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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30期 · 一封奇怪的委托信 第29部分 · 第29篇 / 共90篇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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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奇怪的委托信 第29部分

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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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我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他也回来了!”

赵颖和陈飞笑着走进来。崔科长让他们坐在沙发上,对赵颖说。

“小赵,先把你了解的情况讲一讲!”

赵颖收敛了笑容,然后,打开笔记本思索了片刻,说:

“据我最近了解,全雅静这个人的体貌特征、生活状况以及她的健康情形,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全雅静右肩膀下部也有一个伤疤,这些和铁岭法医证实的女尸情况是吻合的。全雅静失踪的时间,和三轮车工人反映在沈阳站寄柳条包的时间,基本上是相近的。”

赵颖边讲边望着崔科长,看他仔细地听着,并且随手记在笔记本上,她的心有些紧张起来。

“医院里当时传说全雅静跟国民党军官走了,我认为这是谣言,据接近她的人反映,全雅静是一个性格很倔强的人,有些孤僻,并不是一般有浓厚虚荣心的人。据说她从来没有和国民党军官来往过,也没有这方面的社会关系。如果,假定是全雅静一个人,由于某种原因离开了医院,这种想法也是不实际的,因为,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任何亲人可以去投奔;当时沈阳被我军围困,火车北通铁岭,南到太子河,她往远处去,根本走不了;乘飞机这又不是她的条件和她的身份所能办到的。根据以上几点推测,全雅静的失踪,很有可能是被杀害,铁岭车站发现的女尸,现在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全雅静,但是,我认为与这方面的关系是很大的,就是说,可能性是很大的。”

听到这里,崔科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他望了望赵颖那微微消瘦的面孔,听着她那类似陈飞的语调,好像突然看见一棵小树长高了似的,心中充满了欢喜。

赵颖并没注意到这些,她接着又讲到傅大为的一些新的可疑情况。

“傅大为当时是约翰医院的助教,和全雅静有爱情关系,他俩一向感情很好,有结婚的可能;后一阶段,就是全雅静失踪以前,他俩的关系骤然发展得很坏,特别是全雅静拒绝和他见面,常常一个人在宿舍里哭泣,这种精神状态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还要继续了解。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俩的关系,当时全院都知道,没有发现第三者,全雅静又很少和外界接触,所以,我推测:傅大为这个人和全雅静的痛苦、哭泣以至于后来的失踪,有密切关联。”

“傅大为的口音和三轮车工人反映的那个人相似,平常又喜欢穿绿色的美式军用大衣,而且鞋、上衣、夹克等也多是国民党的军用品,更可疑的是全雅静失踪当时,他也不在医院,到城郊给国民党军队治疗伤兵去了!”

崔科长插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还没了解清楚!”赵颖没有答出这个问题,好像做错了事情似地,望了望崔科长,准备回答下面提出来的问题,但,崔科长什么也没有问。

这时,陈飞对崔科长说:

“我可以补充一下吗?”

崔科长同意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油布包裹,我了解过太子河附近的几个车站,没有下落,因当时那一带的战争很激烈,所以无法查找了。最近通过医学院的人事科,从正面触动了傅大为一次,他本人提供了一些情况,我又访问了过去在约翰医院工作过的人,一个是过去的老工友,另一个是外科教授……”

“哪个外科教授?”崔科长问。

“就是那个很出名的外科教授——吴济仁。我曾访问他两次,也没有谈出什么新的情况来。”顿了一会,陈飞又说:

“关于全雅静留下的信,我们已把它拍下来。”说着,陈飞把一份傅大为的交代材料,和拍下来的全雅静的信,交给了崔科长。

崔科长翻开专案卷宗,找出了前些日子从省卫生厅保存的历史档案里查出的全雅静的档案材料:一页是登记表,上面填写的和已经掌握的情况差不多;另一页是全雅静亲笔写的自传,写得非常简单,整个自传还不到四百字。崔科长又顺手拿起照片,很有兴致地读着信上的字:

大为如晤:

当你看到信时,你会对我的这种不辞而别感到突然,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好比一只飞蛾,我是一支烛,如果你非要扑向我身上不可,那时,我俩将共同毁灭!

