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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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呀,”治平以灰暗的语气说道,“哎,虽然没有爹,阿银毕竟是个大店家的娇贵千金,身边总是不乏爷爷、奶奶、奶妈,还有仆从随侍在侧,日子想必过得很幸福。不过先生应该也知道吧,幸福这种东西,可是随时都可能溜走的。”
“溜走?”
这种事可不想听。百介刹那间如此想道。这种事听了也没用。听了只会让人难过、惆怅罢了。
治平以一对目色浑浊的小眼睛凝视着百介问道:“要听吗?”
“噢,这……要听。”百介回答。
“在阿银十岁还是十二岁那年,阿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在眼前遭人杀害。”
“此、此事当真?”
难道就是那件事?
“请问凶手可就是祇右卫门?难不成阿银家就是那柳桥的……”
“对,一点也没错,先生不愧是博学多闻。那件事发生在十五年前。阿银她娘被祇右卫门,或者是一个以祇右卫门当幌子的计谋杀了。”
那颗示众的发黑的首级就是她娘的仇人?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不过,若是如此,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这句话是说给那颗首级听的吗?
“那么,阿银小姐她……”
阿银她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端详那颗首级的?百介当然无法理解,也无从想象亲眼目睹自己的娘亲惨遭杀害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更别提看到那颗凶手的首级,而且还是曝晒示众的首级时的心境了。而且,这个仇人还是个……
“祇、祇右卫门他……”
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
“祇右卫门还会再、再活过来?”
哼,治平不屑地说道:“我哪知道他会不会再活过来?这与我完全无关。”
“但若是如此,阿银她不就……”
“她呀,可不是个好欺负的女人。先生就别为她操这个心了。”
“话是如此,不过——”
“等一等。”治平缓缓起身,从厨房取来一瓶看似浊酒的东西,碗也没洗就倒了喝下去。“阿银可不是个好惹的女人哦。就凭先生这点看人的本事,看她可是看不透的。”
“是吗。噢,这我当然很清楚。不过对阿银小姐来说,祇右卫门是杀亲仇人,这点可错不了吧?”
“是仇人呀。”
“那么——”
“不过,阿银她曾报过一次仇。”
“噢?”
“我说她曾报过仇,”治平看似一脸愤怒地说道,“不过,只报过那么一次。照理说,这下恩怨就该结了。”
“请、请问是什么意思?”
“先生想听吗?瞧先生一脸好奇。不过,像先生这种正派人士,没喝几杯恐怕听不下去。”治平说完,向百介递出了浊酒。
百介诚惶诚恐地递上了茶碗。
“自从卷入祇右卫门那件事后,阿银家的餐厅就支离破碎了。没过多久大掌柜死了,女掌柜也从此卧病在床,不出多久就过世了,餐厅只好拱手让人。不知不觉间,阿银就成了孤女。”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不过先生,一个乳臭未干、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就这么突然变得无依无靠,被迫要孤苦伶仃地活下去,想想这有多辛苦吧。”
不难想见,百介心想。既胆怯又懒惰的他完全无法想象原本是如此境遇,却遭逢这等横祸,有多少人能继续怀抱希望把日子过下去?
“但阿银还是毫不悲观,勇敢地活了下来。还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哪。”治平说道。
不过即使表面上再怎么坚强,身后背负的是多少阴霾、多少悲伤、多少忍耐,绝对是旁人难以理解的。阿银的脸庞在百介脑海中浮现,一想到她,百介不禁感到悲从中来。
“不过先生哪,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倒是有个男人收留了阿银。”
“收留了她?”
“并不是将她金屋藏娇什么的,”治平说道,“当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总不可能让人金屋藏娇。想必那人也没打过这种主意。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那家伙收留了流落街头的阿银,让她继续过着原本那种千金小姐的日子。”
“这果真奇怪。”
“是呀。不过先生,这世上终究还是没这么好的事。”
“没这么好的事?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收留了阿银的,可是个让这一带的地痞流氓闻风丧胆的黑暗世界的大恶棍、大魔头。有些事可都是命中注定的,先生。”
治平低声说完,又向前递出了浊酒。
我不用了,百介伸手婉拒道。
“如此恶棍为何要收留年幼孤女?”
