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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24部分 · 第24篇 / 共115篇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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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24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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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又市……”

“未向先生全盘托出,的确是事实。不过小的并无丝毫算计先生的意思。为证明自己绝无此意,今日两人才一同前来向先生拜年。”

“可否请你解释清楚?”

又市点了点头。“一如官府调查记录所述,稻荷坂祇右卫门本为长吏头浅草弹左卫门大爷旗下的公事宿干事,不过为人与传言截然不同,平日重义气、讲人情,追随者、仰慕者可谓络绎不绝,吸引众多无宿人与无业民众聚于其门前,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善人。”

“这——”

“不过,”又市继续说道,“有个不法之徒打算利用他的声望干恶事。因职务之便,祇右卫门知悉许多公家内情,加上广为人仰慕,不少人也乐于向他吐露心事。尤其是聚集在他身旁的多为见不得天日之贱民,吐露的也多属不可告人之事。不知不觉间,祇右卫门就掌握了不少秘事。”

“这不法之徒就打算利用这些为恶?”

“正是如此。若为武士、商人或农民,尚可恐吓取财。但若为下等贱民,可就无钱可讨。因此只能利用他们为恶。”

“不过,事情可有这么容易?”

“那家伙手中握有人质。若乖乖听话就回以优待,一切罪过均不予追究。但若胆敢抵抗,不仅得受严厉惩罚,父母子女还可能因此丧命。”

“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吧。即使握有他人再多把柄,那家伙本身不也是个无宿人?”

“并非如此,”又市说道,“想出这点子的是个武士,这家伙完全不把这些人当人看。”

“武、武士?”

原来敌人是个武士?

“是个常出入公事宿的町方役人。”

“噢——”

毕竟町奉行所与弹左卫门的关系十分密切。弹左卫门乃关八州长吏之首,为非人、乞胸、饲猿艺人等贱民的管理者。官位虽低但影响力甚巨,还能向奉行使眼色。百介认为这等人虽说是贱民,终究还是人,不过是不完全符合农工商的定义罢了,说明白点不过是职业不同,没有任何理由遭受如此歧视。不过,这些人隶属于不同于一般百姓的统治体系,倒是不争的事实。这好比国中另有一国的情况,幕府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表面上对其十分歧视,但看在弹左卫门年年的丰厚进贡,幕府有些差事也得由这些人分担。少了他们,江户的行政就无法成立。理所当然,奉行所也常为了交换情报而与弹左卫门互通声息。

不过——

“幕后黑手竟然是个町方役人?”

“正是有如此恶毒之人。”又市回答,“有求于祇右卫门的,多半为连弹左卫门都不屑接纳、在世上毫无依靠的落魄人等。这家伙利用这些人逞一己之欲,利用完便弃之不顾。”

“不过,真正的祇右卫门是个德高望重之士,岂可能任由此等恶棍利用自己的名义为恶?有此人德修养,理应不可能纵容此种不义之事发生。别说是拒绝,甚至应该主动告发才是呀。”

“这可办不到。”

“为何?”

“因为,他也有人质在对方手中。”

“人质?”

“就是他的妻小,而且还是不合法的妻子。”

“不合法?”

“祇右卫门不顾身份有别,与一普通商户姑娘往来,还生下了孩子。那町方役人便以此为把柄,胁迫祇右卫门就范。”

“噢?”

“若风声走漏,不仅是其妻小,就连亲族都得受牵累。祇右卫门从心底喜欢这名姑娘,对孩子亦是十分疼爱。因此,只得任由那家伙摆布。”

“且、且慢,难道……”

“我就是稻荷坂祇右卫门之女。”阿银说道,“姑且不论人德、头衔,祇右卫门终究隶属弹左卫门旗下,碍于身份,万万不可与平民百姓有如此往来,因此为维系这不合法的家庭,仅能每月暗中团聚一次。虽然如此……”话及至此,阿银停顿了半晌。“他还是个尽责的慈父。”

“先生,虽然情况如此,祇右卫门大爷,也就是阿银的爹,终究还是看不惯那恶棍欺凌弱者的所作所为。因此,最后决心向弹左卫门大爷告发此町方役人的恶劣行径。只可惜,”又市突然改变了语调,“对方早一步察觉祇右卫门意图谋反,因此抢先一步来个恶人先告状。不仅向弹左卫门告发扰乱社稷之恶事均为其亲信稻荷坂祇右卫门所为,这家伙还采取了更为毒辣的手段。”

“毒辣,难道就是阿银的……”

又市默默点了点头。

“请问这可是对祇右卫门大爷背叛行径的报复?”

