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弦一行五人,从恒山离开后赶往无双城。途经潼关时,许惊弦想到与齐生劫订下的华山之约,便让斗千金、多吉、阿义三人先在潼关等候,自己则与水柔清去往华山。大雪纷飞,苍茫一片,只有一条上山之路的华山黑影憧憧,许惊弦与水柔清先遇到华山派两位僧人的阻拦,后又被一群黑衣人阻击,水柔清昏迷被擒。
此时的华山大雪纷飞,浓雾弥漫,悬崖峭壁处,许惊弦正与蓝衫人、妄语大师对峙。
水柔清悠悠醒转,听到几人对答,咬牙道:“你不用管我,要死就死在一处罢了……”奋力一摆头,朝着妄语大师的禅杖撞去。
妄语大师早有防备,轻轻让开,随手点了水柔清的穴道。
许惊弦心头大恸,且不说方才与水柔清倾吐衷肠,就算她依然视自己为仇人,他也从未忘记在水秀墓前曾立下誓言,务要护她一世一生。明知此际决不可示弱,又怎忍心见她受到半点伤害?然而就算自己弃剑就擒,敌人亦极有可能斩草除根,未必能救她一命,霎时心乱如麻。掌中长剑一紧,劲气逼得蓝衫人喉间一窒:“就算难逃一死,但至少阁下会先行一步。”
“久行江湖,早就视生死如草芥,岂会受你危言恐吓?”蓝衫人眉头都不皱一下,话锋一转,“我不妨与许少侠赌一注,赌你决不敢先害我性命,因为我一死,水姑娘必步后尘,即便你事后杀光了我们,也挽回不了失去水姑娘的悲痛;而目前你至少还抱着一丝希望,那就是妄语大师的慈悲之心。所以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你决不敢出手!”此人武功尚在其次,攻心的本事却可谓天下无双,每一句话都切中许惊弦要害,令他进退维谷,难作抉择。如此僵持下去,形势只会愈发不利,却偏又无计可施。
两人沉默对峙,许惊弦寒霜满面,蓝衫人泰然自若,四道目光互不相让,在空中相交,犹如无形的刀剑互击。旁观之人皆觉气氛凝重,呼吸不畅,暗捏一把冷汗,只恐许惊弦冲动之下,不顾一切先杀了蓝衫人。
谁也未曾想到,剑拔弩张之际,许惊弦突然收剑而立。
“许少侠……你这是认命了么?”蓝衫人半信半疑。
一抹淡淡的笑意从许惊弦双眼浮现、从眉间扩散、从脸孔掠过、从嘴角绽开……他笑得很豪气,也很孩子气,仿佛就在刹那间,他的自信重新恢复,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面对这样成竹在胸的笑容,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失败者。
蓝衫人怔住了,他本自诩算无遗策,无论许惊弦有任何反应,皆提前备下相应对策,然而此刻望着他充满自信的笑容,却有一种再难掌控局势的感觉:“许少侠何故发笑?”
“因为我已猜出你豪赌生死,非要将我迫至绝境的真正用意。”
“许少侠请讲。”
“敌人有两种。一种是棋逢对手,哪怕隐高一线,却知只需勤学苦练,就有机会超越之,故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而另一种却是令人高山仰止,即使毕生努力,亦难望其项背。遇上这样的敌人,必会心志被夺,从此再无寸进。我若就此被你慑服,日后相遇只得俯首称臣,再无机会与你一较高下。”
蓝衫人目光闪动:“明知如此,你又能奈我何?”
许惊弦朗声道:“此刻身陷重围,水姑娘又落入你手,小弟自知难以营救,但至少有七八分的信心能够突围而出。阁下虽是我敬重之人,但只要敢动水姑娘一根毫毛,我必会尽邀裂空帮十万之众,替她报仇!”
蓝衫人浑身一震:“听许少侠的口气,似已猜出我的来历?”
