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翔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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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医学院的楼房,除了急诊室的灯光外,只有大门口那两盏在磨光罩上涂着红十字的门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亮。这时,一辆胜利牌小轿车“沙沙”地摩擦着柏油路,箭一般地从远处驶来,然后一个急转弯闯进医学院的院内。从车上跳下来身材高大的陈飞和背着皮包的赵颖。他们匆匆向楼房走去。在门口走廊里他们遇见了医学院的人事科张科长,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微驼着背的干瘦老头儿,披着件棉袄,正在不住地咳嗽着。陈飞马上认出来这老人就是向人事科谈了件重要情况的花匠老吕福,他跟赵颖走上前来跟老人拉了手,说:
“老大爷辛苦您了!”
老吕福摆了摆手严肃地说:
“谈不上辛苦,都是为了工作嘛!”
陈飞看了看赵颖,又对张科长说: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吧!”
于是张科长和吕福打着手电筒在前边领路,陈飞和赵颖紧紧跟在后边。他们走出了走廊,又过了一排穿天杨,在一座古老而静穆的楼房前面停了下来。张科长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对陈飞说:
“这就是吴教授的办公室和试验室。”
张科长打开室内的电灯,灯光把屋子照得通亮。四壁刷着雪白的垩粉,下半截涂着葱绿色的油漆,左面墙上悬着董希文的大幅油画——《春到西藏》,对面是镶着毛玻璃的门。
张科长指着那扇门说:
“那边大屋子是试验室,这里面的那间屋子是教授的办公室。”
陈飞和赵颖从外面往里细心地观察着。他们走进了试验室,张科长又指着那座长方形白瓷砖的试验台介绍说:
“这座试验台是解放前就有的。”
陈飞见试验台的周围,摆着手术器械柜、标本瓶和高压灭菌器等一些试验仪器。
他们从试验室出来又进入吴教授的办公室,只见室中央摆着一套古老的英国式金丝绒沙发,靠窗的写字台上立着一座巴甫洛夫的小型石膏塑像,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仿照毛主席那奔腾飞舞的字体写的标语:
“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这时,陈飞回过头来问老吕福:
“解放以前,也是这样摆设的吗?”
老吕福把一只手拢在耳朵上,想了会儿说:
“那时候的摆设吗?唔,跟现在可不一样哪!……这点错不了,这个屋子我每天早晨收拾一遍,晚上收拾一遍,有二十来年了……”说着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喘了一会儿又说:“咳!上年纪了!若不是这咳嗽,吴教授怕传染,我也不能到花房子养花呀!……看我扯哪去了。对了,当年吴教授就在这个屋子办公;这外屋放两张桌子,是现在的傅大夫和小全子……”
“小全子不就是全雅静吗?”赵颖抢问了一句。
“是呀,这孩子长得俊俏,待人也仁义,大伙都管她叫小全子。这些狼心狗肺的真能下毒手啊!若不然她赶上了这个好年月……”
老吕福的话又被咳嗽压下去了。屋里的人也都沉默起来,停了会儿,陈飞问张科长道:
“吕老大爷反映的那个门是哪一扇呢?”
张科长把陈飞和赵颖引到外屋的门前。这个门是去试验室和办公室必须经过的,外面便是走廊。陈飞仔细地观察着,只见门拉手的上边还残留着两个小凹坑,陈飞拿出小刀,用刀尖捅了捅,露出两个小眼,在门框上也同样有两个小眼,原来是几次刷门,油漆把门上的钉眼糊上了,陈飞拿一根细钢丝,伸进去测量了一下,根据钉眼的密度和直径,可以判断出这是用两根四寸左右的钉子从门外拉手处斜钉进去的。
“这个门始终没换过吗?”陈飞问老吕福。
“没有,这门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这房子是外国人盖的,你没看,中国哪有这个样式的门呢?”
赵颖一面听着,一面把老吕福的话记录下来。
“吴教授钉门时,您老看见了吗?”
