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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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忠平默不作声。他仔细观察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考虑着能容藏人的地方。他敲了敲四周的墙壁,声音很实在,墙上也只有几张小的风景画,也不可能是夹壁墙的出入口。床下地面平整,没有挖过的痕迹。房上没有顶棚,当然人无法隐藏在上面。桌子、书橱他一一都想到了,那些地方也是无法隐藏的。现在只剩下那个穿衣柜了。他走过去,站在穿衣柜前面看了个仔细。本来房子的地面是砖地,相当潮湿,其他东西——如书桌、书橱底下都垫有东西防潮,按道理衣柜更不应例外,可是唯独这张柜子却直接放在地面上,赵忠平心中多少有了点底。他打开柜门,柜子里放了一堆衣服,在最上层的衣服上还有水湿的痕迹。
“她慌张得连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就来翻衣服了。”赵忠平对站在他身旁的乔局长低语。随着把手伸到最底层的衣服下。
赖珠叫着跑了过来,拉着赵忠平的手喊道:“这都是我们女人用的东西,你不要动!”
乔局长命令公安人员说:“把衣服搬开!”
衣服拿开后,露出柜子下的底板。只要稍加留心就可以看得出它是活动的。
赵忠平弯下腰刚去掀盖子,“通”的一声,底板跳起老高,张明从柜下钻出,他举着双手,像狗一样的爬上来。
“我自首,自首!”张明喊着向外走。他被公安人员一把抓住,戴上手铐。
“你慢点向外走吧!和你一块的女人在哪里?”赵忠平问。
“哪个女人呀?”张明装做不解的样子。
“就是拿枪打你的女人呀!”乔局长俏皮地说。
“她早已跑掉了。”张明嗫嚅着说。
“张明,你的花招耍得太笨了!”赵忠平走到柜前,指着张明说:“你把她喊出来吧!”
赵忠平的话刚说完,从柜下的地洞内打出枪来,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他闪到一边,顺手向洞里打了一枪。只听洞内哎哟一声,接着有铁器坠地的声音。
赵忠平和乔局长交换了一下眼色,于是对地洞喊道:“快出来,不然就把你打死在洞里!”
地洞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哼着说:“不要打!……我出来……我出来……”
赵忠平站在柜子一边,聚精会神地瞅着地洞。
好久,女人才慢慢爬出柜子。刚一站起,她就去掏挟在腋下的手枪,想要朝赵忠平打去。
“算了吧!早就知道你有这一手!”赵忠平还未等她举起手中的枪,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将枪夺下。
女人呆住了。
“我们第一次是在公共汽车上见面的,现在是第二次见面了!”
女人把头垂在胸前,脸色灰白,像个死人。
“搜查一下!”乔局长向一个女公安人员点了一下头,她走上前去,在女人身上搜出一卷纸来。
乔局长把纸卷递给赵忠平:“这是你们的报告表吧!”
赵忠平看罢说:“不错!”
乔局长对公安人员吩咐说:“把他们带走!”
公安人员把犯人押走了,赵忠平把女人的手枪递给乔局长,笑着说:“这就是向张明行凶,打穿桥栏杆的那把白朗宁手枪吧?”
乔局长也打趣地说:“现在是人赃俱全了。”
说着话,他们走出了张明的家。
黑眼圈的女人
二十尾声
公安局刚刚把犯人审讯完毕,赵忠平接到肖主任的电话,叫他过去汇报。
赵忠平赶回来,进了办公室的门,肖主任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忠平同志,半个月来,你辛苦了!”
赵忠平微笑着,摇着头,把一副眼镜递给肖主任:“你看看这副奇怪的眼镜。”
“我不是近视眼,对眼镜没研究,它总有一千几百度吧?”
