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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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她的美貌招惹了旁人嫉妒的缘故。
“因此白菊受人刁难,最后就被撵了出去。”
“被刁难的,可是她乃丙午出生一事?”百介问道。
“可以这么说,有天那儿失火了。”
“失火?”
又是失火。
“是的,宅邸里起火了。妒火中烧是无所谓,但若真的烧起火来可就不妙了。贫僧也不知道火烧到了什么程度。总之,这场火就这么被归罪于这姑娘命中带火使然。”
“她就因这种说法惨遭放逐?”
“是的。只是没想到她一返家,又碰上了火灾……”
白菊刚一返家,家里竟又惨遭祝融,良顺说道。那场火不仅烧掉了她家的财产,还惹来不少闲言闲语。大家都指责丙午出生的她会夺走男人性命,还会引来大火,并因此将她逐出了京都。她就这样流落到大坂,沦为了欢场女子。
“新町这地方就好比江户的吉原,因此大坂人口中的‘里头’指的就是新町。当年白菊在那儿可风光了。毕竟那时候她才十七岁,人又生得如花似玉。”
据说不少寻芳客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出半年,白菊就成了恩客最多的活招牌了。而且,其中有一位常客。
“他是个大商家的少爷。不分昼夜都上门光顾。所谓日久生情,当年还少不更事的白菊就这么和他卿卿我我了起来。两人连一天不见面都挨不住,誓言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相偕期盼今生今世此情不渝。只可惜那男人后来变心了。”这僧侣说道。
据说事前毫无预警。是真的变了心,抑或是——
“会不会他一开始就只打算逢场作戏?”
“若仅是如此事情就好办了。就连只笨驴子都看得出一个恩客是否真动了情吧,那位少爷可是真心的。不过男人本就愚蠢薄情,被这种男人吸引的女人或许更蠢也说不定。然而为了些小事抛弃女人,可就不算个称职的好情郎了。”
“小事?”
“是呀。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种事情对花街柳巷里讨饭吃的人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知道是什么事了吧?良顺以食指指着百介问道。但百介心里完全没底。
“其实,不过是有人为那位少爷安排了婚事。”
“婚事?”
“算得上是段良缘吧,”这和尚说道,“那位少爷家做的是木材生意,女方据说也是京都某木材行的千金。对生意人而言,两人的确是天作之合,再加上女方还是个比起白菊毫不逊色的美女。这下少爷可犹豫了,换作是贫僧,恐怕也要犹豫吧。他只得把两个人在天平上比了比,决定该如何收拾这局面。”
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告吹了?
这下情况可就糟了,良顺说道。
“怎么个糟法?”
“到头来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同样的事,难道又是祝融之灾?”
“一点儿也没错,”这和尚眯起双眼回道,“白菊的周遭又接二连三地起了几场火。”
和在吉原时一样。
百介再度望向平八。
大家又推称,这和她生于丙午有关?平八问道。
“是呀。又是丙午,说来真是过分。提到丙午出生的女人,大家都会想到烧死殷商纣王的妲己、导致幽王荒淫无道而痛失江山的褒姒等坏女人,但这和生年干支根本无关。这种蛊惑人心的恶女根本就是天魔波旬之流,因此这类女人被称为飞缘魔,飞天的飞,缘分的缘,本出自佛教教义,与五行之说的丙午生年完全无关。”
“飞缘魔?”百介向前探出身,摊开了记事簿。
“是的,意为天外飞来之魔缘,也就是碍人悟道的邪恶妖魔。妖魔虽无分男女,但世人又传飞缘魔即缘障女,曾几何时这种妖魔就被人认定为女的了。”
“意思是,女人能碍人悟道?”