许惊弦语含刀锋:“阁下不愧谋略出众之士,更是心机缜密,蒙面之下另罩起人皮面具遮掩本来面目。只可惜百密一疏,方才我以剑气迫喉,你虽超脱生死,却难保持从容改换声调,而我恰好记得你的声音!”他扫一眼周围的黑衣人,“秘密训练出这批死士,原是要对付鬼失惊的星星漫天吧……”
蓝衫人听他说出“星星漫天”之名,已知身份泄露,苦笑一声:“许少侠好记性。”
妄语大师忽道:“许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贫僧可保证,再不会有任何伤害许少侠与水姑娘的行动。”
“好!我相信大师,也很想知道你们执意要杀我的原因。”
妄语大师将依然昏迷不醒的水柔清交给几位黑衣人照看,三人来到崖边僻静处,蓝衫人以手抹面,取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本来面容。虽相貌儒雅如学士,眼神却冷峻似强豪,几条淡淡的皱纹由额间穿过,不怒自威,更增几分肃杀之气。赫然竟是昔日魏公子手下第一谋士、如今的焰天涯军师君东临。
去年明将军兵发南疆时,许惊弦曾以吴言的化名与叶莺同去焰天涯,与君东临有过一面之缘,听他引经据典、不落窠臼地评价历史,再由之分析天下形势,体现出极强的军事素养与远见卓识。却万万未料到,此次华山之行,竟会受其伏击。
君东临谦然一揖:“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许少侠莫要放在心上。”恢复了本来面目后,他似乎也重回低调谦虚的形象,再无半分方才拦路于索桥的霸烈之气。
“我本应由君先生的兵器想到‘公子之盾’。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君某去年在焰天涯与许少侠相会之时,只知你是吴言,亦不乏欣赏之意。但若知你就是许惊弦的话,只怕就不容你轻易离去了。”
许惊弦惊讶道:“这是何故?”
“许少侠应该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心中抱负。”
“平天下!”
“正是如此。君某由魏公子到冰儿,这一志向从未变更。先请问许少侠一句,是如何理解这三个字?”
许惊弦沉吟道:“所谓‘平天下’,当有两个意思,一是令天下苍生安居乐业,远离战火;二是改朝换代、重整江山。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意思,容在下妄自揣测,君先生的志向应是前者吧。”
“不错。但只可惜乱世将至,而许少侠偏偏就是祸乱天下的根源之一,所以我宁愿不惜一切代价将你除去。”
许惊弦倒吸一口冷气:“愿闻其详。”
君东临清咳一声:“先说为何乱世将至。以唐宋为例,开国之际皆是国力强盛,威慑四海。大唐先因宦官当政,后经安史之乱,自此国势渐衰,其消亡之主因,乃是藩镇割据,朝廷统治不力,始成五代十国之乱局;大宋却是被外族侵吞,先与契丹、西夏连年征战不休,再被女真人长驱直入,故有靖康之耻,再加上朝中奸臣当道,只知安逸享乐,一味割地赔款,国力大耗,最终才断送于蒙古铁骑之手。而试观当今天下,京师数派纷争不断,豪门望族只顾眼前利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乃至朝中积弱,边陲武装势力各据一方,南有落花宫,北有无双城,西有擒天堡、媚云教与焰天涯,东有裂空帮,与大唐藩镇割据何其相似……”
听君东临提及裂空帮的名号,许惊弦本想分辩,但转念一想,裂空帮虽是白道武林帮会,从不曾公开自立与朝廷作对,但彼此冲突时有发生,且大多时候不依律法,只以江湖规矩决断是非。何况手下十万帮众,帮中等级森严,俨然与一个小国无异,邻近地方官亦仰其鼻息……一念至此,心头凛然,始觉被君东临一言点醒。
君东临续道:“乌槎叛乱虽已平定,但吐蕃、高丽等国一直蠢蠢欲动,视我中原为盘中之餐;而近年来更有离昌国异军突起,短短数年内合并塞外数十国,待其一统塞外,再除内忧之后,下一步必是对我中原用兵。既有大宋的前车之鉴,怎可不居安思危,早做防范?若是等到异族挥军南下,铁蹄践踏我大好河山之时,悔之晚矣。”
许惊弦越听越是心惊,或许只有君东临这等深明历史、兵法,目光高远之人,才可得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结论。
“然虽明形势,但大局已成,乱世巨变不日将至,吾辈唯尽人事,只盼能给天下百姓赢得一丝缓冲之机。”
“君先生要如何做?”