老吕福摇摇头说:
“没看见……可是,不是他,还有谁呢?当时,傅大夫不在家,跟着国民党成立的什么医疗队到前方去了,只有吴教授和小全子在这屋。唉,对了!就在这事不几天,我就听说小全子跟国民党军官飞了,我还一直纳闷呢!想不到……”说到这里,老吕福好像触到了伤疤似地,蓦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提起这事,话就长啦,我侍候吴教授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偏偏这一回出了事情。他头天成亲,第二天早晨六点钟我照例来收拾屋子,一看门钉死了,我手里有钥匙也开不开呀,我就纳闷,等到八点来钟,吃过早饭,我又回来一看,门开了,我就走了进去。”
“呵!老大爷,您走进去可看见了什么?”赵颖着急地插问了一句。
老吕福瞅瞅赵颖,摇摇头:
“没看见什么呀。”
陈飞瞟了赵颖一眼,然后对老吕福说:
“您老接着讲下去吧。”
“我拿来了地板擦子,刚要擦地,这当儿,吴教授从里屋出来了。教授的脸不是好颜色,告诉我这个屋子他自己收拾过了,我一看也像收拾过的样子……”
“他常收拾自己屋子吗?”
“没有,他从来没这么勤快过,我当时也纳闷,又一想,或许他刚成亲,一高兴,人也变得勤快些了吧!”
“以后呢?”
“以后我就一个人收拾试验室去了。”
“在试验室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呵!”
“您老仔细想想,哪怕是一点儿也好。”
老吕福有些为难的样子,对陈飞说:
“试验台上有些血点子,叫我擦了,这是经常有的,他们常常解剖兔子、狗,有时候也解剖死了的病人,没有什么变化,地上有一些破棉花和油纸,也都叫我收拾出去了。”
“老大爷,那天,您没注意还有哪些地方有变化?”
“我记得,教授办公室里好像多了一些什么……对了,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放了一堆旧书,这些书过去我没见过。”
“有多大一堆呢?”陈飞追问了一句。
老吕福用手比着说:
“哼,也有小饭桌那么大一堆呀!”
陈飞又点着一支烟,微笑着望着赵颖和张科长,好像在告诉他们,这一次是有收获的。
赵颖按照陈飞的示意,从皮背包里拿出一台照相机。安上近距离镜,然后熟练地联结上万次闪光灯,站在有钉子眼的门前,调好所需要的光圈和速度,对准了焦距,一按快门,闪光灯的白光一闪,把老吕福吓了一哆嗦。
赵颖将教授办公室、沙发旁的地板、试验台,接连照了几个特写镜头,又换上了广角镜头照了室内的全景。
最后,陈飞和赵颖扯着米度尺,把室内的面积以及中间各处距离,做了测量,陈飞还画了一张室内的平面草图。
小轿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着。寂静的马路两旁,一盏盏路灯像两串珍珠伸向远方。
陈飞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清晨四点十分了,他问身旁的赵颖:
“困吗?”
“不,一点也不困。”
从赵颖爽朗的声调里,可以听出她内心里洋溢着无限的兴奋。她现在正在想着吕福的话:吴教授为什么在那一天早晨擦办公室的地板呢?他从来不做体力劳动,又没有这个习惯。为什么又要把门钉死呢?……那么多的书从哪里来的呢?是不是为了腾出柳条包?……
突然,她听到陈飞喊她。
“小赵,你说,这还有什么怀疑吗?”
赵颖笑着说:
“我不愿过早地下结论,不过,我相信,通过老吕福对十年前现场的回忆,会更快地帮助我们结束这一次的侦查工作。”
陈飞笑了,他感到在实际工作中,赵颖的确变得老练些了。他看了看赵颖,见她两眼注视着远方,他想,此刻赵颖大概和所有新侦察员一样尝到侦察工作的滋味了。这想法不知不觉把自己带到过去的回忆里。这些年来,他经手过各种案件。每当遇见棘手的案件,各处摸索,绞尽脑汁地苦思,仍然茫无头绪的时候,那种焦灼的心情,胜过作家在创作构思中,遇到文思枯竭时的那种苦恼;当把案件中最艰难的症结解开以后,那种心情,不也正像作家酝酿成熟后,文笔流畅真如一泻千里那样难以形容的愉快吗?而这些,又不是一般人所能体会得到的。
汽车刷的一声停下来,由于惯性的作用,车厢不停地颤动着。
“你马上到暗室去,把刚才拍的胶卷冲出来,八点钟以前,要放出照片来,拿到崔科长那里去!”