“正是如此。释迦悟道前不也曾有魔罗化身女人试图阻挠?此乃烦恼魔罗,意即魔罗乃烦恼之主。贫僧认为这乃因释迦是个男人,若是个女人,想必妖魔便会化为男人施以诱惑吧。不过,贫僧寄身修行的寺庙内的僧侣,说得可就狠毒了。他们认为,女人搽上红白粉称为化妆,意即妖魔幻化之妆。逢女人色诱时欣赏其优美在所难免,但过度沉溺其中,必将无法自拔。女人心术皆不正,若心为其所夺,哪怕是坐拥大好江山,到头来都得赔上。”
这说法够狠毒吧?和尚舔着毫无血色的双唇说道。“美女的确诱人。唉,俗云佛度众生,但对女人还真是刻薄哪。佛教认为女人不洁,因此修行中严禁女色。贫僧对此颇不以为然。”
对女人,贫僧可是很尊重的,良顺张着没剩几颗牙的嘴说道。“不过,女子其实亦有形形色色。俗话说‘女人地狱使,能断佛种子,外面似菩萨,内心如夜叉’,此话有时可是当真的。”
这句话的含意是……平八向百介问道。
“意指女人,即使外貌祥和如菩萨,骨子里却骇人如鬼魅。记得这是《华严经》中的一节。”
“不对不对,”良顺说道,“意思是说对了,但《华严经》里并没有这么一句。也有人说这段话出自《宝物经》,但同样找不着。总之这并非佛经里的句子,不过是哪个人的创作罢了。”
百介不过是听信俗说,对这句话的出处可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这年迈的僧人笑着说道,“即使此言为后人所创,毕竟是有点道理。若要追本溯源,佛经不也是人为创作?总之,有些女人的确害人不浅,但并非所有女子均为下流卑鄙之徒。”
“此言有理,那么……”
能否继续白菊的话题?
“对了对了,”良顺拍拍膝盖说道,“由此可见,飞缘魔的原意,与女人或生年干支并无关系,和火亦是毫不相干。不过是飞缘魔音同火阎魔,因此才被附会为火阎魔,亦即火焰地狱之阎魔罢了。因此白菊不仅与此妖魔毫无关系,指其招来祝融更纯属牵强附会。”
此言有理,百介含糊应道,并在记事簿上记下了良顺这番话。只因这个解释和百介所知的丙午迷信颇有出入。虽然两种解释同样是无稽之谈。飞缘魔,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词呀!百介合上了记事簿。
“因此这无稽之谈就这么毁了白菊的命运?”
“是呀,虽然命运这词听来刺耳。”良顺露出一脸怪异表情说道,“但情况还真是如此。明明是毫无根据,只因白菊生于丙午,众人便指其为火女,男子与其结缡必将早逝,并称此女为祝融元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这女人才得平白遭受这些折磨,那老板娘曾如此说过。看来这果然属实。
“唉,寻花问柳原本就得有点胆量,这下起了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可不能放任那位少爷继续和这么个棘手的女人牵扯下去,因此爹娘亲戚全都严禁他再去光顾,硬生生将那位少爷和白菊拆散了,表面上情况就是如此。”
听他这语气,其实背后另有隐情。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是可以这么说,这花和尚语带保留地回答。“虽然如此,白菊依然坚定不移。不论周遭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对那位少爷依旧是深信不疑。她捎了几封陈述热切思念的信给他,但每封都是未被拆封就退了回来。这让白菊既困惑又烦恼,于是便剪下头发切下指头,寄给了那位少爷。”
“切下指头?”
先生没听说吗?良顺皱起额头问道。接着又竖起小指凑向百介面前。
“她当、当真切下了自己的指头?”
“是呀,切指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呢。为了让朝思暮想的对象知道自己的心意,欢场女子有剪发切指寄给对方的风习。这意思是身子虽然任人碰,但心可是只属意这位恩客的,只为证明自己的诚意。”
原来有些证明手段是如此激烈。不过,坐在百介身旁的平八却没有显露出一丝惊讶。看来这在花街柳巷大概是稀松平常吧。百介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只是虽然如此,那位少爷还是没回头。谣言与日俱增,有天白菊哭着找到贫僧这儿来了。见她委实令人同情,因此除了略事指点,对情况也做了一番调查。这下……”这和尚蹙起稀疏的双眉说道,“这下发现真相可夸张了。稍事探究,竟发现一切都是那位少爷搞的鬼。”
“搞鬼,可是指火是他放的?”
“是呀。”
“为何还要这么做?”
