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户川乱步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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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惨白的胴体香汗淋漓,挣扎不休,我却继续坚持说出我的推理:“另外一方面,大江春泥的确参与了这件事。可是他像烟一样消失不见了,日本警察为了找这位著名的作家花费了两个月,依旧一无所获。哦,这件事单是想一想都很恐怖。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居然是真的,不是噩梦。他用了何种隐身术才进了小山田的书房,又用了何种方法打开了上锁的书橱呢?
“我不禁想起一个人,此人正是‘女’侦探小说家平山日出子。很多作家、编辑都相信此人一定是个女人。据说,每天都有很多年轻的男性读者给此人写情书。事实上,此人却是个男人,还是个公务员。我、春泥、平山日出子,我们这些侦探小说家全都是怪物。明明是男人,却想假装自己是女人;明明是女人,却想假装自己是男人。这种反常的喜好能让人做出任何事。据说,有个作家男扮女装,夜里在浅草一带出没,跟男人坠入爱河。”
我不停地说着,像发了疯一样。我满脸是汗,汗水淌到嘴里,真是难受。
“静子,你听我继续推理,看看是对是错。连接起春泥的住所得到了一个圆,圆心在哪儿?看看地图,在浅草山你的家。从你家坐车,只要十分钟就能到达这些地方。为何春泥在小山田先生回国后消失了?因为此人不再去学茶道、音乐了。你明白了吗?小山田先生在国外期间,每天下午到晚上,你都会去学茶道、音乐。是谁准备好了所有证据,引诱我做出这种推理?是谁在博物馆找到我,掌控了我的所思所想?是你。若凶手是你,你很容易在日记空白处添加内容,将证据放入小山田先生的书橱,把纽扣放到天花板上。我的推理就是如此。对于这个结论,我深信不疑。你还能做出其他推理吗?说啊,快说啊!”
“您太过分了!您太过分了!”静子赤身裸体扑到我怀里,脸紧贴在我衬衣上,失声痛哭。我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眼泪的热度。
“你为什么哭呢?你刚刚为什么总想让我停下?因为你肯定不愿意听到这种关系到你的生死的推理。但我还是要怀疑你,静子,我的推理还没完,继续往下听。大江春泥的妻子戴着眼镜,装着金牙,脸上贴着膏药,梳着西洋发式,脸看起来圆圆的,她为什么是这副模样?这跟春泥《全景国》里的变装法不是一样吗?在那篇小说里,春泥提到了日本最全面的变装法,包括改变发型、戴眼镜、口中塞棉花。他的《两钱铜币》还提到把夜市上卖的镀金套子套在好牙上,假装镶了金牙。你要遮掩你醒目的虎牙,只能套上镀金套子。而你在右脸上贴上治牙痛的膏药,是为了掩饰你那颗黑痣。至于梳西洋发式,把瓜子脸变成圆脸,对你来说都很简单。通过这种方式,你把自己扮成了春泥的妻子。为确定你是否像春泥的妻子,前天我曾让本田偷窥你。本田说,你若把圆形发髻变成西洋发式,戴上眼镜,镶上金牙,就跟春泥的妻子一模一样了。快坦白吧,事已至此,你难道还想继续隐瞒吗?”
我推开静子,她瘫倒在床上痛哭起来。我等了很久,她都不肯开口说话。我非常激动,无法控制自己,便拿起鞭子使劲儿鞭打她裸露的后背:“你还不说吗?还不说吗?”我抛开一切顾忌,不停地鞭打她,打到她惨白的皮肤发红,渐渐露出蚯蚓一样的血痕,渗出鲜血。在我的鞭打下,她的身体扭来扭去,像过去那样放浪。她用几乎要断气的声音轻声叫道:“平田!平田!”
