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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38部分 · 第38篇 / 共115篇 ·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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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38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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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实是一场交易,”田所回答道,“目付和大目付都想逮住藩国的把柄。或许那个藩主次子干的勾当并不足导致废藩,若能借此卖个人情,对往后必有帮助,因此希冀能达成这类交易。不过,不管是旗本还是大名,干了坏事便是恶人,只要有任何逾越伦常之举均应受罚,岂有因犯人贵为大名,便得以饶恕的道理?这对惨遭杀身横祸者岂不是难有交代?”

田所语气激动,这男人就是这副德行。

“因此我受到严厉的申诫,被迫蛰居十日。原本以为那群混账会变得温顺些,谁想到看了那场傀儡展示竟兴致又起,开始四处杀人。”

“他们并没有收手?”

恶徒之凶残,还真是出人意料。

“当然没收手,那些混账简直是疯了,根本没学到半点教训。百介,你可曾看过那场伤风败俗的展示?”

看过。

“是嘛。那么,可记得其中有几幕场景?”

“几幕场景……”

“详细内容我没记清楚,但记得净是些以逼真的傀儡重现知名杀戮场面的残酷场景,每栋小屋内各陈列一幕,供访客逐一观览,总共为七幕。”

“七幕?”

“是呀,七幕。其中包括以镰刀劈斩、以矛戳刺等杀戮场面。那些家伙看了那些东西,竟然起了实际重现杀人手法的念头。”

“因、因此杀了七人?”

原来是这个缘故。

“窝囊的奉行所似乎也因此困扰不已,但就是无法堂而皇之地出手办案。到头来出于无奈,只能换个目标,严惩这场展示的举办者。”

原来如此。若没听到这番说明,还真猜不透举办者会遭到法办的理由。

“对下如此严厉,对上却这般宽容。”田所怒骂道,“除了伤风败俗之外,举办者并未有任何地方犯法。记得当时除了遭判入监,展示规模也被勒令减半,就连傀儡师都被捕入狱,双手加铐十日。后来又请求目付想方设法终止那场展示,还开出了一切均不公之于世的条件,整件事就这样掩饰了下来。”

案情没公开,原来是有这般缘由。

“只可惜终究晚了一步,还是让那些家伙杀足了七个人。”

百介不禁开始想象实际案情是如何残酷。

“那么,杀了七人后,那大名的儿子可就此收手?”

嗯,田所回答道:“想起这件事还真是不舒服。嗯,一时是收手了。”

“一时?亦即,后来还是再度破了杀戒?”

没错,田所似乎极为丧气,垂下双肩,嘴角下垂地说道。“那些家伙收手,并不是反省了,也不是打通了上头关节,不过是已经杀足七人,算是玩得尽兴罢了。倘若哪天又找到其他乐子,老毛病铁定会再犯。”

“乐子?”

“是乐子呀。”田所两眼睁得斗大,直瞪着百介说道,“说着说着想起来了。那家伙被我逮进番屋时,他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那眼神我至今仍忘不了。当时那家伙还一脸笑意呢,脸上虽沾着牺牲者的血,但笑得可开心了。他那眼神……漆黑空洞有如无底深渊,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人,活像是个畜生,不,是厉鬼的眼神。”田所闭上眼睛继续说道,“那眼神仿佛想让人知道,这家伙完全不把他人性命放在眼里。不,甚至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岂不是死神的眼神?

“是可以这么形容。事后那家伙依然四处为恶,但奉行所早已笃定采取三不政策,即不看、不听、不过问。过了一年,那几个家伙就开始聚众结党了。”

“聚众结党?”

“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两个女人。虽说是女人,那两人可也是不好惹的狠角色。那五人自称四神党,行径荒唐,无恶不作。”

“四神?”

“没错,他们叫四神。”

“可是代表四位神明?”

“包括那大名次子在内的三人再添上两女,分明是五人,我想不通为何叫四神。总之这四神党平日大摇大摆地四处为恶,欺诈勒索有如家常便饭,有时甚至包起娼馆行淫靡之乐,银两散尽便破门劫财,谁敢顶他们几句便拔刀斩之。”

“如此恶徒,竟然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就是拿他们没辙呀。”田所的嘴角再度冒起泡来,“当时我心里有多愤恨,哪是你能想象的?”