赵颖答应了一声,习惯地甩着发辫,往暗室走去。
陈飞现在才真正觉得有些疲倦,他想回到宿舍去,倒在床上睡一觉,但是他看了看手里拿着的材料,休息的思想动摇了,又一直往办公室走去。
一件积案
第一次预审
预审室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担任预审员的崔科长正研究着专案卷宗里面的材料。坐在旁边担任记录员的赵颖,紧张地屏息着呼吸,盯着面前一叠审讯笔录用纸,耐心地等待着。她想,经过这几昼夜的紧张战斗,这件积案终于算破获了。为了捕捉这个十年前的杀人凶犯,侦察员就像在无边无际的草原里,搜寻一只隐藏起来的狼一样,但是,有党的领导,有群众的协助,犯罪分子隐蔽得再巧妙,也逃不出人民的法网。她还想,像全雅静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善良的女孩子,在旧社会里惨遭杀害,是无人过问的,今天,只有今天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公安机关才能为她雪恨申冤。
崔科长又往写字台上的烟盂里塞进一个烟头:
“把犯人带进来!”
一位上身穿着白色制服的武装民警开门把犯人送了进来。犯人进屋后,踌躇了一下,坐在距崔科长桌前一米多远的椅子上。崔科长仍然低着头看材料,没有理睬他。赵颖迅速地把开始预审的时间、预审员和记录员的姓名、职别填在预审笔录纸上,然后全神贯注地握着笔,准备记下预审员的问话。
崔科长猛然抬起了头,问:
“你就是……”
“吴济仁。”犯人略微欠了一下身子,用一口不太纯的金复州口音很有礼貌地答着。
“多大年纪?”
“四十三岁。”
“职业?”
“外科教研室主任。”
吴济仁对所问的话对答如流。他甚至傲慢地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要逮捕你,知道吗?”
吴济仁翻了翻他那有些水肿的厚眼皮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崔科长看了看他那副神气,鄙夷地想:早晚会把你这副臭架子拿掉的。
“放聪明些,不要狡猾!”崔科长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
“审讯员同志,请您在没有把事实说清楚以前,要尊重我的人格,我是一个知识分子,是国家的大学教授,对于一个每时每刻都在从事于救死扶伤工作的人,我想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何况我并没有犯罪的行为,如果有的话,我情愿接受国家法律的制裁。”吴济仁好像在大学里讲课似地,几乎用着朗诵的声调说出了这一段话。
崔科长听完后,很沉着地对他说:
“我们公安机关的任务,就是要打击各种犯罪分子。你既然依法被逮捕,肯定犯罪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至于依照国家法律来判处你,也请你不要着急,以后人民法院会这样做的,目前,是要你主动交代清楚自己的全部罪行。”
“我希望审讯员同志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指示,让我自己也能了解一下我到底有哪些问题。”
崔科长见他这种嚣张的样子,心想:这真是一个十分狡猾很难对付的家伙。但他仍没有放弃继续争取他的想法,对他说:
“不过,我认为还是你自己交代出来比较妥当,这样,对你本身来说是有利的。人民政府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在这方面我相信你是能够理解的。”
吴济仁听崔科长向他讲明政策后,仍然像一只企鹅似的,臃肿地、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从灯光下望过去,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华大呢制服,脚上拖拉着一双矮腰的港式皮鞋,制服上面的两个纽扣没扣,领口漫张着,露出一截带有污渍的白衬衫胶领,一缕夹杂着银丝的短发,稀疏地盖在微秃的头顶上。
“吴济仁,还是先把你在解放前的犯罪行为谈一谈吧。”崔科长轻轻点了他一下。
吴济仁的嘴角微微搐动了一下,但,马上又镇静下来,仰着脸,表现出委屈的样子:
“解放前的一些事情,我已经向组织上做了交代。我的经历比较复杂,这也是社会和历史条件所决定的。我本人是一个无党无派的人,一向是安分守己、与人无争,在科学研究方面的积极态度是尽人皆知的。呵,当然,我也有很多缺点,这就是清高、自大、主观性过强,在工作中有时对人过严,因为这个也得罪了好多人。但是,我几年来的工作,自信还是尽心竭力、问心无愧的。我是党的朋友。我尊重党,党也应该尊重我。……这种想法也许不太对头,但我总是这样想的。”
崔科长见他那种扯东避西、老奸巨猾的样子,决定采取单刀直入的方法,直截了当地刺他一下:
“你交待一下关于全雅静的问题!”