“天下是一局棋,只要把几枚重要的棋子移去,就是沧海桑田,物换星移,胜负亦会随之更改!”
君东临低叹一声,目光移至许惊弦的身上“:焰天涯初见许少侠时,你的身份是擒天堡与媚云教的使节,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但观其行而知其人,见你重情厚义,不过视为可交之人,方才稍吐心怀。随后荧惑城之战,你倒戈一击,叛出擒天堡,反而护送明将军一路回京。我虽因魏公子之故与明将军结为死仇,但一切以大局为重,自不会将私仇凌驾于国难之上,想不到许少侠竟亦有此心,这才真正引起我的重视。后来我分别见到四大家族点睛阁主景成像、白道杀手虫大师后,由他们口中渐知你身世,始觉不安。随之你在江湖上声名渐起,每件事情都在无形中放大,直至你以弱冠之龄当上了裂空帮帮主,才终于明白了一个真相……”
许惊弦心头百念丛生,已隐隐猜出了君东临语中之意:“还请君先生明示。”
“真相就是……”君东临微微一顿,目光炯炯,令人不敢逼视,一字一句冷冷道,“你这枚棋子无疑已摆在事关天下的棋局中最重要的一个位置。”
许惊弦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有一种直觉,这一切皆与那天命谶语有着莫大的关联:“君先生可知幕后的真正原因?”
君东临一晒:“或许只是因势而成,又或是许少侠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若能一举斩去那摆放棋子之手,岂不是一劳永逸?”
“没有人能真正操纵这一切,江湖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与目的。有人甘愿平淡,有人却是唯恐天下不乱。在我看来你是祸乱之源,但亦会有人认定这才是一个重整天下的绝好时机。人贵自知,我不需对此大费思量,只做我有能力做到的事:就是移去那几枚棋子!所以,我说动了妄语大师,请他出山,又让齐生劫以叶姑娘的信息为饵,诱你来华山设计伏杀。却未曾想你武功大进,更是心思机敏,虽设下重重圈套,仍然功亏一篑。”
许惊弦忍不问道:“齐生劫既然参与此事,虫大师是否知情?”他与虫大师在涪陵一别后,数年不通音讯,实不愿相信他亦会默许除掉自己的计划。
君东临摇摇头:“齐生劫只是替我传信,何况虫大师与你渊源颇深,亦不会让他知晓内情。但我却得虫大师首肯后,请出墨留白执行另一个计划,移去另一枚塞外的重要棋子。”
许惊弦稍松一口气:“那么,现在君先生依然有杀我之心么?”