还有胆自称什么四神,简直是欺人太甚,田所怒骂道。

百介连忙安抚道:“大爷切勿动气。让大爷忆起这些不愉快的陈年往事,只怪小弟不对。其实,不过是日前在打听那傀儡师的真实身份时,听闻了这九年前的传闻,出于好奇才冒昧前来请教,对大爷毫无冒犯之意,请容小弟特此致歉。”

语毕,百介朝他磕了个头,额头几乎要贴到榻榻米上了。

“喂,百、百介,快起身哪。这哪有什么好道歉的?要怪还得怪我这老毛病。动气可不是针对你,反正我每天都这副德行,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百介抬起双眼,窥伺田所的神情。只见他已是一脸狼狈。即使生性再怎么嫉恶如仇,也不至于天天都得如此义愤填膺吧。

百介起身问道:“对了,请问田所大爷,那四神党如今怎么样了?该不会仍在到处肆虐吧?若是如此,百姓岂不是高枕难眠?”

那伙人在五六年前便告销声匿迹,田所回答道。

“五六年前?”

“没错。据说是因为那家伙被召回去继位了。不过,他带走了那两个侧近,两个女人是否也一起带走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百介呀。”田所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驼起背叹了口气说道,“后来,一些令人质疑是不是他们犯下的凶案依旧持续发生。你应该也记得前年和大前年那几桩小姑娘遇害的惨案吧?”

“噢,是记得……”

虽然记得,印象却已颇为模糊。百介原本就不爱听这类血腥残酷的事,即使听了也会设法忘记,因此这些惨案发生的准确时间已经记不得了。

“不过,详情可就不大清楚了。记得是有人掳走了几名年轻姑娘,既没勒索取财亦未强奸施暴,只是将其斩杀后碎尸万段,是吧?”

“没错,当时有七人遇害。”

“七人……”

又是七人。

“没错,又是七人,人数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因此我记得很清楚。其实,四年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凶案。”

“噢,如此说来……不,该不会就是……”

“没错,这回遇害的同样是七人,不过由于其中还有男人和老人,并非全是年轻姑娘,因此奉行所内没有人认为两起事件之间可能有关联。但毕竟人数相同,就我看来,行凶手法亦颇为类似。”

“行凶手法也类似?”

嗯,田所用原本插在怀中的手托着下巴说道:“遇害者先是失踪,两三天后模样凄惨的尸体才被寻获。而且不仅是被杀了而已,每具尸体的死状都是惨不忍睹。”

那些遗骸的模样有多么凄惨,百介多少也有听闻。每一起事件瓦版都曾有刊载,尤其是前年那几桩年轻姑娘的连环凶杀案曾引起轩然大波,记得瓦版上的记载还图文并茂。从百介得以知道这些记载看来,似乎可证明目付并未对前年和四年前的凶案施压。

“田所大爷认为,这些案子也是四神党犯下的?”

“我是如此推论,但这意见并未被接受。虽然这几桩案子还是没能逮到真凶,但到头来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毕竟当时那些家伙早已销声匿迹,连任何相关的传闻都不曾再听见过。只是,还真是令人难以释怀呀。”

“对何事难以释怀?”

“毕竟,我不认为还有几个人能干出那种泯灭人性的勾当。不,该说是绝无其他人下得了这种毒手。”

“那么,大爷是否怀疑四神党或许已暗地里重返江户?”

“不,应该没这可能。正如连你也没听说过,这几年来的确没听说过任何与他们相关的传闻,看来如今人是不在江户,否则那些家伙哪可能不引起骚动?那伙人天不怕地不怕,也没人阻止得了他们。不过,即使不在江户定居,或许仍会偶尔造访。”

“偶尔造访,因此仍可能是四神党那伙人?”