说也奇怪,这一句话好像刺到了吴济仁的神经末梢,他浑身痉挛了一下,接着又很不自然地挠了一下耳朵,额上微微地渗出了一层汗珠。
室内一阵短时间的寂静,只听到赵颖钢笔划在纸上的刷刷声响。
“为什么不说话?”崔科长细心观察着犯人神色的变化,趁热打铁地追问了一句。
“她……她十年前在约翰医院工作,因为她很聪明、有才华,虽然是护士,却做了我的助手,以后听说跟一个国民党的军官跑了……”吴济仁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在喉咙里咕噜着,同时,偷偷地抬起了头,正好碰上崔科长犀利的目光,又急忙地躲闪过去。
崔科长见敌人的防御已开始瓦解,抓住了他这心慌意乱的一刹那,又声色俱厉地逼上一句:
“是谁杀死了全雅静?”
吴济仁浑身一震,好像触电一样,打了个寒噤。虽然他尽力使自己镇静,但仍然无济于事,呆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
“不……不知……”刚说到“知”字,好像醒悟到什么似的,马上把话咽了下去,含混地摇了摇头。
“全雅静对你提出了控诉。”
吴济仁心里十分明白,全雅静是再也不会控诉他的,但,愈是这样,他愈感到可怕,审讯员这种戏弄他的话,他既不敢解释,又不能反驳,使他完全处在一种十分被动的困窘状态。像一只负了重伤的恶狼,只能趴在地上喘息着。
崔科长见已经控制了敌人,再一次地向他交代政策:
“吴济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政府坚定不移的政策,我想现在重复这句话,对你会有新的作用,何去何从,完全靠你自己来抉择,在全雅静这件事情上,你要好好地想想,现在仍然给你最后的一次机会。”
吴济仁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崔科长摆了一下手:
“带下去!”
吴济仁又耷拉下了脑袋。
一件积案
战栗的夜
夜,静悄悄的,外面不停地下着雨。
整个监房里寂静得像山谷一样,只有已经入睡了的犯人的鼾声不时地在室内响着。
吴济仁回到监房,一下子跌坐在房子的角落里,脸色非常难看,仿佛一只突然受到惊吓的癞狗,蹲在阴暗处喘息着。
平静了一会儿,他踉跄地爬到自己的床位上,抱着肩膀,和衣倒下,使劲地捂住耳朵,不让一点声音打搅他的宁静。可是,那像波浪一般起伏的思潮,不断地缠绕着他,他好似悬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空间,心里感到十分迷茫和可怕。
“……全雅静控诉我?不,这绝不可能。”他恨自己为什么现在像得了病一样,失去了理智,会出现这种幼稚的想法。
“……可是,审讯员为什么总是追问关于她的问题呢?他们真的已经都知道了吗?”他心里现在真是空荡荡地,像沉在无底深渊里一样。于是十年前的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闪过……
十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雨夜里。吴济仁在他的办公室里,伏在橙黄色的灯光下面,写着一篇要送到国外去发表的论文。这篇论文是用英文写的。他的助手全雅静坐在旁边熟练地给他誊写着。这是吴济仁的一个圈套,他暗暗地想,今天晚间是一个机会,不能再错过了。他一会儿离开座位,用他那双胶底皮鞋在地板上来回地趟着,一会儿又去看看墙壁上的基督画像。当他的目光一点点地从她那松软的短发移到她丰润秀丽的瓜子脸上时,吴济仁的心里热辣辣地忙乱起来:
“小全,听说你和大为快要订婚了,是吗?”吴济仁无话找话地问。