“真正原因贫僧也不清楚。不过,看来他应该是想和白菊彻底断了关系吧。”
“即使如此,也没必要纵火吧?”
“这就是重点了,”这和尚再度以枯枝般的指头敲着膝盖说道,“那位少爷是个没什么担当的男人,有人提亲让他动摇、在冰肌玉肤的欢场女子和大户千金之间犹豫不决都不难理解,但这种事哪有什么好烦心的?白菊不过是欢场女子,即使答应了那门婚事,偶尔出来逢场作戏根本无妨。但他竟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完全无法做决断,这不是没担当是什么?”
“也就是说,他既想成那门亲,对白菊的冰肌玉肤却也无法忘怀?”平八一脸世故地插嘴问道,“那位少爷就是这么放不下,没办法自行做个了断,只得动点手脚,制造些非逼得白菊和自己分开不可的借口,是吧?”
和尚没有回答,原本就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了更多皱纹。
“真是没人性啊,”平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要放几把火,将丙午之说的流言散播出去,是个亲人就会出面阻止,硬逼他和白菊分开,甚至白菊自己都可能因此抽身,他打的算盘可能就是这个吧。不,想必是八九不离十。”
若真是如此,竟然还真有这么过分的男人。百介讶异地说道。
良顺咯咯笑着说道:“或许他真有如此打算。不过换成是两位,想必虽然不至于纵火,也会慌慌张张地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吧。”
这下百介可就无言以对了。
换作是贫僧也会这么做,和尚说道。“下决心永远是最困难的,不如让他人为自己做决定要轻松,而且可选的路少了,挑起来也容易得多。不过,那位少爷,记得他名叫清八,心眼可就真是坏透了。”
“光拿几场火当作分开的理由还不够?”
“是呀。倘若为了难分难舍而放了几次火,并就此和她一刀两断也就算了。噢,虽然对平白蒙冤的白菊来说并不公平,但这件事至少还能就此打住,不过是走了个挑她毛病的傻男人罢了。但清八这家伙走得一点也不干脆。”
“他还干了什么事?”
“乘机和白菊分开也就算了,事后却还不想让白菊被其他男人碰。因此他一再纵火,意图让白菊在里头待不下去。真是个胡作非为的混账东西。”
“这——”
“先生说这过不过分?那男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佛家说人世间一切都是公平的,女人若是诱惑男人发狂的妖魔,男人就是吞噬女人的恶鬼畜生。娼妓流莺之辈终究也是女人,哪容得下一己纯情遭人蹂躏践踏。”良顺握拳捶膝说道。
百介开始回想。
老板娘曾说过,白菊一路蒙受不白之冤,饱尝遭人出卖排挤之苦,最后在颠沛流离之际邂逅了亨右卫门。看来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份情,或许也是情有可原。想来她于婚宴当日遁逃,并非嫌恶亨右卫门之故。理由或许是,她再也无法相信任何男人的心意。
“唉,不过即使真相大白,流言依旧是阴魂不散。白菊被说成了千夫所指的妖魔,最后终于被撵出了新町。”
“因此她才……”
流落到了尾张吧。
不过呀先生,人万万不可为恶呀!这僧人不住点头,接着又表情古怪地说道:“不出多久,清八就死了。”
“他死了?”
“是呀,而且还是死在婚宴上呢。”
“死在婚宴上?”
“没错。婚宴进行到一半时,现场竟然真的起火了。虽不知是否为人为纵火,但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加上又来了许多宾客,这下事情闹得可大了。不仅店面、宅邸均遭焚毁,还烧掉了好几条人命。清八和他的新婚妻子也双双被烧成焦炭呢。”
“又是失火?”
