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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4年42期 · 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39部分 · 第39篇 / 共115篇 ·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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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全集 第39部分

作者:京极夏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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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殿下认为,那场亡魂引起的骚动其实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应该是吧。毕竟那亡魂至今仍未曾在殿下大人的寝室露过脸,他还没见着,因此才认为是大家眼花了。”

“难道那亡魂进不了他的寝室?”

没这种事吧?平八圆脸上的圆眼睁得更圆了。“毕竟是鬼,哪可能有进不去的道理?那种东西想必就像长屋里的孑孓,应该是哪儿都钻得进去才是。若贴了什么有法力的符咒或许还另当别论,但是那位殿下大人比谁都不相信鬼神之说,那亡魂要想闯进他的寝室哪会有什么问题?”

看来平八已是打心底相信这场骚动是亡魂引起的。起初对这起传言似乎还是半信半疑,但到这时候已不再有半点怀疑了。

“不过,平八先生,为何那御前夫人从未在殿下大人面前现身?倘若她真是阿枫夫人的冤魂,头一个该见到的理应是弹正大人才是吧。光是吓唬领民,胁迫家臣,岂不是找错了对象?阿枫夫人不是在和弹正大人起了争执后,才从天守阁投身自尽的吗?”

这也有道理,平八说道。

“你说是不是?对了,弹正大人患病之说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户藩邸里似乎也认为,那不过是为应付幕府而编造的说辞。不参加参勤交代,似乎不过是因为财政上有困难,那可是需要花上许多银两的。”

走这么一趟的确是所费不赀。参勤交代原本就是为掏空诸藩的国库而设计的制度。带领为数众多的家臣仆从,自本国领地浩浩荡荡地前往江户,得耗费多少银两理应不难想见。

“患病这理由瞒得过幕府吗?只要稍事调查不就被拆穿了?”

“是呀。”

“毕竟是老规矩,不能轻易延期或中止。而且那御前夫人的亡魂听来似乎也有些蹊跷,为何让家臣们如此畏惧?阿枫夫人虽然境遇堪怜,但也是自己选择断了性命,而非为他人所杀。再加上家老大人对其弟志郎丸的戒心,总让人觉得似乎有些不寻常。”

“说得也是。”平八陷入了一阵沉思,“这么说的确不无道理。看来我是眼见江户藩邸从上到下全慌成那副德行,也没多加思索,就全盘信了这回事。”

“他们真慌张到这种程度?”

“是呀。权藏已经是个老头了,衰老得没什么力气发慌,其他人可就全乱成了一团,吓得我连里头有人订的货都忘了留下。”

“里头有人订的货?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书嘛,平八回答道。

“订的货就是书吗?”

“我就是为了送书才上那儿去的呀,毕竟我可是开租书铺的。噢,上回百介先生不是曾托我到那儿打听打听吗?当时就被告知,藩国那边有人想订书。”

“藩国那边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订书?”

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北林藩的现状来看,理应不至于有人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从江户订购绘草纸读本才是吧。

“其实,”平八解开包巾说道,“那人订的并不是书,而是锦绘。我之前不也说过嘛。有人就是爱看这种东西。”平八从行囊中取出几张锦绘,在百介面前排开。

“这些是……”

上头画的,竟然悉数是些血淋淋的残酷光景。

“这些连环锦绘是因净画些残酷至极的东西,而被逐出歌川派门下的笹川芳斋的新作,叫世相无残二十八撰相。既然被逐出门派,就没有一家规模较大的出版商胆敢为他印这些东西了。”平八说着,从里头挑出一张让百介瞧。

画中的男子浑身是血,在泥泞中挥舞着染血大刀格斗。

“你瞧,画的是团七九郎兵卫,出自歌舞伎《夏祭浪花鉴》,是其他绘师也钟爱的题材。”

果真是惊世骇俗。若考虑到北林的现况,这些画更是显得伤风败俗。不对——

“平八先生难道不觉得不大对劲吗?”

“哪儿不对劲?”

“这……你想想,藩国正因妖魔诅咒处于存亡之秋,频繁发生一如这些画中描绘的惨祸,怎可能还有人想看这种东西?”