“这是张明戴的平光眼镜。”
“嗯?”肖主任把它拿在自己的眼前。
赵忠平接着说:“这是张明过去在上海当特务的时候,因为经常要化装来对付我们,所以特务机关发了这样一副特制的眼镜给他。据他说,当时并没用过……”
“现在倒是用上了。不过也没有起什么作用。”肖主任一笑,把眼镜还给赵忠平。
“上海刚要解放的时候,张明出了天花,长了满脸大麻子,脸孔完全变了形。”
“这一点倒是给我们带来了麻烦,差一点被他混过去了。”肖主任哈哈地笑起来,接着问道:“调换文件的详细过程审问清楚了吗?”
“审问清楚了。张明是去年来售书处工作的。江大云头一次去买书,张明便认出了他,当时张明有点担心,唯恐江大云还多少有些认识他。可是江大云以后经常来买书,和他接触也不少,他发现江大云对他从没注意过,他也就放了心,同时有目的地和江大云接近。那天江大云带着文件包到售书处,被张明发觉了。他留心知道江大云喜欢连环画,所以故意拿了几本新出的连环画吸引江大云。趁江大云不注意时,将文件扒去。那天是星期日,赖珠恰在那里,他转手递给她。她慌慌张张拿了一本《中国青年》,到里间将文件拿出,把书放了进去。由于张明心虚,事后从县新华书店拿了一本来补充这一本。不过敌人也太愚蠢了,分明有许多办法使我们找不出漏洞,他偏要用补足数目字的方法。”
“敌人虽然狡猾,但不会不犯错误的。问题是我们要善于发现敌人的错误,利用敌人的错误。这一次,你做得就比较好。”肖主任说,“女人审问过了吗?”
“她叫金眉凤,是今年年初由台湾派来的,负责领导张明和税务局的一个特务分子。她住在张明家穿衣柜底下的地洞里。我到H县遇见的就是她。她到H县水墨区去,是因为我们把她派出送A团人员武器报告表的人打死后,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猜我们一定会怀疑江大云,江大云很可能说出他在售书处待了很久,因而我们也就会注意张明。据她的估计:假若我们注意了张明,她并不担心我们去查张明现在的情况,现在张明的工作伪装得很积极;她也不怕我们去查张明在上海的情况,因为张明在上海的身份从未暴露过,而且和女特务赖珠早已姘居,过去的人都以为他俩是已婚夫妻;她最害怕我们去查对张明的历史。她认为,假若我们知道上山村的张明还活着的话,迟早会查到他的头上来。虽然张明的脸形已经变了,又戴上了眼镜并且装成瘸子,也是瞒不住的。张明在上海的时候,听说他们县里闹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所以由金眉凤亲自出马,伪造了中学教员的证件,冒充成张明的亲戚,到水墨区去寻找张明。她到了水墨区,听说上山村的人全部死光了,就放心回来了,他们以为我们再无法追查;即使问到张明头上,他们可以说同名的人很多,把这件事推得干干净净。金眉凤回来后,为了进一步隐蔽自己,就设计陷害江大云,企图把我们的眼光全部转移到江大云身上。这次又由她亲自出马,以向江大云打听地址为名,故意将纸条丢在地上。”
“好吧!”肖主任说。“你把详细的情况写一个材料,报告军政治部。”
“今天要吗?”
“你再辛苦一下吧!十二时前你把报告写好,两点钟我们研究一下对江大云以及其他失职人员的处理问题。”
“是!”
赵忠平走出门来,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又埋头在桌上工作,虽然他很疲倦,眼睛发涩,但他的心情却十分轻松。前些日子总像有个千斤的磐石压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选自《黑眼圈的女人》,中国青年出版社,1956年
一件杀人案
一件杀人案
叶一峰
一件杀人案
序幕
保卫部于处长的写字台上,放满了文件、档案。他坐在桌前的转椅上,对着这一大堆材料,凝神深思,嘴里衔着的烟斗,燃得吱吱发响。他一会儿皱了皱他那双浓眉,一会儿又瞪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用手轻轻地敲了敲写字台。
屋里的电扇来回地转动着,吹得桌上的文件飘起,发出沙沙响声。于处长一伸手关了电源,好像嫌电扇搅扰他思索似的。
“把犯人带进来!”于处长命令道。
助理员曹方和一个带短枪的战士押着一个犯人进来。他是前天深夜,从军区文工团拘留起来的“现行杀人犯”。犯人大约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戴了一副近视眼镜,是个文弱书生的样子。
犯人神志很沮丧,进来之后,坐到被指定的凳子上。用疑虑的眼光,扫视一下四周,然后,静静地等候讯问。
“你叫什么名字?”于处长问。
“吴斌。”犯人的声音沙哑。
“在文工团里做什么工作?”
