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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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总之她看来不像是嫁人了,至少不像是嫁入武家或商家为妻的打扮,也看不出在哪儿任职干活。不过装扮并不贫贱,反倒有几分奢华。那个伙计也表示,她看起来并不像娼妓流莺之辈。”
“装扮奢华?”又市再次磨蹭起下巴来。
“是的。至于是什么样的打扮,我能联想到的,大概只有阿银小姐那种艺人装扮了。总之这方面详情我并不清楚。只是一听到这消息,原本快忘却这相思之苦的亨右卫门又……”
平八以鬼迷心窍形容亨右卫门自那之后的举止。只是百介并不直接转述平八的话,而是在措辞上力求谨慎。
百介完全无法相信竟然有人会为这种事如此疯狂。若是囫囵吞枣地听信平八所言,亨右卫门后来的举止的确是明显脱离了常轨。听来的确仅能以鬼迷心窍来形容。不过,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令人难耐的伤痛,相信有些更是会让人精神错乱到失衡崩溃。不过亨右卫门可会如此脆弱?与挚爱别离的确让人心酸,但也有不少痛失子女、配偶,或遭逢其他类似境遇者,绝非每个人都会因此错乱。
亨右卫门并不是死了妻小或父母遇害,不过是想见见逃婚的妻子罢了。一个人真会为此发狂?更何况亨右卫门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商家老板,又不是稚龄孩童,一个懂是非又重体面的长者,岂可能为女色疯狂到这种程度?虽说爱恋是盲目的,但也得有个对象才算数。若钟爱的对象都跑了,这场梦岂可能不醒?
百介顿时支吾起来。“又开始有些……”
“小的懂了,”又市点了好几回头说道,“听来的确不妙。”
“是的。他就是想见那女人一面,都到了几乎疯狂的程度。这一点我实在是完全无法理解。据说他成天又哭又闹,一到晚上就上街徘徊,活像个巡夜打更的,走遍每条大街小巷,像在找走失了的猫似的直呼那女人的名字。白天则四处游荡,以令人难解的方式到处散财,整个人已经是支离破碎了。”
“如何散财法?”
“噢,据说他终日流连小杂货店或和服店,大肆购买和服、梳子或发簪什么的。最后甚至开始买起了木材。”
“木材?这可就费人疑猜了。”又市蹙眉说道。的确,这一点百介也完全无法理解。
“可不是吗!而且还是一根一根精挑细选地买,想必花了不少银两。原本一切都瞒着家人和店内掌柜,但到这地步哪可能不被拆穿?这下大家都知道了老板的挥霍行径,个个惶恐不已。和服或化妆品什么的还不难理解,但连木材都买了来,可就没人当他神志还清楚了。请问,又市你可看得出什么道理?”
“这……小的从没在木材行买过东西,因此欲参透也无从。”又市回答。
“对吧?的确是让人难以理解。金城屋的伙计当然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家财万贯,能散的财总会有个限度。这下大伙儿只得逼老板说出缘由,亨右卫门却厉声表示无可奉告。后来他从江户和大坂请来众多工匠,盖了一座宏伟的宅邸。”
“宅邸?”
又市不解地歪着脑袋。难道就连这个御行也对这举动感到费解?
“是呀,一座宅邸。似乎是特地为了迎接那女人回去而盖的。”
“特地为她准备的新居?”
“应该是吧。据说还是座宫殿般的豪宅呢!接下来他便表示如今已万事俱备,命令店内伙计及早把那女人找回来,还吩咐找到人时得告诉她: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这回一切都将合她所望。”
“噢。”又市也不知是为了何故惊叹道,“期望?”这诈术师又将这两个字复诵了一遍,旋即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据说亨右卫门表示只要这么说,那女人就一定会回头。想来也有道理,就连豪宅都盖了,这下还真是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着她回去了。不过那女人毕竟就连在婚宴当天都要逃婚,想必即使做到这种地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吧。‘这回一切都将符合她的期望’这句话,似乎也太……”
未免也太恋恋不舍了。
“而且亨右卫门还表示,一天不把那女人带回来,他就一天不踏出那栋宅邸,从此就把自己关在那座豪宅里,终日足不出户。”
“自囚吗?”
