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故事〗谁的心脏需要支架

1.老师累病

这天，梁老师面色苍白地勉强讲完最后一道题，就倒在了讲台上。送到医院后，经过急救，终于脱离了危险。医生证实梁老师得了严重的冠心病，必须马上做手术，放心脏支架。

医院对梁老师的手术很重视，安排了著名的心脏介入专家韩医生负责手术，他们介绍说，韩医生水平很高，每年都要做三四百例心脏支架手术呢，梁老师听了，自然很满意。

韩医生拿着各项检查结果，认真研究了好久，然后他指着病灶位置，告诉梁老师：根据检查情况，做心脏支架手术是比较理想的，但至少需要放置三个心脏支架，才能保证血管的血流畅通。梁老师两口子瞪大眼睛看着，竖着耳朵听着，但什么也不懂，一脸茫然。

韩医生问他们选用进口的还是国产的，国产的每个一两万，进口的每个三万。不等梁老师开口，梁师母断然说道：“当然是选进口的，要最好的，咱不差钱！”韩医生赞叹道：“像梁师母这样理智决断的女同志，真的不多见！”

2.医生退钱

手术的前一天下午，梁师母准备了一个五千元的红包，并且拿笔写上了梁老师的名字，想要送给韩医生。梁老师对此很是不满，嫌老婆送得太多了。老婆没理会他，反而责怪道：“你这个吝啬鬼，也不看看现在这世道，要钱不要命啊！”她一直等到韩医生办公室没人了，才走了进去，先和韩医生寒暄了几句，又谈了谈明天的手术，临出门时，她一回身拉开韩医生身边的抽屉，把那个红包快速地放了进去。当时，韩医生只顾看着手中的病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梁师母的这个举动。

回到病房后，梁师母十分高兴地对梁老师小声说：“我办完了，一切顺利！”梁老师听后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做声。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韩医生就把昨天那个红包退了回来，他说：“我从来不收病人的红包，何况是您梁老师。哎，对了，我还听说您是在上课的时候心脏病发作，昏倒在课堂上的，真令人感动啊！”韩医生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梁老师颇有些意外，也有些兴奋。他摇摇头，喃喃地说：“教书育人，职责所在，应该的！”而梁师母却很冷静，她坚决不收韩医生退回来的红包，一再说这是一点心意、是人之常情，他们不能不懂规矩。

看梁师母态度如此坚决，韩医生只好无奈地笑了，他告诉梁老师：“说来也巧，我儿子韩涵，就是您的学生，昨晚回家才听他说，他们的梁老师生病住院的事。您说，孩子让您辛辛苦苦都快带三年了，这还有什么话说？”梁老师一听也很意外，他马上拍着大腿说：“哎呀，原来您是韩涵的爸爸呀，倒是听他说起过您，以前只见过您的夫人。”自然而然的，梁老师又忙不迭地把韩涵夸了一遍，说韩涵这孩子学习好，聪明懂事有前途，又客气地恭维了韩医生几句，说他医德高尚、仁心仁术，出淤泥而不染，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济世良医。

既然有了这种关系，梁师母就勉强接过了韩医生退回来的红包，她拉着韩医生的手，不停地说：“老梁就交给您了，您看怎么好咱就怎么办吧！”韩医生满口答应着，关照了几句，就回去准备手术了。

同室的病友大为感动，其中有人是晨报一位记者的亲戚，就把这好老师、好医生的事迹提供给了晨报。

3.八个支架

梁老师被推进了手术室，虽然韩医生说手术时间不长，病人基本没什么痛苦，可是梁师母在手术室外等着，还是忐忑不安。而一想到韩医生是梁老师的学生家长，让她多少也感到了一点宽慰。

手术刚进行了一半，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韩医生面色严峻地走了出来，他举着戴了手套的双手，让护士给他摘下了口罩的一边，随后就疾步朝梁师母走了过来。这时候，梁师母的脑袋“嗡”的一声，以为梁老师出了意外，吓得两腿发软，想站都站不稳了，只是紧张地看着韩医生。韩医生眉头紧皱，很严肃地对梁师母说：“梁老师的病情，比大家预计的严重得多，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得厉害，形成了多个粥样硬化斑块，情况很不好！”

