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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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张万寿一辈子是最爱操心了。远的不说,就说建社以来吧,才建社那时节,他到处去动员串联,他为了全村“合作化”,就连本村富农田云卿他也进行过“说服教育”,要他入社。由于张登山坚决反对,他算白动员了一场。张万寿还有一种特长:一笔好字,一手好算盘。所以,他还兼任社里会计,常常为算账记账熬到半夜鸡叫。有时两眼熬得通红,别人劝他休息,他说:“为大家办事,累死也心甘情愿。”因此,社员们都很佩服他,有的社员常夸奖他能干,原来不同意他当副社长的社员,也说他好了。这些,党支书是清楚的,他每当看到这个五十来岁的人,谢顶的头上稀有的头发因为操心过度还在不断脱落时,心里就很同情,常常劝他不要累坏了身体。目前,看到张万寿对这件案子如此关心,心里更是感动。“这件事,你可真操心啦。”党支书笑着说。“咳!自己的事能不操心?你想,登山是咱们社里的擎天柱,农业社是一万个离不了他;再说,说句封建话,我是他本家叔叔,咋能不操心呀?!”张万寿忽然愤怒地高声叫:“娘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下此毒手,捉住他非千刀万剐不解恨。”因为张万寿看大家都说社长是被下毒的,也就放弃了昨天的意见,并且,对敌人表现了无比的愤怒。“是啊,反革命分子是狼心狗肺。我们要建设社会主义,他们就千方百计地来破坏我们,想叫咱们还过牛马生活呀!”党支书同意地说。
张万寿压低了声音问:“支书,你心中有数没有?”党支书一时不解,张万寿又悄悄说:“我怀疑是……”他两眼向门外一扫,“田大虎。”“田大虎?”党支书惊讶地叫了一声。“对,我怀疑是他。”张万寿说着机警地把门关上,把头插在赵股长和党支书的头中间,小声说:“这很有根据呀,前天上午,登山不是和田大虎吵架了吗?”“不,不会。大虎那个牛脾气,说话冲天冲地的,不是常和别人抬杠吗?”党支书提出反驳意见。“这一回哪是抬杠呀?不是我劝解,就动手啦。”“为什么呢?”赵股长不慌不忙地问。“请支书说吧。”张万寿把嘴向党支书努了一下。党支书说:“你说吧,前天上午我不在场。”张万寿把头又向前趋趋,低声说:“事情是这样的……”
的确,张万寿说得一丝不差。事情是这样的:白杨树农业生产合作社是前年建立的,这是由原来的张登山互助组和田大虎互助组联合组成的。在选举社干时,张登山硬让田大虎当社长,田大虎硬是不肯,连副社长也不愿干。社员们也说田大虎是个生产猛将,没有帅才;张登山是有勇有谋,好做一家之主。因此,选举结果田大虎担任第一生产队队长,田大虎觉得很如愿。白杨树农业社在正副社长的领导下,团结得像一家人一样,大家商量着办事,深耕细作,粮食年年增产,社员们欢天喜地,外村的单干户也要求加入这个社,外乡的社干们也常来参观,吸收他们的经验。县里还准备把它做个重点社呢。
近年来,不知道为什么,情况大有变化。田大虎和张登山之间,第一生产队和第二生产队之间,甚至牵扯到姓田的和姓张的两姓之间,常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意见,前天上午闹得最凶啦。
前天上午,他们召开社委会议,讨论麦收准备工作,因为第二生产队病倒了几个社员,社长提议从第一生产队拨两个人来补充,这是很合理的事,可是,田大虎一百个不同意。后来,社长批评他本位主义,田大虎火了,一跳八丈高,指着社长鼻子恶声恶气地说:“我本位主义?你才自私自利呢!沾光的事都是二队,吃亏的事都是一队,偏心眼!告诉你,我一肚子意见。搞不成去球!铁匠扒炉子——拆伙。”都是年轻人,谁能没点火性子?社长也起高腔了。看样子田大虎就要动手了,社长可坐着没有动弹,多亏张万寿千拉万劝,方才罢休。
