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大多数人都穷得一辈子出不了远门,这家伙还真会享受呀。脑海里刚这么一闪,百介马上想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至少平八还是靠自己赚的钱玩乐,想想自己也没赚几个钱,却还终日游手好闲,岂不是更理亏?
“去了丹后与若狭交界处一个叫北林藩的小藩。”
你上那儿去了?百介惊讶地问道。这也未免绕得太远了,看来平八选了一条奇怪的路返回江户。
唉,一切都是为了先生呀,这租书铺老板笑着说道。
“为了我?”
“是呀。老实说,我有幸进出北林大人位于江户的藩邸,由于曾在那儿的仆役寮舍里听过一个古怪的传言,因此才特地绕了那段路去查证。”
“噢,不过我可搞不懂这为何是为了我。”
“因为我觉得先生应该会喜欢听这个故事呀。”
“拦路斩人这种事,我哪可能喜欢听?”
“那传言并不属此类。若将它归类为拦路斩人,可就好比将狮子当成猫,大蛇当成蚯蚓了。”
“这么凄惨?”
“死者被开膛剖肚,身首异处,连皮都让人剥了。”
别再说下去了,真是令人作呕。百介掩面说道。他打心底讨厌这种事。
但平八却把脸凑得更近,双颊不住痉挛着说:“即使那凶手是妖怪,先生也没兴趣听?”
“妖怪?”
“据说那可是幽魂在作祟呢。”平八从怀中掏出一张对折的纸说道,“我也学百介先生把整件事的经纬记了下来,否则还真是记不住呢。据说,这些案子是七人御前作祟的结果。”
“七人……御前?”
还真是个令人讶异的名字,百介心想。
名字很古怪吧?这租书铺老板笑着说道。
“哪可能有七人?”
“还真有七人。”
“你可知道什么是御前?”
“知道。”
巡回诸藩搜集怪谈至今已有五年,百介累积的知识已是相当可观。
“御前是土佐一带对不幸遇上就得死的神灵的称呼,算是一种灾厄之神吧。相传横死者未获安葬超度,便可能化为御前。”
“也就是无缘佛吧。”
“是的。御前就是无法成佛的亡魂之意。有的叫山御前,有的叫川御前,这些可能代表死在山上或河川中的亡灵,有些地方则把他们当作山神、水神的眷属或使者,因此单纯地归类为恶灵,其实有流于草率之嫌。与御前相关的信仰,其实颇为复杂深奥。但总而言之,他们的确算是会给人带来横祸的妖魔。”
“总共有七个?”
“既然叫七人御前,当然就有七个。只要取了一人的性命,其中便有一个能成佛。但这替死鬼也会化为这群御前之一,因此总数并不会减少。”
果真骇人哪,平八说道。
“不不,也有人认为七人御前的每一个都得找到七个替死鬼,即得在自己丧命的地点取七条人命方能成佛。而现在竟然有七个……”
“意思是得死七七四十九人。”
“而这四十九人每个又得取七条命……”
哇,平八的圆脸不由得扭曲起来。
“这数字如此愈滚愈大,岂不是注定要呈倍数增长?那儿不过是个小藩,照目前情况看来,不到明年那儿的领民、藩士,甚至藩主岂不都要死光了?不过……”百介歪着脑袋纳闷道,“北林藩不是在若狭的山中?距离土佐未免也太远了吧?”
“先生的意思是,可能不是同样的妖怪?”
这就不知该如何回答了。通常妖怪是不会以这种方式取人性命的。
“怎么看都不像。平八先生,当地民众都认为这些惨无人道的案子是此七人御前所为?”
“噢,大家不过是如此怀疑罢了,”租书铺老板含糊不清地回答,“方才也说过,我不过是从当地的武家仆役口中听到这个去年岁暮起屡有妖怪作祟的传言。妖魔作祟杀人这种事原本就骇人听闻,据说前年就死了七人,因此大家才传说应是这种名为七人御前的妖怪在作祟。七人御前这名字在江户颇为陌生,因此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因此你才特地绕道前去求证?”