“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一时出于同情,还是想抵消些罪孽,总之,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这个恶棍并不打算让阿银也走上这条路,而是准备将她好好养大嫁人。不过,周遭的环境可是会造成耳濡目染的影响的。”
“难道阿银小姐她也……”
“所以我说是命中注定的呀!”治平将酒一饮而尽后继续说道,“看来还真让人不得不相信,这女人生来就注定要如此命苦。想到这儿连我都开始不忍了。没有人是自甘堕落的,每个人都期望能好好过日子。但要是被噩运缠上了,可是怎么甩都甩不开呀。”治平的眼神开始黯淡下来。“到头来,阿银终究还是沦落到我们这世界来了。”
百介只能不寒而栗地将视线别开。
“她并非迷迷糊糊地走上这条路的。毕竟她不是这么傻的女人。阿银很可能是,一心想为她娘报仇吧。”治平说道。
“为了报仇?”
“这件事从没听她本人说过,因此实情并不清楚。不过,也不知是读出了她的心意,还是受其他人所托,收留阿银的男人——御灯小右卫门,过了一阵子就向祇右卫门出手了。”
“是吗?那么,十年前祇右卫门二度伏法,就是这个人,也就是阿银小姐的养父……”
“没错。”治平以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当时,原本干盗贼的我正为金盆洗手藏匿了好一阵子,因此详情并不清楚。但稻荷坂祇右卫门这家伙,对不法之徒们来说的确是个眼中钉。”
“不法之徒们的眼中钉?不是奉行所的?”
是呀,治平回答。“对不法之徒们而言,他可是个碍事的家伙,让大家什么事都难办。这些不法之徒多半是为环境所迫的天涯沦落人,因此对祇右卫门这种危害自己弟兄的家伙自是深恶痛绝。”
意思是,他是个危害不法之徒的不法之徒?这么看来,祇右卫门可就是同时与黑白两道为敌了。
“不过,最受困扰的要属普通百姓,以及那些已是走投无路却又被祇右卫门捉住把柄的家伙。他和浅草的弹左卫门老大原本就不合,与非人头的车老大也起了争执。因此,正派百姓就别说了,就连香具师、地痞流氓、乞胸,或是座头,对祇右卫门也都是敬而远之。想买凶干掉他的仇家不知凡几,只是一直找不到人愿意下手罢了。所以到头来,或许就轮到阿银的养父小右卫门接手。不过,据说当时助他一臂之力的,就是阿又这个诈术师。”
“又市?”
“毕竟那家伙是个伶牙俐齿的小混混嘛!当时还是个刚出道的新手,大概是想借此闯出名号吧,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那家伙极少提起自己的往事。”
原来又市那么早就和祇右卫门交过手,难怪对他的底细如此清楚。不过,祇右卫门是否真的没死?不,死是死了,只是事后又活了过来。
“也不知道那诈术师设了什么样的局,小右卫门又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总之,祇右卫门因此伏法遭刑,首级也被摆出示众,该报的仇算是报了。不过,阿又这家伙,当时和小右卫门做了个约定。”
“做了个约定?”
“没错。据说小右卫门当时曾拜托他,自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银就拜托他了。”
“拜托他什么?让阿银过回正派的日子?”
“别傻了。先生以为一旦涉足这种圈子,会那么容易脱身吗?”
百介不禁吓了一跳。
“而且阿银在这种圈子里早已浸淫太久,哪可能过回正派的日子?只是俗话说盗亦有道,小右卫门不过是希望阿又能看好阿银,千万别让她走上不该走的旁门歪道,如此而已罢了。”
“可是指不要走上祇右卫门那种旁门歪道?”
“没错。真是无聊透顶。”治平说道,“先生说这无不无聊?恶棍就是恶棍,坏勾当哪可能有什么善恶之分?哪还需要讲什么道理?”