张万寿说完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党支书心里忖摸着:“千说万说,田大虎这个人我摸底,他性子直爽,从来没干过亏心事。不可能,不可能。”
赵股长问张万寿:“还有什么根据吗?”“有,”张万寿挠了挠头说,“前天下午,社长两口子都不在家,小石头在家看门,小铁蛋把他拉去玩扑克去了。赵股长,小铁蛋是田大虎的儿子呀,哼!这里头一定有文章。”张万寿看见赵股长微微一笑,他心里好像熨斗熨得一样舒展。“我真看不出你还是个高明的侦查员呢!”赵股长笑了笑说,“谢谢你提供这样重要的线索。还有吗?”“没有了,目前所了解的只有这些。”张万寿回答。
赵股长转变了话题,问起了本村富农田云卿的情况。张万寿由于没有准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哑了。党支书站起来说:“我正准备提出来研究哩。田云卿是富农,土改时,多余的田地都被征收了,这是张登山一手斗出来的;前年他想混进农业社,张登山又坚决反对,没有混成。我想,一定是他怀恨在心,才下这毒手。”“不过,那家伙胆子很小,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头,我猜想他也不敢。再说,这几年也表现得很老实,你说哩?”张万寿用探问的口气对党支书提出了问题。党支书右手一挥:“哼!别看他表面老实,可会装啦!你想,他田地被征收了,他能甘心?从前在人前气势昂昂,现在低头走路,他能情愿?仇恨都记在心里呀!做梦都在想着报仇哩。”张万寿急忙分辩说:“你说的也在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可不能麻痹,他是阶级敌人呀。”张万寿说着站起身来告辞了。
张万寿对这件案子的分外热情,却引起了赵股长对他的怀疑,然而,侦查员是重视客观事实的,照目前材料来看,自然田大虎是更可怀疑的了。至于富农田云卿当然也是个重要的怀疑对象。
党支书的想法和赵股长不同。凭着他的经验和平时对这些人的了解,他肯定田大虎不是干坏事的人。至于副社长张万寿,他想都没有想到过,因为他一贯表现积极,又是张登山的本家叔叔,哪会害死自己的侄儿呢?他分析的结果,坚信是富农田云卿。
赵股长思考着所有的问题。不知道什么缘故,张万寿这个影子,总绞着他的脑汁。昨天他一口咬定社长是自杀的,为什么?今天又为什么改了口?并且检举了田大虎,说得有根有据的,对于富农他倒说老实?咳!记性太坏了,在哪见过他呢,赵股长给自己提了一大堆问题,都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最后,他决定先从党支书那里了解一下张万寿的情况再说。
关于张万寿,党支书告诉赵股长十六个字:工作积极,吃苦耐劳,能说会道,联系群众。至于他的缺点,党支书没有说出什么。这样好的干部为什么没有吸收他入党呢?党支书这样回答:去年支部大会就讨论通过了,就是张登山一个人不同意,说他之前的历史没弄清,区委会也就没有批准。咳!什么历史问题呀?谁也说不明白,张万寿在外边跑多年生意,1948年快解放时,他被土匪抢个干净,才带着老婆孩子回到故乡;他家里什么也没有,解放后才分了几亩地,一面生产,一面干工作。
赵股长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对张万寿更加感兴趣了。
谁是凶手
四
这个村庄,东西两头有二十三户人家,东头姓田,西头姓张,除了富农田云卿以外,都是社员。
早饭后,党支书到村东头去了。赵股长来到了村西头,他找到了田秀娥,问她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原来,田秀娥早饭后就来到了村西头。她串了几家门子,听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说是田大虎放的毒,原因是田大虎和社长有气,所以,才来这一手。有的人把问题更扩大了,说田大虎代表姓田的想打倒姓张的社长,姓田的好掌大权。这消息多半是妇女、老头儿们悄悄传说的。追了半天根,都说是听别人说的。别人是谁呢?真活见鬼!