全雅静羞涩地扭过头去,没有答话。
吴济仁贪婪地看着她,蓄意已久的一种占有欲念,立刻涌上心头。他觉着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热,说话也有些吃力:
“小全,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将来我到美国去时,一定带着你,我可以把你培养成为一个小儿科大夫。”
当全雅静无意地抬起绯红的脸,那两只长睫毛的大眼睛正好接触到吴济仁那一对鬼火似的眼睛时,她蓦然地感到一阵恐惧,全雅静马上站起身来,离开椅子警惕地瞅着吴济仁说:
“教授,我要回去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往外走,当她走到门口伸手拉门时,才发现门已经上了锁……
夜,战栗的夜。瓢泼大雨,洒在窗户上,像受苦的女人流不尽的眼泪在玻璃上纵横飞溅着……
一个刺眼的闪光划破天空,接着是一串震耳欲聋的雷声。风,摇折了窗前柳树上几条细嫩的枝叶……
转眼之间,两个多月过去了。一天,吴济仁和傅大为从教堂里做完礼拜回来,他们沿着河岸的林荫路并肩地走着。
“我很快就要到美国去了。米斯安大学已经来了通知,刘院长的意思是最迟也不会再拖三个月,大为,我们快要分别了。”吴济仁尽力装作无限感慨地说。
“听说最近教授要和刘院长的大小姐结婚,可惜我不能参加您的婚礼了。这几天听说前边又吃紧了,一定要医院临时组成个医疗队,不去还不行,咳!这个荒乱的时代!”
吴济仁沉吟了一下,笑着说:
“放心吧!我相信美国朋友不会袖手旁观,轻易把沈阳让给共产党。”
“我倒不怕共产党进来,可是这些日子我感到很空虚……”
“得了,咱们别谈政治吧!认真地说,大为,我对结婚也和对政治一样,不太感兴趣,我梦寐以求的是早一些去美国,能够早一点取得博士学位。我们从事科学的人,只有到美国去,对我们的事业才会有帮助。在中国一辈子,哼!……”他不屑地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住了会儿,又转了话题说:
“大为,我看你和小全的关系也该尽快地肯定下来。”
吴济仁说完话,偷看了傅大为一眼。他见傅大为难过地低下了头。便又试探了句:
“我最近看她好像有点苦闷。”
傅大为长长地叹了口气,诚恳地对吴济仁说:
“我真不了解,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会变得这样快,她近来总是躲着我,见着面也不给我好颜色,前天傍晚,我发现她一个人躲在后院的大柳树下哭着,一看见我来了就要走,问她为什么哭也不说,这些日子我真苦闷透了。”
“是呵,孤儿院里长大的女孩子,性情都是孤僻的。”吴济仁淡漠地说。
“有时候我一想到她在世上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时,就越发怜悯她,可是她,她一点也不了解我!”
傅大为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小全是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女孩子,大为,你比她年龄大,处处要多体谅她一些,要多照顾她、安慰她,不要给她刺激,更不要挫伤她的自尊心。”
“是,教授的话我一定永远记在心里。”傅大为感激地不住点着头,他恨不能把所有的苦恼,都倾诉给吴教授。
“大为,但是你也不要太感情用事了。女人嘛……”说到这里,吴济仁低着头,瞅着河里的水说:“就让她像那河里的落叶,随着流水去吧!”