且慢。

那并非拦路斩人,右近曾如此说过。凶手先将人掳走。将人掳走后,先是将牺牲者折磨至死,接下来再毁其遗骸。毁尸后,再弃被害人惨不忍睹的遗骸于荒野。

“难、难道……”百介不禁提高了声音。

怎么了?田所问道。

“不,这……”

将北林藩闹得人心惶惶的妖魔,会不会其实就是那四神党?而那大名的次子,会不会就是右近亟欲觅得的小松代志郎丸?

(不,应该没这个可能。)

首先,志郎丸并非次子。他从一出生就被卷入了继位纷争,最后和母亲一同销声匿迹,据说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当然他遭到了废嫡,九年前理应无寄居江户藩邸的道理。再者,小松代藩也早已废撤,那是阿枫远嫁异藩后不久的事,因此废藩应是发生在五六年前。而这乡下大名次子是在五六年前返藩继位,当时小松代藩早已不复存在。

不过,他是否有可能隐姓埋名,化身为藩主的侧近武士?

(这似乎也不大对劲。)

这种臆测似乎有不合常理之嫌。百介认为实际上应不至于如此复杂才是。

“关于这四神党……”

“嗯。对了,百介,四神是什么意思?”

百介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完,田所便抢先一步问道:“你对这种事很熟悉吧?当时我还找不到人请教呢。”

“四神意指……”百介解释起来。

四神意指司掌东西南北四方的四种神兽。东为青龙,西为白虎,南为朱雀,北为玄武。为保中央,各镇一方。一如其名,四神有时以青、白、朱、玄四色表示,分别代表春秋夏冬,依五行之说则相当于木金火水,中央的土则以黄色为之。

田所满心佩服地说道:“果然有学问。白虎又是什么?”

“白虎即为白色老虎,青龙则为青色的龙。”

“那么朱雀呢?”

“朱雀为红色雀鸟,即凤凰。玄武则以为蛇缠绕的乌龟示之。”

“玄武就是乌龟?”

“是的。通常以龙虎之争比喻双雄对峙,原本就被尊为神兽的龙虎,再加上被喻为四灵的麟、龟、凤、蛇,可能就是四神的由来。其中或许还掺杂些许天文学的影响,总之,此说原本源自唐土。”

“各镇一方,以保中央?”

“是的。唐土的天子陵墓等处的棺木旁,常于四方绘有此类纹饰,在吾国亦有类似案例。”

“原来如此。”田所再度磨蹭起下巴来,“这问题闷在心里这么多年,这下全弄懂了。原来四神代表的是那家伙身边的四只走狗呀。啊,这算哪门子四神?那家伙竟然当自己是天子。”

看来应是如此,没错。

“充其量不过是个穷藩,而且还是侧室生的次子,竟然有脸把自己比天子?真恨不得能赏他几个耳光。不过听你如此一说,这才想到其中一名侧近武士身上披的是绣有飞龙的华丽外套,另一个则穿着印有古怪龟甲纹饰的裙裤,原来那代表的就是玄武的龟呀。”

“龟甲纹饰?”

果真符合四神中的意象。

“没错。原来他们就是龙和龟呀,再加上另外两个白虎和朱雀,还真的成了四神呢,真是荒唐至极。对了,朱雀执掌的是火,是吧?原来如此,难怪那女人要叫朱雀。”

“其中有个女人叫朱雀?”

“是呀。那伙人里有个嗜火如痴的女人,屡有纵火嫌疑。这女人……对了,约在七年前吧,突然在日本桥一带现身,勾引了几个男人,而且极可能还一个接着一个地将他们活活烧死,但就是让人逮不着她的狐狸尾巴。还没来得及办她,就让她和那伙人搭上了,让官府欲出手也无从。”

“且、且慢,她该不会叫……”

“她叫朱雀阿菊。原来这些别号都是根据他们每一个的生性取的呀。”

错不了,铁定就是白菊。出身欢场的恶女白菊在吉原纵火后销声匿迹,应是九年前的事。又市表示后来见到她时,她已易名为朱雀阿菊。看来绝对错不了。亦即……

“田、田所大爷!”百介紧张地喊道。

田所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怎么了,百介?瞧你紧张的,和平时还真是判若两人呀。怎么一听到朱雀阿菊这名字,就吓成了这副德行?难不成你也曾和那女人勾搭过?”