田秀娥说完了这个新情况,好像要说出自己的看法又好像诉说委屈似地说:“赵股长,这一定是敌人造谣。”她用手拢了一下额前的短发。“我告诉他们不要相信谣言,上敌人的当,诬赖好人。有人背地里说:‘和尚不亲帽亲,一笔难写两个“田”字,还不是包庇?’赵股长,这一回把社闹垮了,可咋办呀?”她说着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不要紧,秀娥,有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翻不了天。”赵股长安慰她说。“群众都相信了吗?”赵股长问。“也有不相信的,他们说田大虎不是那号人;也有人说,那可不一定,年轻人火气旺,可敢把天戳个大洞!”
赵股长问到群众对富农的反映,田秀娥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浓阴的老桑树下,一把木圈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这就是张老大爷。从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去,知道他是个饱经风霜、深受磨难的老人。他手里拿着拐杖,眼睛望着黄澄澄的麦田,流露着慈祥的微笑。
赵股长走到老人面前,叫了声“老大爷”。老人用拐杖指了指树下的一块青石板,让他坐下。“老大爷,你今年高寿啊?”赵股长知道他耳聋,故意把声音放大些。“咳!八十四啦,‘关口’到了,你没听说过‘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该自己去啦。哈哈哈!”出乎赵股长意料老人大笑起来。听他的笑声,根本不像八十四岁的老人。“老大爷,多福多寿啊,要活一百多哩!”“沾毛主席的光,享几年老来福。唉!快入土啦。”“老大爷,你家参加农业社了没有?”赵股长明知故问。“农业社?噢!都在社。他们还说我是个老社员哩!”老人说着又笑了起来。“你们社长是谁?”“社长?一个是我侄孙子叫登山,一个是我侄儿叫万寿,都是自己人。”老人停了一下,又说:“唉!登山是个苦命孩子呀!从小就没爹没娘,跟田云卿家放牛割草打长工。解放以后,可真抬头啦,分了田地成了家,现在还当社长哩!”“万寿哩?”“那是个有本事人哪!”老人皱了皱眉头接着说,“在外头跑二十多年,走过河路码头,可见过大世面呀!”老人羡慕地说。“他在外边干啥?”“谁知道哩?听说开头是当官,后来又跑生意。老婆是在外边娶的,孩子也是在外边生的。他大儿子还在外边做事哩!”“在哪做事?”老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他用赞美的口吻说,“人,真是从小看大,万寿从小就机灵能干。”
谈话结束了。他对这次访问很满意,虽然得到的材料并不多,也不具体,但是可以肯定张万寿是个有来历的人。
在乡公所里,三个人围在一盏煤油灯下研究着问题。今天的收获很大,但是,情况了解得越多,问题也就越复杂了。从田秀娥由村西头带回来的情况看,仍然没有提到富农田云卿一个字;关于张万寿,只有好言,没有恶语。可是,查明了一点:说田大虎行凶的人,可不一定是真相信,大半是跟着说说而已。严重的是,敌人把问题引到宗族斗争上来了,这是敌人的诡计。追根吧,一时还追不出来。
从党支书由村东头带回来的情况看,田大虎,没有一个人怀疑。对于富农田云卿和副社长张万寿倒有两点反映:第一,社长中毒的那天下午,张万寿到田云卿家去过。不过,也有人说,副社长常到富农家去“训话”,有时“训话”的声音很大,有人还听到过,可见他干的不是坏事。第二,也是前天下午,太阳离落山还有一竿子高,有人看见田云卿在社长房后拾粪,可是,粪筐子是空的,那里根本就没粪可拾。党支书汇报了情况以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说:“田云卿行凶,这有很大的可能。至于说张万寿嘛,他素来对富农是不客气,有一次,不是我拦住,他就要打田云卿哩!”