“并不是,这也是个设计周密的计谋。虽被套上莫须有之罪名,祇右卫门大爷并不是会因此而逃遁之人,而是认为应堂堂正正地接受裁决,以一雪一身冤屈。只是这回碰到的对手实在过于恶毒。由于担心己身将遭不测,再加上至少一时行动将不自由,因此他……”

“他就去和她们会面?”

和妻子、女儿——阿银会面。

又市点了点头。“毕竟可能将是生离死别,因此他一路躲避追兵前去会面。只是,他的计划还是让对手发现了,而这家伙最厉害的,就是深谙如何利用他人弱点。因此……”

“因此,阿银小姐的母亲就……”

“在阿银眼前惨遭杀害,”又市说道,“那家伙还意图将这一罪名套在祇右卫门身上,而且要求无论如何都要将其交付町内官方审判,避免由弹左卫门进行裁量。那家伙认为祇右卫门深受弹左卫门信赖,若被他托出真相,弹左卫门想必会采信,如此一来,自己可就危险了。不过,只要将祇右卫生冠上杀害百姓的罪名,便可即刻将其送交町奉行所。如此一来,他的生死可就操在那家伙手上了。”

“就为了这种理由……”

“就为了这种理由,我娘被他割断了喉咙。”阿银说完,又悄悄低下了头。“而我爹,也就是真正的祇右卫门,也惨遭枭首之刑,就连店家也被迫转手。从此我就……”

接下来的情况治平已经交代过了。百介心头涌起一股难以承受的哀伤。

又市朝阿银看了一眼,接着又转过头来,正眼凝视着百介说道:“不过,此事并未就此结束。过没多久,祇右卫门就活过来了。”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这下,原本的哀伤全被百介抛到了脑后。“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真的活过来了吗?又市,你坚称自己绝不撒谎,但又说过祇右卫门不是个人,而是个杀不死的妖怪。难道这种怪事真的发生过?”

真的发生过。那可真是个妖孽——

但身首结合后复生的祇右卫门,不是已经让田所真兵卫捉拿到案,还杀了?

“那么,不。”

不可能有这种事。第一,祇右卫门——阿银的生父,并不是个能违背自然法则死而复生的奸险无赖。难道是含冤而死的伤悲化为强烈怨念,让他继续留在人世间?

“可是基于怨念?”

“并不是,祇右卫门绝非含恨而死的亡魂之流。”

想必也是如此。世上是否真有亡魂?百介也难以判断,但即使真的存在,理应也不至于成为这种破天荒的妖怪才是。大体上亡魂应无肉体,而现身乃是为了一报宿怨,哪可能为了利用他人为恶而重返人世?

“不过,小弟还是想不通。倘若他既非人,又非亡魂,那么究竟是什么?通常人若遭斩首,绝对是必死无疑,理应毫无可能复生。”

“是的,因此阿银的爹,也就是公事宿干事的祇右卫门,早已死于枭首之刑。”

“那为何还……”

“其后再度现身的祇右卫门,也就是稻荷坂祇右卫门,可就不是人了。而是个计谋。”又市说道。

“计谋?”

“是的,不过是个计谋。一个利用落魄弱者的把柄,随心所欲地操控其为恶的计谋,就叫做稻荷坂祇右卫门。在背后玩弄此计谋的,是个如假包换的大恶棍。”

“可就是那个町方役人?”

又市深深点了个头,接着便闭上双眼,低声补上一句,而且,还是个聪明绝顶的恶棍。

“不、不过,又市,祇右卫门死于枭首之刑后,这计谋理应无法继续施展才是。但是为何还能……”

“按常理本应就此结束。不过那家伙实非常人,而是个极度执着于为恶的无赖。一旦尝过甜头,这终生难忘的滋味让他不愿就此收起为恶的执着。”

不愿就此收起为恶的执着,这岂不真成了狐者异?