这话一说，吓得梁师母眼圈一红，声音颤抖着问道：“那咋办啊？有没有生命危险？”韩医生直截了当地说：“病人出现这种情况，当然有危险，而且危险系数还比较高。”看梁师母浑身发抖，韩医生又安慰她说：“您先别紧张，办法还是有的。”梁师母一把抓住韩医生的手，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韩医生，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韩医生无可奈何地说：“根据他的情况，只有增加心脏支架了！”梁师母连忙拽着韩医生的手：“该加，加！别想着给我们省钱，千万拜托了！”韩医生点点头，又回头告诫梁师母，账上的资金现在一定要充足，人命关天的大事，这时万万糊涂不得。梁师母一听，忙不迭地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去转！”

等梁师母气喘吁吁转款回来没多久，韩医生又急急忙忙出来了，他告诉梁师母说：“还是不行，还得加。”一边说一边还摇着头。梁师母连忙说：“该怎么弄，您就自己做主吧，不用出来跟我商量，我们信任您！”

韩医生第三次出来的时候，是跑着出来的，一见这样子，梁师母靠着椅子，捂着胸口，说不出的紧张和害怕。韩医生焦急地说：“还有钱吗？还得加！”梁师母惊呆了：“韩医生，加了几个了？这都好几万了呀！”

韩医生恼怒地说：“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能只想着钱？人没了，钱还有什么用？最后几个如果不加，前功尽弃！”

梁师母小心翼翼地问：“加这么多，那得有多沉呀？”韩医生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说，一个支架，直径2—4毫米，重量不足万分之一克，给梁老师用的是最先进的进口器械，不会有问题。他又开导梁师母：“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是要信任医生，进医院动手术，不信医生还能信谁？”梁师母勉强说道：“好吧，我再去转钱，家里还有不到十万块钱，够了吗？”韩医生咬咬牙，很为难的样子，想了想说：“应该够了！”

一个小时后，梁老师顺利地出了手术室，韩医生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满意地告诉梁师母：梁老师的手术非常成功，24小时后就可以下床，一般术后三天即可出院了。还说这种高科技的手术，疗效立竿见影，能够有效消除死亡的威胁，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梁师母如释重负，拉着韩医生的手，千恩万谢，激动地落下了两行眼泪。

三天后，梁老师果然顺利出院了，账户上梁师母先后存入的二十多万块钱，刚好花光。梁老师看着手里的单子，喃喃地说：“八个心脏支架！人心都是肉长的，放了八个金属支架，我岂不成了铁石心肠？”梁师母用胳膊轻轻杵了他一下，害怕被医生护士们听见。两口子对着来送行的韩医生千恩万谢的，不停地感谢着他的救命之恩。

就在这天，晚报也发表了该报记者“冷猫”的报道：《老师教书育人累倒课堂，医生治病救人医德高尚》。

4.病人投诉

可没过几天，梁老师两口子的感激之情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原来，梁老师偶尔咨询了一个外地心脏专家，那专家了解了梁老师的病情后，对于他被装了八个心脏支架，感到十分不解。梁老师马上查阅了大量资料，又请教了几个专家，得出结论是：根据梁老师的病情来看，根本不需要装那么多支架！

这下，梁老师立刻就把韩医生告到了纪检委、告到了卫生局，控告他不顾病人安危，为追求高额回扣，强行给自己安装了八个心脏支架，过度医疗的行为令人发指。这种行为不仅让病人为此支付了昂贵的医疗费用，而且还要承担后续不必要的痛苦和风险。梁老师最后说：据内部人士透露，仅他一例手术，韩医生就可收受高额的回扣。由此可见，治病救人的良好医德医风已被其败坏至极！

有关部门接到投诉，立即启动了对此事的调查。媒体风闻，也立即予以详细揭露。晨报记者冷猫更是紧追不舍，根据对梁老师的全面采访，又写了长篇报道，题目改为：《老师教书育人累倒课堂，医生支架搂钱塞满心脏》。该篇报道一出，立刻把声讨黑心医生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为了表示气愤，人们纷纷称呼韩医生为“韩八爷”。

很快，调查结果就出来了，基本证实了梁老师对韩医生的投诉事实，再加上强大的社会舆论的压力，韩医生终究被停职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怪事来了：一天，记者冷猫想要进行跟踪报道，到了梁家，却吃了梁老师的闭门羹，这和他先前的积极态度截然不同。冷猫不想放弃形象反差这么大的素材，就决定到梁老师的学校侧面采访一下。没想到到了学校，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学校领导和老师，均对此事讳莫如深、缄口不语。冷猫大为不解，同时又心中大喜：莫非又有大题材？