赵股长谈到了张万寿的历史情况,田秀娥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她今年才刚满十九岁呢。党支书挠了挠头皮,悔恨自己不深入群众,对张万寿了解不全面。
讨论开始了,党支书首先发言。他说:“田云卿行凶,这是肯定的。张万寿嘛,也可以算个怀疑对象,不过群众对他只有那一点反映,不能算主要的。田大虎嘛,我的意见是取消对他的怀疑。”
“依我看,说不定是田云卿和张万寿一同干的。”田秀娥说到这里,想到别人一定又要根据,于是,她自问自答地说:“有什么根据呢?因为前天下午张万寿到田云卿家里去过,这是一;紧接着田云卿在社长房后拾粪,一定是给张万寿望风,张万寿下的手,这是二;还有……”她停了停又接着说,“关于田大虎,应该取消怀疑。因为他是青年团员、民兵队长、生产队长。一句话,他是个好人。”赵股长望着田秀娥笑了笑,从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年轻的姑娘,他也同意她的看法,但他没有说什么。
“哗啦!”门被打开了,田大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支书,赵股长,我可受不了这冤枉,真把肺都气炸啦!”“大虎,你咋啦?”党支书问。“你们还不知道?有人说我毒害社长。”田大虎拍着胸膛说,“我敢对天发誓,拿刀把我的心挖出来,看是红的?是黑的?”“大虎哥,你别生气,我们已经……”田秀娥还要说下去,却被赵股长的话打断了。“大虎,别性急,真的说不假,假的说不真,谁是谁非,总会弄个水落石出。党和群众绝对不会漏掉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赵股长停了一下,镇静地说,“先别生气,回去吧。”田大虎直瞪着两眼说:“赵股长,不干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们访问访问,我田大虎干过一点背良心事?我和社长闹意见是不假,可谁能毒害自己人呀?”“大虎,你先回去。真金不怕火炼,谣言一定要追查。”党支书劝说着。“查出来谁造的谣,我田大虎不和他拼上,就不是娘养的。”田大虎说着,冲出门去。
将要睡觉的时候,医疗所给党支书送来两封信。一封是王医生写的,信上说,敌人用的是很厉害的毒药——藤黄。俗话说:“抬头吃藤黄,低头见阎王。”可是,敌人很愚蠢,买的是坏的牛屎藤黄,又把它捶碎了泡在水里,作用就更减小了,而张登山又喝得少,所以,吃了些海蜇,呕吐一阵,就好了。休息两天,就可以回去了。第二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张登山自己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几句感谢的话以外,主要是问问麦子是不是焦头啦、社里麦收工作是否布置了,等等。关于他自己受害的事,一字没提。
熄灯很久了,赵股长和党支书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赵股长的脑子里,出现了各色各样的问题:谣言,嫁祸别人,张万寿常到富农家去“训话”,田云卿的空粪筐,藤黄……这些现象都有什么关系呢?张万寿的影子,又出现在赵股长的脑海里:他当过官,跑过生意?解放前我在几个地方当过学徒,在哪见过他呢?
