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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8年35期 · 乱步异人馆(全二册) 第6部分 · 第6篇 / 共36篇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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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步异人馆(全二册) 第6部分

作者:江户川乱步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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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我大吃一惊,从此以后,我彻底沉浸在了这个神秘的感官世界中,偷东西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想命运给我的归宿就在这张椅子里。处在光明的世界中,我这种丑陋、怯懦的人永远无法摆脱自卑,只能过着羞耻、凄惨的生活。然而,改变生活环境后,我却能跟那些漂亮的姑娘亲密接触,听她们说话,触碰她们的皮肤。在光明的世界中,我根本无法走近她们,更别说跟她们说话。而我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忍受椅子内狭窄的空间,这并非什么难事。

所有未曾亲自体会过的人,都无法了解藏身椅子中的爱情的特殊和迷人之处。这种爱情人世间根本不存在,其只涉及触觉、听觉、嗅觉,诞生于一片黑暗中。难道这便是来自魔鬼国度的情欲?由此可见,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人世间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事。

我的原计划是偷到东西后就从酒店逃走,但现在却被这种罕有的快乐深深吸引,我想在椅子里藏一辈子,不想逃走了。

每天晚上,我钻出椅子在酒店各处活动时,都小心地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因此一直平安无事。我在椅子里度过了好几个月,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每天二十四小时,我都要保持胳膊、腿弯曲着,躲在狭窄的椅子里。我全身上下都麻痹了,站都站不起来,从大堂去厨房时只能爬着去,好像瘫痪了一样。可我宁愿忍受这种折磨,也不要放弃这奇妙的感官世界,真的好像是疯了一样。

有些人会在酒店住一两个月,好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可酒店终归是酒店,顾客流动性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得不经常改变美丽爱情的另一半。这些数不清的、像梦一般的情人留在我记忆中的是触感,而非通常情况下的外表。

一些人身材精瘦、肌肉结实,强壮得像一匹小马;一些人身体十分灵活,妖媚如蛇;一些人脂肪很厚,圆滚滚的,且弹力十足,好像皮球;还有一些人肌肉发达,完美无瑕,如同希腊雕塑般健美。而所有女人的身体都独具特色,充满诱惑。我从各种女人身上得到了各不相同的感受。

曾有一个欧洲大国的大使(我从服务生的闲聊中听说了此人的身份)坐过我的膝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抛开政治家的身份不谈,还是一名诗人,在全世界都很有名。能跟这么了不起的人亲密接触使我非常自豪。他坐在我身上,跟几个本国人聊起来。大约十分钟后,他们走了。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我当然一无所知。不过,他每次打手势,就会缩紧温度远高于普通人的肌肉,给我的触感好像在挠痒痒,对我产生的刺激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忽然想到,如果手持利刃,从皮革背后冷不丁朝他的心脏刺过去,结果会怎么样?一定会让他就此倒下,命丧黄泉。这会在他本国和日本政坛引发多么可怕的轩然大波?报纸上又会刊登出多么煽情的新闻?他死后,除了会对日本与他本国的邦交造成恶劣影响,还会给全世界的艺术发展带来巨大损失。而我能轻而易举做到这样一件大事,我因此觉得很骄傲。

酒店还曾迎来某位来日本访问的外国著名舞蹈家。她坐到了我这张椅子上,不过只有一次。她带给我的感受跟大使相似。除此之外,我还从她身上得到了一种美好的身体触感,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我在这绝世之美面前,没有闲暇生出任何龌龊的念头,只有虔诚与赞美,好像对着一件艺术品一般。

我还经历过很多事,或诡异或奇妙或恐怖。可是把这些全都详细描绘出来会很拖沓,我写这封信并不是为了这个,还是说正题吧!