这家伙对旅行还真是热衷。
“那么,这果真是妖怪作祟?”
平八笑得一边脸颊不住抽搐着说道:“方才也说过人都死了。在我抵达的前一天又死了一个。不过那儿终究是穷乡僻壤,住的净是些会在城里迷路的家伙。别说是荷包,就连口风也守得紧,绝口不与我这个外人攀谈,因此到头来生意也没做上一桩。”
“就连被誉为马屁精的平八先生都做不成生意?”
呵呵,平八笑着朝脑门上的月代敲了敲。“这绰号就别提啦。总之,唯一可确定的是今年已有三人丧命,接下来就毫无动静,搞得领民个个人心惶惶,开口闭口都是妖魔作祟。”
“妖魔作祟也会闹出人命吗?”百介苦笑着说道。他认为妖怪其实并不会干出这种事,即使是凭空杜撰,也不应如此荒唐。“首先,妖怪是不会剥人皮,或将人开膛剖肚的。”
“看来先生并不喜欢这故事呢。”平八挠着脖子说道,“若不是为了讨百介先生开心,我才不会专程绕道前往那既无名胜又无古迹的地方。”
“我想听的是更不可思议的故事,并不是光有妖怪就好。诸如此类残酷的真实传闻……”百介指着铺内悬挂的锦绘说道,“在坊间已是如此泛滥,如今撰写此类故事的名人多如过江之鲫,根本轮不到我。”
“写这类的是不少,”平八笑着说道,“而且爱读这类的看官也不少,因此我才认为这是个流行话题。不过这下才知道,百介先生对流行的话题并无兴趣。”
这还用得着说?
“至于不可思议的故事……”平八将两道眉蹙成了一个“八”字,旋即又一脸释然地问道,“不知先生可听过娶狐为妻的故事?”
“狐狸出嫁的故事吗?”百介两眼圆睁,旋即又眯了起来,“难不成当时还下着太阳雨?”
百介刻意装出一脸惊讶表情。
噢,让先生看穿了,平八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方才的只是玩笑话。十二三年前,北林藩领内某世家的儿子,曾从山中救回一个晕倒的姑娘,后来还娶了她。”
“然后——”
“然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那晕倒的姑娘身份不明,但穿着一身婚服,还身怀大笔银两。因此被救回来后,就这么被娶进门了。”
“未免也太急就章了吧,”百介说道,“见人穿着婚服就把人娶回去?简直像说给孩童听的故事嘛。”
“那姑娘想必也长得很标致吧,而且还带着一笔嫁妆呢。虽不知女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她为报此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许。”
“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接下来呢?”
“接下来,这对夫妻恩恩爱爱地共度了一整年。届满一年后,这户人家周遭就开始出现怪火。”
“怪火,这指的是……”
“好像叫狐火吧,每晚都会从各处蹿出怪火。”
“和鬼火差不多吗?”
“不,只是普通的火。后来,家中突然起火了。待大家惊慌失措地救完火后,那妻子就消失无踪了。还挺不可思议的吧?”
“这算不可思议吗?”
“最后大家推论,那女人是只狐狸,其他狐狸来把她讨了回去。”
这并不是百介爱听的故事。
“对了,平八先生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百介这么一转换话题,平八便探身说道:“对对,这下可提到重点了。看来我找来的这些故事并不合先生胃口,还是先请先生喝一杯吧。”
不用了,百介斩钉截铁地伸手制止道。
噢,那么先生可嗜吃甜食?平八苦笑着问道。
看来他以为百介不嗜杯中物。
其实百介不仅酒量不错,而且还比任何人都爱酒,只是不爱在他人面前喝罢了。而且他天生对甜食毫无招架之力,因此常被人误认为不好饮酒。不过这么一来,可就为他省去喝酒应酬的麻烦,即使被误认为毫无酒量,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此每当碰到别人这么以为时,他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否认。
招待不嗜酒的客人可真是件麻烦事哪,平八自顾自地嘀咕道。旋即站起身来说:“那么,出去吃点糯米丸子如何?那边的角落正好有家饼店,卖的豆沙包美味极了。就让我招待先生吃些豆沙包吧。”
二
平八找百介商量的事,说得直截了当,就是托百介帮忙找个人。
希望先生能帮忙找个女人,这租书铺老板说道。
虽说习于四处周游,但百介的眼界可要比平八窄得多。毕竟百介的本业是撰写文字,干这行的不比开租书铺的,几乎成天都窝在屋里,既不会上花街、商家、赌场等各类人等、消息集散之处,生性也不擅应酬交际。因此百介的消息来源几乎全靠书卷,虽然不时四处打听,百介真正擅长的也仅止于传说野史,哪懂得该如何寻人?