“平田?啊,你想继续隐瞒下去?难道你的意思是,你打扮成了春泥的妻子,就代表真的存在春泥这个人?他只是你编造出来的。你假扮他的妻子应付那些编辑,你经常搬家,都是为了隐瞒真相。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终究会穿帮,你就从浅草公园雇了个流浪汉躺在家里。是穿小丑服装的男人打扮成了春泥,而非春泥打扮成了小丑。”
静子伏在床上一言不发,像死了一样。唯有她后背上的红色蚯蚓伴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好像是有生命的。我的激动情绪因她长久的沉默平复下来。
“静子小姐,我本来希望我们能平静地交流。可你一直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并摆出那样的媚态想糊弄过去。我一时无法控制自己,才会对你做出这种过分的举动。请你原谅我。现在我要把你做过的事理出个前后顺序,请你随时指正。”
我按照顺序把我的推理解释了一遍:“你拥有女性难得的聪慧和文采,这点在你给我写的信中表露无遗。所以你会假装自己是个男人,匿名创作推理小说,这并非难以理解的事。可是你的小说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是你没有想到的。你开始成名时,正好赶上小山田先生要出国,两年以后才能回来。为了消除寂寞,也为了满足你那奇怪的喜好,你设计了一个恐怖的圈套,一人扮演三个人。你写过一篇小说《一人分饰两角》,在此基础上,你更进一步,想出了一人分饰三角的计划。你先是在池袋、牛込分别找到两个收信地址,然后索性在根岸租下一座房子,租户写的是平田一郎的名字。你还借口不喜欢跟人往来、外出旅行等,让平田本人隐身。跟稿件相关的所有事,都由你假扮的平田太太代劳。也就是写稿子时,你是平田,笔名大江春泥;跟编辑见面、租房时,你是平田太太。回到山之宿町的小山田家,你又成了小山田夫人。你明明是一个人,却饰演了三个角色。每天下午,你都要假装学习茶道、音乐,从家里出去。你一个人分成两个人用,半天是小山田夫人,另外半天是平田太太。租的房子太远,就不方便你改变发式和衣服,因此,你每次搬家都会选择距离山之宿只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我非常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本人也很喜欢猎奇。世间只怕找不到比这更吸引人的游戏了,就算费力也是值得的。有个评论家曾评论春泥的小说充斥着让人难受的猜忌,那是女性的专属,犹如在黑暗中随时准备行动的阴兽。现在想来,那个评论家说得没错。
“两年转瞬即逝,小山田先生回到了日本。你无法继续扮演三个角色,就安排大江春泥人间蒸发了。可是大家并未因此产生多少怀疑,因为大家都知道春泥对人际交往厌恶至极。至于你为何要犯下之后那种恐怖的罪行,我作为一个男人,实在猜不透你是怎么想的。我看过有关变态心理学的书,知道日本和外国有很多患歇斯底里症的女人给自己写恐吓信,吓唬自己,博得别人的同情。依我看,你也是这种情况。收到恐吓信,写信者还是自己假扮的著名男作家,这简直太吸引人了。
“另外,对上了年纪的丈夫,你开始感到不满足。对丈夫出国期间变态的自由生活,你满怀向往,无法自控。不,更准确的说法是,你无法控制自己想象并期待自己以春泥的名义写下的犯罪、杀人情节。刚好有春泥这个虚构人物,他已不知所终。你若能把他变成犯罪嫌疑人,就能保全自己,除掉自己厌恶的丈夫,用他留下的大笔遗产随心所欲度过余生。
“可你还是不满足,你布下了两道防线,以防万一。你选中我来执行你的计划。我经常批判春泥的小说,你就把我变成了任你操控的玩偶,这样一来还能报复我。所以看见我的建议书时,你肯定认为我可笑至极。只要有手套的装饰纽扣、日记、《新青年》杂志、《顶楼的散步者》,就能轻而易举骗过我,用不着多做什么。