婚宴期间起了大火,这难道是巧合?老僧几度摇头。
“贫僧认为,那火大概是白菊的怨恨化成的吧。不,说老实话,贫僧甚至怀疑那火就是白菊放的。想必白菊也不想活下去了吧。不过,现在看来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看来人过得再苦,还是得活下去才成呀。”
老僧说完开怀大笑起来。
五
金城屋的财产规模远远超出百介的想象。老板荣吉尚未正式继承家业,和平八似乎交情甚笃,见到他们这两个扮相古怪的不速之客,依然毫无疑虑地热情招呼两人进门。
被领到看不出究竟有几叠大的宽敞大客厅时,百介紧张得无法自已。虽然百介在江户住的也是一家不算小的名店,但自己居住的小屋就连十叠都不到。规模差距过大,让人无从比较。因此,此处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平八却似乎很习惯这儿的气氛,从方才起便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从缘廊可望见的庭园景致,只是百介紧张得完全没听进去,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稍稍瞄了几眼,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庭园。加上今天阳光普照,拉门也悉数敞开了。
“百介先生,你瞧,那就是大老板闭关的宝殿。”平八指着远处说道。
在沿庭园边缘栽植的壮丽松林后方,果真有一栋硕大的建筑物。
“如何?壮观吧?那别馆可是要比这一带的武家宅邸还大得多呢!那就是为白菊建的宝殿。盖这种大房子,真不知道需要耗费多少银两。这可是有钱人才有资格的享受,但大到这程度,也实在是太夸张了。”
“噢。”
看在百介眼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缺乏真实感。就连这儿的坐垫都让他惊觉自己好久没坐在这种东西上了,而且质料也是上上之选。
他定睛打量那栋宝殿。的确是栋硕大无比的建筑,而且看来还极尽豪华之能事。整栋屋子是桧木造的,就连屋顶铺的都是桧木皮。能让如此巨贾拜倒在石榴裙下到这种地步,想必白菊这女人很不简单。
平八以感情充沛的语气说道:“唉,虽然她的境遇听来颇值得同情,但想必一定不好惹。倒是先生……”
平八将整个身子凑向百介。看来他在这里也不是那么自在。
“把那位娼馆的老板娘,和上回那花和尚叙述的稍作对照,白菊的过去大致就清楚了。但大家对她的现况却仍是一无所知,对吧?”
“的确是一无所知。”
“真不知那位诈术师会如何解决这件事。”平八双手抱胸地说道,“难不成——会把白菊本人带来?”
“这就不知道了。”
百介完全无法猜想又市脑子里都打些什么样的主意。只是,有件事让百介十分在意。虽然无法完全预测那个御行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现身,但这件事非得赶在又市到场前决定不可,百介心想。
端来的茶已完全冷却时,荣吉进来了。原本以为他会在一群随从簇拥下出现,未料他竟然是只身到场。
承蒙两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荣吉深深低头致意道。
这下百介更是坐立难安了。
“他这人最怕这种礼数,”平八说道,“这位先生立志成为剧作家,对各类奇闻异事不仅十分入迷,亦知之甚详。既然他不习惯这些礼数,荣吉就请起吧。”
荣吉,想不到平八竟喊他喊得如此熟络。
好吧,平八,荣吉迅速地抬起头来说道。
“百介先生无须多礼,荣吉和我已经有二十来年的交情了。从他赴江户当学徒那阵子起,我们俩就是猪朋狗友了。”平八一脸得意地笑着说道,“这家伙如今虽已贵为大商家老板,但我们刚结识时,还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呢。”
平八当年不也是个一脸鼻涕的小鬼?荣吉也开怀大笑着说道,气氛顿时就活络了起来。平八这家伙擅长安抚他人情绪,是个深谙奉承之道的马屁精。
“家父他,”荣吉开始切入正题,“自从那栋白菊宝殿落成以来,至今已将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年多了,一步都没离开过。如今已是滴酒不沾,送进去的饮食也都只吃一半,我已经很久没见着他了。即使欲入内探访,也只能进候客房——家父这么称呼那间房,其他房间悉数严禁他人进入。”
“那么,他都是如何入浴什么的?”
“噢,似乎是自己烧洗澡水。”
这听来并不寻常,不过看来他倒也没活得像个废人。
“馆内已备妥豪华的家具和寝具,生活上理应没有任何不便,因此这方面在下并不担心,放任家父闭关也没什么关系……”
但这么下去毕竟不妥?