上帝已经决定了我俩的命运,我们应该顺从着上帝的意志。我走了!愿你有一个理想的终身伴侣,我期待着你的福音。

雅静一九四七年九月

崔科长念完信,又仔细地看着用放大纸放大的信上的笔迹,和全雅静的亲笔自传对照。过了一会儿,好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的,对陈飞和赵颖说:

“你们来看,从字体的写法上来对照,可以判定,这封信上的字迹,不是全雅静的笔体,这用的是美术上的一种临摹方法,可惜,临摹得并不十分高明,这只能欺骗一般人的眼睛,但是瞒不过我们公安人员的眼睛。”

赵颖听到崔科长的分析,感到很惊奇;同时对傅大为假造信件,也很气愤,她想,这个人也太狡猾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对崔科长说:

“丝毫没有疑问,这是傅大为企图推卸罪责,转移视线的狡猾手段。现在,我们完全有理由,把他逮捕起来,以后的事情,可以通过预审工作来解决。”

赵颖向崔科长提出这个建议,认为科长一定能够采纳,不料崔科长向她摆了摆手说:

“我们现在所有这些都是推断,推断不能代替证据,目前侦察工作还不够成熟,尤其对于傅大为这个人,是不是凶手,必须取得证据,必须取得确实的证据。”

崔科长重复着最后一句话,站起身来,望着窗外。几片诡谲的浮云,在天空上飘荡,忽然,把阳光遮住了,不一会儿,从云隙中射出光芒。崔科长转过脸来,好像又发现了新的疑问似的,走到陈飞面前。

“老陈,这里面还有问题呀!”

这一句话说得陈飞和赵颖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互相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了一阵。

“刚才小赵说,全雅静失踪当时,傅大为不在医院,这里大有文章啊!他既然不在沈阳,是不是从城郊回来过呢?”

这时,陈飞方才明白,原来崔科长谈的是这个。陈飞马上把他了解到的情况做了补充:

“我找过那个医疗队的队长,据说傅大为在医疗过程中确实没有回来过,当时他们医院去了很多人,中间都没回来过。”

“那么,医疗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崔科长追问。

“大约两个星期以后。”

崔科长皱着眉头说:

“这就奇怪了!这个事实的本身,就否定了我们对傅大为的怀疑。试想,如果认为全雅静是傅大为杀死的话,当时,他不在沈阳,中间又没回来过,这怎么可能呢,这种推断不是十分荒谬吗?这与三轮车工人所见的那个寄柳条包的人也连不到一起了。最后,这封信也就不可能是他假造的,因为全雅静失踪不久,就发现了信。我提出的这个反证,你们怎样来给我解释?”

陈飞一时没有答话。赵颖却感到特别意外,联想到刚才自己提出的鲁莽的建议,又有些坐不住了。

崔科长继续说道:

“你们看,傅大为给人事科写的材料上说,他临外出的那天,和全雅静发生过一次口角,原因是全雅静那时每天总躲着他哭泣,使他产生了怀疑。他们发生口角后,还没等来得及解释,傅大为就走了,当傅大为回来时,全雅静已经失踪了,这便成为傅大为终身一件遗憾事,他认为如果他们之间不发生口角,全雅静可能不会失踪,所以一提到这件事,他就非常痛恨自己……像傅大为这种人,是一个受旧礼教束缚和影响很深的基督徒,心胸狭隘,感情脆弱,由于失恋、悔恨,造成一种内疚,而不愿提起和全雅静的过去,这是有他一面道理的。”