又市睁开双眼,抬起头来说道:“当时,也就是祇右卫门死于极刑时,其名在骗徒、江湖郎中等只能潜伏于阴暗角落的恶棍之间,可说是无人不知。那家伙,也就是那町方役人,便巧妙地利用了此种心理。”

“利用……请问还能如何利用?祇右卫门大爷都已不在人世了。”

“当然有法子,譬如,这类人等哪天突然收到署名祇右卫门者寄来的书信。收到一个早已死于枭首之刑的人寄来的信,已经够令人惊讶了,而且信里还写着:老子对你的秘密知之甚详,倘若不乖乖听老子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想必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岂不是和他原本耍的伎俩完全相同?”

“是的,完全相同。这家伙虽无法再冒充生前的祇右卫门,但还是继续利用其名义,设下如此巧妙的局。”

设局——

“你言下之意,是如今根本没有祇右卫门这个人?”

“是的。世上哪可能有此等妖怪。先生,这不过是个巧妙利用奇闻传说,设得细腻至极的局。”

“这、这种计谋岂有可能得逞?”

“当然有可能。曾遭胁迫者一旦收到此种恐吓,个个都战栗不已。不论恐吓者为何许人,甚至根本只是个冒名的幌子,对自己的威胁迫害依然不减。传闻便如此愈滚愈大,祇右卫门就在传闻中活了过来。先生应该也知道,人是杀得死,但计谋可是杀不死的。”

“噢。”

祇右卫门不是个人,要杀也无从,原来是这个意思。

“即使如此,十年前小的曾受人之托与某人联手,密谋捣毁此恶毒计谋。遗憾的是此事难成,原因是,连想知道对方的长相都无从。”

“长相?”

“设下祇右卫门这个局的家伙,也就是手刃阿银生母、将祇右卫门送上枭首之刑的家伙究竟是何许人,生得什么模样,完全无从查起。”

“不就是个常出入公事宿的町方役人?”

“符合此条件者就有好几个。”

“就连又市你也无法过滤出这号人物?”

是的,又市回答道:“因此,到头来仍是以失败告终。”

“以失败告终?”

“对手是个擅长操弄传闻的家伙,打听消息的渠道自然是庞大灵通,坊间各类传闻,很快就会为其所知悉,因此这行动根本是敌暗我明。对手一发现咱们并非省油的灯,旋即祭出一个活生生的祇右卫门,并安排奉行所捕而诛之。如此一来,咱们也就无计可施了。”

“不过,被捕的不过是个冒牌货不是?”

“这就是症结所在。先生,被捕的并不是冒牌货。稍早也曾提及,祇右卫门这号人物根本不存在,因此也无任何真假可言。被捕的不过是在祇右卫门这个计谋中,扮演祇右卫门的小角色,真实身份根本无人知晓,但对大家而言,他就是如假包换的祇右卫门。”

即使找来证人求证,个个都坚称他就是祇右卫门无误。田所曾如此说过。

“这可真是个高招。”

“此话怎讲?”

“此举让许多人相信,稻荷坂祇右卫门果真还活在人世。哪管他是死而复生,还是只是个替死鬼,这祇右卫门毕竟是真有其人,简直是个高明的宣传。接下来,被捕的家伙死于枭首之刑,事后又……”

“一再卷土重来……”

“是的。这情况让人更感恐惧。以超乎自然常理之事束缚人,要比以暴力束缚人更为有效。因此,祇右卫门就成了一个有手有脚、有名有姓、有来历出身还广具影响力的狠角色,只是并不存在于人世。这不就让他成了个活生生的妖怪?”又市说道,“因此,小的只得从对付祇右卫门的行动中抽身。毕竟在知道设下这局的幕后黑手长什么模样前,不管做什么都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完全无计可施?”