谁是凶手
五
“五月芒种麦不熟,四月芒种焦了头。”现在离“芒种”只有几天光景。如果不是这样突然发生的事情,白杨树农业生产合作社的麦收工作早就准备好了。目前,社长虽然病好了但还没有回来,副社长不知什么缘故,终天惶惶不安,什么事也不过问了。田大虎,虽然背着一口黑锅,心中很不愉快,可是,他眼看着麦子快要焦头了,心中万分着急。他一连找副社长几次商量开会,都被张万寿顶回去了。今天,还是党支书建议并亲自参加,才算把社委们召拢来开麦收紧急会议。
会议开得很不起劲,社委们好像都有什么心事似的,低着头不发言。只有田大虎叫来叫去,他一再催副社长先说。张万寿被催得不得已才站起来说:“不是我不愿说话,我实在寒心。咱们社长工作积极,结果被人所害,干工作还有啥下场!”他说到这里,哭不成声,可是,光哭不见眼泪。他接着说:“我说句良心话,我是没心干啦,你们咋讨论咋好。”“社长不在家,你就应该负责领导。”田大虎粗声粗气地说,张万寿瞪了田大虎一眼:“我不负责,你看着办吧!”“你不负责算拉倒,我不能看着麦穗落地。”田大虎气极了,他扭头对社委们说:“咱们讨论。首先,第一件,我检讨和社长吵架的错误,从第一队拨三个人到第二队去;第二件……”田大虎还没说完,张万寿站起来说:“社长中毒了,你可软啦!”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去。“哼!领导?你可心满意足啦!”
田大虎气得两眼冒火,头发直竖,一个箭步拦住张万寿说:“副社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谁想当领导?”“我知道谁心里画的啥十字。”张万寿又向外跨了一步:“搞不成,散伙!”“散伙就散伙!离了你还能不到社会主义?”田大虎气呼呼地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啊?散伙?”党支书浑身战栗了一下,他眼睛紧紧地盯着张万寿,看着他和田大虎争吵。他似乎看见有一股阴险狡猾的奸笑掠过张万寿的面孔。他猛地想起了赵股长对他说的张万寿的历史情况,他反复地思考着:“这就是张万寿的真面目?”慢慢地,他对自己原来的想法……怀疑起来。他开始感到赵股长对张万寿的分析论断是正确的。
张万寿正要出门,党支书站起来叫了声:“张万寿!”党支书从来没有直呼过张万寿的名字,这回看到他从未没有看到过的张万寿阴险的面貌,产生了一股极端憎恶的情绪,竟这样叫了出来。党支书走到张万寿面前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散伙?是什么意思?平素谁不说你谦虚、和气,为什么今天变啦?”党支书这么一问,张万寿打了个寒战。然而,他故作镇静地说:“支书,不是为这,这事你早明白。”“我才明白过来。”党支书斩钉截铁地说着把头扭向全体社委,他提高嗓门说:“同志们!我们搞互助合作,奔社会主义,敌人是不甘心我们过好日子的,千方百计地进行破坏,社长中毒,就是敌人搞的鬼;只有敌人才想叫我们农业社散伙垮台;我们要提高警惕,擦亮眼睛,把反革命分子消灭干净。”他稍微停了停接着说,“我过去太麻痹了,让敌人钻了空子……”党支书还要继续检讨下去,出人意料地一个人闯了进来。
“社长!”田大虎高叫一声,猛扑过去拉住张登山的手。“真想不到你今天就回来啦,王医生不是说还要休息两天吗?”党支书亲切地问。“休息?着急死人,还是回来休息吧。”张登山说罢,惹得哄堂大笑。
众人围着社长问长问短,张登山真有点应接不暇。刚才受了党支书批评的张万寿,本来哭丧着脸坐在墙角根,这会也满面笑容地走到社长跟前问:“登山哪,好了没有?咹!你一回来,社里就有了主了,麦收就不愁啦。”党支书在一旁思索着:“这大概就是赵股长说的两面派。”他扭过头对张登山说:“正在讨论麦收工作哩,刚才还吵架呢。”张万寿急忙向党支书赔着笑脸,又好像对张登山解释说:“那是一时之气,哈,一时之气。”