“这样看来,我们的工作里面,是有夹生的地方。”陈飞低着头,默认了自己工作上的草率,同意崔科长的分析。

“是啊,我是这样想。我们的工作有些地方还不够细致,还有主观的地方,哪怕有一点的忽略,都会把我们的侦查工作导致错觉。我们做侦查工作的,要牢牢记住八个大字,那就是:党的领导,群众路线。当然,过去,我们找了许多群众,现在已经把范围缩小到如此程度,这个路是对的,但,谁是凶手?今后还要进一步调查,特别是像这样一件十年前的案件,要多找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去深入地了解,要取得更多的证据。你们俩再仔细地研究一下,最好不要过早下结论。”

崔科长停住看了看赵颖,笑着说:

“小赵,这一段工作,你做得不错,今后还要努力!要沉得住气!”

赵颖听到崔科长的鼓励,心跳得厉害。

崔科长又看看表说:

“我还得去党委开会,你们俩商量吧!”说完,匆匆地走了出去。

赵颖望着崔科长的背影,睁大了眼睛又望了望陈飞,仿佛一个初次走到沙漠上的旅人,眼看着无边无垣的荒沙,感到非常惊异,她问陈飞:

“老陈,如果真的像科长说的那样,我们这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陈飞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对赵颖说:

“我们是走了一段弯路,这不怕,每一个案件里,都可能会遇到几次反复的否定,这在我们的工作中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侦察员就是专和困难打交道的人,这一点丝毫也不应该有损于我们的斗志。崔科长的话是有根据的,我们现在还解释不了他所提出的疑问,你说呢?”

“我们今后应该从哪方面着手呢?”

“这一阶段的工作,告诉我们,如果凶手不是傅大为的话,”陈飞摇一摇手,蛮有把握地说,“也一定是了解全雅静情况的人。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前功尽弃,而是乘胜追击。”

一件积案

在吴教授家里

五月,是一段不平常的日子。

在医学院里,整风运动的熊熊烈火,猛烈地燃烧着、蔓延着。院子里树荫底下长长的走廊里,是一片耀眼的五红六绿大字报的海洋。

傍晚,傅大为端着一缸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热带鱼,边走边得意地欣赏着,迎着春夏交替时吹来的晚风,往宿舍方向走去。当他绕过大花坛的时候,见路旁揭示板前,围着一堆人。花匠老吕福还蹲在花坛里,细心地侍弄着花,傅大为顺便和他打了个招呼,老吕福抬起那堆满沉痛皱纹的脸,见是傅大为,便马上对他说:

“傅大夫,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呀!”

傅大为意识到他的话是指着东边揭示板前面那群人议论的事情,但还是顺着嘴问了一句:

“什么事呵?”

“唉,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吕福说了这么一句,便连连地打着唉声。

傅大为怀着惊异的心情,走到揭示板前。看的人实在不少,人群中传出来一个女学生咬牙切齿的声音:

“要是抓住这个人,非枪毙他不可!”

傅大为右手托着鱼缸,不方便往里挤,他伸长着脖子寻找视线的空隙,忽然看见站在人堆旁边的苏懿贞,她手里拿着钩针和没钩完的米黄色的网兜片,眼角噙着泪水呆呆地站在那里。傅大为心里一阵紧张,正了一下眼镜,忙翘起脚,从人丛中向里望去,只见——

通告

一九四八年九月间,在铁岭火车站发现的一具女尸,经多方面验证,确认系原约翰医院的工作人员全雅静。兹将案情公布,希知道被害人全雅静情况者(特别是原在约翰医院工作过的人)积极协助政府缉拿凶手,发现可疑线索,及时检举……

傅大为还未看到最后,脸上就变了颜色,两手微微一抖,“啪”的一声,玻璃鱼缸落在地上,两条带着美丽斑纹的热带鱼,在地上挣扎着。他发觉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吃惊地望着他,忙低着头,挤了出去。

苏懿贞看见傅大为失去了往常的那种平静状态走了出去。蓦然,她想起了赵颖前几天嘱咐她的事,急忙撵了上去。只听见傅大为一边匆忙地走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咕着:

“这……这是不可能的事!”