“噢。”平八再度端详起眼前的锦绘,“这些画的确是伤风败俗,不过,这东西从五年前就开始刊行了。一年印七张,去年印了这七张后,总数二十八张便告完结。订购这些东西的武士是每一张都买了。起初是见到我在仆役寮舍摊开这些画闲聊时买下的,后来每逢类似货色出现,就会悉数购买。因参勤交代返回领地而不在江户时,也都会以这种方式订货。今年他们不是没赶上参勤交代嘛,因此,我只当他是要将货凑齐,也没怀疑过什么。”

“且、且慢,你方才说什么?”

“噢,他们今年没赶上参勤交代……”

“不是这个,这些残酷的画每年各印几张?”

“七张呀。”

百介将摊在榻榻米上的锦绘悉数汇集到了手边。四溢的鲜血,飞溅的鲜血。刀刃,伤口,首级,胳臂。

“平、平八先生,除了这些之外,你手边可还有其他画?若是有,可否让我瞧瞧?”

大概是被百介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气势吓着了,平八像个小厮似的胆怯地回答:“这东西毕竟稀少,全部我是没有,不过还请先生稍候。之前我也说过,时下好此道者甚众,因此我随身倒是带了几张。噢,有了。就这个,就这个。”

放置于棋盘上的首级。颜面皮肤惨遭剥除的男子。浑身是血被人倒吊的孕妇。

“这、这幅画是……”

“此乃奥州安达之原黑冢,是个母夜叉。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在下之妻也遇害了。内人死于临盆在即之时,遗体被倒吊在桥桁下,肚子还被人剖了开来。

“平、平八先生。”

那伙人应是看了这些画,意图重现画中情境。

“那些惨案,实为模仿。”

绝对错不了,百介如此确信。

“模仿什么?”

“看来发生在北林藩的连环惨案并非妖魔诅咒所致。极可能是凶手看到这些残酷的绘画后,意图将画中情节付诸实践,这可谓是个骇人听闻的游戏。这游戏,还真是疯狂至极!”百介指着奥州安达之原那张画说道。

噢!平八仰天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不,这真有可能。平八先生,据说北林如今的情况已严重到死者难以计数。去年你上那儿去时,情况如何?”

“情况,指的是……”

“平八先生造访北林时,理应未曾听闻百年前七人御前亦曾肆虐的传闻,不过如今却相传时下惨案乃七人御前所为。这理由会是什么?”

“这——”

“应是因为,前年有七人遇害,这回也同样死了七人。五年前的夏季至翌春有七人遭到杀害,隔了一整年,自三年前的夏季至翌春又同样死了七人。”

“七、七人。的确没错……”

“另一方面,前年夏季震惊全江户的姑娘连环遇害案,被害者也是七人。而四年前的凶杀惨案,同样也死了七人。”

“同、同样死了七人?”

七、七、七、七。还真是个不祥的巧合。每年各死七人。

“这些画大抵都是什么时候刊行的?”

“这……噢,大抵都在五月。”

“五月?五月,也就是春末夏前。”

“这、这可有什么玄机?”

“平八先生,这些残酷的绘画初次刊行,是在五年前的五月时分。北林的事件就是从那年夏季开始发生的。翌年在江户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接着又回到了北林,前年又回到了江户……类似的凶案在遥远的两地之间交互发生。不,这些案件并非仅是类似,虽然案发地点不同,但其实都是接连的事件。同样是掳人、斩杀、虐尸、弃尸,残酷的手法也完全相同,而且每一回的遇害人数均为……”

“七、七人。”

“每一年均为七人,而且……”

“这些画同样是……”

“每年刊行七张。”

“如、如此说来……”平八吓得嘴巴合不拢,浑身也紧绷了起来,“我、我所卖的这些画不就成了……那么真、真凶不就是……”

“应该没错。从前年夏季开始购买这些画的北林藩武士,原本人在江户,是吧?”

“是、是的。”

“但已在去年陪同藩主回领地去了?”

“没、没错。”

“那武士叫什么名字?”

“是个近习,名叫楠传藏。”

楠传藏。

这下已是千真万确了。

“那武士五年前曾蛰居江户?”