“法子倒是有一个。”

“请问这法子是……”

又市看向了阿银。

“噢,原来如此。阿银小姐她……”

阿银曾见过那家伙的真面目。

“是的。我曾看到过这杀母仇人的长相,而且终生难忘……”阿银说完,茫然地眼望前方。

“由于过世的祖父母曾再三告诫,说出来恐怕要丢了性命,因此这丫头一直守口如瓶。真正的凶手是个当差的,被冠上凶手罪名的非人实为自己的生父。这种事,即使把嘴割开都说不出口吧?”

想必是如此。虽然听来令人神伤,但事情难道无法解决?不过,难道——

“且慢,如此说来……”

又市面露微笑说道:“后来,只得放任祇右卫门继续为恶。在这十年间,这家伙虽然恶事干尽,却始终没人敢与其对抗。不过,这祇右卫门却在十年后突如其来地遭到逮捕,情况看来颇为可疑。阿银认为,或许是这冒用祇右卫门名义设局的家伙,有了什么闪失而遭官府绳之以法……”

“因此我曾前往官府指认。不过,长得不一样。那人长相与我爹仅有几分相似,而和杀了我娘的町方役人长得不甚相像。”

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还要以祇右卫门为牺牲品,继续温存这个局,准备干第三次恶事吗?原来阿银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小的认为,当时或许是这扮演祇右卫门的家伙突然有了什么不满,或者是厌倦了,才遭到这等处置。不过这家伙并不是冒牌货。被人当了十年本尊,这人总不能说换就换吧。”

对世间而言,这家伙就是祇右卫门的本尊。突然换张面孔,岂不是要闹出问题?

要换张脸,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脑袋砍掉。又市说道。

原来如此,只要把人逮来杀掉就成了。接下来仅须再立一个本尊,便能把这局维持下去。

“因此才刻意安排此人就捕?”

“是的。正是为了如此才逮了他。”

“噢!”百介终于开始逐步掌握到真相了,“那、那么,当时在法场内,阿银小姐她……”

阿银缓缓点了个头。“我的确看到了那家伙。在法场内,我果真看到了那张让我永生难忘的那可恨仇人的脸。”

吟味方头号与力笹森新藏。

“是认出了那颗痣吗?”

是呀,阿银回答。“他那张脸我永远忘不了,他就是当年割断了我娘咽喉的那个小捕快。”

“但是,一个与力竟然……”

“没错,当时他不过是个赦帐方撰要方的低阶同心,后来才成为统率吟味方的与力。任谁都猜不到恶事就是他干的。那家伙将阿银的爹送上枭首台后,用钱买了个正好有职缺的与力头衔,后来还入赘改了姓氏。是个深思熟虑的家伙。”又市说道,“阿银这丫头原本打算只身寻仇。但即使表面上再风光,这家伙毕竟是只无恶不作的老狐狸,而且公然与北町的与力大爷作对,绝无可能全身而退,甚至极可能遭对手反噬。因此……”

阿银将视线往下移。

又市则抬起头来仰望百介。“若是先生当时没巧遇阿银,并将此事告知小的,小的绝对会晚了一步。若是让那家伙的局抢先一步复活,咱们可又要无计可施了。如此一来,不论采取什么行动,都只会被对手抢先一步。因此,这回真得感谢先生,让我们得以先发制人。”

“那么,为何事后风声又会再起?”

“一切风声都是小的散布的。这下笹森可慌了,怀疑有人模仿了他的计谋。这种对决,先乱了阵脚的就是输家。到头来那家伙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试图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祇右卫门。终于让我们逐步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又市罕见地皱起眉头说道,“后来的,先生应该也猜得到吧。小的将笹森掳来逼问真伪,而且还请到十年前委托咱们征伐祇右卫门的势力相助。这下胜负立见分晓,那家伙马上被吓得将一切全盘托出。只是……”

“只、只是什么?”

“我们根本没立场将那个家伙送上刑场。小的和欲报亲仇的阿银皆为无宿人,无法将此等身份者定罪。唯有官府才有资格大剌剌地砍人脑袋。不过我们依然认为,若不让官府的介错人将这家伙斩首,实在是天理难容。因此决定让他的脑袋和阿银他爹一样,被送上同一座枭首台曝晒示众。”

“那么,那张符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为了遮掩笹森的长相?