“可就像你写的小说一样,犯罪者经常在无意中犯下小小的错误。你捡到了小山田六郎手套上的装饰纽扣,没查清纽扣是何时掉下来的,就把它当成了重要证据。小山田六郎一早就把手套送给了司机,你却毫不知情,这种错误多荒诞呀!跟我先前的推理一样,小山田先生是坠楼而死,区别在于他当时不是躲在窗外窥视你,多半是在跟你玩性爱游戏(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戴上假发),被你从窗前推下去了。
“静子,我的推理成立吗?请告诉我答案。请你尽管把我的推理推翻,只要你能做到,静子!”静子瘫在床上,我将手放在她肩头,轻轻摇她的身体。她一直没抬起头来,不动,也不说话,可能是羞耻、悔恨使然。
我非常失望,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昨天还是我唯一的挚爱,现在却倒在床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头负伤的阴兽。这一幕让我的眼眶不由得发热。
“既然这样,我先走了。”我振作起来说,“你认真想想往后该怎么做,走一条正确的道路。最近这一个月,多亏有你,我见识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性欲世界。直到这一刻,我还对你眷恋不舍。可跟其他人相比,我有更强烈的道德感,它不容许我跟你维持这种关系。好了,就此别过。”
我在静子后背上宛如蚯蚓的红肿伤痕上留下真挚的一吻。随后,我跟我们曾短暂拥有过的性欲世界告别了。
天空越发低沉,气温又升高了。我浑身都在冒汗,牙齿却咯咯作响。从这里出去时,我踉踉跄跄,好像发了羊痫风。
十二通过第二天的晚报,我得知静子自杀了。她应该也是从小洋楼二楼跳进隅田川的,跟小山田六郎的死亡方式一模一样。她就此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将自己的悔恨全部埋葬。也许是因为水流方向没变,她的尸体也漂到了吾妻桥下的码头旁。早上,过路人发现了她的尸体。命运真是可怕。记者不了解此事的内幕,在报道结尾处说:“小山田夫人香消玉殒,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看到这篇新闻,我既为自己爱过的人惨死感到怜惜和深切的悲痛,又相信静子是畏罪自杀,这也是她唯一的结局。我在最开始的一个多月,始终坚信这一点。
可是天马行空的想象的热度渐渐冷却后,我再度生出了可怕的疑虑。在静子那里,我连一句忏悔的话都没听到。尽管我的推理有多种证据证实,但是对这些证据的解释并不像二加二等于四那样毋庸置疑,它们全都是我的猜测。先前根据司机和天花板清理人员的口供,我推翻了自己构建的看似完美的推理,然后根据同样的证据,得出了跟此前截然相反的推理。我如何能确定,我的第二个推理会不会再次被推翻呢?其实在仓房二楼谴责静子时,我本不想走到那步田地。我的原计划是平静地说出推理,然后看她怎么提出反对。可她表现出那种态度,让我说到一半就开始妄自揣测,武断地下了结论。到了最后,她不顾我的再三询问,始终一言不发。我据此判定她的沉默等于认罪。这会不会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她的确是自杀身亡。(可她当真是自杀吗?或是他杀?若是他杀,凶手是谁?这太恐怖了!)可自杀又能代表什么?能证明她真的犯了罪?说不定自杀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她对我那么信任,我却怀疑她,她不知该怎么辩驳,于是,一个生来气量狭小的女人冲动地选择了自杀,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那么杀害她的凶手显然是我,尽管我并未亲自动手。刚刚我提到也许是他杀,这种情况显然就是他杀,不是吗?
如果我只是涉嫌杀了这个女人,说不定还能承受。然而,我那胡思乱想的可怕癖好又犯了,让我想到了更糟糕的情况。显然,她是爱我的。被自己所爱之人怀疑、斥责为可怕的罪犯,一个女人会有怎样的感受?我陷入了想象。她之所以选择自杀,不正是因为爱着我却被我怀疑,不知该怎么辩驳吗?即使我那可怕的推理成立,但她为何想要杀掉相守多年的丈夫呢?为了自由?为了财富?一个女人真会为了这些铤而走险去杀人吗?莫非是为了爱情?而她所爱之人不就是我吗?