“不,人是不在,不过楠大人当年曾上江户办点事。”

“这就没错了。楠自从弹正蛰居江户时就已是他的侧近,弹正继位藩主是在五年前,继位后首度的参勤交代则应在四年前的夏季。”

“参、参勤交代,参勤交代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这表示身为藩主侧近的楠传藏,每隔一年就会往返江户与北林一次。平八先生,那个姓楠的武士是否总穿着一件龟甲纹的裙裤?”

“哎呀!”跪坐着的平八闻言大吃一惊。

“是这般穿着吧?”

“是的。难、难道楠大人就是……”

“没错。藩主侧近楠传藏,应该就是掳走了右近大爷邻家姑娘的武士。他本人也曾在九年前参观了两国的残酷傀儡展示,并模仿其中的手法接二连三手刃数人。”

“噢。”平八伸手按住额头,嘴巴张张合合了两三回。

“绝世恶女阿菊和阿梗,当时也是他的同伙。平八先生的推测其实是完全正确。恶女白菊的确是搭上了这个大名,不过关系并非勾引色诱,这几个人,其实是一丘之貉。”

“且、且慢。如此说来,凶手不就是……”

“凶手在九年前参观了那场残酷逼真的傀儡展示,并为了重现其中场景杀了人。过了数年,那伙人又获得了这些残酷的绘画……”

再度做出了同样的暴行。

“那么凶手即为……”

“凶手即为北林藩藩主北林弹正景亘。”

平八一听,使劲吸了一大口气。只感觉脉搏跳得更快了,还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百、百介先生。”平八一脸欲哭无泪地收拾起摊在榻榻米上的残酷锦绘,“开、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虽然我平日净说些俏皮话、刻薄话,但世上有些话可是万万说不得的。如、如此大胆指称大名为杀人真凶,万、万一,万一隔墙有耳可就不妙了。”平八说着,朝檐廊方向探了一眼。

纸门并没有拉上。

“虽然戏曲草纸将大名旗本描述得轰轰烈烈,但实际上阴险手段可多了。若咱们议论的只是百年前的传说或妖魔鬼怪的传闻也就罢了,但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往事或故事呀。百介先生,你方才指称一国一城之君是杀人凶手,若是有了什么闪失,说不定会换来身首异处的下场呢。”

的确是如此,不过——

“不过,这毕竟可能是事实。世上恶徒可谓林林总总,但如此残虐不仁者却是前所未闻。那伙人凶残至此,即使贵为一国之君,亦非天理所能容。看来藩主即为真凶无误……”

就在此时,突然有阵风刮进了客厅,将几张残酷的画吹得漫天飞舞。平八连忙用手压住,还是让其中一张飞到了庭园里。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可能。”

一个粗犷的嗓音突如其来地自庭园传来。百介连忙转身,看见一个头戴筒状深斗笠的浪人伫立在敞开的后门外。

“右、右近先生。”

来者原来是东云右近。右近钻过后门,敏捷地踏着脚步走到檐廊旁,小心翼翼地拾起飘落在庭石上的锦绘——奥州安达之原。右近瞥了这幅画一眼,接着正视着平八鞠了个躬。

“在下乃遭通缉之身,无法自店门入内,故由此处不请自来,还请先生多多包涵。”

“右近先生无须多礼,先生这次是……”

“在下原本并无窃听之意,但还是听见了方才两位的对话,请容在下为此致歉。”语毕,右近再度鞠了个躬。

百介缓缓起身,走到檐廊边。

“右、右近先生,方才的对话,其实是……”

“山冈先生无须多作解释,在下也清楚那仅仅是个缺乏佐证的推测。不过……”

右近微微低下了头。戴在头上的筒状深斗笠完全遮蔽了他的脸孔。百介只能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

“不过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理解那群家伙何以如此狼狈惊慌了。既无调查亦无审问,就连如此位高权重之武士,亦为贱民一举手一投足而倍感惊慌失措,甚至狗急跳墙到需要嫁祸在下的地步。原来妖魔诅咒之说,不过是为包庇真凶而刻意流布的谣言。只是仅为包庇凶手,竟得如此大费周章,不难想见真凶身份绝对不低。”

“右近先生。”

他似乎正在啜泣。百介无法瞧见他隐藏在斗笠下的表情,仅能注视着他憔悴的身影。

“右近先生,您该不会打算……”

右近该不会打算报这个仇吧?可憎的杀妻仇人原本轮廓朦胧不清,这下可就愈来愈清楚了。原本无处可发泄的愤怒与哀愁,这下终于得以找到宣泄的方向。不过——

“倘若真找着了真凶,您将有什么打算?”