的确不妥,荣吉回答道。“有些亲戚表示不如就当家父已死,我也几乎要死了这条心。不过毕竟还是不忍放任家父就这样在那栋怪异的宝殿中凋零,尤其不忍于事后听闻他人传言其因疯狂堕入地狱、为女痴狂而死于非命。并非在下自吹自擂,家父金城屋亨右卫门的确曾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身为一介商人,在下对家父当然是崇敬有加。因此……”荣吉眺望着宝殿继续说道,“每当看到那栋宝殿,总是让在下倍感心酸。虽然不知情者会赞美其气派宏伟,但对知情者而言,它不过是个大笑柄。”
庞大,无用。同时也是毫无目的的无谓浪费。
“在下并非心疼花掉了多少银两,毕竟家产全是家父挣来的,要如何花用,他当然有权决定。即使家父欲将其挥霍殆尽,在下也无话可说。只是,在下实在不认为这种花钱方式符合家父的真意。”
真不知那栋屋子到底花费了多少银两?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亨右卫门这等人物做出这种事来?
“从她,也就是白菊小姐行踪不明以来,家父有阵子曾日日买醉,终日卧床不起,到那地步尚还不难理解。虽说是一段有失颜面的迟暮之恋,但目睹家父对她的痴情,还是令人倍感同情。后来历经数年岁月,家父才终于逐渐恢复正常,但就在此时……”
有人向他通报见到了白菊。
“从那时候起,家父的行为举止就超乎在下等人所能理解了。总不能把错推给那位信守忠义、据实禀报的伙计吧。”荣吉有气无力地笑着说道。
看来他果然是个亲切认真的好人。
“可否容我冒昧……”百介慎选措辞,战战兢兢地问道,“请教两三件事?”
请直说无妨,荣吉回道。
“请问少爷是否曾见过白菊小姐本人?”
“曾见过几次,一次是在为掌柜伙计们举行婚礼时,另一次则是与其对饮结为母子之缘时。”
“可曾与她交谈过?”
“当然。记得她说的一口优雅的京都腔,举止亦是温柔婉约,的确是位气质高雅的女人。”
“完全不会让人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说是完全没有。”荣吉语带诧异地回答道,“虽说她成了自己的后母,但毕竟要比在下年轻许多。虽在下也不知是否真懂得阅人,但她看来的确美丽大方,丝毫不像个恶人。”
“不过,据说少爷曾反对过白菊嫁入家门?”
“不,在下也曾向平八提及,家父是个刚正不阿的木头人,对女色可谓一无所知,身为其子的在下亦如是,因此对其心态颇能理解。在下不过向家父谏言,其他事尚且无妨,但此事攸关敝店与全体掌柜伙计的未来,绝非一时冲动所能决定。家父则表示自己无半点犹豫,誓言绝不后悔,因此在下也不再有任何异议。”
看来情况和百介听说的无异。
“那么,少爷可知道白菊小姐是什么出身?”
“这在下完全不清楚。”荣吉表情略微黯淡了下来,“家父表示这万万不可过问,在下也认为人品与出身无关。”
“因此未曾探究?”
“其实也是心中有数。若正常人家出身,理应无必要隐瞒。既然不可过问,想必其中必有不欲为人知之隐情。”
“噢。”百介犹豫是否该告知白菊曾为欢场女子一事。
“家父乃白手起家,原本出身卑微,也凭一己努力争取到今天的荣华富贵。家父为人如此,看上的人即使曾为奴婢之流,在下也不会有任何诧异或反对,店内所有掌柜伙计亦如是。”
“据传她曾为欢场女子,”百介低声说道,“而且,我也判明其曾于大坂新町花街柳巷操业。虽曾贵为堀川某贵人之后,但由于遭逢种种不幸,终至沦落花街下海卖身。”
“是吗?”荣吉的视线低垂了下来,“若是如此,在下终于看出点头绪了。当年,新任御船手走马上任,要求商家设宴款待,说明白点就是强迫大家请喝花酒罢了。从此家父便开始流连声色场所。想必,就是在那儿结识她的。”
原来他寻芳并非出于己愿。果真是个刚正不阿的正派之士。或许他对白菊的情愫并非源自酒池肉林中的邂逅,而是从同情对方的不幸境遇开始的。
“那么,请问这儿的,也就是金城屋中的掌柜伙计们,对白菊小姐乃丙午出生一事是否也一无所知?”