我的命运在我潜藏在酒店数月后出现了转折。基于某些原因,酒店老板要回国,把整家酒店转让给了日本的一家公司。新任老板为了赚更多的钱,准备将酒店改建为针对普通消费者而非有钱人的平价旅店。有些陈设派不上用场了,比如我这张椅子,就被他送到一家大家具店准备拍卖。

我听说此事后,一度非常失望,还想回到现实中开始全新的生活。我不用再过以前那种穷困的生活了,因为我偷了很多钱。然而,仔细想想,我从这家外国人开的酒店离开后,除了失望,还会有新的可能。我这几个月对数不清的女人产生了爱慕之情,可她们全都是外国人,她们的身体再美妙、再让我喜爱有加,都无法让我获得精神满足。我逐渐意识到,日本人只可能爱上自己的同胞。现在我这张椅子要被拍卖了,我期待买主会是日本人,椅子会摆在日本人的家中。不管怎么样,我下定决心暂时留在椅子里。

在旧家具店里,我艰难地熬了好几天。好在我这张椅子在拍卖中很快找到了买主。也许是因为椅子本身很华丽,即使旧了,依然很吸引眼球。

买主是一名政府官员,家在另外一座城市,距离Y市很近。从旧家具店去他家,需要走几公里。途中卡车颠簸得很厉害,躲在椅子里的我受尽煎熬。不过,这种煎熬比起我得偿所愿找到一个日本买主,根本不值一提。

他家是一座西式小楼,看起来很不错。这张椅子被搬进了书房,书房的面积很大。年轻美丽的女主人用这张椅子的频率远高于男主人,这让我尤为满意。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跟女主人朝夕相伴。除了吃饭、睡觉,她一直待在书房里写作,柔软的身体始终坐在我身上。

我不必详细描绘我对她的深情。在此之前,我从未跟任何日本人有过这种亲密的接触,更何况是身体那么完美的日本女人。何谓真正的爱情,我终于有了体会。在酒店的那么多经历,跟这种体会相比什么都不是。因为我只有对着这位女主人,才萌生了这种想法,即我要想办法让她感知到我,不能仅仅躲在暗地里抚摩她。

我盼望女主人能发现我藏在椅子里,甚至,我还盼望她能爱上我。我应该如何向她做出暗示呢?若直接告诉她有人藏在椅子里,她必然会大吃一惊,把这件事说给男主人、仆人们听。若真是这样,一切就都完了,我会因此犯下重罪,受到法律严惩。

因此,我决定尽可能给女主人舒服的感觉,让她爱上我这张椅子。跟普通人相比,她的感官应该更敏锐,否则不会走艺术这条路。若她能感知到椅子的生命,将椅子当成活物而非死物,对其满怀喜爱之情,我就满足了。

我每次都尽可能温柔地接住她落下来的身体。若她疲惫了,我就移动膝盖,偷偷帮她调整坐姿。若她昏昏欲睡,我就化身为摇篮,轻轻摇晃膝头。

近来,女主人好像对我这张椅子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也不知是我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还是我的幻觉。女主人会蜷缩在椅子里,情意绵绵如同在母亲怀抱里的婴孩儿、在恋人怀抱里的年轻姑娘。她的身体在我腿上移动时那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好像已经在我眼前呈现出来。

我的感情变得越来越热烈。最终,哦,夫人,我有一个心愿,却难以实现。我想跟我爱的人见一面,说几句话。若能得偿所愿,我情愿去死。唉,我为此痛苦不堪。

《人间椅子》-“近来,女主人好像对我这张椅子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也不知是我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还是我的幻觉。”夫人,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您就是我爱的人。我如此唐突,罪不可恕,但还是请您宽恕我。您丈夫从Y市的旧家具店买下我这张椅子后,我这个可怜虫就爱上了您,不断向您献出我的爱。

夫人,您能不能答应跟我见一面?除此之外,我一生别无他求。请您可怜可怜我这个丑八怪,哪怕是给我一句宽慰的话语!我如此丑陋、如此龌龊,没有资格产生更多奢望。这是这个处境悲惨的男人最后的请求,请您答应我吧!