噢,百介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治平的恩人,同时也是曾为其岳父的老贼野铁炮岛藏,就是深信这无聊的道理,并坚持将之贯彻到底。盗亦有道,他为了坚守这个在世间根本行不通的信念,甚至让治平失去了妻女。因此,治平毒辣的语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意,百介多少猜得到。
“哎,算了。后来在七年前,小右卫门便从江户消失了。这下阿又这家伙不得不信守当年的承诺。还真是讲义气呀。”治平说道,接着再度往自己的茶碗里倒了点酒。“哎,还真是的。说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连我自己都感到不舒服。我看先生哪……”
就别再深究这件事了,治平以眼神如此示意道。
“如此说来,又市他……”
便前去劝说阿银了吧。而事隔十年,阿银看到了宿仇祇右卫门的示众首级,也确定了他的再次复生。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银小姐她……”
决意再报这个仇——
此时传来咔的一声。
好大的老鼠呀,治平嘀咕道。接着又机敏地望向百介。
“我说先生呀,”治平低声说道,“祇右卫门这家伙,像先生这种正派人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
从明处是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记得又市也曾这么说过。
“绝对看不见。正因为看不见,想必先生反而会更想追查。但这件事也是查不得的。总之,这件事万万碰不得。先生可知道,”治平语带威吓地说,“世上真有些事,是万万碰不得的。”
“万万碰不得……”
“对。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查。先生,有些事只要一碰上,保证会惹祸上身。”治平转眼望向壁橱,继续说道,“所以,先生呀。”
“怎、怎么了?”
“总之,这件事就别再插手了,就连我们这种人都碰不得。不论有什么理由、有多少情仇,这种事就是千万不可贸然出手。我们可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混混,但这种霉头就是碰触不得。即使是阿银,这十年来,活得想必是倍受煎熬,如今又何须……”
治平定睛凝视着茶碗。
“如今,何须再执着于这段陈年积怨呀。”治平说道,“这道理阿银理应懂得。不过,有时候只怕有万一。”
想必是如此吧。阿银特地前去看了祇右卫门的首级,而且还清清楚楚地表示自己和他有旧仇。
不执着是不可能的吧,百介说道。
“的确是不可能呀,如此深仇大恨怎么可能忘得了?但又能拿他如何?”
“能拿他如何……但难道就该就此放下?”百介问道。
“是该放下呀,”治平回答,“先生可要弄清楚,咱们可不是什么义贼,也不是衙门捕快,不过是几个窝囊的无宿人,哪需要管他什么大义名分、国法王法的。毫无赚头的事万万不该碰,招惹上祇右卫门这种妖怪,到头来只会伤了自己。”
“不过,依你这么说,难道阿银的仇就不该报吗?”
若是如此,哪有天理?怎能服气?
“难道她就该继续忍气吞声下去?”
“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治平瞪着百介说道,“先生呀,我们这等人落魄至此,没一件值得骄傲的往事。不管是阿又那家伙还是我自己,个个的人生都是既龌龊又灰暗。过去的一切即使想忘记,也总是挥之不去。不过,阿银就不同了。”
“哪里不同?”
“阿银这姑娘,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正常的回忆。因此,对这种旧恨才会如此执着。”
“想必是如此,因此……”
“正是如此。”治平有气无力地回答,“先生,通常理应如此。人本应避免为这种无谓的执着苦恼,不论是怨恨还是悲伤,都是能忘掉最好。”
“这的确有道理。那么……”
“不过,我也认为这种执着尚存,代表一个人还有人性。”
“执着代表人性?”
“是呀,这股执着或许让阿银干起坏事时感到有点碍手碍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要是连这点执着都没了,她那硕果仅存的人性可就被连根拔除了。”治平低下头继续说道,“这么一来,我看她这泼妇可就要落得和我们同样的境地了。”
治平如此作结。百介不禁开始犹豫起来。“不过,因此要她继续忍下去,这道理还是说不通吧。即使是无宿人还是什么的,这种有仇就该报的执着还是理所当然才是。”
“或许是如此。”
“那么——”
“不过,对方可是祇右卫门哪,这种仇想报也是无从。想想吧。先生不也说过,这家伙可是怎么杀都杀不死的?”