这情况平八当然也清楚。不过平八并不寄望百介本人能帮上什么忙,其实是在打百介背后一伙人的主意。平八知道百介和一群无法依一般常理打交道的小混混有往来。
世上有些事,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是绝对解决不了的。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态度处理这种事,绝不可能有所斩获。百介也相信人间的确如此。虽然他不同意强必欺弱、胜王败寇这类千篇一律的台词鼓吹的价值,但有些事就是非得靠这种道理解释不可。
这伙人,正是以非得靠这种道理解释不可的事糊口。即使碰上凭常理完全无计可施的情况,这伙人就是有办法想出种种点子,设下种种莫测高深的局,以忽明忽暗的计谋解决问题。当然,有些做法或许并不合法,但他们终究能达到目的,即使手法并不值得赞许。不,该说他们从事的不过是糊口生意,因此与善恶是非、孰强孰弱可说是完全无关。总之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无须计较任何大义名分。但这伙人绝不是为非作歹的恶徒。
这就是百介以一介旁观者的姿态与他们打交道获得的感想。当然,他们是无法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但绝对不会从事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如此懂得以高深计谋操弄他人于股掌之间,这伙人理应有能力随心所欲图利,但悉数却仍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毫不利欲熏心,对自己卑贱的身份也完全不以为意。若硬要说有多坏,这伙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小混混。
百介与这伙人打交道的契机,是旅途中遭遇到的一件事。也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缘分,或许仅是出于偶然,最近甚至还开始帮他们设起局来。前一阵子前往伊豆,也是为了这个。
看来平八似乎从哪儿察觉到了百介和这伙人有往来。虽然百介不记得自己曾向平八透露过。
还真是内行知内幕,隔行如隔山哪,平八说道。想必先生必定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有办法和那大名鼎鼎的诈术师攀上关系吧。他又补上一句。
他真有这么厉害?
诈术师。这个词指的是找出对手弱点,耍点小动作使其上钩的伎俩。拥有这不甚光彩的绰号的人,也就是诈术师又市,正是这伙小混混的中心人物。平八这句话的本意,其实就是希望能请到又市帮忙。
又市的确是个谜一般的角色。根据街谈巷议,又市是个狠角色,极擅长欺瞒、诓骗、吹捧、煽动,将对手捧上天,接着再以威胁、利诱、阿谀、奉承、搬弄各种言说,巧妙左右各种谈判方向。就连百介也老是被他捉弄。
不过,受平八如此请托,百介其实也备感困扰。
他根本不知道又市的确切居所,也不知该如何会面,更不知该如何联络。不知是否出于偶然,每次都是又市在碰巧的时机出现在百介面前。因此虽不觉得这请托会给自己造成什么不便,但仔细想想,百介还真没主动找过又市。
再者,又市应该在不久前从伊豆直接去西国了。虽然已过了一段时日,或许也该回来了,但不能保证他已回到江户。他并未当差任职,没有什么非尽早赶回来不可的理由。又市表面上是个巡回诸藩撒符驱邪的御行,沿途再顺道做做生意,就更无法确定他会在何时回到江户。
但平八的再三请托终究还是让百介无法招架。不得已百介只得硬着头皮上曲町一趟。
曲町念佛长屋,又市曾言他的窝就在那座落魄的大杂院里头。不过虽然已数度造访,百介仍然无法嗅出一丝又市在该处栖身的气息,甚至怀疑这诈术师是否真的住在该处。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又市的同伙之一、名为事触治平的老人就住在里头。治平原为盗贼出身,经历骇人,如今则完全看不出平日靠什么营生,是个比又市还令人难以捉摸的老头。百介打的主意是,只要能见到治平,或许就能掌握到又市的动向了。