昨天晚上,我偷偷跑出您家,写了这封信。毕竟直接在夫人面前提出这样的请求,实在太冒险了,而我又如此胆怯。

您看这封信时,我正在您家附近踟蹰。因为满心忧虑,我的面色一片惨白。

我的请求实在唐突,但您若愿意答应,就请在书房窗台的石竹上放一条手帕。我看到手帕,就会到您家门口,假装是一次普通的拜访。

伴随着这一满怀热情的期盼,这封奇怪的信画上了句号。

佳子读到中间时,就生出了一种可怕的预感,深感恐慌。她忍不住站起来,从书房跑进日式卧室,躲开那张令人作呕的扶手椅。她想干脆撕了这封信,不想再读下去。可她实在放不下,又接着读了几行。

预感成真了。哦,这简直太可怕了,居然有个陌生男人藏在她每天坐的扶手椅里!

“啊,多么恐怖啊!”她全身颤抖,无法停止,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过度受惊的她不知所措,难道要检查一下椅子吗?她如何应付这么可怕的事?就算他已经跑了,他吃剩下的食物、他身上的脏东西肯定也还留在椅子里。

“夫人,您的信。”佳子大吃一惊,扭头看到女仆拿着一封信,好像是刚送过来的。佳子接过信,没有多想。可在拆信之前,她无意间瞥到信封上写着她姓名、地址的字迹,跟那封荒谬的信如出一辙。她大受惊吓,手指一松。

她不知应不应该拆开这封信,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信读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是一封简单而奇异的信,让她又一次大吃一惊。

请老师不要介意我如此冒昧地给您写信。我向来非常喜欢老师的文章,先前给老师寄去了我写的稿子,文笔青涩。老师若能看一看,并不吝赐教,我将深感荣幸。我因种种原因,在写这封信之前,先把稿子寄给了老师。老师可能已经看完了,有何感想?若老师能对我的作品有所感触,我会非常高兴。我将稿子上的文章取名为《人间椅子》,但是有意省略了题目没有写出来。

望老师不吝赐教。先此致谢,不尽欲言。

乱步异人馆(全二册)

阿势登场

一格太郎的妻子今日又花枝招展地出门了,因为肺病一直不好,格太郎只能自己待在家里。格太郎是个老实人,可是最近妻子的做法,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气得几乎发狂,甚至想不惜一切代价和她离婚。然而,他的身体是那么衰弱。一想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又舍不得孩子,所以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弟弟格二郎非常瞧不起他,觉得哥哥这人简直太窝囊,因此对哥哥说话时常常夹枪带棒。

“哥,你就想这样由着她吗?我要是你的话,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同情她?”然而,格太郎知道,自己对阿势的感情不仅仅限于同情。自然,如果她离开自己,选择和那个书生一起生活的话,她会过得很苦,因为那书生根本就没有什么赚钱的能力。当然,舍不得离婚,还考虑到孩子的原因。如果离开了妈妈,想必会影响孩子的健康成长。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不便于讲给弟弟听的原因。所以,即使阿势十分冷落格太郎,他还是不舍得分手。纵然阿势在外面招蜂引蝶,他也使劲儿强压着不去和她正面冲突,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离开阿势,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阿势很聪明,她显然看出了格太郎的这一点。格太郎对她简直是毫无原则地纵容。所以,深知这些的阿势,每次在外面和男人们厮混完回来,都会照顾一下格太郎的情绪,让他吃点甜头。而格太郎每次被阿势安抚后,都会暂时忘却自己心头的不快。

“唉,孩子不能没有妈妈,我绝对不能冲动!再忍忍吧,我至少还能再活一两年。我总会死的,可是如果孩子连妈妈也失去的话,是不是太悲惨了呢?我还能熬下去。兴许事情会出现转机,阿势也许哪天会忽然回心转意呢!”