“这——”
杀也杀不死的执着,狐者异。因此又市才要——
百介看了看怀中的符咒。给自己的这张符。
五
北町同心的小角色田所真兵卫在造访百介后的第三日,将不死之身的妖怪稻荷坂祇右卫门第四度绳之以法。
这是一场迅速完成的搜捕行动。百介交给他的陀罗尼符咒可说是立了大功。
离开治平的长屋后,百介经过一番沉思,最后还是念在与田所的约定,径直赶往八丁堀的同心组官舍。百介曾与田所相约,若顺利找到了这名御行,必将向其讨来驱魔符咒,以助田所一臂之力。
虽然没找着又市,符咒可是拿到了。不过,虽已取得符咒,百介却踌躇了起来。
让他犹豫的是,治平似乎不赞成捉拿祇右卫门。而且,这反对也不无道理。但经过一番苦思,百介还是认为放任祇右卫门继续为非作歹极为不妥,而且,又市似乎也如此认为。
委托治平转交符咒时,又市虽曾告诉过他这张符该如何使用,却没提及是要用在谁身上。当然,这张符是能让祇右卫门无法复生的咒文,但这御行仅告诉治平这张符是用来驱除狐者异这种妖怪的。若将真相告诉质疑人能死而复生、对整个行动的态度也十分消极的治平,这张符十之八九恐怕到不了百介手中。百介敏锐地猜到了这诈术师如此张罗的用意。
百介很快找到了田所的官舍。田所一见到他,便欢天喜地招呼他进门。
就百介看到的,田所过得颇为拮据。别说是官舍大小,就连屋内陈设都不比治平的长屋好到哪里去。更让百介惊讶的是,田所依然单身。如此年纪依旧孑然一身,想必让他饱受世间揶揄,但他的生活状况还真是如此,家中就连一个帮忙打杂的小厮或仆人也没有。难怪他的打扮会如此邋遢。
百介将陀罗尼咒交给了田所,并清楚交代了治平转述的使用方法。虽是半信半疑,田所还是一脸严肃地认真听百介说完,并诚恳地向他致谢。
据田所所言,奉行所内对这回的与力遭掳事件,大概有以下几种反应。
第一种是此事为某人乘传言甚嚣尘上之际,假祇右卫门之名的恶作剧。虽然乍听之下颇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其实并无可能。田所认为若纯属恶作剧,何必弄到掳走与力的地步?百介对此看法颇表赞同。
第二种是许多人认为这起与力失踪与祇右卫门的文书声明本无关联,不过是某人在得知与力失踪后,刻意致文骚扰,企图阻挠官府查办。不过,田所认为依曾出现大群下贱人等的证言判断,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两件事毫无关联。这判断不无道理,毕竟除了弹左卫门或非人头之外,有能力发起此种行动的,也只剩下祇右卫门了。
其余者则是完全采信这荒诞的传闻,吓得不敢采取任何行动,让田所看了甚感忧心。取缔扰乱天下、藐视王法的不法之徒,理应是所有同心,乃至奉行所的职责所在。即使对手是个不死之身的妖怪,也应在所不辞才是。这长着一张长脸的穷困同心语气激动地如此表示。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总而言之,姑且不论妖孽复生的传言是否值得采信,奉行所内似乎没有人认为十五年前、十年前两起事件,以及上个月乃至这回的事件彼此有任何关联,这着实让田所感叹不已。也不曾有人试图比对几份调查记录上惊人的相同点,宁愿将这些悉数当成巧合或是办案上的失误。