“是的。怪异举止之后,接着又搞起了自囚。伙计们可真的伤脑筋了。你说这奇不奇怪?难道真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情?”
“当然有可能,”又市回答道,“毕竟清姬都能因苦恋折磨而化身成大蛇了,无知的凡人在爱恋之路上岂懂得拿捏分寸?不过,一般人成不了什么事,到头来也只能默默承受。可怜的是这位巨贾就是因为家财万贯,才会有此作为。”
原来如此。他的所作所为,的确都是有钱才办得到的。换作一个穷人,即使想这么做也做不来,因此只能如又市所说,让满心苦闷随时光逐渐淡去。而亨右卫门再怎么知情达理,却又拥有供自己做此无谓挣扎的丰厚财力。原来,有时富裕也可能是一种不幸。
“总而言之,看来这并不是两人能否复合的问题。想必亨右卫门的儿子求的,不过是父亲能恢复正常,因此可能认为只要能见上那女人一面,父亲应该就能安心了。见了面若还是不成,应该是不会成吧,至少也能让他死了这条心。总之再这么耗下去,说不定两人就将成生离死别,父亲的苦思之情也就至死都无法平复了。”
“事情可不会如此顺利,”又市说道,“痴情苦恋无药可解,色道地狱有如无底深渊。不过先生,这地狱只要下过一次就会下第二次,下过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见着了对方将更为迷恋,见着后分手至为痛苦,分手后却更为迷恋。若一个人的思念之情如此强烈,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要挥刀斩断这烦恼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是吗?”百介诚惶诚恐地问道。
“不过,这种差事本来就是小的这种诈术师的本分。只是,先生呀……”又市再次抽出一张花牌说道,“为见钟爱的女人一面而差人四处搜寻,乍听之下或许像个佳话美谈,但这种事可不是这么容易会有结果的。是要让两人终生相守还是就此远离,到头来还是非得做个决定不可,否则绝不可能有善终。先生,不论是要让人相守还是分离,要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得有相当程度的觉悟。小的这舌灿莲花,有时可是能定人生死的。”
想必还真是如此。男女之情看似单纯,其实若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大祸。当然,这种事已经超乎百介所能理解的领域。
小的对此可是感触至深,又市说道。
“感触至深?”
“是呀。诈术师原本就是个靠诳骗他人吃饭的差事。但虽说是诳骗,若是惹人憎恨,生意可做不成。再怎么说,靠欺瞒糊口毕竟还是得讲道义。在无法开花的不毛之地上耍尽诳骗手段,使其化为百花盛开之乐土,方为诈术师应循之正道。”
“这我也明白。”
真的明白吗?又市反问道。
这语气听来似乎是在质疑百介哪可能明白。不过,又市接着又笑着说道:“先生,幸福这种东西并非打哪儿冒出来的,其实就存在当下。端看一个人是否认同自己当下的幸福。有道是人生如梦,若真是如此,小的认为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做噩梦。若一切果真是梦,谎言在被揭穿前亦是真话。只是,谎言若成了真话……”又市朝自己的光头摸了一把,“有些时候一切可就徒然了。”
“一切徒然……”
一切徒然。
“好了。”又市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花牌,“可否请教,那察觉小的与先生有往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看来,他还是得问清楚。
“又市,这可就……”
“小的一开始就说过,既然是先生亲自请托,小的绝对乐于帮这个忙。只不过,还是得知道这请托的出处。江户虽大,但知道先生与小的有往来的家伙理应没几个。”
“是、是吗?”
“先生可是小的手中的压箱王牌呢。”又市放下手中的花牌说道。
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百介完全参不透。
“是谁拜托先生来的?”
“噢,这——”
百介向他解释了平八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就这么全盘托出有点让人担心,但平八也没吩咐过不可张扬。又市耐心听完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个开租书铺的,接着便像是摸清了什么似的,转而询问起要他找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据说她名叫白菊。”
百介这么一说,这御行便露出一副极为惶恐的表情。“是……白菊?”