在背后涂抹糨糊,朝他的额头上贴去,待贴满三日三夜,再斩其首级,须将首级连同符咒一并斩下,并尽速将其焚毁。

原来这步骤并非基于怪力乱神的迷信。若不这么做,还真无法消灭这祇右卫门。笹森虽是设下这个局的幕后黑手,但终究非祇右卫门本人。不把他的脸遮起来,祇右卫门的影子、名号仍要阴魂不散。若不将笹森连根拔除,这个局还会继续作祟。

这听来简单,实则无法办到。又市曾如此说过。看来果真是如此,百介心想。又市这个局并不是为了斩杀笹森这个恶徒,而是驱除祇右卫门——一个对人世依然抱持满心眷恋的死人、狐者异的大仪式。

百介茫然地望着这位御行。“原来打一开始就……又市连这点细节都……”

“应付一个深思熟虑的对手,若不用意周旋,注定要沦为输家。虽然对先生实在有点对不住。”

“这、这我是不在乎。对了,治平是否也参与了?”

“噢,先生最好别太相信那臭老头。其实,先生前去长屋造访时,那老头的壁橱里就关着笹森那家伙。”

“此话可当真?!”

又市笑着说道:“所谓无可磨灭的特征——肚子上的狐狸刺青,还有脖子上那圈红色的伤痕,都是那老头刺上去的。”

“噢。”

原来当时治平就是在刺这些。而那狐者异就让他藏在壁橱里。

“其实就顺序先后来说,笹森先是被喂了那老头所调的毒。虽然不大清楚里头掺了些什么,但据说是以蛇、河豚、木药调和而成,会让人麻痹半个月的剧毒。那老头可真是够狠哪。”又市说道,“因此,先生……”

“我了解。”

他当然了解。又市、阿银和治平悉数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的世界和先生身处的截然不同,因此请别再深究下去。相信又市想说的就是这么一番话吧。没在一开始就将一切告知百介,当然也是这群不法之徒基于万一有个闪失时,不至于拖累百介的考虑。反正就算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百介这一介生手也帮不上什么忙。

因此百介发现自己遭这群人利用时虽然惊讶,但也没任何立场动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

“两位还是进来坐坐吧?”百介说道,“否则,阿银小姐恐怕要着凉了。”

阿银望向一旁的脸庞,正微微颤抖。

又市朝她瞄了一眼,接着说道,那么,就烦请先生招待咱们俩一杯热茶吧。

飞缘魔

容貌虽秀丽

实为骇人魔物

逢夜现身吸取男子精血

终将其折磨致死



山冈百介前往平八位于神田锻冶町的书卷出租铺造访,是在开始吹起和煦春风的一月中旬。

美其名曰铺子,其实不过是长屋一角,并没有什么门面可言。书卷出租是个以双脚四处行商的流动生意,其实根本不需要有店面。不过,书卷出租和一般贩卖物品的生意又有那么一点不同。虽然同是背着货物四处移动,但照顾的大半是熟客。只须将客户需要的书卷送到每个客人手中,到了月底再回去收款就得了,无须像一般商人般四处游走、高声叫卖。书卷并非一次卖断,仅是出借三日,不过客人需要任何书,业者都得弄到手。由于租赁性质,货品很快就会重回手中。手头商品并非全数为新书,代表这类铺子总得面对为数庞大的库存。

因此,平八房里总是堆着满坑满谷的书。

同样是堆满书卷,此处可是比百介的闲居处多了几分色彩。百介的书斋里净是些所谓记录的古文书籍,平八处则除了书卷之外,还陈列着锦绘、枕绘及眼镜盒等物品。这些东西并不是用来出租的,而是拿来卖的。书卷出租铺里竟然还卖眼镜盒,或许让人觉得有些唐突。但理由似乎是,两眼昏花难以读书,还请客官珍惜眼镜。不过眼镜本身价格高昂,又非行外人所能批售,因此只得贩卖保护眼镜的眼镜盒。