不过上那儿一瞧,却发现治平也不在家中。这下可就无计可施了。
百介在这简陋的空屋前思索了好一阵子。只见缺了口的茶碗与褴褛的棉被还留在屋内,看来人是没搬走。或许再等一等,人就会回来了,他心想。就这么径自进屋等候,应该不会惹他生气吧。治平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混混,这次外出门也没关,即代表屋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如此断定后,百介正准备往屋内跨一步,隔壁的门就嘎嘎作响地开了,一颗脏得吓人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正当生意的家伙。
这下百介可狼狈了。
“那老头不在家。”
那人低声说道,百介只得将脚收回来。虽已数度造访过长屋,这还是他第一次碰上里头住的人。
“噢,那我、我就在屋内等他吧。”
“他曾说半年内不会回来呢。不过,你若想在这儿住下也无妨,反正那老头已经将这阵子的房租都一并缴清,房东可乐坏了,还瞒着老婆上吉原风流呢。”
“噢——”
百介可等不了这么久。
“这……敝、敝姓山冈,家住京桥,并、并非什么闲杂人等。”
看得出你不是呀,那人说道。“别报上你的大名啦,反正我也记不住。”
“是吗?其、其实我不是来找治平先生的。请、请问有位名叫又市的行者是否也住在这几栋长屋里?”
“你指阿又吗?阿又他……”
“他住这儿吗?”
“从没在这儿见过他。”
“原来他果然不住这儿……”
那人却又环视着屋内说道:“那家伙如今应该在冈场所吧。”
“冈场所?大白天的就上那种地方去?”
“他可不是去寻花问柳。那家伙特别受流莺和私娼欢迎,这种时辰应该正受人招待,在谷中还是蒟蒻岛一带哪个店家的二楼饮酒作乐吧。”
“又市先生还和这些人打交道?”
“先生?想不到你竟然用这两个字称呼那家伙。”那人大笑着说道,“对又市那家伙别这么客气。那家伙桃花可旺啦,就凭那舌灿莲花,可够他吃遍天下呢!那些娘们全都以为他帮了她们、救了她们,把他当成活佛似的,我看其实全都被那家伙骗了卖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那人愤愤不平地咒骂了一顿,接着只说句告辞了,便关上了门。
百介一筹莫展地呆立在屋内。看来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先上谷中瞧瞧。
谷中寺庙林立。明历年间的一场大火让许多寺庙迁到了谷中。看到了感应寺、全生庵、大圆寺与长安寺,对热爱游览寺庙佛阁的百介来说,至少是个比其他复杂场所更易踏足之处。
冈场所乃非法娼馆——私娼寮聚集之处。虽说官府默认他们的存在,但毕竟无法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因此此处大白天一片空荡荡,这让百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本还直担心若让人扯着袖子要拉生意,该如何是好?百介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对这种事自是完全无法招架。因此虽然年纪一大把,还是没走过什么桃花运。
好了,这下该从哪儿找起?总不能一栋一栋地上楼找,要喊他出来也不知该如何喊起。百介双手抱胸,仰天长叹了起来。
丁零——
此时传来一声铃响。百介回过头,在对面一栋娼寮二楼的红色格子窗的细缝间望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影。
“又市。”
头裹白木棉行者头巾,身穿白麻布衣——此人正是一身御行打扮的又市。
百介随即跑了过去,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我找又市你找得可辛苦啊。”
“先生在找小的?在冈场所竟然见得到百介先生,天底下还真是无奇不有哪。倒是先生可真不简单,竟然知道小的人在这儿。”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是侥幸打听到他的行踪罢了。
“先生上来吗?”