虽说是个小藩,但对手毕竟是大名。区区一介浪人要想挑战一国一城之君,哪可能有什么胜算?不过是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罢了。

山冈先生无须为在下操心,右近回答道。“纵使身陷如此窘境,在下毕竟不是傻子。一如治平先生所言,不论如何均难愈心中伤痛,纵能亲手杀敌,亦换不回爱妻性命,实难雪此深仇大恨。”

右近手持绘有惨遭倒吊的孕妇锦绘,在斗笠遮掩下不住啜泣。爱妻的死和无缘出生的孩子依然让他伤心欲绝。此种伤痛的确令人痛苦难耐。任谁都无法承受吧。

“因此,在下已下定决心不报此仇。只是……只是,心中悔恨毕竟难平。即使应是仅限于一时,但在下竟然被诬指为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杀妻凶手……”

“右近先生……”

右近转头望向百介,稍稍掀起斗笠说道:“其实,方才接获脚夫递信通报。”

“脚夫?是谁差来的?”

“是阿银小姐差来的。信中表示时机业已成熟,望在下亲赴北林一趟。”

(时机业已成熟。)

“意指阿银小姐已为您讨回了公道?”

“这就不清楚了。”

这句话是否与御前夫人引起的骚动有关?差使赶赴江户藩邸与此脚夫通报几乎同时发生,看来两者之间似乎不无关联。如此说来——

“因此,在下将动身前往北林。受山冈先生诸多照顾,特此前来辞行。在下乃遭通缉之身,或许,今世与先生将就此永别。”

“可否也让我同行?”百介问道。



一刻也缓不得。百介内心万分焦急。

藩主北林弹正即为真凶,这推测在百介心中已成不可动摇的结论。此事就连家老等家臣亦不知情。不,纵使有什么怀疑,想必也成了万万不可说出口的秘密,即使想采取什么行动也是一筹莫展。这么一个凶手,是绝对无法绳之以法的。

而这数目均为七的连环巧合,甚至招来了远古的厉鬼亡魂,为这骇人领主的暴行更添几分邪恶魔性,也将恶意悉数埋进了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中。远古的亡魂、疯狂的藩主,两者相互纠结,形塑出一股无可言喻的邪恶意念。这深邃昏暗的死神恶意,同时也唤醒了世人的邪念。这场混乱正是因此而起。若是如此,情势果真让人束手无策。

这场冤魂现身的戏码,九成九是又市设下的局。不过,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局。北林的情势已是如此绝望,阿枫夫人的亡魂又挑在这个当头现身,除了徒增混乱,根本收不到什么效果,反而只会让恶意蔓延得更加根深蒂固。这群不畏神佛的大魔头,视尊贵生命如敝履,嗜死亡秽气如珍馐,对他们而言,冤魂厉鬼根本不足畏惧。

这正是百介最担心的。即使再怎么神通广大,又市毕竟非三头六臂,再加上这回的对手又是如此难以招惹。倘若,纵使只是稍稍露出马脚,又市和阿银恐怕都将小命不保。即便真能瞒天过海,几个无宿人每逢入夜便大剌剌地潜入城内,绝无可能全身而退。因此,百介绝不能有任何耽搁。

右近理应也是优哉不得。痛失挚爱的他心怀多少愤恨与伤悲,绝非百介所能衡量。而亲赴这个愤恨与伤悲凝聚不散之地能有什么帮助,百介亦是全然不解,但百介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右近欲尽早赶赴该地的紧绷心情。从他的侧脸已看不见初识时的豪迈,但再会时的阴郁也已不复存在。百介猜想右近肯定是有了什么觉悟。一张隐藏在筒状深斗笠下的脸庞与其说是悲壮,还多了几分精悍。