“这、这人你认识?”
又市没有回答,先是视线游移地思索了半晌,接着才问道:“那这女人来自京都?”
“是的,这可有什么问题?”
这可棘手了,这诈术师低声说道。
“棘手?”
“噢,其实也没什么。那女人若真是小的认识的白菊,先生不妨找楼下的老板娘打听更清楚。”
“老板娘,可就是方才那位?”
“是的。那老太婆虽然模样骇人,至今也没听说过她吃了什么人,先生大可放心。那么,小的得尽快去找线索了。”说完又市便起身了。
三
白菊,老板娘复诵这名字时皱起了眉头。“白菊,你说的可是那打京都来的白菊?”
是的,百介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周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老板娘穿着一身华丽但绝非上等的和服,正叼着一根烟管,在没点火的火钵前吞云吐雾。
“是阿又那家伙叫你来找老娘打听她的?”
“他说找老板娘打听更清楚。”
“那么,阿又现在又上哪儿去了?”老板娘漫不经心地问道。
“又市说要出去找些线索。”
“线索?”老板娘一脸纳闷地歪起了脖子,接着又从鼻孔中喷出一股烟说,“看来他又开始打什么麻烦的主意了。”
想必是如此吧。
“小老弟,白菊她,我算算,一、二、三……对了,直到八年前还是个在吉原田圃打滚的欢场女子。”
“她是个欢场女子?”
但去年看见白菊的金城屋伙计却说她看来不像在卖身。这么说来,难道是认错了人,还是看走了眼?
老娘不是说过是八年前的事了吗?老板娘说道。
“如今,已经不是了?”
“现在是不是我哪会知道。老娘只知道她以前的事。那姑娘可是个上乘货色呢,一身白皙滑嫩的冰肌玉肤,五官端正气质优雅,就连老娘这种粗人都看得出她有多么高贵大方。好男色的女人多半气质低俗,但她截然不同。她并不爱说,但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可是藏不住的。”
“难不成她出身权贵?”
“那女人可是朝廷公卿之后呢。”老板娘将烟管往火钵边缘铿地敲了一记。
“朝廷公卿……之后?”
“听说她是堀川某个贵人的私生女,所以懂得许多烦琐的礼节。这种人怎么形容来着……”
“知书达理?”
“老娘不知道。总之她知道很多聪明人才懂得的事。老娘也没什么好自夸的,不过是个一在窑子里出生,就被扔进水沟里洗的穷光蛋,她说的话可是一句都听不懂。”老板娘放声大笑了起来。
“可是,一个公卿家的千金怎会……”
“你想问的是她怎会沦落吉原卖身是吗?这还不简单,是老娘让她下海的。”
“是老板娘要她下海的?”
“这种事有什么好惊讶的?”老板娘一脸诧异地盯着百介问,“有哪里不对劲?”
也没什么不对劲。不过是百介和这位老板娘生息的圈子不同罢了。
“你可别误会了。”老板娘抓起摆在火钵旁的酒瓶说道,“我可不靠将捡来的女人推下火坑敛财,这件事老娘可是分文未收。不是老娘自夸,我这老鸨虽然爱喝两杯,但为了几个子儿瞒骗乡下姑娘这种勾当可是不干的。干这种事只会招人怨恨。那女人原本就不是个生手了。”
“生手?”
“指的就是良家妇女呀。流落到这一带时,她已经开始在街头拉客啦。”
“是吗——”
这么说来,难道她从尾张出走后,为了糊口被迫开始出卖灵肉?只要她愿意,就有个商家巨贾让她享尽荣华富贵。而她却不惜为娼也要出走。难道亨右卫门真的让她厌恶到这种地步?
“不对不对。”老板娘挥手说道。
“哪儿不对?”
“你提到的白菊和尾张巨贾的婚事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那女人十八岁。白菊曾说过自己从十六岁便开始卖身,代表在认识那巨贾之前,她就已经下海了。”
“是吗?”