唉,这种疑虑简直可怕至极,要怎样才能消除它?无论静子是不是凶手,这个深爱着我的可怜女子都是死在我手上。我的道德观如此狭隘,活该被我自己诅咒。爱情是世间最纯洁、最美好的东西,不是吗?我却残忍扼杀了这种纯洁、美好的爱情,这全怪我冥顽不灵。
如果我的推理成立,她的确是大江春泥,是恐怖的杀人犯,那我说不定能得到少许宽慰。可事到如今,我要怎样才能证明我的推理成立?小山田六郎已死,小山田静子已死,大江春泥应该永远销声匿迹了。本田曾说,静子长得很像春泥的妻子,可也只是很像而已,能作为证据吗?
我多次拜访检察官系崎,打听案件的进展。根据他含混不清的回答,我明白寻找大江春泥这件事毫无希望。我曾委托别人到平田一郎的老家静冈县调查此人。我仍怀着一线希望,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可惜我却得知,平田一郎确有其人,只是不知去了哪里。不过,即使有平田一郎这样一个人,他的确曾跟静子交往过,可要说他便是大江春泥、杀死六郎的凶手,我又有何依据?如今他下落不明,要想确定静子是否曾用前男友的名字玩这个分饰三角的游戏,已经不可能了。经小山田家亲戚的允许,我对静子的日常用品、信件做了认真的检查,但没有任何发现。
我对自己在推理和胡思乱想方面的癖好后悔不迭。若是可以的话,我甘愿投入毕生精力走遍全日本乃至全世界,寻找化名大江春泥的平田一郎,哪怕最终不会有任何结果也无所谓。可纵使找到了春泥,他是凶手也好,不是凶手也罢,多半都只会让我更加痛苦。
距离静子悲惨地死去已有半年,平田一郎依旧下落不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无法弥补的、恐惧的困惑不断加深。
乱步异人馆(全二册)
人间椅子每天上午十点钟,佳子送走做公务员的丈夫后,就能享受一段自由的时光了。她会到自己和丈夫共用的书房写长篇小说,这篇小说将在K杂志的夏季增刊号上连载。
外务省,日本政府中负责对外关系事务的最高机构。
作为一名美女作家,佳子近来声名大振,更胜过担任外务省书记官的丈夫。常有素不相识的人慕名写信给她,她差不多每天都会收到好几封这样的信。
今天早上,佳子像往常一样坐到书桌前,先读那些素不相识之人的来信,然后开始写作。
凡是写给自己的信,不管多么单调乏味,佳子都会读一遍,这是她作为女子的温柔体贴使然。
由简到繁,她先看了两封信、一张明信片,最后只剩一封厚厚的信,好像装了稿件。以前也经常有人毫无预兆地向她投稿,大多写得拖沓而无味。不过,佳子还是打开了这封信,想看看题目是什么。
里面是一摞纸,如她所料是稿纸,还装订起来了。稿纸上看不到题目和作者的名字,让人莫名其妙。开头便称呼“夫人”,奇怪,这真的是一封来信吗?她很困惑,向下扫视了几行,一种相当可怕的预感隐隐浮现在心头。出于好奇,她忍不住继续读了下去。
夫人:
我和夫人素不相识,还请夫人不要介意我如此冒昧地给你写信。
夫人忽然看到这些,必然会十分惊讶,可我犯了太多可怕的罪行,不能不向夫人坦白。
我已经彻底告别人世间几个月了,像真正的魔鬼般度日。世界这么大,我所做的一切却无人知晓。我可能不会再回到人世间了,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过,我的心情近来有所改变,这种改变很奇妙。我的处境如此悲惨,我必须为此忏悔。夫人只看到这里,肯定会吃惊、困惑。夫人若想知道我为何会有这种心情,为何非要对着夫人忏悔,就请一定把这封信看完。
好了,该从何说起呢?我下定决心,要为夫人写下这件极为诡异的事情。此前我拖延了很久,因为人间这种常用的沟通方式让我很难为情。然而,犹豫并没有什么用。总而言之,我就按照时间顺序写吧!