北林位居丹后与若狭边境。启程前,百介已事先做好了尽可能缩短行程的安排。这一路若非乘马乘轿,真不知要花上几天工夫。为此,百介只得向店家——生驹屋借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借贷。毕竟需要赶路的旅程,注定将是所费不赀。再者,也无法预料旅途中将会碰上什么事。对生来弱不禁风、身上连把刀都没有的百介而言,金银就成了赖以求生的仅有手段。

一路上两人默默不语,只管尽快赶路。通过关所时,百介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通缉令似乎没有分发到北林以外的诸藩,但右近毕竟是个身份姓名均为伪造的通缉犯,就连通行证件也不过是阿银帮忙伪造的赝品。幸好途中并未发生任何事前担心的情况,但毕竟凡事谨慎为要,两人只得尽可能避免过度招摇,同时还须确保行动迅速。因此,虽然百介习于旅行,整趟路走来仍是心情紧绷。

抵达北林藩国境附近时,百介与右近为掩人耳目,避开街道,潜行山中。

先前的路或许走来安然无恙,但一旦进入北林境内,右近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通缉犯,因此说什么都不可采取正面突破。若在此遭到缉捕,岂不是万事休矣?入山后,便完全无处可供两人住宿休憩。先前已是不眠不休地赶了大老远的路,如今山中险峻的羊肠小道更是让百介摔了好几跤。

伸手使劲拉起被藤蔓绊倒在地的百介,右近抬头仰望西方天际。

“这趟路走来,还真叫人忆起土佐那段旅途呀。”右近说道。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土佐的山路要比这条路更为险峻,也让百介摔了更多跤,幸好每回都得右近相助。右近所言的确不无道理,但今昔两段旅程其实有个决定性的不同点。那就是右近如今的境遇。

“还真像是做了场噩梦呀。”

“右近先生。”

“噢,此言纯属戏言。”语毕,右近再度迈开了脚步,“吾等即将穿越国境,越过那座山便是北林领内。接下来的路将更为艰险。”

“噢?”

没有人会走那条路,右近说道。

“真这么艰险?”

“也不至于。一来是没人知道那条路,再者该路仅通往北林。走其他路上北林,要比走那条路轻松,也更迅速。再说前方还有块魔域。”

“魔域?”

“是的。那儿有座妖魔栖息的岩山。”右近指向前方说道。

眼前只见一座郁郁苍苍的深山。

“翻过那座山,便是一处奇岩异石林立的不毛之地。该地景观怪异,就连飞禽亦不可见。北林领民称之为折口岳,或简称为城山。”

折口即死亡之意。

“而城山意即……”

右近点头回答:“北林领地四面高山环绕,形成天然屏障。该城仅为一山城,规模虽小但易守难攻。城下则呈扇状向左右延展,包围该城。”

“此城并非位于城下正中央?”

“是的。此城坐落之山的山顶一带,又名折口岳。因此若自城下仰望,即可望见折口岳耸立于位在山腹的主城后方,呈环抱主城之势。”

听来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景观。百介实难根据这描述想象。

“这条路,是通往折口岳的路。”

“如此说来,可直达主城?”

“自折口岳向下直行,的确可抵达主城。不过,从这面尚可攀登,而主城的那一侧则为高耸断崖,既无法上攀,亦无法下爬。”

“那咱们……”

“吾等须于攀上山顶前,便沿山势迂回而下。行至约七合处可见一巨盘,自其侧绕行便可进入一条兽道。虽绕了一大段远路,但由于此兽道几乎不为人知,故可供吾等安然进入城下。”

此判断理应无误。这条路对领民而言应是毫无用途。若不知此兽道的存在,这条岔道便无任何意义可言。任何外来者均不可能选择一条通往主城内侧,尤其是通向断崖的路。

右近仰望天际说道:“太阳依然高照。此岔道虽险峻难行,但距离并不长。此刻开始赶路,应有望于今夜抵达城下。想必山冈先生也走累了吧,需不需要稍事歇息?”

“不打紧,我还能走。”

相较于进入城下后的麻烦,目前的确是还好。百介不禁犹豫起来。早点赶到当然最为理想,但此时还是该谨慎行事,而且他也真的累了。

“进入城下后,咱们该如何?”

