年代,在远远的地方,也是我们彝族,有一个最美丽的姑娘,她的名儿叫沙玛碧子,她爱披红色的披毡,她说红色是自由的颜色,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朱林生闭着眼回答她。
“……她是非常美的,她一睁开眼,连月亮的光就没有了……一个诏主[20]
为了想她都能想哭了!你可在听哩?朱林生大哥?”
“我在听……”他的声音小了。
“那个好哭的诏主派人送了许多许多礼物,凤尾做的华冠,龙眼做的项链……都叫沙玛碧子给退回去了,她早爱上了一个勇敢的年轻猎手,他叫阿格都儿……你听见了吗?”
“阿格都儿……”他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
“那个好哭的诏主只得派兵来抢,阿格都儿和猎人们,为了保护沙玛碧子,和敌人打起来了,阿格都儿用弩射死了一百个敌兵,以后他累了,挨了十枪,死了!血流完了……以后……朱林生大哥!”
听故事的人竟打着鼾声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哪有心听故事哩。
小梨英抬起头,借着火光看见朱林生紧闭着的大眼,他那坚硬的右拳,在他胸膛上一起一伏地动着。
“以后……”她在毯子里默想着这个伤心故事的结尾,“沙玛碧子亲自和敌人战斗,杀死了好哭的诏主,自己……在阿格都儿的尸体旁边自刎,她那红色的披毡卷着一对好人飞了,飞到自由的天上……”她也慢慢合上眼睛,睡了。
冯廷贵没有睡着,也没有心思去听小梨英讲故事,他也听不懂彝话。他从涧里的流水声想起了这个地方,五年前的春天,他曾经和游击队员们在这条小涧边上,和蒋介石卖国贼的军队打过仗,有三个同志倒在这条涧里,第二天的夜晚,他同四个队员来找牺牲同志的尸首,尸首早被涧水冲走了,五个同志伤心地围抱在一起,那涧水的声音也像在哭泣,他以后每当听见小涧的流水声就想起自己的伙伴。“那时候,多难啦!红色游击队没有一寸固定的土地,敌人追着,东奔西跑,人民流着血……今天,在我们祖国版图以内的土地都是我们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连一点黑灰也不让它飞进我们祖国来……可这就要求我们共产党员、边防军战士,像人们警惕灰土吹进眼睛一样,警惕敌人混进我们的祖国;也要求我们有像磁石对铁沙一样灵敏的感觉,来发现敌人的每一点细小的破绽……”
“嚓!”东面擦火柴的声音吸引了他,他定睛一看,在微弱的光亮下,现出了萧五和魏福头对头的剪影。他俩像乌龟似地把身子都缩在驮架里,也可以看出他俩的嘴在动。
冯廷贵侧耳倾听着,微风中,他隐约听见魏福说:
“想法把他俩摆脱掉……”
“……明……半夜……我们就起身……”
再也没有声音了。
几个萤火虫飞入眼帘,只有在这里——西南边疆的初春之夜,可以看到它们——这些总想和星星月亮争光的小虫豸,不嫌寒碜地在草丛里飞舞。
无铃的马帮
六缅桂花圈
几乎是整一个白天,朱林生的马紧跟着小梨英的马尾,有时候朱林生吹着小竖笛,小梨英唱着赶马调;有时候他们对唱,冯廷贵在后面插一两句笑话……这一天,从形式上看,好像从第十六匹马开始,就是另一个马帮了,好像小梨英和冯廷贵是一伙。
整个白天,萧五和魏福默无一言,只是吆喝吆喝马群。
又到黄昏了。
魏福回身向冯廷贵说:
“冯大哥,你们今晚可住马店?”
“你们可住?”冯廷贵没有回答他,反而问起他来了。
“我们今晚还是‘开亮’。”
“我们也‘开亮’。”
“你们在哪儿?”
“你们在哪儿?”
“我们就在这里。”他指着面前一块平坦的缅桂树林。
“我们也在这里。”
“好,那好,热闹。”魏福说着心里暗想:“准是泡上我们了!”