“不、不必了。”
“怕什么?这儿的姑娘又不会把人吃了,个个都是和蔼可亲,先生无须如此畏惧。而且先生,相比之下,待在街上可要吓人得多了。这儿的人拉起客来可是不择手段的。”
被他这么一说,百介不由得环视周遭,立即觉得似乎真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每家店的门缝朝自己身上盯来。百介惊觉此处果然待不得,连忙快步跑向又市所在的店家,急急钻过了串珠垂帘。
入内后,只见门口的老鸨正紧盯着他瞧。
“我……”
喂,只听到又市喊道:“这位先生是我的贵客。”
只见楼上又市正透过一群簇拥着他的莺莺燕燕朝楼下窥伺。
“老板娘,抱歉小的得暂借二楼用用。先生,上来吧。”
怎的,竟然来了个白面书生,这真的是阿又的贵客吗?只听到莺莺燕燕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百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手脚僵硬地上了楼。
也不知又市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见他满脸微笑地迎接文弱的百介进入包厢,接着便对莺莺燕燕们说道:“胜负就留待稍后分晓吧。能否请大家先出去?”
看来他正在和她们打花牌。莺莺燕燕们纷纷撒娇道:“哎呀,难怪咱们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都勾引不了阿又,原来阿又喜好此道呀。”
“各、各位误会了……”百介慌忙否定。
又市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可千万别窥探啊。”接着关上了拉门。
“又市,这似乎不大妥当吧。”
“先生不用担心,”又市一屁股坐下来说道,“小的并无断袖之癖。”
“这,我是相信,但稍早的误会……”
“噢,冈场所这地方品位是低俗了点儿。”又市开心地笑着说道,“若这点小玩笑都让先生如此困扰,在这儿可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方才那些姑娘大都是情非得已,才让小的安插到这儿来讨口饭吃。小的虽不愿当皮条客,但世上芸芸众生可谓形形色色,有的可是连为娼都难。倒是先生找小的有什么事?”又市问道,并往直接放在榻榻米上的茶碗中倒了点茶。
“噢,其实是为了……”
要拜托他以诈术师的能耐办点事,还真是难以启齿。毕竟诈术师是个贬多于褒的词。
“不知是否能请你帮个忙。”
“先生若有事相请,小的绝对是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请问要小的帮什么忙?”
“噢,想拜托你找个人。”
撰写谜题的先生竟然也需要寻人?又市一脸惊讶地说道。
“我找人,值得如此惊讶?”
“噢,其实并非觉得哪儿奇怪,不过是小的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先生对活生生的人毫无兴趣罢了。”
的确,百介平时几乎只和书卷打交道。虽然或许带股霉味,但他的生活中的确嗅不到几分人味。
“你果真是明察秋毫。人的确不是我要找的,实乃受某位朋友所托。但这位朋友想请托的其实不是我,而是……”
细节就不必告诉小的了,又市说道。
这下百介可松了一口气,否则事情还真是难解释。百介依然套不出平八是如何察觉到自己和又市有交情的。不论如何询问,平八就是不愿透露细节。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其实是尾张某大户人家想找个女人。”
“尾张?”
“是的,似乎是名古屋一家驳船大批发商。”
这其实也是间接听来的,为此百介还刻意补上“似乎是”几个字。接着还摊开了原本挂在腰际的记事簿,进一步证明。
“噢,据说这位寻人事主,名叫金城屋亨右卫门。”
“金城屋……”又市磨蹭着下巴说道,“应该是个大财主吧?”
“据说曾为富商,只是和一般巨贾似乎有点不同。据说他从区区一介跑堂起家,年轻时行事严谨刚直,不论经商还是日常举止均不忘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因此获雇主赏识招为女婿。当上老板后亦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时时不忘勤勉精进,方得以坐拥万贯之财。据说,其人生性仁者不忧,生活上亦是君子三乐俱全。”
“曾为?”