“唉,我听景成像说他曾废去你丹田。上次见你之时尚未痊愈,原以为集我涯天焰三十六天罡死士之力,再加上我与妄语大师伏击,你必是难逃此劫,却不料你的武功之高远超预计,功力更犹在我之上,当是另有奇遇。或许一切皆有天意,我等逆天行事,纵机关算尽,亦不免功败垂成。”
妄语大师插言道:“贫僧此举亦只为天下苍生着想,并不是与许少侠有何仇怨,还请许少侠见谅。既然一击不中,当不会再纠缠下去。”
许惊弦关切道:“我见大师方才为免误伤水姑娘,逆气伤及自身,可曾恢复?经此一事,自不会对大师再生怨言。”
妄语大师一摆手:“些许小伤,不足挂齿。”
君东临道:“妄语大师德高望众,不好虚名,是以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其实武功却是华山派最强一人,犹在无语大师之上。无语大师这些年数度出手,其中有几次皆是妄语大师所为。你能接下他全力一击,足可自豪。”
妄语大师叹道:“无语师兄心怀慈悲,原就极力反对此事。他临行之时,特意与我订下一月之诺,只要许少侠未在一月之内赶来华山,便要放弃此事。可惜今日才是第十七天,若是许少侠晚来十几日,贫僧便不会出手了。”
君东临笑道:“我却是另一种想法。当初在焰天涯见许少侠与叶姑娘同行,应是交情不浅。我虽未亲自见到明将军与龙判官飞泉崖一战,却知叶姑娘因此而掉落悬崖,自此生死不明,若是许少侠未能及时赶来华山,可见你薄情寡义,杀之并不足惜。但你既然来了,不免令我杀意减去几分,而我故意用水家姑娘的性命要挟于你,意在试探,见你身处绝境之下,依然以水姑娘安危为重,又不肯伤我,不失侠义本色,故已打消念头。只是与你这一番长谈,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处境,不再被人利用,也算尽我一份绵力。”
许惊弦心想齐生劫传信之事虽有玄虚,但那一根扶摇身上的鹰羽却作不得假,趁机问道:“我此次来华山,原就为叶莺姑娘一事。不知君先生与妄语大师可知她下落?”
妄语大师道:“此事可由贫僧给许少侠解释。当日飞泉崖一战时,贫僧与无语师兄皆在远处山头观望。叶师侄平安无事,还请许少侠放心。”
“叶师侄?”许惊弦一怔。
妄语大师道:“好教许少侠得知,叶姑娘已被无语师兄收为不记名弟子,从此与非常道再无瓜葛。”
许惊弦大喜,连忙追问究竟。
君东临长叹一声:“其实此事亦与君某有关,荧惑城之战一直是我在喉之鲠,今日亦对许少侠一吐为快,只盼能因此化解你我之间的敌意。”
许惊弦大奇:“还教君先生指教。”
在君东临与妄语大师相互补充下,许惊弦才原原本本得知了所有真相。
原来十余年前无语大师入京请愿之时,便与当时的“公子之盾”君东临相识,结为方外之交。
君东临精通兵法,早在许惊弦与叶莺寻访焰天涯之际,便已隐隐觉察出其中的伏笔,加之他身为焰天涯的军师,对滇西一带军情了如指掌,结合荧惑城大兴土木、暗运硝磺火药之事,已大致猜出宁徊风之计策,他才是真正破解“刺明计划”的第一人。
但因魏公子的关系,君东临视明将军为敌,岂愿为之解困?所以尽管对荧惑城的陷阱了然于胸,却还是顺水推舟,借道明将军的摘星营。
然而,君东临毕竟心怀大志,不愿因私怨牵连国事,几度纠结后,还是联系到好友无语大师,两人一并传书给龙判官,望他对明将军手下留情。君东临更是判断出明将军回京师的路线,让无语大师沿途跟踪,以备救援。
而与无语大师同行的,正是他的二师弟妄语大师。妄语大师精于追踪之术,由荧惑城留下的蛛丝马迹中一路跟来,却不料明将军与许惊弦在恶灵沼泽梁辰、连红袖夫妇处停留数日,自此断了痕迹。直到他们再度上路返京,方才重新蹑上,终于在飞泉崖附近赶上两人。
飞泉崖一战,宁徊风死于许惊弦剑下,叶莺与扶摇先后坠江,无语大师与妄语大师当即赶往施救。但叶莺受伤太重,一连昏迷数日不醒,高烧不退;而扶摇亦被宁徊风下了绝毒,奄奄一息。
无语大师悲天悯人,虽察出叶莺身怀非常道的邪派功法,又岂会见死不救。华山二僧费了几日的辰光,大耗功力,才总算将他们由生死边缘救了回来,却也仅余半条性命。
听了叶莺断断续续地诉说,得知她虽是非常道的杀手“活色”,但已有弃恶从善之心,更是决意与慕松臣一刀两断。无语大师当机立断,虽她身为女子,不得入华山门墙,却收她为不记名的俗世弟子,更给她传下独门“闭口禅功”,以助康复。不过因她受伤太重,数脉俱损,至少亦需半年时光才可完全复原。其间叶莺曾离开华山数日,下山寻母,不久后却是与虫大师两名弟子齐生劫、墨留白一并返回。
许惊弦这才恍然大悟,那九幽府中的天齐夫人果然就是叶莺的生母,而那秘道之中替自己引路的也正是叶莺本人,只不过她那时伤势未愈,尚在修习闭口禅功,不能开口说话,只好以石击壁,又见到他与水柔清同行,心头生出各种误会,最后仅在他头上狠敲一记泄愤。而自己又因中了慕松臣的“误佳期”,双目皆盲,阴差阳错间,两人终于失之交臂。
回想往事,他不知道是否与叶莺就此缘尽,心头隐有遗憾,但一想到水柔清,不由又生出几分愧疚。
“叶姑娘如今在何处?”