傅大为莫名其妙地望着吴济仁皱了皱眉头。
就在吴济仁结婚那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试穿着新婚礼服,嘴里不住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外国歌曲。忽然,他从镜子里看见全雅静走进屋来。她那副苍白的面孔深深地埋藏在蓬松着的头发里,只露出两只大眼,射出两道仇恨的火光。她在门口停立了一会,然后一步一步地向室内走来。吴济仁登时惶惑地闭住了嘴,木然地放下了手里一条鲜艳的领带,待在那里。
从那天夜里以后,他就听说全雅静几乎失去常态,每天总是发痴发呆的,有时疯疯癫癫的哭泣,特别是她拒绝走他安排的道路以后,他已预感到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他原来想她一定能够听从他的话,为他牺牲她自己,现在才知道,这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不是他可以任意玩弄的一只驯服的小猫。因而,逐渐地对她产生了说不出的厌烦。
“姓吴的,你高兴得未免还太早!”
全雅静的话在吴济仁听来是冷森森的。好久,吴济仁才转过身来,假意地关切着说:
“小全,你不要激动,我和刘艳华结婚,这是出于无奈,这完全是为了能够上美国去留学,你要知道,我能否去美国,就在于刘院长的一句话,我不能不走点门路。唉!”
“你误会了,我并不管你这些,今天我来找你的目的是不能让你就这样轻易地逃脱罪责。”
吴济仁被她的话震动了。但他却佯装镇静,假惺惺地说:
“小全,我不久就要到美国去,希望你能在我临走之前这个短短的时间内,顾全我的名誉。呵,对了,也是顾全你自己的名誉,你好好想一想,一旦暴露出去,你还有脸见人吗?你把这药……”说着,吴济仁拿出来一包早已准备好的药递给全雅静。
这时的全雅静把嘴唇咬得发紫,紧紧地盯着吴济仁的两眼,把堕胎药狠狠地一下摔在吴济仁的脸上:
“你要我杀死一个无辜的小生命,是妄想,吴济仁,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全雅静这时,好像有无数根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她自己尝尽了不可告人的苦楚,这件事如果真的传了出去,有谁能够同情她呢?那时,她会到处受到歧视,她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孤儿院里那些被遗弃的孤儿,她腹内的小生命在蠕动了。她几次想揭露站在她面前,只有她了解的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可是,一想到后果,又失掉了勇气,好像在她的周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束缚着她。但,就这样忍耐下去吗?几个月以后……她矛盾的心绪,满腹痛苦,现在向谁去倾诉呵!想到这,她的泪像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小全,”吴济仁轻轻地凑在她身旁,说:“要不……我看你就马上和傅大为结婚吧。我可以多帮你们一些忙,结了婚以后就……”
全雅静浑身发抖,指着吴济仁的脸大声说:
“住口!不准你提傅大为!我,我对不起他……都是你,你糟蹋了我,摧残了我们一生的幸福,今天你又想,想推卸责任……”说到这里,几个月来的耻辱和仇恨一齐涌上心头,“姓吴的,反正也到这步田地了,我也没脸活了,但是我要揭开你的皮,让所有的人来看看你吴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大家认清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全雅静愤恨的声音像决堤的洪水倾泻出来,她向前走了几步,便疲惫地跌坐在沙发上,抽搐着哭起来。
吴济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两眼惶惑地搜索着窗外,他感到在他面前的是一颗危险的炸弹,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今天,杜爱勒夫人、贝乐和教授、刘院长都要来参加婚礼,那,他即将来到的幸福、一切美丽的幻想,都要在这爆炸声中毁灭,彻底地毁灭……
他回过头来,看见全雅静还背着脸坐在沙发上,哭泣着。突然,几天以前,在他脑海里闪过的一个极端自私的可怕的念头,忽然又强烈地出现了。他凶恶地、残忍地向她那略微突起的腹部看了一眼……好像这颗危险的炸弹就是埋藏在这里似的。一会儿,在他眼前马上又隐现出了名誉、地位、留美、博士……闪着金光的诱人字样。这一瞬间的停顿,使他的心更加冷酷了,他悄悄地从抽屉里拿出来前几天挂油画时借来的一把锤子,凶狠地咬紧牙齿,瞪着两只充血的眼睛,朝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
一声惨叫之后,全雅静从金丝绒沙发上滚下来……一个铁锤从吴济仁不住地颤抖着的双手中落在地板上。在他面前躺着的已经不再是威胁他的一颗炸弹,而是一具瘫软的尸体了……
至今吴济仁想到当时的情景,全身还不停地战栗着。他感到十分恐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了他肥胖的脑壳,蜷缩在里面。
一件积案
礼服上的血迹
监房门“哗”的一声打开了。
“吴济仁,提审!”