“创作组的创作员。”
“文工团控告你因强奸而杀死女演员刘玉,你有什么话说呢?”于处长注视着犯人脸上的表情。
“这是天大的冤枉事!那天是星期六晚,我们团部大院里开跳舞晚会,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舞场,这怎能是我做的事!”犯人说话有条理。
“怎么死者手里紧握的一块布条,是从你的衬衣上撕下来的呢?”于处长把从吴斌宿舍里搜出来的那件灰色花条布衬衣拿过来,扔到犯人跟前的桌上去。
犯人看了看衬衣,惊疑地说:“衬衣的确是我的衬衣,这是我穿脏了扔在房里准备洗的。谁知道什么人把它撕破了!”
“你要说老实话!”于处长严肃地说。
“我从来都没有对组织说过谎话!我相信组织不会冤枉好人,总会把事情弄清楚的!”犯人现出难过的样子。
“刘玉过去和你恋爱过,后来她不爱你,和别人结婚了,你就妒恨在心吧?”于处长进一步问。
说到这问题上来,犯人忍不住,哭了,越哭越厉害,好像很伤心,答话也答不成句。
于处长命令把犯人押回去。
于处长,四十岁,个子不高,宽宽的肩膀,身材结实粗壮。由于职业的关系和个人的特性,他观察问题,往往是透过它的现象,去寻出它的实质。因此,他对任何案件,在没有掌握到确实的材料时,是不轻易下结论的。
这件奸杀案发生的第二天,他刚从某师检查工作回来,回来后,首长就指定他办理这个案件,他研究了现有的材料和初步审讯了犯人之后,感到问题还不是那么简单。这里摆着两个疑问:谁是凶手?是奸杀还是政治性的谋杀?这使他费尽了脑汁。
他又把电扇扭开,并把它固定下来,好让风吹吹自己的头脑,以便清醒一下脑筋。
于处长又一次翻阅犯人的档案,他的历史情况没有什么疑点。托×市公安局调查吴斌的家庭历史情况的复电,和他本人参军后写的自传没有不相符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人历史上没有什么问题。
于处长又拿起犯人各个时期的鉴定表来。这个人是比较落后,但也没有做过违反纪律的事。在近年来,逐渐有进步。
“落后是不好,可还看不出他是坏人!”于处长轻轻地自语说。
于处长又翻到一份创作组同志们对他的意见,大概是生活检讨会上大家对他的批评。综合起来,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吴斌自从发觉刘玉不爱他后,很气愤,工作也不好好干,这是很不对的;但后来也想通了,在刘玉和袁横结婚时,他表示祝福她,这是好的。
“是呵?这个人的道德观点,还算高尚!”于处长又自语地说。
他感到这些研究很有价值,它提供了一个可能:吴斌不一定是凶手。
他又重新拿起文工团对凶手的控告信,轻轻地念着:“此人一贯落后,政治思想工作不开展,最后发展成为强奸杀人的罪犯……”他看了这个结语后,不由得又回过头去看看他们的理由。理由是两点:“吴斌和刘玉过去恋爱过,他恨她又爱上了别人;第二,死者手里握着一条灰色花条布,已查明这条布是从吴斌的衬衣上扯下来的。”
但是,一个强而有力的疑点立即又在于处长脑子中出现了:案件发生在舞会举行的时间,但据调查,那天舞会上,吴斌穿的是白色衬衣。
“未免有点欠客观吧!”于处长自信地说了一声,他把材料推向一边,将转椅转了一下,随后,把衔在嘴上的烟斗向椅身敲了敲,将烟灰倒了出来,又装上一袋烟丝,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吱吱地把烟斗吸得响响的。他手里一面做着这些机械的动作,可是,一面在脑子里思考着上面的问题。这是他的工作习惯。
“我们调查研究的范围太狭小哩!解决不了这个复杂的案件呵!”他突然叫起来。
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耳机,拨了几下。
“喂,你是文工团团部办公室吗?找陈德团长!”于处长对着话筒说道。
“是呀!于处长吗?凶手招认了吗?”对方问。
“这个问题我先不答复你。喂,我想了解一下死者的丈夫——袁横的政治情况!”