我生来就是个容貌丑陋的男人。夫人,请您务必记住这一点。如若不然,若我觍着脸请求跟您见面,您应允了,那我在长期的堕落生活中变得更加丑陋不堪的容貌就会暴露在您面前,而您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将会大受惊吓,说不定还会反应过度。对我而言,这种结果是不堪忍受的。
我是个多么不幸的人啊!我丑陋外表下的内心满怀热情,但外人对此一无所知。形同怪兽的容貌、穷苦木匠的身份,这些都被我抛之脑后。我做着各种美梦,每个梦都那么遥不可及。
若有富贵的出身,我可能会有钱玩各种游戏,忘掉丑陋带来的哀伤。若有更高的艺术天赋,我可能会写出优美的诗,忘掉人间的枯燥无味。可我没有半点儿天赋,我的父亲只是个卑微的木匠,我只能子承父业,靠打造家具养活自己,真是悲哀。
老板很看重我,经常把高级订单交给我负责,因为我做的椅子能让最吹毛求疵的客人都挑不出毛病来。根据高级订单做椅子的艰辛是外界无法想象的,客人要么要求在椅子靠背或扶手上雕刻十分复杂的花样,要么对坐垫的弹性、各处的尺寸都吹毛求疵。不过,为此付出这么多精力后,完成订单时的快乐也是其余一切都无法比拟的。在我看来,这就像艺术家完成一件佳作时的心情,这样说可能很自大。
我每次做好一把椅子,都会试坐一下。这是我枯燥的木匠生涯中唯一感到骄傲且满足的时刻。以后会有哪位高贵的绅士或美丽的女士坐到这把椅子上呢?那家人花这么多钱定制椅子,家里一定很豪华,能配得上这把椅子。他们家的墙上会挂着著名的油画,天花板上吊着庞大且绚烂如宝石的水晶吊灯,地板上铺着昂贵的地毯,椅子所配的桌子上摆着漂亮的西方花卉,盛放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沉浸在这种想象中,我觉得那座豪华的房子仿佛变成了我的。这给了我一种难以名状的愉悦,哪怕这愉悦转瞬即逝,也不妨碍我沉浸其中。
这虚无缥缈的想象变得越来越严重。我这个又穷又丑的木匠,在想象中变成了坐在自己亲手打造的豪华椅子上的翩翩公子。时常会有美丽的姑娘温顺地坐在我身旁,带着羞涩的笑容听我讲话,有时还会握着我的手,说着甜蜜的情话。
可这快乐的、美妙的、粉红色的梦每次都会被唤醒,唤醒我的要么是邻居大娘尖锐的说话声,要么是周围生病的孩子的号啕大哭声。于是,我重回现实,再次看到了现实中那丑陋的灰色身体,看到了丑得可怜的自己,跟梦里那个翩翩公子判若两人,那个美丽的姑娘也已无处寻觅。我周围都是些年轻的保姆,她们每天从早忙到晚,精疲力竭,根本懒得理我。只剩下我费尽心思打造的椅子,就像美梦残存的碎片独自留在那里。然而,椅子很快也将被运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去。
因此,我每次打好一把椅子,都会不由得产生空虚感,这种感受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无法言明、让我极度痛恨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沉重,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就算死了也好过继续过这种卑微至极的生活。”我开始郑重思考这件事,坚持不懈地思考,哪怕在工作期间敲击凿子或锤子、搅拌呛人的油漆时也没闲着。“但是等一下,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找不到别的出路吗?比如……”我逐渐走上了旁门左道。
刚好有客人送来订单,指名要我做一批宽大的扶手皮椅,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尝试。椅子做好后,要送去我所在的Y市的一家酒店。酒店老板是外国人,原先总是从本国运家具过来。我的老板为了得到这笔订单,跟对方说,日本也有木匠能做出水准堪比进口家具的好东西。结果老板如愿以偿。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全身心投入其中,毫无保留。
看见椅子的成品时,我感觉它们太完美、太迷人了,由此产生了空前的满足感。我又像过去那样从一组四张椅子中搬出一张,安心地在铺着木地板的明亮房间里试坐。好舒服的椅子啊!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将安乐椅中的“安乐”一词表达得淋漓尽致:松软得恰到好处的坐垫,保持原色的灰色皮革的触感,倾斜角度适中、轻托后背的厚实靠背,还有两侧弧线优美且饱满的扶手。