冷猫蹲守在学校外面，终于，教务处主任出来了，冷猫连忙迎了上去。教务主任什么也不说，只是私下请求冷猫，千万别再问、别再写了，事情闹这么大，学校领导已经焦头烂额了。冷猫很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学校出了一个呕心沥血、教书育人的光辉形象，应该是个好事啊……

5.幕后文章

好吧，既然学校不说，那就见见韩医生吧，看看有没有幕后文章。冷猫千方百计联络到了韩医生，两人约好了在迪欧咖啡馆见面。一见面，冷猫就坦率地自我介绍说：“我叫冷猫，那篇报道就是我写的。”韩医生并没有显出丝毫气愤的表情，他不以为然地说：“我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拒绝了所有媒体，只接受了你一个人的采访！”

哦，既然这样，冷猫也就不再兜圈子了，他试探着问韩医生：“梁老师突然莫名其妙地拒绝了所有采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韩医生喝了口咖啡，淡然一笑：“你猜对了，我让他封口的！”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冷猫立刻愤怒起来，他质问韩医生：“你不觉得这样很丑陋吗？这是暴力威胁！”韩医生一愣，摇摇头：“我没使用暴力，那样的方式很没有文化！”那如何让他闭嘴的呢？韩医生解释说：“我只是告诉他，再胡说，就把他的丑事揭出来！”冷猫一听，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韩医生告诉冷猫，梁老师犯病，其实并非是在学校的课堂上，而是在私下补课时。大家都知道，这是严令禁止的。韩医生讽刺冷猫说：“所以，你标榜的这个呕心沥血、教书育人的形象，其实是假的，原本也是很丑陋的！”冷猫还有些不信，韩医生告诉他，自己的儿子韩涵，就是梁老师的学生。梁老师在平时正规大课堂上故意有所保留，把重点内容、重点题目都放在节假日的“小课堂”上讲，这种私下补课，已持续数年，每个学生家长为此都要缴纳不菲的补课费，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的“孝敬”。韩医生有些气愤地接着说：“那个梁师母还厚颜无耻地亲口告诉我—二十几万的手术、器械费，也不过梁老师一年的补课收入。一个支架三万块，老梁上课少讲一道题就都有了，所以他们不差钱！”

冷猫含蓄地问韩医生：“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为他装了那么多心脏支架的吗？”韩医生马上警觉起来：“当、当然不是，那是他的心脏确实需要！”冷猫大声质问：“确实需要？确实需要整整八个支架吗？”韩医生还在无力地辩解，冷猫讥讽他说：“或许你是想争取个吉尼斯世界纪录、想一举成名？现在，你已经一举成名了，成了臭名昭著的韩八爷！”韩医生低下了头，沉默不语了。

冷猫招呼服务员结了账，站起身来最后对韩医生说：“你也该给自己的良心安个支架了—如果它尚未泯灭的话！”

6.男人怕猫

冷猫当即将采访到的幕后文章在晚报作了披露，题目又改了几个字—《老师补课吸金累倒课堂，医生支架搂钱塞满心脏》。

此消息一出，又是一场轩然大波。教育部门率先表态，对梁老师的行为给予了严厉斥责，承诺一经查实，立即按照规定予以清退，为净化教师队伍，绝不留情！

很快，梁老师被清退出了教师队伍，他所在的学校，也因此事受到了上级的严厉批评和追查。

后来，韩医生在一家民营医院找了份工作，可病人们要做手术时，一看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韩八爷”，宁死也不肯让他做，立刻纷纷转院。看到这种情况，不等院长开口，韩医生便识趣地主动辞职回家了。

而梁老师呢，他却始终没工夫出去找事做，干脆就一直呆在家里，因为他在家有了极为重要的工作：他在家里设了个佛龛，每天按时虔诚地烧香拜佛，不过他求佛保佑的内容不是发财，也不是升官，而是为了他心脏里的那八个支架。

有人拿这两人的姓氏开玩笑，说一个姓梁、一个姓韩；一个冰凉、一个严寒，都够冷的。第二个共同点，就是两人对金钱的追求，却都够热的！后来人们发现，他俩不知从何时起，有了第三个共同点：两个大男人，竟然都患上“恐猫症”，也许，这是因为那个记者叫冷猫的缘故吧，他们莫名其妙地怕起了猫，不管是什么颜色的猫……

分类：中篇故事 作者：鹿鸣 期刊：《故事会》2013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