“傅大夫你冷静一点……”苏懿贞劝说着。

傅大为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脸看了看苏懿贞,说:

“苏大姐,这太意外了,我真不敢相信她会……”说到这,傅大为扭过头去。

“是啊!没想到小全子死得这样惨!”苏懿贞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又说,“我们过去都是了解和接近过她的人,应该积极协助公安机关,早日把这件事弄清楚,作为全雅静生前的好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傅大为一怔,两眼在苏懿贞脸上盯了一会儿,说:

“护士长,你和吴教授是最了解我的,我能提供些什么呢?过去,我俩在一起……以后,她从不理我到不辞而别的失踪,留下的信,以及现在的死,简直处处使我莫名其妙……”

苏懿贞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这时,夜幕已经笼罩在他们的周围,几颗不甚明亮的小星闪烁在他们头上。他们漫步走在青砖铺成的甬道上,苏懿贞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

“吴教授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该怎样吃惊呢?走!我们应该到他家去告诉他。”

傅大为想了一下,便跟苏懿贞向吴教授宿舍走去。

一走进吴教授的宿舍,苏懿贞便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吴教授背着手皱着眉头站在窗前,他的妻子刘艳华坐在床上,盘着一只腿,耷拉着一只腿,眼圈湿润着,一看就明白了,一场暴风雨在他们夫妇之间刚刚过去,空气中还残窜着寒冷的气流。苏懿贞想要讲的话,一股脑都被这寒流淹没下去了。她不知道怎样打破这个僵局才好,回头一看,傅大为也和她一样,不自然地伫立在门口,陷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不料吴教授一转身,看见了他们,他习惯地搔着鬓角上的头发,走前一步,勉强地笑了笑说:

“进来坐吧!”

苏懿贞和傅大为只好走了进去。苏懿贞坐在刘艳华身旁,说:

“要互相谅解嘛!”

刘艳华像遇见亲人似的,听苏懿贞这一说,反倒抽抽咽咽地哭出声来了。

傅大为对吴教授劝解了几句,便陪着吴教授走了出去。室内只剩下苏懿贞和刘艳华。

原来,刘艳华和苏懿贞在解放前也是前后班同学。刘艳华在护士学校学习成绩不好,靠她父亲当时是约翰医院院长,虽然三天两头旷课、请假,但也混到了一张毕业证书。后来经她父亲主持和吴教授结了婚,所以双方感情不太好。解放初,还在医院里工作了一个时期,因为在她那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家庭娇养惯了,工作一贯不负责任,群众关系不好,大家对她都很疏远,苏懿贞虽然能体谅她一些,来往也比过去少得多了。以后,刘艳华生了一个女孩,家庭生活又比较富裕,就干脆借口辞职了。

苏懿贞放下手里的钩针和网兜,拉着她的手说:

“艳华,我们相处这些年,我说这话不怕你生气,我看你的个性也应该克服些。”

刘艳华擦干了脸上残留的泪水,把头向后一仰,耷拉在额前的头发甩了过去,她用手往两旁拢了拢,气愤地说:

“我的性情是不好,可是我没像他那样,当人面前一套,背后又一套,他这个人哪,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哼……”

刘艳华说到这里,到嘴边上的话却又咽下去了。

苏懿贞一边替她别着发卡一边说:

“不应该这样说,教授工作忙,在外面当然要和在家里不一样,无论是说话、待人接物,一举一动都得注意他的影响问题呀!”

“我也没闲着呵,我每天除了侍候孩子,还得侍候他,哪样不得我?……”

苏懿贞笑着说:

“这可不能怪教授,原来那个保姆不是你亲自退掉的吗?”