我沉醉了,坐在椅子深处,满怀深情地抚摩着圆润的扶手,再次陷入了想象。我的想象连绵不绝,色彩斑斓仿佛彩虹。这真的只是想象吗?我怀疑自己发了疯,因为我的想象简直太逼真了。
一种奇妙的想法闯入我脑海中。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魔鬼的低语吧!它荒谬、离奇,宛如梦境,却对我充满诱惑,让我无法抗拒。
我最开始只是想一直跟我精心制作的漂亮椅子在一起,它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恍惚中,我的想象展开了翅膀,居然联想到一个长期藏在心中的古怪想法。哦,我竟然想将这怪想法付诸实践,实在疯得离谱。
为了实施我匪夷所思的计划,我赶紧把四张椅子中我认为最完美无瑕的那一张拆开重做。
这张庞大的扶手椅坐垫下面并不是四条腿,而是一个包裹着皮革的箱状物,靠背、扶手都做得又厚又大,内部所有中空的部分都彼此相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一个人。椅子内部的空间当然是用坚固的木头撑起来的,为了更加舒服,还安装了很多弹簧。可我要制造更多的空间,就要做一些恰如其分的修改,让坐垫下面可以容纳腿,靠背内部可以容纳上半身和头。人要藏在椅子里,在其中保持坐姿即可。
我很快就把椅子修改好了,这是我最擅长的工作。为了方便在椅子里生活,我在皮革的一端留了缝隙,便于呼吸、听声,这缝隙很难被外人发现。我还在靠背内部头所在的位置旁边装上小型置物架,放入水壶、食物和一个大大的橡皮袋子,满足自己所需。我又做了其余很多工作。到了最后,只要有足够的食物,我就能安然藏身于椅子中两三日。椅子内部的空间俨然变成了一个小房间。
我把衣服脱下来,仅余一件衬衣。我掀开椅子底端的盖子,从这里钻进去。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呼吸困难,十分可怕,就像走进了墓穴。细细想来这儿的确是墓穴,钻进椅子就像穿上了隐身衣,从此在人间销声匿迹。
老板很快派人过来,用大货车拉走这四张椅子。跟我一起住在这儿的学徒对我的事一无所知,跟来的人说了些客套话。工人往车上搬椅子时抱怨:“这玩意儿也太沉了。”我非常恐慌,好在他们并未疑心什么,因为扶手椅本身就很沉。货车不久便“轰隆隆”响起来,振动带来的奇异感觉深入我体内。
一路上,我都有些惴惴不安。当天下午,我藏身的扶手椅被顺利安放在酒店里面的一个房间。之后,我得知这是酒店大堂,而非包厢,顾客们可以在大堂等待、看报纸、吸烟。这里就类似于休息室,人来人往。
趁着周围没人时悄悄钻出椅子,到酒店各处偷东西,是我做出如此诡异之举最重要的目的,这点夫人应该已经猜到了。世间居然会有人藏在椅子里,简直太荒谬了,怎么会有人相信呢?我可以随心所欲到各个房间去,像影子一样。一旦惹出什么事,我就躲进椅子里,没人知道我藏在这儿。那些蠢笨的人四处搜寻,我就静静待在椅子里做看客。夫人有没有听说过生活在海边的寄居蟹?其形状酷似大蜘蛛,若四周无人,就会出来肆无忌惮地活动,一旦听到脚步声,就极为迅速地缩回壳子里,伸出长满绒毛、令人作呕的前肢探听敌人的一举一动。我就像寄居蟹一样,只是用椅子取代壳子作为秘密据点,并将肆意活动的地点从海岸转移到了酒店。
我没想到这个计划竟然实施得非常顺利,多亏了我的奇思妙想。我到酒店的第三天,就偷到了一大笔钱。我被以下几点彻底迷住了:偷东西时那种紧张、享受的情绪,顺利偷到东西时无法形容的欢喜,以及看到大家在旁边大叫“他在那儿”“他在哪儿”时的快活。可惜时间有限,我不能事无巨细地写下来。
接着,我又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消遣,它带给我的快乐是偷东西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我之所以写这封信,正是为了说明此事。