现在可没心情开这种玩笑。这可是一件大事呀。

“请、请教大爷,这四神党的成员都叫什么名字?”

“噢?那女人是朱雀阿菊。据说还另有一个恶女,每勾搭上新男人,就将老情人刎颈诛杀。由于肌肤白皙又嗜血如命,别名白虎阿梗。接着就是那大名次子的……”

“其、其他人叫什么名字?”

“待我想想……毕竟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记得那两名侧近武士叫……”

百介连忙开始翻阅起挂在腰际的记事簿。

“此、此二人该不会叫镝、镝木十内和楠传藏吧?”

田所惊讶地回答道:“没错。你怎会知道?”

“这、这乃是因为……”

竟然有这种事。未免也太巧了吧。不对,九年前,发生了那场傀儡展示引发的凶案。八年前,那伙人开始以四神党自称。五六年前,那些家伙从江户销声匿迹。五年前,北林藩的连环命案开始发生。四年前和两年前,江户发生了年轻姑娘遇害的连环凶案。去年则未曾发生。但在北林藩却……依此类推,惨祸每隔一年才会发生。这和参勤交代绝对有关联。如此说来……

“田、田所大爷,请问那伙人的首脑,即那大名的次子,也就是四神党的头领,叫什么名字?”

“他叫北林虎之进。”田所回答。



百介心中困惑不已。

如今,一切线索均指向藩主。不过话虽如此,一个藩主夜夜手刃无辜领民这种荒唐事,听来实在无法想象。如此看来,情况和百年前的传说岂不是如出一辙?没错,完全如出一辙。就连两人的名字都相同。这难道纯属巧合?若一味拘泥此巧合,一切的确只能归咎于冤魂作祟,如此一来,还真是令人无计可施。除了将该地视为死神肆虐、恶念凝聚的魔域,的确找不到其他道理可解释。哪可能真有妖魔诅咒?不过状况如此,这似乎已成了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最为这妖魔诅咒所苦的,就是北林藩本身。若不尽快祭出对策,废藩只是迟早的问题。

不,或许根本无须等待废藩的裁决,领民们也将为恐惧压倒而人心大乱。如今,整个藩早已是人心惶惶,财政也濒临崩溃,即使没遭到废撤,国体亦早已不复存在。藩主岂可能为逞一时之快,坐视本藩在一己的荒唐行径中覆灭?绝无可能。怎么想都是矛盾。

百介完全无法理解。通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反之,若弹正果真为真凶,几个疑点倒是不难厘清。

首先,前代藩主的正室阿枫——不,应称之为阿枫夫人——曾力抗弹正入城继位。倘若阿枫夫人曾获悉弹正的个性为人,想当然必将义无反顾地严加反对。不过,阿枫夫人对弹正的为人是否真有耳闻,尚且不得而知。

此外,右近的境遇也将得到解释。加奈的证词中提及的龟甲纹武士,极可能就是藩主侍从楠传藏。若果真如此,则代表右近距离揭露藩主的秘密只差临门一脚。因此,若推论藩主一行杀害与吉,并嫁祸于右近,只为除此心腹大患,想必右近如此唐突迅速地遭到通缉之谜也将迎刃而解。

平八一再认为其中有怪,想必是因为即使没能解开此谜,至少也嗅到了个中阴谋。再者,五年多来凶犯均未伏法,似乎就是最好的证据。若一切均为藩主所为,当然无从将其绳之以法。

只不过若是如此,家老的行径可就费人疑猜了。家老不仅委托右近调查小松代志郎丸的行踪,还在右近自愿继续调查时,提供相关调查记录以供参考。难道家老毫不知情?若知悉殿下大人就是真凶,理应不至于如此热心。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若连家老都知情,整个藩岂不就成了共犯?绝无可能。这推论更是有悖常理。如此看来,四神党如今依然存在。虽主导者已继位为藩主,五名凶贼依然不改恶习,为逞一己私欲四处行凶。若是如此,已无追究其动机之必要。此等残酷行径,仅能以性癖解释。

据说别号朱雀阿菊的白菊嗜火如命,不论身处何等境遇,似乎就是无法抑制欲求,就这么在熊熊烈焰中编织出一段光怪陆离的人生。那么,北林弹正又是如何?是否生性对死亡有强烈癖好?或许,弹正是个靠恶念为生、希冀以杀戮与破坏点缀一己人生的凶贼。若是如此,弹正本身岂不就成了死神的化身?