“听说白菊最初在难波大坂新町卖身,当时很受欢迎,不过这是她自己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她在大坂混了约一年,接着就到了尾张。在那儿把那不习惯玩女人的巨贾迷得团团转,到头来还出钱为她赎身,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如此听来倒是颇合理。
“总之,白菊原本就是个卖身的。”老板娘不屑地啧了一声,“这女人也实在太不识抬举了。再怎么有姿色,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乱拉客人。”
“不识抬举?”
“她是不识抬举呀。也不先和地头蛇打声招呼,拉起客来毫不把江湖道义放在眼里。唉,凭美貌卖身糊口,她这毅力的确值得尊敬,但大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抢走吧。若你说的都是真的,看来她从尾张到江户,一路上大概都是靠这种手段走过来的吧。”
看来她这一年就是这么过的。
“一个人再怎么低贱,想混口饭吃毕竟还是得乖乖守着自己的地盘,就连流莺也得讲这点道义。若触犯了这条规矩,可是要到处碰壁的。所以白菊在江户很快就惹上了麻烦,不管到哪儿都是如此。”
“噢。”
“事情闹得可大了。也不知那女人哪来的胆子,竟然和一群无赖上演了一段全武行。看来她可能学过一点武术吧,凭那双瘦瘦的胳臂居然还搏倒了五六个大汉,不过最后还是被那些地痞流氓摆平,正要被送去吃牢饭时,老娘把她救出来了。”
原来如此,看来她果真是个面恶心善的大好人。
“原本我想把她留在这店里卖身。”这年龄不详的老板娘环视着店内说道,“想必她会成为一块很好的招牌。当年白菊年约十九还是二十,虽然也没多年轻,但姿色可是能充分弥补这缺憾。当时老娘还曾认真考虑拿她当本店的招牌呢。不过也担心她出身不凡,要是动辄对客人失礼可就用不得,只是她生得实在是美如天仙,在这儿显得鹤立鸡群。想到她在新町时名号那么响亮,让她窝在冈场所当个私娼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所以老娘就把她送进里头去了。”
里头指的就是吉原的花街。
反正不管是里头还是外头,干的还不都是同样的活儿?这女中豪杰手按太阳穴说道。“既然都是卖身,当然希望能卖个好价钱。换作一个丑八怪,真想进里头讨饭吃还进不去呢。反正那时她既不知该上哪儿,也不想干其他活儿,她本人都跪下来求我让她卖身了,既然要下海,还不如挑个好地方。你说是吧?”
百介颔首,随即便低下了头。
“当时老娘认为她生得这么标致,绝对能让客人趋之若鹜,后来证明我果然没看走眼。白菊很快就当上了格子,也开始有了常客。眼看她不久就要升格当上太夫了。”
“太夫?这头衔很了不起吗?”
若当上了是了不起呀,老板娘草率地回答道。
“但到头来没当上?”
“没当上,也没听过这儿出了个白菊太夫。”
这些话只让百介听得一头雾水。他对花街柳巷的情形几乎是一无所知,八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毛头,对当时的事就更难理解了。
“白菊她最后总会让客人起纠纷。”
“什么样的纠纷?”
“想必她天生是个妖孽吧,这种女人可是会毁了男人的。”
“毁了男人?”
“是呀。也不知她到底是桃花太旺还是生得太美,每个客人都让她迷得团团转,个个都变得意乱情迷。”
“意乱情迷?”
“唉,窑子这种地方,原本就只是让男人来风流的,对女人认真的呆子根本就不该光顾。但只要点过了白菊,经验再老道的寻芳客也变得无法自拔,纷纷认真地追求起她来。”
“噢。”
原来亨右卫门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看来还真有这种女人哪。”老板娘说道,“说来真是令人羡慕。看到卖身的也能如此迷倒众生,还真是让咱们高兴。不过再怎么迷恋,也总该有个限度。办完事不懂得翻脸不认人,可是寻芳客之耻。成天逛窑子是不打紧,天天光顾可是既伤财又伤身。但白菊那些客人上门时,可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他们愈认真,白菊对他们就愈是不理不睬。”
“难道她不感激那些常客?”