弟弟简直要被格太郎说的话气炸了,他索性就不再过问了。

然而,格太郎虽然为阿势考虑了很多,但是阿势却一点儿没有收敛,她更加放肆地在男人中周旋。为了面子上不那么难看,她甚至把自己常年卧床不起的父亲当了借口。她谎称回家探望父亲,所以每过三天她就会玩一次失踪。想要知道她到底回没回去其实很简单,可是,格太郎根本不去进行调查。真是令人纳闷儿啊!格太郎对阿势的容忍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今天早上一起床,阿势显得兴致勃勃,她快乐地精心打扮着自己。

“回去看父亲,这样是不是没必要啊?”看着妻子那得意的样子,格太郎差点儿开口讽刺她。然而,他努力地把话又咽回了喉咙里。他觉得自己有些伟大,可是,对于这样压抑着的自己,他竟然产生了一些同情的心理。

阿势离家以后,格太郎顿时感觉百无聊赖,因为平时喜欢侍弄一些花花草草,所以他鞋也没穿,就直接来到了院子里。这么下来,他身上免不了沾上了很多泥土,但是他还是感觉好受了很多。他尽可能地表现出对花草的极大热爱,因为除此之外,他似乎找不出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调节自己。午饭时间到了,女佣来喊他吃饭。

“您是再等会儿吃吗?饭已经好了。”女佣十分有礼貌地对自己的主人说道,她的眼神里明显地充满了同情。看来,格太郎的处境确实很糟糕。

“哦?我都没注意到呢!把孩子也叫过来,赶紧吃饭吧!”他假装很开心,爽朗地说道,使劲儿压抑着自己的心虚。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有点儿装腔作势。

今天的饭菜显然比往日丰盛了许多,也许是女佣们为了安抚他受伤的心灵?最近一个多月,格太郎的胃口一直不好。孩子正一在外面玩得很开心,被喊了回来,当孩子王时的那种精神头儿一下子就蔫儿了,他觉得家里的空气很沉闷。

“我妈妈去哪儿了?”虽然正一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却还是明知故问。

“你妈妈回去看望外公了。”女佣回答完,正一露出一脸嘲笑的意味,简单地“嗯”了一声,就只顾低头吃饭了。正一虽然已经七岁了,还是个孩子,但是他似乎不想让自己的父亲难堪。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何况,他也得给自己留点儿颜面。

“我可以带朋友过来玩吗,父亲?”午饭过后,正一摇着爸爸的胳膊,一脸的期盼。格太郎觉得孩子虽然是在向自己撒娇,但明显也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可是,他仍然装着无动于衷的样子,用惯常的口吻回答道:“好。你把他们喊过来吧!玩开心点!”

看父亲答应了,正一大喊着:“太棒啦!太棒啦!”跳着跑了出去,也许他的内心并没有如此激动吧?一会儿的工夫,正一就喊来了三四个小伙伴。格太郎拿着牙签坐在饭桌前,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牙缝中的食物残渣,孩子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玩得不亦乐乎,不时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

二孩子们玩疯了,他们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屋内。他们不断地从一个房间进入到另一个房间里,也许是在玩捉迷藏吧?好像女佣走了出来,开始大声地制止他们。有的孩子被吓得到处乱跑,慌不择路地拉开了格太郎的屋门。

“天哪,叔叔没出去啊!”一瞧见格太郎坐在屋里,孩子们不好意思了,赶紧向对面的屋子跑过去。正一却一头闯了进来,大喊着:“我在这里!”然后就蹲在了父亲的书桌下。

格太郎忽然感觉到光阴变得宁静而温馨。他就想,赶紧和孩子一起玩玩,盆栽等着以后再侍弄吧。

“让他们别再闹腾了,儿子!想不想听故事?赶紧把大家都招呼过来吧!”“天哪,老爸真是太棒了!”正一也顾不得继续藏着了,从桌子底下一骨碌钻了出来,一溜烟儿就跑出去了。