百介感到困惑不已。是否该让右近和治平知道这些事?毕竟,不管昔日恶行如何,并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如今发生在北林的凶案,实乃弹正一伙人所为。再者,阿银也在该地。即使和她并无关系,阿银理应也不会对此事视若无睹。不,听闻右近的报告后,即使想置身事外也已是无从。从她曾保护并助遭到通缉的右近逃脱一事看来,阿银对北林发生的不寻常异事似乎已开始采取某种行动了。毕竟,阿银曾向右近保证,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虽然无法掌握又市的动向,但他极可能已与阿银会合,再加上北林还有个小右卫门。若他们一行人已有所行动,根本轮不到百介出场。只是——

烦闷不已的百介准备启程前往念佛长屋时,租书铺老板平八再度来访。

就在他钻过布帘,走到大街上时,突然在岔路口看到那背着一个大行囊的租书铺老板朝自己走来。

平八朝百介高喊:“请先生留步。幸好先生还在家。”

“噢,如你所见,我正好要出门。”

得耽误先生一点时间,平八说道。

“怎么了?”

“噢,我方才上了北林藩邸一趟。先生猜怎么着……”

想必是死命赶来的吧,只见平八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百介只得将平八请进店里。小屋内无法泡茶,百介只得到店内的客厅里,找个伙计送壶茶来。平八一气将茶饮尽,接着使劲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了?北林发生了什么事?”

“噢,据说今天一早,就有北林差来的使者到访。为此,整座藩邸从上到下已陷入了骚动。”

“为何陷入骚动?”

“据说有冤魂现身。”

“冤魂?”

这是怎么一回事?事态发展似乎已超乎百介的想象。

“是什、什么样的冤魂?百年前遭处刑而死的百姓的冤魂,抑或是近年遇害的领民冤魂?”

“都不是。”

平八再度将几乎早已饮尽的茶杯喝得干透。

“据说是御前夫人。”

“御前夫人?”

是的,平八说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噢,这我并不清楚,不过,据说是个十分厉害的冤魂。”

“十分厉害的冤魂?”

“据说那御前夫人本身就是个凶神,看来的确是个冤魂。”

“噢,看来的确是如此。不过,那种东西为何突然现身?”

这着实令人百思不解。

“大家似乎并不觉得是突然现身。该怎么说呢,而是认为该来的终于来了,似乎大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那么,那究竟是谁的亡魂?冤魂不都是曾经在世的某人化身而成的吗?”

“我认为那可能是跃下天守阁自尽的前代藩主的正室化身而成的冤魂。”平八回答道。

“阿枫夫人的亡魂?”

“是的。”

“怎会知道那是阿枫夫人的亡魂?”

“这是从藩士的反应推察的。当时藩邸内一片闹哄哄的,有些话就被我听见了。在一旁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归纳而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结论。”

“若是如此,也不至于是空穴来风。不过,称她作阿枫夫人的冤魂不就得了?为何还得称她为御前夫人?这和七人御前可有什么关系?”

“因其本为藩内眷族,因此称呼她作夫人。御前夫人似乎有御前公主之意,乃残暴不仁、死不瞑目的亡魂或恶灵等的统御者。”

统御七人御前的,御前公主——

“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这也是从那老不死的奴仆权藏老头那儿听来的。据说这御前夫人曾在家老大人的枕边显灵呢。”

“家老大人?不是出现在藩主大人的床头?”

“藩主没碰上。或许是想先打通目标外围的关节吧,总之就这么阴森森地出现在家老村兵卫大人的宅邸中,并向他作了一番神谕。”

“神谕?神谕不都是得自神佛的吗?”百介问道。

“凶神也算是神吧。若用神谕形容有欠妥当,姑且称之为托梦吧。总之,据说那御前夫人当时宣告,近年来发生的灾祸悉数为自己所为。”

“这亡魂,即阿枫夫人,宣称自己就是那肆虐多年的妖魔?”