刘艳华听了这句话,好像蒙上了一层不白之冤,心里一急,憋在嘴边上的话就冒了出来:

“这事可不能怨我,还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丢人事,跟人家……”

刘艳华又气又恨,激愤的心情里掺着一股酸劲儿,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伏在钢丝床的铁栏上,不住地抽搐着肩膀,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懿贞听到这才感到有些吃惊,她凑过身去,想仔细问问,又觉得不好,便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说:

“教授如果真的这样,那可不对。”

刘艳华接过了手绢,揉着红肿的眼睛,说: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我一点不顾虑这些,扬出去更好,反正我们早晚得离婚,眼不见,心不烦,我算真正认识他这个人了。”

“唉,算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再说你也应该想想过去呀!”

苏懿贞无意中说了这句话,谁料到,不但没有冲淡刘艳华内心里的苦恼,反而更加激起了她的愤怒:

“过去?过去从结婚到现在我俩一直没好过,就拿结婚那天来说,懿贞,我说这话不怕你笑话,我们入洞房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早晨回来又像丢了魂似的,究竟到哪儿去了?直到现在他也没告诉过我,我这苦和谁诉去?我们之间感情没有基础呵。”刘艳华越说越生气,她认为眼前只有苏懿贞现在是她唯一的知心的人。“他为什么能和我结婚?那时候我爸爸是医院里的当权派,他想借助我们刘家的势力爬上去,达到留洋去美的目的,拿我不过是做个进身的阶梯罢了。”

苏懿贞从吴教授家里出来,天色已经漆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几天来她所经历的事情,在脑海里像潮水似地翻滚着,使她的心宁静不下去,突然心里一亮,她走进一家有公共电话的商店里,急忙拨动着电话号码……

一件积案

公布案情以后

春天在沈阳,像一棵晚熟的紫丁香,刚刚放开柔嫩的花苞,已经是绿叶成荫的季节了。

这几天,也许是由于工作的忙碌,傅大为好像忘掉了自己前些日子所表现的痛苦情绪,眉头逐渐地又舒展开了。

这天下午,傅大为和苏懿贞刚做完手术,外科病室里又转来了一名急诊。患者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妇女,妊娠已三个月,六天前在马路上被汽车撞伤左腿,股部形成复杂骨折,由于创口处置得不洁,造成严重的混合感染,病状十分危急。经过会诊,认定必须进行股关节离断,只是在施行全身麻醉时,如果手术时间过长,怕发生胎儿窒息或流产等现象。因此,大家一致的意见是请吴教授亲自来做这次抢救两个生命的手术。

一切准备工作都是在非常紧迫的情况下进行的。

苏懿贞刚为吴教授系好白大衣带,患者就送进来了。一个健壮的女护士把患者抱起来,轻轻地安放在万能手术台上。

刚刚输过血,在无影灯轻柔的银光下面,这个年轻的女患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本来低垂着的眼睛,这时忽然睁开了,她不安地望着手术台周围一些穿着白色隔离衣的大夫和护士,喃喃地低语着:

“大夫,你们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呀!……”

傅大为在一旁听着患者的这种乞求和愿望,又想到眼前这完整的身体一会儿就要变成残废时,禁不住叹了口气。这使他身旁的吴教授感到一惊,马上转过脸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吴教授看了看手术台上患者那微微凸鼓的腹部和赤裸裸的两股,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心情烦躁地紧紧皱着眉头,扭过脸去。他觉得身上有些燥热,耳边还依稀地萦绕着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保住我的孩子呀……”

吴教授不安地在瓷砖地上来回踱着,直到患者停止了最后一次数数声,那双颤动着的眼睛随着丰满的胸部,一起遮盖在白色敷布的下面时,他才慢慢地走到手术台旁边。稍微站了一会儿,从护士手中接过了手术刀,左手按在那柔软的肌肤上,明亮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一闪,正在刀锋刚要接触到白皙的肌肤上时,他那握着手术刀的右手突然激烈地颤抖起来,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了。站在吴教授对面的傅大为惊异地看着教授,他发现吴教授脸色煞白,眼光疲惫地落在患者的左股上,他禁不住惊慌地低叫了一声:

“教授……”

吴教授非常吃力地抬起头来,两眼迷惘地看着傅大为,接着眼光一闪,脸上浮起一阵难堪的表情。最后,勉强地苦笑了一下说:

“大为,我……我有些头晕,这手术你来做吧,我看着你。”

傅大为迟疑了一下,苏懿贞不满地在旁边看看吴教授,又急躁地望了望傅大为。傅大为看着手术台上的患者,不太情愿地走过去,和吴教授换了位置。

暖和的手术室里,开始响起了止血钳子的声音。

吴教授从手术室里回来,一直就闷闷地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但这样并不能使他平静下来,一会儿走到门旁,仿佛要出去,一会儿又站在窗前,默默地想着心事。玻璃窗擦得崭亮,他偶然一扭头,从打开的里扇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的脸,冷丁的吓了一跳,好似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慢慢地试探着把脸挨近玻璃,才清楚地发现自己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对着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相,端详了好久,才不满意地转回身去,在屋里大步地来回踱着……过了很久,当他又走到室内摆着的那套古老的金丝绒沙发前面时,忽然厌恶地看着,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有点疲乏地眯着眼睛,一下跌坐在沙发上。然而,只听“咔吱”一声,吴教授立刻像被针扎了似惊跳起来,回过头惶恐地端详着那已经褪了色的沙发,才发觉原来是钢丝弹簧发出的声响。正在这时候,傅大为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吴教授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坐在沙发上。

“教授,您头晕好些了吗?”

“哦,好些了。”吴教授勉强地笑了笑。

傅大为摘下眼镜来,用绒巾拭擦着,方才手术室的工作使他兴奋。

“教授,这样复杂的手术,我……”

“哦,这次手术出乎我意料,你做得很好。”

“但我在手术过程中实在有些胆怯,真怕出了问题。”

“是啊!这次手术本来应该是我来做,可是,可是没想到头晕得厉害。另外也想培养你多参加些复杂的手术实践……”

吴教授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方才手术室里的情形又涌现在眼前,说不下去了,同时向正要开口的傅大为挥了挥手。

“大为,我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一会儿,改日再谈吧!”

傅大为忙从衣架上取下教授的帽子和风衣。吴教授戴上帽子,披上风衣,当他伸手去抓门把手时,好像触及了电流,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缩了回来。当他意识到身后的傅大为时,不觉脸红了起来,忙低垂着头走了出去。

马路两旁柳树上一条条柔软的枝叶,像下垂的丝绒,稍微刮来一阵小风,便吹得它摇摆不停。

有轨电车,无轨电车,车身上喷着绿色新漆的载重汽车,缕缕行行,川流不息。十字路口岗上站着的交通民警,像战场上的一名指挥员,沉着、准确、熟练地挥着指挥棒。他给了一个“小迂回”的信号,一辆小轿车慢速从他身旁拐过去,一群系着红领巾的义务“交通民警助理”站在马路横道线的两端,手里握着小喇叭筒不停地喊着……

赵颖穿着洁白的双排纽扣的女民警制服,右手托着脸腮,静静地倚在窗前,她并没有十分注意眼前的这一片繁荣景象,而在反复地想着另外的事情……

全市的积案只剩可数的几件了,而其中就有她和陈飞所经手的这件杀人积案,虽然经过了一段曲折的过程,但如今还没有擒到真正的凶手,想到这里,不知怎的,心里开始烦躁起来,她使劲甩了一下发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面玻璃板上摆着的那瓶“映山红”花,已经该换水了,要是往日,她一定会马上细心地来侍弄,可是今天,却一点没有这个兴致,她歪着头伏在桌上,顺手拣起一支红蓝铅笔,往日历本上胡乱地划着粗细不等的线条。

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陈飞,突然发现赵颖的这种神态,他放下了报纸,笑着走近赵颖身旁,说:

“小赵呵,想什么?都想出神了。”