“嘘。”

右近示意百介保持安静。他瞧见前方有个人影。那人影仿佛在寻找什么失物似的,在芒草覆盖的小路中央屈身前行。蜷着身子,但看得出其个头并不小。突然,那人影缓缓站了起来。个头果然惊人。在他脚下——

“人,那是人……”

有几个人倒在地上,看起来悉数为武士。那大个头在倒地不起的武士们怀中搜索。

“噢。”

大个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脸来。原来是个和尚。只见他身穿一件破旧褴褛的黑色僧服,头上未戴斗笠,手中则持着一条锡杖。看来活像黄表纸中描绘的妖怪——大入道。这大入道瞧见百介与右近,露出了一个微笑。

右近伸手握刀,将刀抽出了鞘。

“先生在此稍候。”

右近示意百介往后退,跨开双脚摆出了架势。

“施主手下留情哪。何必杀气腾腾的?”

“你是何许人?”

“何许人?难道看不出贫僧是个和尚吗?”

“一个和尚在此等地方出没,所为何事?再者,脚下的尸骸又作何解释?看来并非为彼等念佛超度。”

“施主可别再说笑。贫僧的确不是在为彼等念佛超度,不过是看看往生者身怀何物罢了。”

大胆狂徒,原来是个盗贼?右近拔刀大喊。

只见那大入道朝前伸出左掌,夸张地挥着说道:“不是叫施主手下留情了吗?若是杀了和尚,可是要祸殃七代子孙的呀。”

“吾等虽不嗜无谓杀生,但如今若被人见着可就麻烦。你若真为僧侣,尚且可于一礼后放行,但若为盗贼则不可留情。好了,吾等还得赶路……”

右近向前跨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那大入道缓缓向前探出锡杖。

哈,右近低吼了一声。

“右、右近先生。”

“来吧。”

右近唰的一下将刀尖朝下。

“别动刀。”大入道说着,同时收回了锡杖,“噢,武艺果然名不虚传,出手前便参透了老夫的身手。”

“你,知道在下的身份?”

“当然听说过。你叫东云右近,后头那位则是,则是山冈先生吧?”那和尚朝百介瞄了一眼,随即眯起双眼说道,“对了,据说你也是个好事之徒。老夫是无动寺玉泉坊,和你一样是个好事之徒。今回受诈术师之托,欲助两位一臂之力,特入此深山寻找两位踪影。”

“诈术师?难道,这位法师也是又市的……”

“吾等乃昔日同伙。”玉泉坊扭曲着一张孔武有力的脸笑道,“就别唤我作法师了。虽然一身打扮如此,但老夫骨子里其实是个酒肉和尚。倒是阿又那家伙,这回还真是蹚了趟了不得的浑水呀。老听他在抱怨人手不足,再者,这回的差事似乎还颇为棘手。”

“差事——”

又市果然已经有所行动了。

玉泉坊朝脚下的尸体瞄了一眼说道:“老夫不过是被告知将有领民循此岔道离开北林,届时不宜将之斩杀,仅须取其怀中物便可放行,再将物品交给阿又,因此老夫方才赴此地埋伏。那人的确来了,正当老夫纳闷该如何因应时……”这和尚朝尸体踢了一脚,“却看见这伙武士追了上来,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领民悉数斩杀。老夫欲飞奔上前出手制止……”

这和尚又转头望向一旁的草丛。只见两名看似人夫的男子倒卧其中,皆已气绝身亡。

“这两人就这么被人从后头猛然一砍。那些家伙可真蛮横呀,弄得老夫连出手相助都来不及。这几个武士完全杀红了眼,杀了人之后还顺势想砍老夫,逼得老夫只得……”

“难道——”

百介再次端详起玉泉坊脚下的尸骸。只见几名武士依旧紧握着染血凶刀,身上却不见任何刀痕。这些人是被那支锡杖打死的?这和尚,还真是身手不凡。

“对付这些家伙,哪顾得及手下留情。倒是听了阿又吩咐,我就在那两个遇害的男子怀里搜了搜,里头却什么都没有,于是……”玉泉坊转头望向山岳那头,“老夫又走到前头悬崖那儿瞧了瞧,发现邻近国境处也有两人被砍杀。那两具尸骸怀中也是空的。因此才回过头来,在这几名武士身上找找。”

“又市想找的是什么?”