“再怎么说也得有个限度呀。欢场女子的身子可是要卖钱的,怎能让哪个客人独占了?行情再怎么好,身子也不过就这么一个,难不成要撕成几块来陪他们?虽然如此,客人们还是争着要包养她,或为她赎身。甚至有几个傻瓜还闹到挥舞剃刀要挟,在里头可是禁止亮刀子的。只是一两次倒还无所谓,但这种事若一再发生,可就要成了白菊的不是了,会招来一些难听的流言。”
原来如此,百介这下终于弄懂了。
“不过,既然有这么多人争着为她赎身,她怎么没从这些客人里……”
“挑一个嫁人,是吗?”
“是呀,只要从良不就得了?”
就是办不到呀,老板娘冷冷地回答。
“为何办不到?”
“大概在八年前吧。”老板娘为汤碗斟满酒说道,“白菊就不见踪影了。”
“不见踪影?”
她又消失了?
“是为了从娼馆开溜?”
“为何要开溜?白菊并没负任何债,也没签下卖身契,别人得向窑子奉上的佣金或分红她全都能存下,以一个卖身的来说,想必是存下了不少银两。只是当时失火了。”老板娘说道。
“失火?请问是……”
“不过是一场小火罢了。发了疯的常客有时会放火,最初只烧掉了几床被子。但接连发生了几次,弄得白菊自己也受不了了。到头来还真的出了一场大火。”
“噢,这火也是客人放的?”
“应该是吧。只是元凶已经被烧得焦黑,根本认不出身份。”
失火——
“当时差点儿就酿成一场大火呢!幸好似乎没波及其他地方,但还是将那娼馆整栋烧掉了。待火一灭,大家发现白菊不见了,但没找着尸体。她应该没死,只是开溜了。”
“开溜……她觉得自己得为这场火负责?”
是因为她讨厌火吧,老板娘草率地回答道,又为自己斟了一碗酒。酒香直扑向百介的鼻头。
“老娘觉得她实在是被火烧怕了,所以就开溜了。”
带着一股酒臭味说完这番话后,老板娘扭着白皙的颈子别过头去,啜饮了一口酒。
“被火烧怕了?”
“是呀。现在回想起来,白菊还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呀。即使自己再不愿意,周遭的人还是一个个为她疯狂。但到头来被搞疯的还是她自己,所以多少算是自作自受吧。想必这也是她的命哪。”老板娘说完一口把酒喝干。
“她的命——”
“是她的命呀。也只能这么解释了不是吗?有哪个人会傻到选择过不幸的日子呀!那女人可是……”老板娘停顿了半晌,接着才把话说完,“那女人可是丙午年出生的呢。”
丙午?百介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次。
看来你是不信这套吧,这下老板娘紧咬着他不放。
“也不是不信……”
“瞧你这语气,一副想质疑什么似的。”
“噢,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说的是,”老板娘将茶碗砰地朝火钵上一放,“不相信真有命中注定这种事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那真的只是迷信罢了。”
这老娘也知道,老板娘说道。
相传丙午年出生的女人是会吃了男人的妖孽。这不过是个迷信。一个毫无根据的迷信。
丙午是在十干十二支构成的历法中,每六十年会轮到一次的组合。十干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支则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两者相结合,可依序配出六十种组合,以此顺序不断循环。
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论是正式还是粗制滥造的年历,都见得到这种干支的组合。占星卜卦的书卷上,总会煞有介事地预测今年是什么干支,因此多火光之灾、农耕将丰收或歉收什么的。