不论怎么解释,这些相同点怎么可能毫无关系?田所怒吼道。
总之,祇右卫门是个罪不可赦的恶徒,这一点是万万错不了的,这个同心口沫横飞地断言道。
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听说过阿银的遭遇后,百介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若没碰上祇右卫门,阿银的境遇或许不至于如此悲惨吧。不,不只是阿银。据说曾遭祇右卫门荼毒者多如天上繁星,这些牺牲者全都和阿银一样,因为区区一个祇右卫门断送了人生。光是想到这点,就不禁让人悲从中来。
在下将把真相公之于世,田所保证道。即使在奉行所内备受孤立,就连一名小厮都不愿相助,有了这张护符便有如百人加持了。即使得只身行动也绝不气馁,绝对要将奸贼祇右卫门缉捕到案,利用这次机会将他斩草除根。这北町的小角色发出如此豪语。
田所的决心让百介深受感动,临别前还嘱咐他千万要小心。世上真有些事,是万万碰不得的。
一听到祇右卫门是个不可招惹的妖怪,这同心无畏地笑了。若他只是个普通的盗贼就不用说了,但倘若真是个妖怪,在下就用这张符咒来降魔除妖。田所真兵卫向百介保证道。
不过——
果不其然,事后百介听闻,奉行所内果真没一个人愿意听田所解释。
据说田所真兵卫对贿赂深恶痛绝,平日过于恪尽职守而无暇兼职,唯一的嗜好就是下围棋,完全是个顽固至极的老古板。既不靠收受贿赂敛财,也不靠兼职赚取外快,风骨理应值得奖励,但凡事毕竟有个分寸,田所的问题就出在其作为已是过而不当,因此不仅饱受同侪数落排挤,甚至还落到讨不到老婆、雇不起小厮的地步。总之,据说他为人就是这副德行。奉行所中似乎也没人愿意同田所共事。解决极度惨烈的纠纷时,虽身为奉行所的捕快,大家也难免选择收受贿赂了事。有时靠这种台面下的手段,反而能把事办得更顺利。而倘若碰上田所这种凡事都选择正面突破,毫不懂得事前疏通的家伙,许多事可就没那么好办了。
不过,收下百介送来的符咒两天后的黄昏时分,田所接获了一通密告。报信者是个江湖女艺人。据说密告的内容如下:祇右卫门藏身于根津的六道稻荷堂中。接回首级后有一个月无法自由行动,祇右卫门目前颇为孱弱,因此仅能静坐一处发号施令。当然,身旁无人随侍,要下手就得趁现在。
就得趁现在。但把这密告当真的,仅有田所一人。
修鞋匠与江湖艺人,是非人在城镇内赖以糊口的行业。代表密告者乃这类身份的下贱人等。这种人没选择弹左卫门役所或非人头,反而特地找上町奉行所,看来绝非空穴来风,田所如此认为。
而且既然连地点都交代得如此清楚,想必绝非毫无凭据。要么就是实情,要么就是陷阱。无视此种情报,绝对是脱离常轨。即使这是陷阱,也非去一趟不可。
只是,其他人对此都极为冷淡。这也难怪。毕竟此密告的内容,乃是以祇右卫门身首接合、再度复生为前提。要奉行所相信这种情报,不就等同于相信祇右卫门能死而复生?这可不成。
子不语怪力乱神乃执法者应有的立场,不宜胡乱随传闻起舞。若热热闹闹出巡,却落得空手而归,恐有辱及官府声誉之虞。倘若此情报是陷阱,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让奉行所威严尽失?