“热闹,只要别吵架。”
“不会吵架了,我们交上朋友了。”魏福含着深意说。
缅桂迎面飘来清香。缅桂开着象牙色的小花,花儿的形状像是女人头上插的玉簪头,永远是含苞待放的样子,但它是那么香啊!比任何花都要香且耐闻。城里的商人常常把每一朵缅桂的蒂上扭一根细铁丝,卖给女人们,女人们把它戴在衣襟上;在这里,谁也不稀罕去戴它,因为它太多了。
魏福和萧五照例首先抬下第十一匹马的驮子,然后再抬其他的驮子。
夜来了,是一个有着非常明媚月亮的夜。
小梨英干脆就不跟他们在一起,更不给他们做饭。
和昨夜相反,小梨英在今晚吃完了饭就躺在篝火旁睡着了,因为她两夜睡的时间都太短了。朱林生悄悄地给她盖好毯子,他在月光里看到她的脸,那整齐而长的睫毛安静地搭在下眼皮上,两个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冯廷贵把朱林生叫到跟前,告诉他:“魏福企图摆脱我们,你今夜可别睡得太死,他们一起身,我们也起身。”
朱林生检查了一下马的掌子以后,他爬上一棵缅桂,看了看树林子的出路,悄悄地注视着那头两个坟堆似的黑影子。他顺手摘了一把缅桂花,好像没事可做,用草开始把缅桂穿起来,费了半个时辰,编成了一个像象牙项链一样的长长的花圈,他轻轻搬起小梨英的头,把花圈套在她的项上。然后,他又在缅桂树林里环视了一遍,坐在驮子边,伸伸胳膊,睡了。
魏福和萧五在半夜真起来了,他俩悄声悄气地把驮架抬上马。魏福轻轻地走到小梨英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悄声说:
“喂!走喽!我们走早些,今天就赶到××街了,赶到××街就给钱,让你回喇猛了,我再另找马……”
“天还不亮!”小梨英揉揉眼睛不耐烦地坐起来。
“别吵醒了人家,让他们睡吧!我们先走一步,牲口都备好了。”魏福悄悄地对她说。
“朱林生大哥!”小梨英小声叫着。魏福赶紧捂住她的嘴说:
“别叫醒人家,人家累了!”
朱林生哼了一声,又翻身睡了。其实他和冯廷贵并没睡着,魏福和萧五抬驮子都是他俩偷看着进行的。
魏福拖走了睡意朦朦的小梨英,萧五悄悄地捂着马铃,驱着马走了。马儿抖着身上的露珠,无可奈何地迈着蹄子。
马帮刚离开了,渐渐走远了,萧五就用力抽着头马,头马在月光下撒开蹄子大跑着,所有的马都跟着狂奔起来,小梨英以为马儿惊了群,她叫着:
“勒住!马惊了!”
“让它们跑一会儿吧!跑跑能出汗,哈哈!”萧五狂笑起来,马帮越跑越快。
小梨英想:“朱大哥和冯大哥跟不上了!”
朱林生和冯廷贵在他们走了以后,也很快爬起了,收拾了马驮架上路了,冯廷贵在月光下能辨认出十多匹马新踏在驿道上的蹄迹,他俩拉着马沿着这些明显的蹄迹前进。
萧五抽着马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山路才渐渐慢下来,他面前出现了三岔路口,他跳下马,让马帮停在路边上。他把马背上驮的两条毯子和十几条麻袋扯下来,在暗中把它们铺在岔往林间的小路上,然后拉着头马把马帮引上他新铺的“地毯”上踏过去,再引上林间草地,他转回来小心地收了“地毯”,他就这样想消灭马的蹄迹和人的脚印,来困扰后来者的眼睛。
小梨英在马帮休息的时候,忽然嗅到了缅桂的香气,她发现了自己项上的缅桂花圈,不用她猜,她就知道这是谁编给她的,她不由得独自微笑起来。她想起了朱林生和冯廷贵,“这两个诚实的大哥,怕还在睡吧!今儿他们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唉!”她想着想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这时,马帮忽然转了方向,向一个树林岔去——离开了正路,她才意识到萧五是特意摆脱朱大哥和冯大哥。当她的马向林中迈第一步的时候,她想:朱大哥他们一定会跟来,她希望他们能跟来。她就在这一瞬间从顶上取下缅桂花圈,把它顺手挂在岔路口的树枝上。
天亮了,朱林生和冯廷贵才赶到三岔路回。这时,冯廷贵站住了,他发现马蹄迹消逝了,两条去路上都没有新蹄迹,这真使人纳闷,到底走哪条路呢?朱林生建议分头追赶,冯廷贵不同意,最后决定“找”!他俩蹲在地上仔细地寻找着蹄迹,但是就像马帮突然飞上了天,一个蹄迹也没有。朱林生站起来仰着脸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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