在百介眼中,这些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胡诌。尤其是举过去的事件为例,解释那年是什么年因此会发生那种事,或者某人是某某年出生因此会干出这种勾当什么的,虽然有些解释得巨细靡遗,但毕竟不过是强词夺理的事后诸葛。这类占术全都是唬人的。
不过,百介也并非全盘否定。毕竟十干十二支也是从阴阳五行衍生而来的,这种占卜看来也并非毫无根据。五行之说,将天地万物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十干与这五种元素互为兄弟关系,例如丙乃火之兄。而若将五行之说的金木水火土套用在东南西北中五种方位上,衍生而出的就是十二支。例如午代表南方,南方则为火的方位。依这种算法将丙午与五行相对照,得出的结果便是火与火。结论就是,火与火相迭的丙午年火灾会特别多。不过真正的阴阳五行说并非如此粗浅,而丙午年生的女性会把男人吃了的推论更是个荒诞不经的迷信。因为这推论的依据只不过是两者同音。“丙午”音同“火马”,马遇火则狂,马狂则噬人。大家便依此推论,丙午年生的女人个性刚烈,可能会有杀夫之举。如此推论,与阴阳五行之说已是风马牛不相及。
果菜西施阿七正是因此才会闯下天和大火的大祸。相传,为情所迷不惜将八百八町付之一炬的烈女阿七,正是生于丙午之年。不过,这也同样是个事后诸葛的附会。如此附会,未免牵强过头了。即使她真为丙午年生,这也并非其纵火的理由。
毕竟果菜西施阿七之巷说,最早仅见于歌祭文,后来被改编成浮世草纸,并被歌舞伎和净琉璃搬上舞台,方才广为流传,因此内容多为杜撰。唯一明确的只有阿七出身本乡某果菜贩之家,其他诸如纵火原因或父母姓名悉数不详,就连阿七的生年都是众说纷纭。
但多数传说均宣称阿七乃丙午年出生,而这说法未曾有人质疑过。想来还真是愚昧。的确,阿七姑娘或许是疯了,但她发疯和丙午出生毫无关系。强将两者扯上关系原本就愚蠢,以此推论丙午出生的女人都会索男人的命,岂不更愚昧?再怎么本末倒置,也该有个限度。若因这理由拒绝一门婚事,可就是愚昧至极了。但据说这类事还真的会发生,通常丙午年生的女人似乎都没人敢娶。百介对不可思议的奇闻怪谈是热爱有加,但对这种牵强附会的迷信则是厌恶至极。
这不过是个无聊的迷信罢了,百介以更坚定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这老娘也知道了吗?老板娘也语气强硬地回了一句。“这当然是迷信呀!这种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你何必这么气急败坏?人的心眼可坏透了,大家分明知道还故意流传这种说法,为的不过是方便刁难、歧视别人。总之不管怎么说,白菊生于丙午年是千真万确的。所以这女人才平白遭受了这些折磨。这可是真的。”
“平白遭受这些折磨?”
“是呀。”老板娘草率地回答,两眼直盯着百介瞧,“想必同样的出身,有人一辈子幸福美满,却也有人终生坎坷不幸。其实幸不幸福根本没多大差别,只要稍稍一个小转折,吉便能转为凶。而丙午出生这理由对招来不幸而言,已经是个够大的转折了。”
看到百介听得一头雾水,老板娘又语带斥责地说道:“好好想想吧,堂堂一个公卿之后,哪可能平白无故沦为欢场女子?这可不是岛千岁与和歌前的故事。卖身的就是卖身的,世上压根儿没高贵名妓这种事。”
“而这一切悉数是丙午年生使然?”
也并非全是因为如此,老板娘扭动着身子说道。“听说那女人到处遭逢不幸。唉,虽然每个卖身的多多少少都是如此。”
“但由于她是丙午年生,因此比其他人更不幸?”