上个月,百介曾远行至伊豆。此行目的不是泡温泉,因此得以较早归返。返回京桥后却从家人口中得知,平八曾于数日前登门造访。纳闷不已的百介旋即造访平八的铺子,却又碰上平八出远门。

平八不仅游走于江户府内,就连大江户圈之外乃至近邻诸藩,均在其活动范围内。的确,愈是乡下书卷愈难入手,因此不难理解这些地方为何有人需要新书。不过百介总是纳闷,出行毕竟需要盘缠,花上大笔银两跑大老远的,哪可能有什么赚头?或许他干这行生意纯粹是出于兴趣吧。

在门外招呼了一声,随即有张圆脸从窗口探了出来。这张圆圆的娃娃脸面貌和蔼,嘴边虽带着几根没剃干净的胡茬子,气质却毫不粗俗。

“噢,是百介先生呀。你来得正好。”平八说道。

“来得正好?我怎么看不出好在哪里?既没看到什么山珍海味,也不见任何标致的姑娘。”

不是这个意思,这租书的一脸和善地笑着回道。“我碰巧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噢?”

“而且正准备动身前往京桥找先生。咱们差点又要错过了。别看我这副懒模样,做起生意来也是很忙碌的。总之,幸好咱们碰上了。”

“原来是对你而言我来得正好呀,”百介说道,“那么,你这位忙碌的租书人找我有何贵干?枉费你坐拥这样一家租书铺,遗憾的是我的书卷也多得足以出租,并无必要向你租用任何东西。”

“和这也完全无关。”平八回答道,“我并不是想借给百介先生什么东西。其实呀,百介先生,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听说了几桩怪异传闻,想和先生分享分享罢了。”

“噢?”

对性好搜集诸藩奇闻怪谈的百介而言,除了在游历各地时四处网罗,听他人口述此类故事亦是一大乐趣。

书卷出租业者为了行商,常有机会进入大名家中或吉原等一般百姓无缘出入的场所。不分大名家中女仆还是风尘女子,学者还是藩士,总之任何身份性别的客人他们都得招呼,和地方出身者当然也有所交流,因此常有机会听到一些珍奇传闻。

自去年通过有往来的出版者介绍认识了平八后,百介就从他这儿听到了不少故事。平八不知是对讨百介欢喜也产生了兴趣,还是天生就爱凑热闹,如今甚至不惜远赴江户以外的地区搜集此类传闻。

“这回是什么样的故事?打哪儿听来的?”

“噢,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这回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上京都游山玩水了一趟。不过,这次不只是跟先生说个故事,还有件事得和先生商量。总之请先生先进来吧。”平八向百介招呼道。

屋内飘散着一股百介早已闻惯了的尘埃味。平八脱下藏青色的棉布围裙卷成一团,随手抛进了书堆里。百介略显尴尬地坐了下来,两眼不由自主地在成堆书卷中瞄起了书名。

“虽说是西边的传闻,听来多半还是有些似曾相识,或许对百介先生来说稍嫌无趣了些。”

“请别放在心上,若能进一步知悉这类传闻的分布状况也不错。有什么就尽管告诉我吧。”

百介摊开原本挂在腰际的记事簿,从笔筒中掏出一支毛笔舔了舔笔尖,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

先生还真是好事呀,平八惊讶地说道。

“总之,这回的主题是一件发生在西国某小藩的险恶传闻。”

“险恶……”

“的确颇为险恶,已经出好几条人命了。”

“出人命?”

百介的表情不由得黯淡了下来。怪事他爱听,但对残酷的故事可就毫无兴趣了。有人丧命这种事总让他感到恶心。不久前,百介刚在旅途中看过三具死状凄惨的无头尸体。这种事他可不想再听。

而且受害者还个个死状凄惨,平八说道。

“若是这种事,就别再说了。”百介伸手阻挡道,“这类砍砍杀杀的事,我可不爱听。”

“这我也清楚,此类故事亦非我所好。不过先生,时下世风并不平静,就连江户这里,去年还是前年,不也曾接二连三地发生姑娘被掳并被碎尸的事件?”