“我爸讲故事可好听了!”正一一本正经地向小伙伴们炫耀着,孩子们都对此产生了兴趣,来到格太郎的屋内。

“我们什么故事都喜欢听,就是鬼故事也爱听!”孩子们都新奇地看着格太郎,挤在一块儿静静地坐在那里。个别孩子胆子较小,显得比较羞涩。孩子们并不知道格太郎得了肺病。就算是他们晓得了,也绝对不会像大人们那样对格太郎敬而远之。这一点,让格太郎十分高兴。

他一下子振作了起来,努力想着哪些故事会受到孩子们的欢迎,说道:“从前,有那么一个国王,他非常贪婪……”一个故事讲完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喊:“还要听,还要听!”因为不想扫了孩子们的兴,所以接着他又讲了两三个故事。童话是美好的,深深地感染了他们,格太郎也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无形中,他忘却了那些烦恼。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回我再给你们讲。我和你们一起玩捉迷藏怎么样?”他向孩子们恳求着。

孩子们当然欢呼着同意了。

“下面,我们划拳看谁捉。好不好?我们就在这栋房子里藏起来。”他脸上洋溢着笑容,生病以来,他很少有这样孩子般的天真了。也许是对妻子的出轨心有不满吧,此时的他高喊着:“石头,剪刀,布!”虽然他很配合孩子们,可是分明有些不求进取的样子。

开始时的几次,格太郎装鬼寻找藏起来的孩子们。后来,又轮换成他来躲藏。他和孩子们一样,在壁橱里、桌子下等地方,不断地把他的身体蜷缩起来。

“好了吗?”“藏好了没有?”询问声此起彼伏。

格太郎把自己藏在自己屋内的壁橱里。装鬼的孩子一边找,一边大喊着:“××,我找到你了!”只听见脚步声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里,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忽然,有孩子大叫一声“哇”,就从藏身的地方自己跳了出来。慢慢地,基本都被找到了,似乎只剩下一个人了,孩子们着急地在所有的屋内开始寻找。

“叔叔躲哪儿了?”“他肯定跑出去了吧?”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听声音,感觉他们慢慢靠近壁橱了。

“嘿嘿,我爸肯定躲进壁橱里了!”这是正一的声音。很快地,壁橱的门前传来孩子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就要被孩子们找到了,呵呵,我得藏起来,不能让他们这么简单就找到我。格太郎想着想着,就把壁橱里的一个大箱子打开了。他闪身进去,轻轻盖上了盖子,大气不敢出。原来箱子里盛着被褥,软绵绵的,感觉还不错,就像躺在床上一样舒服。他刚把箱子盖合上,壁橱的门就被孩子们“咣当”一声打开了。

“找到叔叔了!”有孩子这么叫着。

“天啊,里面没有!”“可是我刚才听到声音了。××,你也听到了对吧?”《阿势登场》-“格太郎想着想着,就把壁橱里的一个大箱子打开了。”“肯定是老鼠在闹腾。”因为是在箱子里面,所以格太郎听着孩子们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孩子们议论纷纷,一句接着一句,他们也许根本想不到壁橱里竟然有人。

“鬼来了!”有的孩子恶作剧般地叫起来,他们吓得一下子全都跑了。后来,只听见在远处的房间里,孩子们都在喊着:“我们不找了,叔叔你自己出来吧!”似乎,那个房间的壁橱门也被打开了。

三箱子里充满了樟脑的味道,格太郎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忽然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代,顿时百感交集。他记得这个箱子是母亲的嫁妆。小时候,他经常跑到箱子里玩。母亲的身影,似乎呈现在眼前的黑暗中。

他想够了,却发现孩子们好像是找累了,到处一片寂静。时间不长,他听到有孩子在建议:“我们到屋外玩吧!”这孩子好像不太开心,声音软弱无力。

“爸爸!”最后,格太郎好像听到了正一的声音。然后,孩子们应该都到屋外去了。

直到此时,格太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出来了。他想从箱子里猛然走出来,给那些小家伙一个惊吓。所以,他使劲儿往上擎起盖子,然而发生了什么?木箱的盖子毫无反应。他以为是自己没用好力,接着又试了几次。可是,他发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他被意外地关在箱子里面了。