“噢,也不知这番话是否真是这么说的,毕竟只是托梦,但大意应是如此。据说还表示:吾等尚有遗恨未了,若欲消灾解厄,勿忘祭祀吾等冤魂。”

哪可能有这种事?听来这并不是个梦。

(是某人所为?)

没在藩主面前现身已经够奇怪了,选择向家老托梦,听来更是不干不脆。到头来,似乎仅代表这亡魂无法进入城内。对盗贼而言,要潜入城内的确是难过登天,但要摸进家老宅邸,可就不无可能了。

呵呵,看到百介一脸狐疑,平八笑着继续说道:“家老大人原本似乎也以为这不过是场梦魇。他被这般境遇折腾得心力交瘁,如此认为似乎也不无道理。因此……”平八开始磨蹭起双掌来,“家老大人当时并未采取任何行动,而是选择保持沉默。这位家老可真不简单哪,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认为实不宜怪力乱神。但接下来,可就轮到城内了。”

“她也在城、城内现身了?”

如此说来,那可就不是普通的盗贼了。甚至听起来还真有可能是如假包换的妖怪?

“而且据说每晚均会现身。”

“没有一天不出现?”

“是呀,接连七个昼夜未曾间断。据说最早是卫兵瞧见的,模样和家老见到的是如出一辙,这下可就不得了了。通常大家或许会以为是有匪类潜入了城内吧?”

“这是理所当然。”

“因此便增设岗哨,严加警戒,但那东西仍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毕竟对手若是鬼魂,再怎么警戒也徒然。据说每当入夜后,那东西就在城内口出秽言,四处游荡,弄得上下俱是人心惶惶。”

“亦即,那亡魂是真的?”

“是呀,毕竟有不少人都见到了。城内的中庭通常是没人进得了,但却有人在深夜里见到一个容姿秀丽的公主伫立其中,喃喃说着自己是御前夫人什么的。”

平八将双手往下一垂,开始模仿歌舞伎里的亡魂。

“且慢。依你方才所言,那亡魂不仅能托梦,还会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

“据说的确会开口说话,而且声音还颇为骇人。不过,这全都是听来的。”

这——

“再者,据说第一个撞见她的家老大人为此惶恐不已,请来了和尚祈祷师四处作法除厄,但也是于事无补。毕竟对手并非普通妖怪,而是御前夫人,想必靠通常的法子无法收效。”

“但那妖魔不是要求供奉她?”

“她既非神亦非佛,而是凶神,因此要求的并非供养,而是祭祀。”

“噢。”

“不过有所混淆的并非仅是百介先生一人,而是每个人都弄混了。因此据说到了第七天晚上,御前夫人又来到了家老大人枕边表示:诸般法术均无法收效,欲息吾等之怒,应先于天守阁祭祀吾等,并火速另觅一适任者,以继北林家藩主之位。”

“这岂不是在勒令弹正让位?”

“没错,正是如此。她甚至还贴心言明,应继位之次代藩主乃蛰居江户藩邸的藩士之一。”

“竟然是来指定继任者的?”

一个亡魂哪可能做出这种要求?太奇怪了。

“话虽如此,但蛰居江户藩邸的武士可是为数甚众。要找出是哪一个可不简单。”平八带着仿佛在窥探百介神色的眼神说道,“不过,御前夫人不愧是妖怪,安排得可真是细心哪。”

“哪儿细心?”

“据说她曾明言,继位者身上有个标记。”

“标记……可是什么供人辨识的特征?”

“是什么样的标记我也不清楚。但连这点都算计到了,看来这妖怪还真是思虑缜密。因此城内才立刻差人快马赶来,藩邸为此陷入大混乱。此事经纬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幸好当时我正在场。”

“由此看来,北林藩真准备接受那亡魂的提案?”