张登山坐了下来,好像开玩笑似地说:“险些儿尝不着新麦啦,还是贱人命大。好吧,过去的事先不说它,只要敌人害不死我,还要照着党的总路线一个劲地往前走。”他看了看社委们,“关于麦收工作……嗳!我还不摸情况,大家发言吧。”
社长的话刚落地,首先发言的是副社长张万寿,接着,社委们都发表了意见。不到一个钟头,麦收的组织领导、劳力配备、治安保卫、农忙托儿所等都作了决议。
散会以后,党支书和张登山、田大虎,一同往乡公所走去。在路上,他们气愤地谈论着张万寿在会上表现得越来越明显的两面态度。
赵股长今天为藤黄绞尽了脑汁,他串了几家门子,毫无结果。不过,倒有另外一点收获,使他得到些安慰。他到村东头见了田秀娥,据她说,今天揭破了“田大虎行凶”的谣言以后,不再有人说了,还有两个妇女说了实话,她们是亲耳听张万寿传说的。敌人更加明确了,可是,藤黄——杀人的直接罪证……赵股长躺在床上沉思着。
三个人进来了,赵股长从床上跳下来笑着说:“啊!登山回来啦,怎么样?完全好了吗?”“肚里是没有毒啦,就是脊梁筋和脖子筋青了几块,还发疼哩。”张登山随手脱下了布衫说,“我才中毒的时候,副社长说是发痧子,他倒真有劲,把肉都提青啦。”党支书摸着张登山的脊背,端详了一阵说:“他哪里会提痧子呀?看!脖子上指甲印还在,分明是怕中毒不死,又来这一手。”党支书气得火冒三丈,他恶狠狠地说:“真狡猾!真可恶!”“是啊,非常狡猾。钻进我们社里已经三年啦。”张登山惭愧地说,“其实,我对他的历史早就怀疑,就是不坚决;他在我跟前常说大虎不好,我也没留意。唉!上当了,我太麻痹啦。”田大虎两眼瞪得像银铃,气呼呼地说:“他对我也常说社长的坏话,我是个傻脾气,听不得闲言闲语,就为这,闹不团结。”他看了社长一眼说,“都怪我自己觉悟不高,上了张万寿的当。”接着他又坚决地向赵股长说,“我去抓他个王八蛋!”说着往门外冲去,赵股长把他拦住了。
电话铃响了,赵股长拿起耳机。他向县公安局罗局长汇报了情况之后,罗局长作了两点指示:第一,一定要侦查出藤黄的来历,因为它是杀人的直接罪证;第二,要查清凶手的同谋者和他们的组织关系,不让一个反革命分子漏网。
谁是凶手
六
太阳刚露面,赵股长和党支书便动身到县城去了。
田秀娥根据赵股长的指示:要找出那块包毒药用的纸,她往田大虎家走去。一路上,她实在想不通,放毒的是张万寿,为什么到田大虎家去找药包呢?虽然她对这指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相信赵股长要她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她记得赵股长的话:要仔细,找到了也不要声张。
她环绕着田大虎房屋的土墙,转来转去,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她检查得格外仔细,可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啊!”姑娘惊喜地叫了一声,她在门口左上方的墙缝里,发现了一个小纸球。她把小纸球伸开一看,是一个四方的小纸块,左下边印有三个红字——“万寿昌”。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瞪着纸片发怔。他不是叫张万寿吗?怎么跑出个“万寿昌”来了?她放在鼻子下一闻,有一股轻微的药味。她恍然大悟,从心眼里佩服赵股长高明。她顾不得再想什么了,拔腿就往县城里跑。
赵股长和党支书正晌午到了县城,访问了几家药店,也都看了发票存根,并和药店主人谈过话,可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们来到“万寿昌”药店,找到了一宗今年3月25日卖出藤黄五钱的发票存根,存根上还附有一张这样的证明信:
兹有我乡贫农田大虎,因他母亲长坐板疮,需要藤黄五钱医治,请准他购买,特此证明。