这个箱子没用锁,只是在外面采用了挂钩的结构。也许是方才合上箱盖时过于着急,用力过猛,竟然把上面的钩子给震落到了孔里,和被上了锁没有什么区别。这个老式箱子由木头做成,四个角上都被铁板钉住,挂钩处被扣得死死的。格太郎是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打开呢?

格太郎恐慌得大声喊着正一的名字,他一边喊着一边使劲儿“啪啪啪”地拍着箱子。然而,没有人听得见,孩子们应该全在外边。他又开始大叫女佣,铆足了全身的劲儿,使劲儿在箱子里弄出大一点儿的声响。然而,他似乎时运不济,女佣也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到别的地方偷着玩去了吧,反正没有一个人答应。

格太郎的房间位于整座建筑的最里边,何况他此时还在密不透风的箱子里,对面的几个房间是否能听见他的声音都不好说。厨房离他最远,而女佣的房间正好紧挨着厨房。想让她们听见,难度有点儿大。

格太郎有些心神不宁了,他一边使劲儿叫喊着,一边害怕没有人来,那样他必死无疑。天哪,他怎么会遭遇到这种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因为患有肺病,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可是箱子里的空气开始慢慢混浊起来,他感到大脑有些缺氧了。因为身体一直在剧烈地运动,所以他的呼吸越来越憋闷。这个箱子的质量太好了,竟然到处没一点儿间隙,他只能无助地被关在里面。

刚才他过于激动,浑身已经精疲力竭。但是不甘心自己死在这里,所以他拼尽全身的力量,手脚并用,奋力地踢打着箱子。假如是一个健康的人被关在箱子里,估计闹腾了这么久,应该也能把箱子弄破一点。可是格太郎的心跳极其微弱,他的四肢也十分瘦弱,他怎么也使不出劲了。氧气越来越少,他喘气都很难。再加上一直在折腾,心里充满着死亡的恐惧,嘴里早已喊得冒火了,就是喘一口气,也感到十分难受。天哪,他此刻的心情完全无法用文字来描述。

如果这种事故不幸发生在别处,格太郎早就认命了。一个大活人竟然被自己家的箱子憋死了,这么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这样去死,是格太郎无法接受的,就像滑稽戏一样。再等一等,女佣说不准就过来了,自己就能得救了。到时就把这次的经历当作一个噩梦,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吧!想到很可能被别人解救,他对生又充满着强烈的渴望。越想活着,肉体上的疼痛就越分明,而死亡的阴影似乎也慢慢靠近了。

格太郎与死神进行着较量,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却依然愤愤不平地咒骂着那些女佣,连他的宝贝儿子正一也没逃过。只有几米远而已,他们竟然丝毫感受不到格太郎的痛苦,虽然这种毫无察觉并不是故意的,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更加惋惜。

一直处于箱子的黑暗中,格太郎呼吸得越来越艰难了。他已经无法出声了,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如同涸辙之鲋,只能坐以待毙。他的嘴张得越来越大,甚至把满口的牙都露了出来。但是,他也深知此举没有任何意义。他的两只手依然不停地抓挠着木箱的盖子,指甲甚至都为此脱落,他也浑然不觉。他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恐惧,虽然他还残存着被别人发现的希望,但是活着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即使一个人被疾病宣判了死刑,或是普通人即将失去生命,都不会有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阿势和情人幽会后,在这天的下午三点前后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木箱里做垂死挣扎,那时他还对生抱有幻想,仍在奋力做最后的徒劳一搏。

四阿势离开家的时候,显然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注意到丈夫的情绪。她回到家中时,只见大门洞开,似乎发生了什么似的,她害怕纸里包不住火,难道是自己的丑事终于被丈夫发觉了吗?她有些恐惧,于是赶紧大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至少也有女佣回答一声啊,可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甚至一个人影也没出现。她有些疑惑,那个傻丈夫哪里去了?