“倒也不是比其他人更不幸,毕竟她生得那么标致。不过总免不了招人吃醋或惹人嫉妒吧。老娘都这把年纪了,有时见到年轻姑娘还是会嫉妒呢。不过再怎么嫉妒也只是徒增遗憾,毕竟姿色就是比不上人家。像这种时候,丙午年生这种事可就成了诬陷她的借口了。”
噢。这番话果然有道理。管它是迷信还是什么,这对利用者而言一点也不重要。即使道理再牵强,只要能拿来当作中伤她的借口,这说法就管用了。所以这种迷信还真有存在的必要。
百介的双颊不由得抽搐了起来,这就是现实。斥之为迷信或无稽,根本是毫无意义。
看来她要逃离那巨贾身边,大概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吧,老板娘漫不经心地说道。
百介只嗅到一阵酒与白粉交杂的气味。
四
一个月后,百介带着平八造访泉州。因为又市捎来一封信。
泉州边境有一隐遁僧名叫良顺。此僧对白菊的过去略知一二。将于尾张金城屋静候两位大驾。
信的内容就这么简单。百介的理解是,必须去听听那位僧侣的说法,再决定该怎么做。一如往常,这回还是看不出又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想必已经做好盘算了。为了将计划付诸实施,大伙儿得先去找那位隐遁僧谈谈。总之百介先通知了平八,骨子里爱凑热闹的平八当然为之大悦,随即取消了远行去加贺的计划,答应与百介同行。
京都的民宅大多颇为体面。此地的街景和江户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因应地震、火灾与洪水,江户的屋子大都破旧不堪,只求万一倒了也不足惜,因此和京都的屋子在结构上有着不小的差异。再加上,此地居民多金者甚众,因此华丽豪宅也为数不少。
不过,京都还是不乏贫困的区域。譬如信上所指的场所——隐遁僧寄宿的草庵,看起来就不像个适合人居住的地方。残破的屋顶上不仅长着杂草,还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从里面走出来的僧人也是一副人不像人的模样。一见到百介,就歪着一副胡茬满布的寒酸脸孔笑着说道:“施主就是那位……从江户京桥来的先生吧?”
“是的,我叫……”
“贫僧已经听说了,”他说道,“请别介意这屋子有些破旧,相信施主也看得出来吧。屋内和屋外没什么差别,不过毕竟是我寄宿的草庵,两位请进吧。”
进了屋内,却发现根本无处可坐。榻榻米又烂又干,而且想必是常翻面使用的缘故,整张已经烂得不成形了。不过看到良顺毫不在意地坐了下去,百介和平八也只好乖乖就座。
“白菊她,”良顺说道,“那已经是……那是贫僧还住在新町横丁的小巷时的事,算来已经有十二年了吧。别看贫僧这副德行,从前也曾经是个武士,只是有天想不开才剃度出家罢了。不过贫僧做什么都无法持之以恒,后来对修行也感到厌倦,才远离尘世到此隐遁的。噢,贫僧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如此,还是不时有人上门请托。白菊也是其中之一。”
“她可是来请师父指点迷津的?”
“是呀。她还真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啊,连贫僧都看得目瞪口呆的。直为自己剃度出家感到不值哪。”
“噢。”
百介与平八不由得面面相觑。
良顺咯咯笑着继续说道:“白菊自幼勤习舞蹈、三弦,不过当时就连百姓家的姑娘也可能被招到公卿贵人家服侍,因此大都得学点茶道、花道什么的,以图在日后攀龙附凤。这一点贫僧也是听人说的,据说白菊不论学什么都要比别人出色。听说当时还有另一个名叫龙田的姑娘,姿色和白菊不相上下,但不知什么缘故,白菊硬是比她抢眼。大家都说毕竟两人出身不同,白菊可是堀川某贵人的私生女呢。不过贫僧觉得重点并非出身,而是白菊本身就天赋异禀,出身良好加上容貌出众,让白菊在十四岁那年,就比其他姑娘早一步被选进了西国某大名家帮佣。”
良顺一脸陶醉地继续说道:“一个姑娘若生得太标致,可是会得到报应的。工作白菊很快就上手了,但正因如此,她在里面起了些纠纷,没多久被人冷落,落得被送回家的收场。”
“工作上手,不是该让主公对她一见钟情吗?怎会落得被送回家?”
招人嫉妒呀,良顺简单地回答道。
“若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才对。但白菊实在是太鹤立鸡群了。她的美貌让不知是正妻还是侧室倍感威胁,担心主公见到她后可能要真心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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