“他是我们的一个有才华的青年作家,你看过他的戏吗?……”
“我此刻还不打算了解他的作品!”于处长打断对方的话。“他的一贯表现怎样?”
“一贯积极!受过奖、立过功;写了不少作品;生活也刻苦、朴素、正派。这次不幸事件,给他的打击很大,现在神经有点失常!”
“他的历史情况,你们审查过没有?”于处长问。
“他伪造过学历,但在‘忠诚老实运动’时,自动交代了。最近申请入党,我们对他伪造学历那段时间他做过什么以及他的家庭成分,还没了解清。此外,就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历史问题了。但上述这两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团长似乎替他辩护。
“这就是说,你们对这个人的历史情况,还没有作过严格的审查。恐怕岔子就出在这里吧?”于处长用疑问的口气说道。
“他刚新婚不久,两人的感情非常之好,想不到出了这样不幸的事,够叫人同情哩!你们还从他那里打主意,怀疑他有什么政治问题?……”团长的语音,听出有些不大高兴。
“是呵,我们对一个政治历史情况还不清楚的人,是要从政治上去注意呵!”
于处长把耳机放下,手指敲了敲桌子,心想:“陈德是个剧作家,人倒是个善良的人,但他看干部,只着眼他的写作才能,只要他业务上有能力,就不注意他的政治历史情况。偏信、偏爱,是容易上当的呀!”
于处长又在他的烟斗里塞满了一袋烟,吸燃了,才把当时直接负责这个案子的助理员曹方叫进来。
“你去把袁横、刘玉的档案要来,再详细检查一下他们的东西。”
他交代完之后,看了看表,差五分钟十二点。他伸了伸两只胳臂,把衣服穿好,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于处长回到办公室来,助理员已经把档案及刘玉的遗物堆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检查到刘玉的一本小小的日记本子,特别感兴趣。他把电扇打开,慢慢地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
二月×日
春光特别明媚,心情也如春日一样焕发。横帮助我解决了一个演剧上的难题。呵,他多么有才能,我多么爱他……
于处长说了声:“看来这女孩子很爱他,也很崇拜他。他们的新婚生活似乎是很甜蜜的。”
他继续翻下去,还是那些甜蜜的爱情话。便又翻下去……
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重要问题似的,便大声喊助理员。曹方应声走了进来。
“你检查袁横的东西,有没有一包相片?”于处长问。
“没有。”
“你再去仔细检查一次!”
他又继续翻日记,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这里面有问题呵!”于处长把日记本合起来,放在他的写字台的玻璃板上,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一口一口地吸着他的烟斗。
“检查袁横的东西,不但没有相片,连一封信一片字纸都没有。”助理员曹方走进来报告说。
“唔。”于处长应了一声,好像他早已意料到了。
他站了起来,向助理员交代一下,要他用最迅速的方法,把几个问题调查清楚。之后,他夹起公事包到市公安局去了。他感到:这不是件奸杀案,而是个政治性的谋杀。那么,这种谋杀就不是一个人干的,必定和军队以外的人有联系。因而,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和市公安部门作详细的研究,以求得他们的配合。
从市公安局了解情况回来,于处长对自己的分析更加肯定,再与助理员曹方提供的材料一对证,就更确信无疑了。
于处长将获得的材料和他对这个案件的看法向部队党委作了汇报,党委作出了相应的决定。
他回到办公室,便抓起耳机,给文工团打电话。
“老陈吗?”