“丙午出生……”荣吉惊呼道,“她生于丙午年?”
看来他们真的不知道。
“是的,这生年也为她带来了诸多不幸。在白菊小姐身上发生的大小灾祸,似乎悉数肇因于这毫无根据的迷信。”
“这在下可是毫不知情。”荣吉说道,“噢,应该说若事前知情,在下和店内伙计们想必也全都会把这迷信当真吧。不过此事家父理应知情才是。”
“是吗——”百介陷入一阵沉思,“那么,请问府上是否曾起过原因不明的火?”
“这——”荣吉屏息沉思了一刹那,旋即惊呼一声,然后回答,“噢,当时的确曾起过几次原因不明的火。”
“果然发生过?”
“是的。仓库和土墙都烧了好几回,幸好灾情并不惨重。不过先生还真清楚呢,这件事连在下自己都忘了。”
果真起了火。
“其实——”
百介简短地叙述了白菊的生平。
“原来白菊小姐当初就是被人以引火为由逐出生地的?”
“正是如此,想来那些人手段还真是卑劣。白菊小姐就这么辗转从京都大坂流落到尾张,最后还到了江户……”
吉原大火之后,不知白菊如今身在何处?
“唉,只因为生于丙午,让她到哪儿都饱受打击。因此当年逃离贵府,会不会也和这有关?”
应该不至于吧。若这儿的人不知情,哪可能设局嫁祸于她?
由此推测,白菊在这儿似乎未曾因丙午的迷信而遭受迫害。虽然还是起了火灾,但并未有什么人认为那几场火和白菊有关,应可证明白菊在此地并未被抹黑成命中带火的魔女。如此看来,会不会是亨右卫门的体贴和真心让她难以相信?想到她先前挥之不去的种种不幸,这还真是个天大的悲哀。不对——
“可否再冒昧请教一件事?”百介端正跪姿问道。这件事非确认仔细不可。
“白菊小姐的左手是否少了根小指?”
“这——”荣吉脸上顿时露出了仿佛有根刺卡在喉咙里的表情。
切指证真情。欢场女子的风习。
“白菊小姐左手小指是否已被切除?”百介再度问道。
“她的指头并没有短少。”荣吉回答。
平八一听,两眼顿时睁得斗大。
“怎、怎么可能?”
百介双手环抱胸前,望向榻榻米的边缘。
“百介先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良顺先生所言属实,白菊小姐理应少了根小指头。不过……”
“不过什么?百介先生。”
“娼馆老板娘也没提过切指一事。虽然或许是刻意避免触及,不过如今回想起她说话时的神态,没提起这件事还真是有点古怪。”
“如此说来……”
“这个……”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丁零——
此时,一阵铃声随风传来。
在座三人悉数转头望向庭园。只见水池边缘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又、又市。”
“噢?”平八伸长了脖子望去。
荣吉先是一脸惊讶,但很快便惶恐地问道:“你、你是从哪儿钻进这里来的?前头应该有……”
“如大爷所见,小的一身贫贱装扮,若从正门而入,恐有辱贵商家门面。因此才冒昧从庭园闯入。”话毕又市屈膝跪下,行了个礼,“小的名叫又市,靠抛撒趋吉避凶的符咒为业。”
“您就是又市先生……”平八听到这名字,一脸惊讶地望向百介好几回。
“各位要小的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又市说道。
噢,荣吉闻言,旋即走向缘廊。“那么,白菊小姐她,人在何处?”
“噢。”又市缓缓抬起头来回答,“遗憾之至,她早已不在人世。”
“先生的意思是,她已经死、死了?”
“她可是葬身吉原那场火灾中?”百介问道。
不是,又市回答。
“那么——”
“先生也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又市定睛凝视着百介回答。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怎么了怎么了?”平八凑过来问道,“百介先生可知道些什么?”