是发生过,百介冷冷地回答。

“掳人这种事通常不是为了勒索银两,就是为了旧恨宿仇。先生你瞧通俗小说中不都是这么写的?不过,如今可就不同了。”

“是呀。”

那起去年发生的案子,犹记凶手的犯案意图仍属不明。与死者既无什么钱财纠纷,也无丝毫新仇旧怨,而且亦不属于拦路试刀或无礼斩杀一类犯行,当时世舆均认为凶手纯粹为杀人而杀人。在百介的记忆中,类似事件在前年也曾发生过。看来,江户的确是不平静。话虽如此,也并不是每日从早到晚都有人丧命,严重到这般程度的砍砍杀杀,其实还是颇为罕见。

只是江户毕竟和乡间不同,偶尔会夹杂几桩这类残酷的案例。由于这类案子极引人注目,便给了大家一种此地一片腥风血雨的印象。再者,这类事件到头来多半不了了之,因此事后多牵强附会,总显得未有竟时。这事件与前年的同类事件,到头来都是如此。

“不过这些是特殊个案吧?”百介说道。

应该算特殊吧,平八回答。“都是为了找乐子而干的吧?”

“应该是吧。”

普通人光是要弄伤人就得犹豫良久,而那些家伙把人杀了还要千刀万剐,动机实在让百介难以理解。

“唉,如同平八先生说的,时下世风的确弥漫着一股暴戾之气。不过,这种事已非世风日下所能解释。”

的确非世风日下所能解释,平八说道。“想来这应该是人性使然吧。”

“人性,这推论可就耐人寻味了。平八先生可是认为,凡是人都有做出如此暴戾之事的本能?”

不不,只见这生着一张娃娃脸的租书铺老板装糊涂地说道:“我出身贫贱,不像先生般讲究品行家教,因此儿时曾玩过不少残酷的游戏。”

“残酷的游戏?”

“是呀。比方说活剥蛇皮、拔断虫足什么的,一些如今想来完全参不透到底有哪里好玩的游戏。但那时候玩得可乐了。先生儿时也曾玩过这类游戏吧?”

“是玩过一些。不过平八先生,孩童本来就是善恶不分的。”

“成人也是一样呀。”平八说道,“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世上可是什么样的家伙都有。恋童者、好男妓等这些好男色者,如今已是司空见惯。见绯红贴身裙便淫性大发的好色之徒、不勒女颈便完全不举的武士等亦如是。”

“没错,性癖的确是形形色色。不过此类行为对他人并不构成任何侵害吧。”

“是否构成侵害,界限十分模糊。”平八说道,“也曾听闻有些女人行房时必饮男血,抑或看到火灾才能起兴致什么的。若是严重至此,不侵犯他人已无法满足一己之性癖。因此,去年那以拦路斩人满足一己残酷性癖之流,想必是真的存在。不过此类歪风若蔚为流行,情况可就严重了。”

“这种事也会蔚为流行?”

当然会,平八一张圆脸上两眼圆睁地说道。“个人认为,此类世风形同流行疾病。不同于往昔,如今流言传播甚速,虽不知是否有不少人乐于模仿此类犯行,但想必真的会传染。相信先生只要看看京都一带如今恐慌到何种程度,就不难理解了。”

“京都正流行拦路斩人?”

“没错。据与我有往来的京都某书坊所言,光是京都大坂两地,遇害者便已高达十数人。其中有文具店主女儿、面店老板、毛线店千金,个个都是额头被活生生砍成两半。”

“真是令人作呕。”百介瞇起双眼,露骨地摆出一副嫌恶表情。光是想象,就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平八先生,你要我听的就是这些?不都说了我不爱听这种事吗?”

这位租书铺老板露出苦笑,以食指挠着脸颊回道:“噢,并非如此。虽然引起一阵骚动,但凶手完全没有被绳之以法的迹象,让我感到情况非同小可,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因此便马上离开了京都。但在回途中还是碰上了。”

“还是碰上了拦路斩人?”

平八点了点头。“所以我说这种事已成了流行嘛。早知如此,就应沿东海道直接返回,结果途中却还绕道他处。”

“上了哪儿?”

“我从堀越岭穿越一条岔路,绕了点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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