只是,再怎么可疑的情报,也不应等闲视之。不论传言中的复生是虚是实,这自称祇右卫门者基于某种理由,或许是生了病还是受了伤,因此只能窝身一处无法动弹。再者,也无法断言此人与掳走与力一事不无关联。倘若真是如此,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这就是田所付诸行动的大义名分。
官府对密告当然不能完全无视,但要大张旗鼓进行搜捕,似乎又颇勉为其难。田所表示由于无人愿意与其共事,因此也无人制止。官府似乎也判断,此事仅须交给自愿前去的傻子处理便可。毕竟付诸行动是基于田所个人的判断,官府仅须佯装勉强答应,如此一来纵使扑了个空,也可推称一切纯属田所个人责任;若真是陷阱,中计的也仅田所一人,折损这么一个小角色,对奉行所而言可说是无关痛痒。
总而言之,田所带着两名小厮和一名百姓仆从,火速赶往根津。
一行人抵达稻荷堂时已是黄昏时分。只见平素理应无人的稻荷堂内灯火通明,而且,堂内还有人影晃动。田所悄悄逼近,透过格子窗窥探屋内情况。田所事后回想道,当时有人好像正在打坐,整个人动也不动。他当时似乎认为情况怎么看都不寻常。
确认那人毫无动静后,田所便决定径行闯入。他吩咐两名小厮随侍左右,仆从负责拉开拉门。无法自己拉开,是由于田所右手拿着蘸满糨糊的陀罗尼符咒。
万一,那人并非祇右卫门,仅朝其额头贴符而非挥刀斩杀,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万一,祇右卫门并非妖魔,符咒法力对其无效,只要把符贴上,接下来也就好收拾了。视线被符咒遮蔽,对方若试图抵抗也是无从。届时仅须从两侧以棍棒制伏,若抵抗过于激烈,亦可将其斩杀。
又万一,祇右卫门果真是个拥有不死之身的妖怪,田所相信若是如此,符咒将能奏效。虽然对坊间的流言蜚语半信半疑,但他对百介所言可是深信不疑。
仆从缓缓将手指伸向拉门。田所亮出了符咒。“祇右卫门,束手就擒吧!”一行人随着这嘶哑的吼声一拥而上。
门应声被拉开,田所真兵卫迅速亮出符咒进入堂内。里头的男人似乎慌了阵脚,但依旧是动也不动。田所表示与其说是不动,看来倒像是动弹不得。将符咒朝男人额上贴的瞬间,他呜呜地发出一阵呻吟。虽然如此,他也没试图挣扎逃命,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浑身不住地痉挛。
果真是妖孽,田所如此告诉百介。否则怎可能被紧贴上一张符咒,整个人就动弹不得?田所用绳子将其就地捆绑,放在门板上运回了番所。当然,符咒一直都没拿下。
据说这男人一路上不仅毫无抵抗,就连吭也没吭一声,只是浑身微微痉挛。虽然脸孔遭符咒遮挡,但发型、身形及身高均与一个月前遭枭首之刑的祇右卫门几乎相同。只是,这回他的脖子上缠了一块布。取下这块布,便看到脖子上有圈红色伤痕。小厮们见状个个吓得浑身打战。错不了,这一定是活过来的祇右卫门,没错,这下大家纷纷如此相信。番所内一片骚动,后来许多同心都从奉行所赶了过来。每个人都惊慌失措,唯有田所依然沉着。
接着由吟味方展开了审问,但这男人问什么都不回答,最后大家只得将他剥得精光。目的是,确认此人身上是否也有那不可磨灭的特征。此特征是,一个脑袋上顶着一具骷髅的狐狸刺青。不仅图纹罕见,而且刺青并非刺在背上,而是刺在肚子上。果然有这样的刺青。
这下,奉行所内随即改变了原先的见解。这位原为北町头号小角色的同心,转瞬间成了勇猛果敢的大捕快。官府也立刻动员大批捕快与仆从在根津一带展开仔细搜索。虽然搜得巨细靡遗,到头来还是没找着笹森欣藏。不过,倒是发现笹森的所有物品,印笼、十手、羽织等悉数被埋藏在祇右卫门遭田所逮捕的六道稻荷堂后方的竹林中。
这件事让整个江户为之骚动。遭枭首之刑亦能死而复生的妖怪祇右卫门四度伏法,大胆拘捕妖孽的头号捕快、同心田所真兵卫英勇立功。街头快报上也如此渲染道。这下奉行所也骑虎难下了。接下来官府便听从田所的指示,将稻荷坂祇右卫门的首级连同符咒一并斩下,就地将其焚毁。
六
百介忙了好一阵子。
由于奉行所表明立场上无法肯定怪力乱神,因此在记录上,受刑者只是个身份不明的男子,罪状为挟持、杀害与力。另一方面,官府虽然无法公开表扬田所和百介的功劳,但仍在私底下犒赏了两人,百介也因此获得了微薄的报酬。或许颁发这笔奖金的用意,是拐个弯要求他别四处妖言惑众。