“那只名唤扶摇的鹰儿一直毒伤未愈,闻说北地有岛,名曰灵禽,上有一异人,擅治各种鸟伤,恰好墨留白去塞外行刺离昌国师威赫王,叶师侄便带着鹰儿与之同行,七日前方才离开华山。”
许惊弦心中微觉沮丧,按说半年之期早过,叶莺伤势已愈,却一直不来找自己,到底是因为水柔清的原因怪责自己,还是如齐生劫语中暗示,与墨留白日久生情?但这沮丧的心情一闪而过,只要叶莺安然无恙,他便放下了一桩心事,即便她对墨留白动了真情,亦只会默默祝福。
无可否认,对于叶莺,他亦曾动过真情。如果说水柔清是他懵懂无知中始知惊艳的一件玉器,清澈润泽,令他倍觉疼惜;那么叶莺就像是当他身处黑暗时乍见光亮的一颗明珠,透亮耀眼,令他莫名欢欣。
失去了玉器,他会觉得万般不舍;而对于那颗璀璨的明珠,只要能看得到她的光芒,他就心愿已足!
当得知叶莺讯息的那份狂喜渐渐散去,当他不必再替叶莺的生死担忧后,他突然真正明白了自己心之所系!
与君东临、妄语大师一番长谈后,许惊弦心头芥蒂尽消,坦然一笑,伸手与君东临相握:“你我不打不相识,小弟一向敬重君先生,日后有机会,还请多多指教,以免为人所趁。若蒙君先生不弃,愿与你同负‘平天下’之志。”
君东临欣然道:“许少侠之语正中我意。只不过我毕竟身在焰天涯,不便伴你左右,不妨订下暗中联络之法,有事随时通知,君某自问对天下之事,尚有几分浅见,只要你言行如一,君某愿效薄力。”他毕生之遗憾,在于未逢明君,难遂平生大志。魏公子英年早逝,封冰虽有魄力,毕竟身为女子,守成有余,开创不足。他又不愿喧宾夺主,事事尽量保持低调,空有满腹才华,却是施展无门。但若能借许惊弦之手,再利用裂空帮的人力物力,大可做出一番成就。
许惊弦大笑:“你我既然肝胆相照,何须太过客气。希望下次相见,能以一声君兄、许兄弟相称。”
“不过是一个称呼,不必着相。”君东临深思熟虑,“我倒是觉得你我之间的联盟应在暗中进行,才好让那些魑魅魍魉浮出水面。为免习惯一时改不了口,即使你我心头当彼此是兄弟,口头上还是以君先生、许少侠相称吧……哦,不对,应该是许帮主才对。”
“哈哈,君兄,不,君先生指教的是。”许惊弦一语出口,与君东临相视而笑。
两人当即订下联络方法,又对江湖事畅谈一番,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三人重回索桥之上,妄语大师正要替水柔清解穴,许惊弦却道:“大师且慢,待你们走后,我再叫醒她,免生波折。”他倒不是怕水柔清得知叶莺之事,而是不知如何解释君东临对他的杀机。他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而不愿让水柔清接触到真相。
他真的是一枚被人有意放在棋盘上某个位置的棋子么?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愿相信。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存在着种种迹象,证实着君东临的说法。
临别之际,君东临沉思半晌,忽又叫住许惊弦:“有一事我心头尚存疑问,但觉得必须提醒你一声。”
“君先生请说。”
君东临眉稍一挑:“许少侠可知我视为平生最大劲敌之人是谁么?”