这还要从我藏身的椅子被放到酒店大堂时说起。酒店老板总会在椅子送过来后试坐,但当时我听到周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多半没有人。不过,我刚刚才到,不敢从椅子里出来,风险太大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觉得时间很长——我动用所有注意力聆听周围的动静,连一丝声响都不放过。
不久,隐隐有沉甸甸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脚步声在椅子前四五米处停下来,随即响起了摩擦声,声音很低。由此可见,地板上可能铺了地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迅速逼近,我很惊讶。随即感到一个人坐到我膝头上,并微微弹动了几下。此人身形巨大,好像是欧美人。我的大腿跟他肌肉紧实、浑圆的屁股隔着单薄的皮革紧贴在一起。他的宽肩刚好倚在我胸前,厚厚的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下面就是我的手。他开始抽雪茄。透过皮革的缝隙,我嗅到了男人身上强烈的体味。
夫人,若您能从我的角度加以想象,就能明白这是怎样一种荒谬的处境。处在一片漆黑中,我身体僵直、腋下冒汗、头脑空白,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各种顾客接连在我膝头上落座,但无人发觉椅子里藏了一个我。他们相信自己坐的是软乎乎的坐垫,没人发现那竟是活人的大腿。
皮革底下的世界一片漆黑,人在其中动弹不得,很是诡异。我在其中感受到的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灵,不同于我平时看到的他们。人类变成了声音——呼吸、脚步声、衣服鞋子的摩擦声,几块圆滚滚且有弹性的肉,仅此而已。抛开视觉不管,只借助皮肤的触感,我就能把每个人分辨出来。有的人触感如同腐坏的鱼肉,是那些胖子;有的人则刚好相反,触感如同尸骨,是那些瘦子。再加上后背弯曲的弧度、肩胛骨的宽度、胳膊的长度、大腿的粗细程度、尾椎骨的长度,不同的人不管身材多相像,都是有区别的。要区分不同的人,除了相貌、指纹,浑身上下的触感也能作为依据。
女性同样如此。人们通常都会关注一个人长得美还是丑,可这个问题对藏身椅子里的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赤裸裸的身体、声音、味道,是椅子里的我所能感知的一切。夫人,我的描述实在露骨,还请见谅。
我在椅子里,对第一个坐上椅子的女人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爱慕。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判断她是个外国姑娘,正处在青春年华。大堂刚好没人,她低声哼唱着美妙的歌曲,迈着欢快的脚步走进来,好像在为某件事而欣喜。来到我藏身的椅子旁,她一下子坐到我身上。她的身体那么丰腴、那么柔软。忽然间,她哈哈大笑起来,手脚乱舞,身体上下弹动,好像被网住的鱼,真是莫名其妙。随后的半小时,她一直坐在我膝头上,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和着歌轻轻舞动沉甸甸的身体。
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女人在我心目中是神圣乃至可怕的,我连正视她们的勇气都没有。眼下,我却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女孩儿在一个房间里,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两个人的身体只隔着一层单薄的皮革,身体的温度已融为一体。而她如此地安心,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松弛、自由、毫不拘谨,完全是独处时才有的状态。更有甚者,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抱紧她,在她丰满的脖子后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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