“是!”
“你们把袁横监视起来,我马上派人去将他逮捕!”于处长严肃地通知说。
“怎么啦!你们认为他是凶手吗?”团长惊讶地问。
“不仅是杀人的问题!不过,案情还得暂时保守秘密。”于处长答道。
“你们既然有证据,那就逮捕吧。不过,希望你们慎重调查,千万不要……”团长以怀疑的口气,截住了自己的话。
“怎么?你怕我们会‘冤枉好人’么?”于处长大声说道,“请放心,我们是能够把案情弄清楚的!”
案情终于弄清楚了:
一件杀人案
一
一九四九年初,华北某大城市解放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正举行入城式,整齐的队伍,雄赳赳地通过了这座曾被敌人长期统治的城市的街道。坦克和炮车的隆隆的轰鸣,响彻云霄。夹道的男女,像过节日一样地拥挤着,他们以从没有过的兴奋心情,纷纷向坦克上、炮车上投掷鲜花,并不断地举手高呼:
“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打到南京去!彻底消灭反动派!”
就在进城部队通过的一条大街的一座楼房里,有三个人伏在窗台上,用惊慌和敌视的眼光,俯瞰着马路上走过的一队队的队伍、一辆辆的坦克。
这三个人,一个是胖子,四十岁左右,脸上长满胡子,像商店的大老板。一个是高个子,也是四十岁左右,脸色焦黄,穿了一身黑呢子制服,一望就知道是个反动政府的官员。另一个是个青年人,生得文质彬彬,脸色很阴沉,鼻子高高的,他穿了一件夹克和一条灰呢裤子,从外貌看,像是个大学生。
他们静静地窥视了一阵马路上的情景。
“我们算完了!”那个胖子离开了窗台,走回房子中间的桌边坐下,烦乱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说:“东北丢了,华北也丢了!中央军还一直往南退!”
那个高个子也离开了窗台,走向桌边,但他没有坐下来。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不是没有恐惧,但他强自镇静,掏出一包纸烟,给胖子扔过去一支,自己拿了一支。他把烟卷在桌面上顿了一顿,没精打采地打着了火,把烟吸燃了。
“你别看共产党今天打下这儿,明天打下那儿。这是战争,现在离决定胜负的时候还远着啦!战局这样发展下去,难道美国人就不动手?”高个子一板一眼地说。“问题是,不怕共产党怎样的厉害,主要是我们有没有信心!”
那个高个子用力地吸了一口烟,无聊地又把烟喷了出来,大概是用这来掩盖着他内心的恐惧。
马路上又传来洪亮的口号声:“打到南京去!彻底消灭反动派!”