这下原本对撰写谜题的作家颇为冷淡的出版者,也纷纷上门要求百介作文叙述逮捕祇右卫门的经纬。不过碍于奉行所的警告,百介只得悉数回绝,仅在自己的记事簿上记录下这桩妖怪狐者异的奇闻。
田所真兵卫因本案成了坊间大英雄,但生活并未就此改善,也依然讨不到老婆,在奉行所内的处境似乎也未见好转。毕竟他这种个性,原本就没什么指望。反正田所对此状况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满。这小角色同心告诉百介,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把与力安然救出。
大哥军八郎为百介助盟友田所立下大功欢喜不已,为此举办了一场酒宴庆祝。不过对实情略知一二的军八郎表示,希望还能邀请御行又市到场。军八郎在今夏那桩案子与又市结缘,不难想象本案极可能也和这个御行法师有关。只是,到处都找不着又市的踪迹。
山冈百介就在这阵不亚于其他人的忙碌中,度过了今年的岁暮。只是,在一片喧哗声中,百介心中也并非毫无疑问。有个人总让他无法忘怀。那就是阿银。
自从法场一别,百介至今都没见着阿银。不知真正报了仇以后,这巡回山猫如今是何等心境?百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为报仇雪恨感到畅快,或是她心中的悲伤终究无法磨灭?还是正如事触治平担心的……
接着,旧的一年走了。随之而来的是热热闹闹的新年。平日滴酒不沾的百介也醉醺醺地享受了一阵畅饮屠苏酒的年节气氛。他参拜产土神,走访各处拜年,观赏狮子舞、七福神舞和掌柜夫妇的独生女弹琴奏乐,迷迷糊糊地过了年。
到了元月初七那天,百介又躲回久违了的小屋。他实在太想念那些书卷了。当他在书桌前坐定,嗅起一丝带尘埃味的书香时——
丁零——
传来一声铃响。
“御行——奉为。”
“是又市……”百介慌忙起身,先是踌躇了半晌,接着才打开面向屋后的窗户。又市是不可能从前面进来的。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一身白色装束的御行又市,身旁站着一身鲜艳打扮的巡回山猫阿银。
“阿银小姐也来了?”
只见阿银低头鞠了个躬。
“在此向先生拜个晚年。其实,小的和阿银本日造访,乃是特地前来向先生致歉的。可否耽误先生片刻?”这御行问道。
“快别如此见外,我自从岁暮便一直在找你呢。”
“噢。”又市单膝只手跪地,头也没抬地回答,“一如先生所见,小的一身打扮如此阴阳怪气,实为不洁之下贱人等,因此无颜于年节期间前来叨扰。”
“快别这么说。”
此乃实情,又市抬头说道。
这反应着实让百介吓了一跳。他想起了治平说过的一番话。说来也没错,百介和眼前的两人之间的确有着一道清晰可见的鸿沟。这并非身份或阶层的差异,而该说是觉悟上,也就是处世态度的不同。此等觉悟,是百介这种人极度匮乏的。
“本次的案子承蒙先生大力相助。”说完,阿银再度低下了头。
“请、请别这么说,快把头抬起来吧。你何须向我道谢?一切都是又市的功劳,我什么忙都……”
百介看向阿银。细长的脸蛋、樱桃般的小嘴,以及一对眼角鲜红的大眼睛。这位长相标致的女傀儡师,只是彬彬有礼地向他鞠了个躬。
没这回事。直到听到又市的嗓音,百介才回过神来。
“本次设的局,少了先生绝对无法成事。”
“设、设局?”
“是的。北町的田所大爷是个恰当的人才,加上和先生的大哥军八郎大爷又出身同门,实为一大幸事。托先生的福,本次方有幸请到田所大爷出马。”
“请、请田所大爷出马。又市!这……”
怎么可能?
“正是如此,”又市回答道,“本案中的一切,不过是小的这诈术师所设的局、演的戏。”
“什、什么?这怎么可能?难道……”
“稻荷坂祇右卫门,早在十五年前便已亡故。”
“十五年前?”
这怎么可能?那么——
“请问实、实情是怎么一回事?有多少是你设的局,该不会全都是假的吧?”
“上回也曾告诉过先生,小的胆敢保证绝不轻易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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