“大概就是……”玉泉坊从怀中掏出一纸书状,摊了开来说道,“这纸直诉状吧。”

“直、直诉状?”

百介转头望向右近。右近也转头回望百介。

“又、又市委托您从百姓身上夺回直诉状?”

“看来这些人并非百姓。不过两位也看到了,虽说不宜斩杀,但既然人都被杀了,老夫也没辙了。幸好阿又没吩咐过武士杀不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也猜不透那家伙打的是什么算盘。”玉泉坊说道,“那家伙以前就是这副德行,老是把老夫差遣来差遣去的。这回老夫已在这座山上待了十天。有十几年没和阿又联手了,一碰上他就惹得这身麻烦事。噢——”

玉泉坊直盯着右近说道:“两位不是要进城下吗?这下刚好,替老夫把东西送过去吧。”玉泉坊递出了直诉状。

“送过去?请问又市先生在城下的哪一带?”

“这老夫也不知道。不过阿又那家伙神出鬼没的,两位去了自然就会撞见。如今城下一片乱哄哄的,老夫可不想踏足。而且也得埋了这几位往生者。不论这伙人生前是善是恶,人死即成佛呀。”

“好。”

右近接下了直诉状。

“右、右近先生,这不会有问题吧?”

“应不至于吧。那位又市先生不是阿银小姐的同党吗?若是如此,理应无须挂心。”

“此人,真的值得相信?”

尚无法保证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两位不相信老夫吗?”

“姑且信之吧。”右近将书状塞进怀中说道,“山冈先生,此人若为敌方奸细,岂非意味着那位又市先生看走了眼,又市先生和阿银小姐已双双落入敌方之手?此人不仅知道在下身份,就连山冈先生的名字都知道,若此人真属敌方,岂不代表他们两人已将一切全盘托出?事到如今,挥刀诛之亦毫无意义。吾等即便能顺利入城,也绝无胜算。”

说得一点也没错,玉泉坊说道。“施主果真聪明。倒是见到阿又时请代为转告,老夫还多应付了几个血气方刚的武士,届时酬劳可得多算点。”

接下来的路果真是险峻难行。几乎可说是无路可循。一如玉泉坊所言,近国境处果然有两名男子横尸荒野。虽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但两人的模样的确都不像普通农民,看来还真得以人潮汇聚处常见的人夫来形容不可。

右近端详了两具遗体半晌,拉起其中一具的手向百介说:“山冈先生瞧瞧吧,此人的手看来未曾持过锄头。这究竟是……”

话及至此,右近便沉默了下来。百介原本以为只有农民懂得作直诉,如今竟然连人夫也开始直诉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百介也开始紧张起来。

越过了国境,百介终于踏上了这块妖魔厉鬼为祸成灾的土地。

太阳逐渐西斜。百介来到了折口岳。黄昏将至的魔域看起来还真是异样的光景。原本一片苍郁的草木,至此变得十分稀疏,显得一片光秃秃的,有些地方甚至连岩层也裸露了出来。硕大的岩石四处耸立,裸露的岩层上布满了裂缝。

“根据阿银小姐所言,此地名叫夜泣岩屋。”

“夜泣?”

“虽不知是哪几座,据传入夜后,此地岩石便会号泣。”

“岩石会号泣,是否与远州夜泣石相似?”

“这在下也不知道。据说昔日曾有天狗在此出没。不过,此地原本就无人踏足,因此并不清楚这传说有何根据。”

百介试着侧耳倾听,也仅听得见鸟啼声。

“在下逃离北林时也曾行经此地,当时什么也没听见。不过,当时尚未入夜便是了。”

右近边说边攀上岩层。

虽非断崖绝壁,但攀爬起来还是不易找到地方踏足。高度落差大的岩山,爬起来特别危险。倘若不慎失足,不仅难逃皮肉之伤,更可能就此命丧黄泉。

“这儿是最后一段险路了,只要攀过这座岩山,接下来仅须顺山势而下便可。过了岩山可看见片片梯田,距离城下已是近在咫尺。”

身处高处多少感到不自在,百介不时往底下窥探。岩石上头覆盖着满满的青苔。

都长青苔了呢,百介说道,右近回答这就证明这条路无人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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