“真的没人在吗?”她走到餐厅,又提高了嗓音。很快,女佣的房间里传来声音,那声音显得慌乱无比。

“在呢!在呢!”一个女佣可能刚睡醒吧,眼睛有些水肿,匆匆跑过来。

“其他人呢?”阿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她尽量平静地问道。

“哦,阿竹去后院了,她正在洗衣服。”“老爷哪儿去了?”“不是在屋子里吗?”“我怎么没看见?”“不会吧?”“你不是在家里吗,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不是躲起来去睡觉了?这下怎么办?少爷哪儿去了?”

“老爷和少爷他们方才还在玩着呢,好像是在捉迷藏。”“天呀!这个老爷,是疯了吗?”她不再继续过问了,收回了那种装出来的关切,又冰冷冷地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说道:“老爷想必也是在外面。你赶紧去找一找,如果真是那样,不必喊他回来!”

她走进自己的卧房,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那张脸,然后想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她的手刚触碰到裙带时,忽然听到旁边丈夫的卧室里好像有什么动静,“嘎吱、嘎吱”作响。仔细听一下,又不太像是老鼠发出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谁喑哑的嘶吼声。

她赶紧打开隔壁的房门,心却怦怦直跳。她慢慢注意到,壁橱是敞开着的,那些可怕的声音就来自那里。

“我在里面!救救我!”简直就是气若游丝了,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可是阿势很熟悉,那是丈夫格太郎的声音。

她有点儿意外,疾步走到箱子旁,把挂钩打开,埋怨道:“你在玩捉迷藏吗?真是没事找事……天啊,你是怎么把自己锁进去的呢?”阿势并不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作为格太郎的妻子,却整天和形形色色的男人厮混在一起。而且此刻,她的脑海中正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拿开挂钩,刚要顺手把木箱的盖子抬起来,却又忽然停下了,反而把盖子又盖了回去,还把挂钩死死地挂了回去。里面的格太郎早就有气无力了,只是本能地用残余的力量想顶起盖子。阿势很惧怕这种向上的力量,她使劲儿往下按住箱盖。格太郎这种自不量力的举动,无形中让阿势很恼火,又像一种刑罚一样,深深折磨着她。这种感觉比起看见那种头破血流的死亡,更让她感到惊悚。

这些都可以忽略。阿势匆匆地把箱盖和壁橱的门关好,就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她浑身像筛糠一样直发抖,脸色惨白,更不用提什么换衣服了。为了把隔壁屋的动静掩饰过去,她不由自主地把抽屉门打开再合上,合上再打开,反复不止。

“只要下了这个狠心,以后自己就会高枕无忧了吧?”她恐慌不已,又六神无主。天哪,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如坐针毡。虽然当时,阿势居心叵测,但事发之后,谁也找不到疑点。孩子们和用人都可以做证,挂钩是无意间被挂上的。当时格太郎的确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玩耍,谁知道他是怎么钻进箱子里的。再说,房子特别大,也没有谁听得到格太郎的呼救声。女佣们不也没有察觉吗?

阿势当时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毫无来由地劝说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被派出去寻找孩子的女佣还在外面,洗衣服的女佣也没有返回。如果格太郎能不发出声音不敲箱子,应该就没问题。她脑中甚至开始为此祈求。虽然格太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是似乎和阿势作对似的,他仍在制造着微弱的声音。她猜想兴许是自己的感觉出现了问题,但是侧耳倾听,隔壁房间的声音越来越让人不忍听,虽然一切都是徒劳。阿势很担心自己会遭到报应,她颤抖着,甚至想跑过去把箱盖打开。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有心要让格太郎消失,那么只能再忍着良心的折磨支撑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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