待了半天,赵颖才猛然抬起了头,仰望着陈飞的脸说:

“我看那次手术,吴教授这个人表现得有些反常……”

“嗯,可以参考。”陈飞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

“不,”赵颖坐在那里,一边说一边握着小拳头比划着,进一步发表她的论点:“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重视,吴教授偏偏在这样一个患者面前,表现出心神不安和恐惧,用他们医生自己常说的话,这就叫做条件反射。”

陈飞仔细地瞅着赵颖,对她说:

“这一次你的看法可能是对的,何况群众还揭发了许多可疑的情况,但是,要记住找到证据是最重要的。”

陈飞经常是在谈论实际问题中,来提醒赵颖工作中应该注意而且又最容易犯的毛病,这样,会使赵颖理解得更深刻,他是在履行着一个老侦察员对新侦察员所应尽的义务。

赵颖刚要说话,崔科长拿着笔记本走了进来,他还是穿着那套旧哔叽制服,顺手摘下前进帽,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来,兴致勃勃地对陈飞和赵颖说:

“局里党组又召开了扩大会,强调全市的积案要力争尽快地破光,党组对你们俩现在所经手的这个专案,也非常重视,并做了研究,要求我们在取得证据后,迅速破案。”

赵颖一听党组都非常重视这个案子,心里特别高兴,刚才的那种急躁情绪,顿时便消散了,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支持着她。

“怎么样,公布案情以后,有些什么反映?”崔科长问陈飞。

陈飞很稳重地对崔科长说:

“我们请示医学院党委,把案情公布后,到目前共收到群众反映的线索三十多条,现在逐个研究。另外,公布案情后,群众还检举出两名内部盗窃分子。”

“哦,还搞了一笔副业。”崔科长诙谐地说。

“有许多人联名写信,要公安机关把凶手一定给揪出来。人民群众的这种要求,对我们的工作是一种促进,同时也给了我们一点压力。”

崔科长马上笑着说:

“对呵,破不了案,我们怎样来向党、向人民群众做交代呀!”

崔科长又转了话题,问道:

“你们上次接待苏护士长有没有新的情况?”

赵颖马上抢先说:“有新的情况。”说着,向前走了一步,急忙掏出她那个小笔记本来。崔科长见赵颖对工作的这种主动、热情的劲头,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赵颖把苏懿贞反映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汇报了。当讲到吴教授和刘艳华的关系时,崔科长注意起来,他用笔记下来后,很有风趣地插了一句:

“新婚之夜不入洞房,这倒是一个新的课题呀!”

“关于吴教授的问题,我再补充一些值得参考的情况。”陈飞看了一下崔科长,见崔科长正静静地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最近医学院的整风运动正在深入,‘大鸣大放’已进入高潮,大字报上有人提出吴济仁在解放前和美帝国主义分子贝乐和、英国教授杜爱勒夫人有密切关系,去年右派分子向党进攻时期,他仍然透露过要到美国去,据说现在他在美国还有很多存款。更严重的是最近才揭发出来他在背后曾散布说党不懂医学,党的领导束缚了医学的发展;说世界上在学术方面最自由的是美国,并企图组织什么‘教授治校委员会’。现在医学院党委正在对这些问题进行了解和对证。”说到这里,陈飞又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说:“吴教授这个人很伪善,所以过去一直蒙蔽了许多人。”

“嗯,看来这个人不仅是一个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分子,也是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崔科长说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有所感触地对陈飞和赵颖说:

“党的整风运动真是一切工作之纲呵!给各种工作带来的好处是可以想象的,试想,如果不是这样广泛地发动群众破案,单纯地靠我们几名侦察员恐怕跑两年也不会得到这样收获的。”紧接着他又做了下一步的工作部署:

“群众所提供的宝贵线索,我们要很好地重视和研究,把依靠群众和我们的专门工作密切地结合起来,现在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然后对吴济仁这个人进行进一步调查……”

一件积案

勘查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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