××县白杨树乡乡公所3月23日
尽管张万寿改变了字体,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也瞒不过党支书一双锐利的眼睛。至于说买藤黄的人是田大虎,党支书心中暗笑:“张万寿啊张万寿,你算失着啦,你忘了大虎那时候正在区上学习呢。”
赵股长问明了买藤黄人的身材、相貌、年龄,证明不是田大虎而是富农田云卿。显然,是田云卿和张万寿共同作案的。他们离开了药店,便往县公安局走去。
迎面,秀娥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豌豆大的汗珠儿从她那红润的脸上直往下滚。她掏出那张纸片递给赵股长:“你们看,这是啥?”田秀娥说时上气不接下气,胸前一起一伏地抽动着。赵股长接在手上:“万寿昌!”他向党支书会意地笑了。田秀娥直瞪着忽灵灵的眼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发笑。党支书望着姑娘说:“秀娥啊,多么可怕呀!张万寿和田云卿的暗杀陷害计划早就订好了,他们想毒死张登山,陷害田大虎,把农业社搞垮。唉!我们还在鼓里坐着呢。”“啊!原来是这样。”田秀娥醒悟地说。
在县公安局里,赵股长把案件的全部情况向罗局长报告以后,提出了他自从下乡以后常常思考而得不到答案的那个古怪问题:“在哪见过他呢?”罗局长沉思片刻,往档案柜前走去。赵股长恍然大悟,大踏一步,直奔档案柜前:“啊!原来在这里……”
谁是凶手
七
夜,漆黑漆黑的,伸手看不见五指。张万寿像条狗一样顺着墙角爬去,溜进了半掩着的田云卿的后门。
堂屋的东间,这是田云卿的卧室。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堆着两个脑袋。“糟啦,一切都完啦!第一炮没打响,什么计划都完啦!”那个歇顶老头恶狠狠地说着,两手抓住光秃的脑袋,好像要拔下一把头发来,可惜它像个葫芦一样没有长一根毛。“他妈的×,穷小子真命大!”那个八字胡子老头气愤愤地说,“只要老子不死,我的地,我的十八亩好地,非夺回来不可!有朝一日,总要你们认得我田云卿是谁!”
“别吹牛皮啦!已经怀疑到我头上来了,怎么办哪?”“怎么办?亏你还是个老手,将来还要当县长哩!”八字胡子老头轻蔑地说。“你倒会说风凉话,你咋不出头哩?胆小鬼!”歇顶老头不服气地说。“我的老祖宗!我是啥成分呀?富农敢明着干吗?还不是为了长远打算吗?”八字胡老头申辩着理由,接着问,“怀疑我了没有?”“这几天也不叫我去开会了,群众都觉悟了,什么风声也听不到啦。”“好,这么办,你豁着去坐几年牢。千万不要咬我,将来我搭救你。”“坐牢?说不定连我的老账都翻出来了,还能活得成?”歇顶老头垂头丧气地说。“真倒霉,自从五一年镇反以后,就失掉了联系,全都完蛋啦!完蛋啦!”忽然,他露出狰狞的面孔。“找关系去,我跑!”
咔嚓一声,田大虎一个飞脚。两扇房门大开。
“不准动!举起手来!”几支长枪、短枪对准了张万寿和田云卿。赵股长拿出两张逮捕证:“你们被逮捕啦。”
张万寿惊慌地向赵股长赔着笑脸:“赵股长,别误会了,我是来审问富农的。”他扭头对着田云卿厉声说:“你说,是不是你毒害我们社长?你这个敌人,快说!”田云卿耷拉着脑袋没有吭声。张万寿又对赵股长说:“赵股长,刚才他已经承认了,把他带走吧!”“别耍把戏啦!你是什么人?”赵股长问。“别开玩笑啦,赵股长,我是副社长张万寿嘛。”
“胡说!你叫张华山。”赵股长将一张陈旧的硬纸卡片,举到张万寿眼前,“这是什么?”张万寿听到他从前的化名,又看见他八年前的相片,像一堆泥一样瘫在地上。
选自《谁是凶手》,长江文艺出版社,1956年
国境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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