“这——”
哪可能。我哪可能知道些什么?难道是……
“是的,正是如此。”又市说道,“白菊小姐在十二年前,于大坂的木材大批发商橡屋第三代少爷清八的婚宴当日,满怀悲愤含恨纵火,自己也连同许多人葬身火窟。”
“什么!”荣吉打着哆嗦喊道,“绝、绝无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事实正是如此。”
话及至此,又市便闭上了嘴。荣吉也随之沉默了下来。
“白菊小姐早已于十二年前亡故。当年橡屋的清八背叛其真情、践踏其真心,到头来还为逞一己之快散播谣言、恶意中伤,逼得她饱受屈辱,最后被迫离开当地。深受伤害的白菊小姐因此怀恨在心,方于清八婚宴当晚前去纵火。”
“纵火……”
“是的。自己的人生屡为火所苦,逼得白菊小姐决心以其为寻仇手段,最后也自焚于其中,结束了坎坷不幸的一生。”
“噢,可是——”
“可有什么问题?”
“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是的,因此后来那位……”
“那么,原本要和家、家父完婚的那个……”
那个女人又是谁?
“那女人是飞缘魔。”
“飞、飞缘魔?”荣吉一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飞缘魔。百介不由得站了起来。
“什、什么是飞、飞缘魔?”
“飞缘魔是碍人悟道的邪恶妖魔。十年前造访贵府的女人非人,亦非此俗世之物,而是个意图侵蚀贵府大老爷慈悲心肠的骇人妖孽。”
“非、非人?”
“是的。若其为人,不管生得再怎么如花似玉、楚楚动人,也绝不可能导致男人为其痴狂至此。此人的国色天香与绝伦美貌,绝非此俗世所能生成。因此虽然大老爷为人如此正派杰出,深谙处世之道……”又市朝背后的宝殿望了一眼后继续说道,“仍难免为其痴醉成狂、经年不愈。除非妖魔蛊惑,否则绝无可能严重至此。”
这听来似乎有理,荣吉软弱无力地望向百介。
又市继续说道:“唐土曾传,有躯体虽已他界,恶念淫欲却依然阴魂不散者,其残留人间之魂魄专与生者媾和。与此死人淫者,精气将为其吸收殆尽,终将殒命身亡。尚在人世之男女间有道无法超越的障壁,但妖魔则无此限制。因此,一旦为其所缠,将永难摆脱。”
汉书中的确不乏此类记述。不过——
“不、不过,又市,白菊小姐在离开这儿之后,亦曾于他处现身。这该如何解释?”
“一切均为该妖魔所化。”
“难道曾受娼馆老板娘接济的白菊、曾于吉原田圃卖身的白菊,均为该妖魔化身?接客的其实是个幽、幽魂?”
“正是如此。曾造访此处的、曾于吉原卖身的,不都同样让男人为之疯狂,招来祝融,最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上种种,绝非人力所能为。”
还真有这种事——
“白菊小姐生前受尽毫无良心的男人们万般侮辱,斥其为带火瘟神以拒之,因此怨恨累积至深。死后随地狱业火,化为碍人悟道之魔缘徘徊于人世间。可怜贵府大老爷心地如此善良……”
丁零——
“方才让此哀怨魔缘乘虚而入。”
“魔缘……”
原来如此,荣吉向前探出的双手当场僵住了。
“原、原来她并非现世生者。”
“此女于十年前自贵府出走,理由仅有一个。即贵府大老爷信心笃实、掌柜伙计皆勤奋不懈,更重要的是贵府家运强劲坚实。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孽缘着实难断。贵府店家的伙计禀报于江户巧遇白菊,这代表经过十年,金城屋的运势将再度临危。切记,妖魔总是随节气变化现身。”
“再度临危,意指那飞缘魔意图再度危害金城屋与家父亨右卫门?”
“正是如此。”又市站起身来,仰头望天说道,“而且,今宵适逢满月,为妖魔跳梁之夜,亦是已断旧缘重牵之时。”
“今、今晚?”
“还请各位务必谨慎为要。”
“究、究竟该如何因应?”荣吉草鞋也没套上,便连滚带跑地奔向又市身旁拉着他问道,“会、会发生什么事?”
“灾祸。”
“什么样的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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