“不是明将军么?”
君东临微微一笑:“明将军是公子的劲敌,而我身为公子之盾,对应的自当是将军府的‘半个总管’。”魏公子已死去七年,但在他的言语中,似乎魏公子依旧在世,情深至此,不由令人唏嘘。
许惊弦:“君先生提到水大总管,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么?”
“我只想用这样的方式郑重提醒你。”君东临目色凝沉,缓缓吐出三个字,“小心他!”
许惊弦心头一动,他已心照不宣地知道了君东临的怀疑:水知寒,或许就是那只摆放棋子的手!
大约二十六年前,魏公子平定北城王叛乱,御封太平公子;也正是在同一年,昊空门弟子明宗越来到京师,不发一招,却令一代宗师包素心咳血而退,迫使包素心将关睢门主之位传与洪修罗,退隐江湖。
其时魏公子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当今天子恐其势大,恰好明宗越一战成名,如彗星般崛起于京师,亦有心由武入仕,便刻意栽培与魏公子抗衡,明宗越凭着卓著军功,仕途一帆风顺,直至坐上了大将军之位,自此拉开了日后双雄争霸京师的帷幕。
魏公子稳成持重,明将军则是锐意求变,朝中文武各自支持两人,暗中对峙。起初明将军忙于军务,先是平定封隘侯叛乱,又再率军出征塞外,远离京师是非,彼此尚相安无事,待明将军远征大胜归来后着手整顿朝纲,不禁与魏公子冲突频生,一山不容二虎,双方渐成水火之势。
明将军用五年时间平定北疆,逼迫塞外各族对中土俯首称臣,威震天下,正是声誉最隆之际。不但稳居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更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又在江湖上搜罗许多奇人异士,水知寒、鬼失惊、毒来无恙三大高手坐镇将军府,威名远播江湖;而魏公子却是唯恐功高震主,刻意收敛锋芒,但他为人刚直,言由心生,不事遮掩,无意间开罪的仇家着实不少。此消彼长之下,魏公子渐落下风,最终被迫丢官离京远遁,乃至在峨眉金顶上死于楚天涯与封冰联手的“惊梦无涯”之下。
魏公子武功虽高,毕竟出身草莽,心怀闲云野鹤之志,并不精于官场权谋之术,全凭号称“公子之盾”的君东临周旋在京师诸多豪门之间,勉强维系着派系间的平衡。虽最后功亏一篑,但旁观者皆心知肚明:若无君东临的幕后谋划,魏公子断无可能与将军府对抗十余年之久。
所以封冰虽身为叛党遗女,一直是朝廷缉捕的重犯,而焰天涯实力也未见强大,更远处滇南弹丸之地,置于擒天堡与媚云教两大势力的夹缝中,却一直安然无恙。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明白,只要君东临还在一天,任何人胆敢进犯焰天涯,都势必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江湖上有这样一种人:提及他时无法轻易置评,因为只知晓他的名字,却很难描述出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又深信其实力远在声誉之上,看似雅儒温良无需提防,但不到万不得已,却无人愿意招惹。就像沙漠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漩涡,谁也不知道下面会是一汪救命的甘泉,还是陷人于万劫不复的流沙。
而君东临,正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像他这样一个这样一个胸罗万象、博知通透、有着远见卓识的战略家,不乏真知灼见,即使他对水知寒的猜测太过危言耸听,亦不由许惊弦与妄语大师半信半疑。
君东临诚声道:“有一件事必须说明,君某之所以针对许少侠在华山设局,并非执意要杀许少侠,而是更倾向于观察,并以这样颇为极端的方式向你提出警告,以免受人利用而不自知,待酿成大祸,恐为时已晚。”
听他如此说,许惊弦早已打消心中最后一丝顾忌:“我知君先生本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士,原只需将任务交代给手下完成,不必亲赴华山。此中良苦用心,我当然明白。最重要的,你我有着一个共同的强大敌人,那就是明将军,故才能暗中结盟,共抗将军府。”
妄语欣然道:“善哉善哉,二位如能齐心合力替天下苍生百姓谋福,实是贫僧所愿。”
君东临大笑:“和许少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确实事半功倍。”
“但君先生所说受人利用,指的就是水知寒么?”