“是的,曾经如此,但如今已是落魄不堪。不过落魄的并非其经营的生意,而是人品。”
听完百介这番话,又市嗤鼻哼了一声,眼神怪异地问道:“人品要如何个落魄法?”
“意思是指并非财力落魄,而是人品日渐堕落。原本勤勉得令人五体投地,如今却自甘堕落得让人难以置信,如今的他终日无所事事,成天饮酒度日。由于生意已委由儿子和掌柜经营,尚能勉强维持,但毕竟许多生意原本是凭其人德方能成事,因此如今已不复往日顺遂。”
“原来如此呀,”又市从成叠花牌中抽出一张,“意思是他变了个人?”
“是的。若说只是松懈了,或许会认为他是人老糊涂了。况且他一辈子都活得如此一丝不苟,如今的放荡或许会让人感觉不过是反弹,但情况绝非如此。据说亨右卫门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有阵子甚至是茶饭不思,瘦得眼窝双颊深陷,整张脸完全变了样。”
虽然我并没亲眼瞧见,百介又这么补上了一句。
“听来可真是不妙哪。”又市说道,“想必他是病了吧?听来那位先生像是患了某种心病。是不是太想见什么人,才会变成这副德行的?”
“你果真是明察秋毫。”
想不到这么快就让他猜中了。
“据说亨右卫门的确有个非常想见的人。”
“想到如此地步?”
“虽说不知有多严重,但的确是想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想必传言并无夸张之嫌。由于他太想见这个人,非见上一面才死得瞑目,如今一条老命几乎全靠这股思绪撑着。”
此人可是个女人?又市问道。
“没错,是个女人。”百介回答,“据传亨右卫门为人刚正不阿,毫不轻佻。知名商号老板通常包一两房妾室在所难免,要不就是曾花名远播花街柳巷,但他却是一身干净。据说二十五年前配偶早一步离开人世后,他整整十五年未近女色,就连一只母猫都没碰过。甚至传言儿子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甚至担忧父亲是否有哪里不对劲。”
“这纯属多虑。若因其父生性耿直便如此担忧,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言之有理。不过仔细打听,发现亨右卫门如此谨慎,似乎也是因为担心财产为外人觊觎。不过,据说这并非出于守财吝啬。”
“是为了其儿孙?”又市啪的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花牌,“也就是说,他如此谨慎用事,是为了预防留给儿孙的财产为外人侵占?”
“似乎是如此。唉,总而言之,若只是纯粹玩玩,理应不至于逾越分寸。但或许是出于经验阙如,不知该适时收手,只怕会逐渐玩出感情来。有了情就会有依恋,若还有了孩子,必定更是疼爱有加,或许还因此将之迎娶进门续弦,接下来可就麻烦了。儿子年纪也到了,再过不久或许就要抱孙子,如此一来子子孙孙加上后妻,一家人难免为财产起争执。或许其担忧就是出于这类未雨绸缪的远谋深算吧,毕竟这种事屡见不鲜。虽然这种家族纷争不至于发展到武家般那么严重,但时下在商家已是颇为常见,因此这隐忧其实不难理解。只是……”百介双手按在膝上,往前探身说道,“据说在十年前,亨右卫门还是有了女人。”
“噢。”
“据传那女人来自京都,但关于其出身、两人结识经纬,我未能探听详细。不,该说是详情无人知晓。”
“是个京都女人?”
“只听说操的是京都口音,亦听闻其态度优雅、举止大方,总之想必是个尤物吧。不过情况正如同他自己担心的,他在这关系上果然还是逾越了分寸。亨右卫门在这场迟暮之恋中,似乎完全让那女人迷得无法自拔,到头来终究还是决定将她娶进门续弦。”
噢,又市又应了一声,盘立起一条腿。“听起来他可是打算认真了。”
“应该是认真的吧,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从儿子、掌柜到所有伙计,大家全都反对这门婚事。”
“她不是个好女人?”
“不,据说并不是什么坏女人。”
那么,还是为了担心引发财产继承的纠纷吧,又市问道。
“也不是为了这个。”
“不是吗?”