这时,那青年人背靠着窗台,注意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马路上的口号声,使他厌烦、恐惧,他转过身来,把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们怎么办吧?要不早点决定,恐怕晚了就不好往南撤!”青年人的神情,显然是急于要那个高个子作出行动的决定。
高个子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向房里踱了几步,没有立时作答。他回转身来,向青年人及胖子掠了一眼,才慢吞吞地说:“我们不撤,就在这城市里作长期的潜伏!”他顿了一下,“要是我们从每一个被共产党占领的城市,把我们可以转入地下的力量撤走,那么,他们就可以安稳地把城市巩固起来,将来我们打回来就没有内应的力量。”
青年人和胖子的两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高个子的嘴唇,等候着他继续说出对他们今后行动的具体指示。
“比方说,你的情况吧!”高个子向着那青年人说。“潜伏在这个城市的条件是十分好的。你的父亲是个大学教授,你的家庭就在这里,你再把你的身份伪装一下,共产党还能发现你?”高个子又转向那胖子:“你在这城市里可以做点买卖作掩护,譬如开个小食店,对你很合适,也便于接头……至于具体的活动方法,现在我们对共产党的情况还摸不清,这以后再作打算。”
一个月过去了。
那个青年人在家里接待了一个客人。客人手里拿了一份最近出的报纸,青年人乍然见着他,好像有点认不得,看定之后,才认清了就是那个高个子。高个子这时换了一身布大褂,像一个中学教师。
“有一个好消息,特地来找你。”高个子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报纸打开。
“什么好消息?”青年人有点惊奇。
“报上登载共产党的部队文工团招收青年知识分子。”
“……”
“这是打进他们的部队去的一个好机会。我们决定要你去。”高个子注意着青年人的表情。“比方说,你把名字改一下,隐瞒你过去在国民党机关报里当过编辑、记者等历史,装扮个某大学的学生,追求进步,自愿来参加解放军,这对你的身份是非常之合适的。”高个子说得有点兴奋。
“打进去之后,我的任务……”青年人望着那高个子的脸孔。
“不要着急,打进去了解了他们的情况之后,回头向我们汇报,那时再给你具体指示。”高个子顿了一下。“为保守秘密,我们的地址已经迁移,现在还没有必要告诉你。你向我联系,可先到零五号处,他已在××街开了一家小饭铺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青年人又看了看报上的解放军某文工团招生的广告。
“你有信心打进去吗?”高个子弹了弹烟卷的烟灰。
“有!”
“好,祝你成功!”高个子向青年人告别。
青年人送他出了门。
一件杀人案
二
解放军某文工团的招考团员的办公处,挤满了许多青年男女。他们各自找着自己的地方,在填写投考志愿书。那青年人穿了一身学生制服,伏在一个桌案上写他的自传:
“袁横,沈阳人,二十五岁,北京大学中文系三年级学生。爱好文学,曾发表过不满国民党统治的散文和短诗,参加过学生反内战反饥饿运动……”
把表及自传填写好之后,连他带来的预先收集好的过去发表过的文章,交给了招考处的工作人员。之后,待在一旁等候口试。
这时,引起这个袁横注意的,是在他旁边正在填表的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看来是高中学生,年纪都在十八九岁。女的个子不高,两条辫子拖到腰间,但身材长得很匀称、丰满;脸圆圆的,一双晶明乌黑的大眼睛,很迷人。男的则很瘦弱,戴了一副近视眼镜。从他们亲热的举动看来,显然是一对恋人。袁横心里说:“好一个美人儿呀!”正在胡想,忽听传呼他的喊声,便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就走进口试室去了。
考试揭晓了,袁横被录取,分配到文工团创作组工作。那天一起投考的瘦弱青年,也被分配到创作组来。
“呵!你也分配搞创作来啦?贵姓?”袁横主动地同那瘦弱青年闲扯。他那善良、友好的面孔,使人感到亲切。
那瘦弱青年怔了一下,“呵!你是那天我们一起参加考试的?我叫吴斌。”
袁横微笑地点点头,又探询地问:“是你要求到创作组来?”
“不是。……大概因为我是中文系的学生。”
“呵!你也是念中文系的?哪个大学?”袁横问。
“北京大学。”
袁横内心有点不安,“怎么这么巧,碰上他是北京大学的,又是中文系的学生。”他感到自己伪造的学历太不凑巧,偏偏和他所伪造的大学的学生碰在一起工作,而且又是一个系的。现在要更改,已是不可能的了。但他定一定神,又问道:“你是哪个年级的?”
“一年级。”
“呵!你是一年级的,怪不得我不熟悉。”袁横的脸上现出轻松的微笑。
“这样说,你也是北大的学生?”
“是呀!而且是一个系,多巧呀!不过我是在三年级。”
“是呵!我们是同学。以后,希望你多多帮助!”吴斌表现得一脸真诚。
“不要客气,我们互相学习。”袁横想起了那天和他一起来参加考试的女学生,不由得问:“那天和你一块儿来的是你太太?她考取了没有?”