“接不接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论城内是否准备接受这要求,还是先找出带有这标记的藩士,方为上策。”

这果真有理。倘若那亡魂的提案不过是场骗局,那带有印记者也就成了一名共犯。不过,倘若真是如此,这可就成了一场破天荒的大骗局。到了这种地步,通常有九成九的几率注定要失败。

“没错。因此,姑且不论是信还是不信,御前夫人还言明,若遵照吾等吩咐行事,劫难将立即平息;若是不从,必将降更多灾厄。此一诅咒将导致天守阁崩塌,北林的秘密也将暴露,藩国将遭废撤,藩主弹正景亘亦将性命不保。这算得上是一种威胁吧。”

毋庸置疑是威胁。

“不过,百介先生也不妨想想,如此一来,三谷弹正还是七人御前这些远古传言,这下不全都变得不起眼了?毕竟连真正的亡魂都出现了,情节也随之急转直下了。”

(是又市。)

霎时百介如此想道。难不成这又是又市设下的局?现身的是阿枫夫人的冤魂,这,会不会是阿银?阿银不是生得像极了阿枫吗?不过,这诈术师再怎么法力无边,应也不至于轻而易举潜入城内。他的确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印象,但此事的难度绝非潜入一般商家所能比拟。毕竟有城郭阻挡,除非是石川五右卫门,任何人要想潜入城内,根本难过登天。

再者,百介也纳闷这个局是否真能收效。依照百介的推论,真凶应为藩主弹正。若此推论正确,那么请出阿枫夫人的亡魂又有什么意义?毕竟进一步造成藩士恐慌,也得不到什么效果。若弹正真为真凶,也绝不可能对亡魂心怀畏惧而就此收手。看来灾厄的隐忧尚存,惨祸也不可能就此止息。既然怎么做都是徒然,又市应不至于设这种没胜算的局才是。

或许,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又市并不知道弹正的真面目。这应该不至于吧。就连百介都查得到的线索,又市要想掌握绝对是易如反掌。难不成是百介的推测有误?或许这几率要高得多,毕竟真相和想象还真有可能大相径庭。又市的确是思虑周详,但倘若治平所言属实,同时也可能是胆小如鼠。百介认为他理应不会冒潜入城郭内这种毫无保障的风险才是。

总之,一切毕竟仅止于想象。

“弹正呢?”百介问道。

“噢,至于藩主弹正景亘大人是如何看待亡魂现身这件事,我不知道。”平八面带忧郁地说,“但令人惊讶的是,此人对这惊动全藩的大事却丝毫不以为意。”

“不以为意?意思是他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说?”

“是不相信呀,更别提害怕了。真正担心受怕的,反而是以家老为首的众家臣。”

“果不其然。”

“噢?百介先生,难道你知道什么内幕?”平八质疑道。

不过是直觉罢了,百介连忙搪塞。

“先生的直觉果然准确。我原本以为,殿下大人肯定被这件事吓得屁滚尿流,事实却不然。其实呀,百介先生,这也是我在藩邸时听来的,弹正殿下压根就没相信过那妖魔诅咒的传闻。这消息惊人吧?”

从这语气听来,平八似乎认为相信这鬼神之说已是理所当然。习惯这种东西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一件事只要反复听上几遍,即使原本并不同意,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说服。就连百介自己,都不知不觉地在思考时将亡魂作祟当成了前提。只是,这根本不是什么亡魂。或许就是知道这点,弹正才会如此毫无畏惧吧。

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平八皱起鼻头说道。“据说弹正大人对信仰、神佛一类弃之如敝屣,斥其为荒诞无稽,勒令停办法事供养等宗教行事,对鬼神之说如何不屑可见一斑。即使妖魔诅咒的传闻已是甚嚣尘上,他仍视之为无稽流言。”

“果不其然。”

倘若弹正的性格真如百介想象,这态度就是理所当然了。一个须借杀戮滋养为生的死神,哪可能拜神礼佛?再者,若一切惨案真是他下的手,不就更毫无理由相信这些妖魔之说?

“噢,这直觉可真准哪,”平八继续说道,“有人甚至认为,殿下大人对神佛毫无敬畏之心,或许就是招来此一妖魔的原因。”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推论堪称卓见。

“既然性格如此,他哪可能将那亡魂的话放在眼里?见到家臣们个个惊慌失措,还厉声怒斥世上哪有鬼怪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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