吴济仁一听到看守员叫自己的名字,惊惧地站了起来,他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他想尽量拖长走路的时间,琢磨着怎样来对付第二次的审讯。经过一昼夜的考虑,他打算继续顽抗下去,绝不坦白,因为他觉得共产党的本事再大,十年前的事情也不会搞清楚的,他暗暗鼓励着自己:一定要稳住,要沉着。
预审室里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静静地坐在早已给他准备好的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等候着审讯。
“吴济仁,你反省得怎样?”
“审讯员,我实在想不起来什么了,我的事就是昨天说的那些。”吴济仁拉着哭丧的调子说。
“吴济仁,再装糊涂对你自己就更不利了,你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自己交代得好坏,这对今后对你的处理有很大关系。”
“是,这点我明白,我明白。”吴济仁连连点头说。
“好,那我问你,十年前,在你结婚的那天晚间你没有入洞房,到什么地方去啦?”
“这……”
“你结婚的那天下午,为什么把办公室的门不但锁上而且还用钉子钉上,不让别人进去?”
“……”
崔科长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吴济仁坐在那里,额角上憋出一颗颗汗珠。他预先安排的计划破产了。
“张百顺!要你赶快回答我的问题。”崔科长突然厉声厉色地喊了一句。
吴济仁觉到头脑嗡的一声,这个倒霉的名字像个幽灵似地跟了他十年,今天突然扑到他身上了。他像得了疟疾似地颤抖着,两手摊在膝盖上,像一只被打掉了牙齿的野兽,软软地蹲在那里,两只眼睛死盯着地板。
“我……我交代。十年前,我破坏了她和我的另一个助手傅大为的恋爱关系。在一天夜里,我乘机把她奸污了。没想到她怀了孕,她感到没有脸再见傅大为和其他的人了,所以在……在我结婚的那天上午,她到我办公室里当着我的面服了烈性毒药,自杀了。当时我没有办法处理她的尸体,又怕被人发觉,所以把门钉死了。夜里我到办公室把她的尸体解剖了,装在柳条包里,在天亮之前寄走了。”
“你到车站去时,外面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吴济仁想了想说:
“哦,我是穿着傅大为放在办公室里的一件军用大衣。”
“以后呢?”
“以后我又模仿着全雅静的笔体,写了一封假信放在傅大为的抽屉里,造成她失踪的错觉。我……我错了,我强奸了她,而在她自杀时,我又见死不救,我应该受到惩罚……”说完,他捂着脸装模作样地哀嚎起来。
崔科长厌恶地皱着眉头,严厉地说:
“现在你的罪恶不但不能减轻,反而越发加重了。”
“怎么?我已经完全交代了。”吴济仁抬起了狡猾的眼睛,望着崔科长,装作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这件东西是你的吧?”崔科长拿出来一件青礼服呢的礼服问他。
吴济仁伸长了脖子,张大了瞳孔看了看说:
“是,这是我的衣服。”
崔科长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那件礼服,说:
“这是在你家里依法搜查出来的杀人物证。十年前在你举行婚礼那天,你穿的就是这件礼服。没有想到吧,教授先生,您又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待了半天,吴济仁仰起脸说:
“这,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崔科长轻蔑地瞅了他一眼,用激昂而又十分清楚的声音说:
“也正是在那一天,你亲手杀死了全雅静,现在这件礼服的右袖口上和前襟处还残留着肉眼所看不见的十年前杀人时溅上的几点血迹。”
吴济仁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
“那……那是我一次做试验时,没加小心把试验动物的血染上了。”
“不,这上面染的不是试验动物的血,而是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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