“我们还没结婚。她也考取了,分配到戏剧队工作。”吴斌现出内心的喜悦。
袁横也报以祝福的微笑。
袁横换了一身新军装,独自在院子里看书。春天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他将手里的一本《社会发展简史》翻来翻去,嘴里喃喃地念叨:“原始共产社会是没有阶级、没有剥削的,人人劳动,人人平等。自从社会出现了剥削阶级——奴隶主、地主、资产阶级之后,社会上大多数人的劳动成果,就为这些少数人掠夺去了。只有消灭了这种剥削阶级,社会才能进到将来的人人劳动,没有阶级和剥削的共产主义社会……”
袁横把书本一合,奸笑了一下,懒洋洋地伸了伸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卷,点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两口,无聊地向四周张望。
“袁横,开会啦!”有人叫。
他急忙穿过走廊,走向开会的屋子里去。创作组的同志都已到齐,正准备开学习讨论会。
学习小组长主持开会:“同志们!现在开讨论会。第一题由袁横同志作中心发言,大家根据他的发言,再进行补充、讨论。”
大家鼓掌表示欢迎。
袁横站了起来,使劲地吸了口气,清清嗓子,向大家扫视了一周:“同志们推我作中心发言人,但我才开始学习马列主义理论,很可能说出一些谬论,但请大家包涵、批评。从书上了解:人类社会自从出现剥削阶级之后,人和人的关系就不是平等的了。剥削阶级不单剥削了被剥削阶级,而且他们还阻碍了社会向前进步。因此,革命就要打倒这种反动阶级、消灭这种反动阶级!”袁横用手掠了一下由于激动而垂下的一绺头发,“比方说,在我们中国的反动阶级勾结了帝国主义,阻碍了中国前进,因此,我们必须消灭他们,无情地消灭他们!”
大家向他报以满意的微笑。他坐了下来,掏出了一条手帕,在额头上、鼻子尖上擦了擦。赶忙吸上一支烟,注意倾听大家对他发言的反响。
“袁横的发言,很中肯。”有人说。
“他的发言能联系中国的实际情况,很好。”另一人又说。
“……”
讨论会结束了,还听到有人对袁横的议论:“他不单在理论上进步很快,在工作上也很积极、学习上很刻苦。”
袁横内心感到兴奋和愉快:由于自己使用了双关语言,既骂了共产党一顿,同时又获得了认可。他以轻松的脚步走回宿舍去,一纵身就仰卧到床上,痛快地吸着烟卷,心里说:“为从内部打击共产党,今后还得研究马列主义呵!”
文工团团部办公室内,团长陈德正在和创作组组长田鹤谈话。陈德三十五六岁,个子不怎么高,脸上的颧骨有点高起。这人不单对人很温和,而且心地很善良。他对有点才气的青年人十分看重。但他有一个很大的弱点,看人只重才,缺乏对德的注意,因而也就容易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蒙蔽。今天他找创作组组长谈话,是传达他们已经决定提升袁横为创作组的行政组长,和田鹤一块儿领导创作组的决议。他之所以先找田鹤谈一谈,一方面是征求一下田鹤对袁横的看法和意见,另一方面,主要是指示田鹤如何团结这个新参军的知识分子。
“你对袁横怎么看?”陈德问田鹤。
“从这短短的一个时期的相处,感到这个人很老实,工作积极,能吃苦,对人谦虚,要求上进比较迫切……”田鹤也直截了当地答。
陈德轻轻地搔搔自己的鬓角,露出会心的微笑,显然田鹤与自己的看法一致。
“是呵!因此,我们决定提拔他为创作组的行政组长,和你共同领导创作组,你有什么意见?”团长陈德注意着田鹤的表情。
“我没有意见!多一个人来负责,总比自己单独担这担子要好。”田鹤出于内心的真诚。
田鹤是个老同志,三十岁左右,他在文学艺术工作上有点名气,写过一些短篇,也写过两个剧本,曾受到读者和观众的好评。他很谦虚,有度量,能容人,也很注意对新生力量的培养。因而,他听到团长的决定,表示出真诚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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