“不是。其子名叫荣吉,据说个性淡泊名利,完全不适合行商,而且还是独子。甚至曾就继承家业一事表示,父亲若为续弦再娶又生了孩子,自己愿意自家业经营中抽身。其子目前单身,曾言哪天自己成家了,将把家业分给掌柜和伙计,可见其精神甚为可嘉,因此反对的理由应非贪恋家产。毕竟其父原本不近女色,大概是单纯质疑父亲如此仓促决定是否有失妥当。换成我,应该也会有此担忧。”
“噢。”又市动作敏捷地解下了头巾,“不过先生,这种事其实也无须如此担忧。毕竟有人糊里糊涂地进了门,与素昧平生的对象结缡三十载;也有人只凭一见钟情,就当了五十年夫妻呀。”
话是如此,没错。百介回答道。只觉得男女之情这种事还真是难解。
“虽然或许尚有其他缘由,但正如又市所言,周遭反对的理由的确有失公允。据传女方态度从顺,对此事不表任何意见,当然,她也没资格说什么就是了。但亨右卫门丝毫不愿让步,到头来还是强硬地为自己定了这门婚事。这下旁人可就无计可施了。毕竟是父亲、老板的决定,大家自然是不敢不从。虽然对商家或许将造成问题,这下只得抛开先前的纷纷扰扰,暂时放下家业继承的争议,先将这场婚事给办妥。只是……”话及至此,百介装腔作势地卖了个关子。
又市笑着说道:“看来事情就是没那么顺利?”
“正是如此。礼也行了,门也进了,到了大家准备举行婚宴隆重庆祝的当天,新娘却突然消失无踪。”
“消失无踪?”
“是的,人就像一缕烟似的活生生地消失了。这下金城屋可起了一阵天翻地覆的大骚动,所有伙计倾巢而出四处找人,同时还上报衙门,出大笔赏金寻人,但到头来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找着。”
原来如此,又市叹声说道,放下立起的腿恢复原本的盘腿坐姿。“过度思念失去踪影的新婚宝眷,让那巨贾完全变了个人?那思念之情让他日渐消瘦?”
“正是如此。头一年还拼命找人,到了翌年则是终日以泪洗面,人也愈来愈衰弱了。儿子和伙计全都无计可施,原本以为他再怎么难过,迟早也将忘却相思之苦,只要回头投身商务,内心伤痛便不难平复,因此暂时观望了一阵子。只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每况愈下。”
又市眯起眼睛,以余光朝堆在一旁的被褥瞄了一眼。“听来十分不妙。”
“的确不妙。据说有阵子甚至连口饭都咽不下。”
“那么——”这御行敏捷地望向百介。
百介慌忙避开他的视线。
“要小的找的就是那新娘子?”
“是的。”
“还要找她做什么?那女人都已经抛弃他了不是?”又市诧异地问道,“不论是为了什么缘由,那女人毕竟已让金城屋的声誉蒙尘,也让老板蒙羞,为何还须再见上一面?该不会以为过了十年,和她有机会再续前缘了?”
“这——”
百介哪可能懂得这种微妙的男女之情。虽然不懂,不过也认为那女人根本不可能回头,更别提再续前缘了。
婚都逃了,必定有个逃婚的理由,加上又是婚宴当天才逃的,想必是有了相当程度的觉悟。无论是什么理由,当年在这种状况下都敢逃婚,事到如今不论再做什么努力,这破裂的姻缘应该已是无法弥补才对。而且,都已经过了十年的漫长岁月。虽说再严重的摩擦经过这段时日,也可能会消弭于无形。但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不论经过多久,都只可能加深,而不可能被掩埋。不,应说是这种距离只会让人随时间流逝而渐行渐远。只是——
“只是什么?”又市露出一个罕见的讶异表情问道。
“其实——”
有人在江户看到了她。那女人在江户,平八是这么说的。
“据说,前年金城屋有个伙计前来江户洽公时,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来到了江户?”
“对,而且令人不解的是,据说那女人的打扮让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做什么的。”
“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是什么模样?”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