“江湖上对水知寒的说法不一,毁誉参半,每个人都认定他迟早会反出将军府,但直到现在,至少表面上他仍对明将军忠心耿耿。嘿嘿,‘方过一水寒,得拜将军府。’水知寒号称是将军府的第一道屏障,无论他有何居心,都是我们挑战明将军前无法回避的对手。而据我的判断,近年来江湖上发生的几件大事皆与水知寒的暗中策划有关。”
许惊弦眉头一挑:“君先生的说法一旦流于江湖,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可有证据?”
“正因我一直视水知寒为心目中最大的敌人,对他的了解远超任何人。此人生性多疑,城府极深,极少显露破绽,要想拿到真凭实据谈何容易?但人过留影,雁过留声,任他如何谨慎,亦无法做到天衣无缝。经对他过往一些事件的分析,可以找出不少蛛丝马迹。”
妄语大师道:“昔日无语师兄入京请命,曾与水知寒打过几次交道,事后对贫僧谈起,说此人外表儒雅,心机深沉,锋芒尽敛,绵里藏针,喜怒不形于色,唯有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知寒之忍’驰名于世,莫非君先生看破其忍耐之中包藏的真正用心?”
君东临沉吟道:“对水知寒的一些推论大多只是出于我个人臆断,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在没有十足把握前本不应该诉之于口。不过如今既已与许少侠冰释前嫌,化敌为友结为同盟,自当开诚布公,坦诚相待,故也无需藏私。若是许少侠有心,不妨将我的推断作为参考,日后暗中留意,管教水知寒无所遁形。”
许惊弦想到水知寒曾在京师相助水柔清找简歌报仇,且不论其背后藏有何用意,至少水柔清深感其德,并以“大好人”相称,唯恐她穴道自解后听到这番话:“既然如此,还请君先生与大师移步僻静之所,今日之言,亦仅限你我三人得闻。”
说话间三人越过索桥,前方是一道飞瀑,正好可借着瀑布的隆隆水声掩盖语音,不虞旁人探听。
“此事说来话长,要想真正探知水知寒的内心,须从这些年的武林大势说起。”君东临凝视着瀑布,长吸一口气,缓缓开声,“每个行走江湖之人都怀揣着梦想,但要想成名立万,品性固然重要,但若没有强大的实力,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所以他们勤学苦练,不分寒暑,为的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艺业大成,名震武林。但因资质所限,际遇不同,能够脱颖而出,成为真正的绝世高手,站在江湖最顶峰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近年来虽然江湖新一代高手辈出,但在十多年前,被视为中原武林的超一流高手,唯以裂空帮主夏天雷,华山无语大师、白道第一杀手虫大师、京师魏公子以及邪道六大宗师明宗越、雪纷飞、水知寒、龙判官、风念钟、历轻笙十人为最。其余人如黑道杀手鬼失惊、凌霄公子何其狂、非常道慕松臣、无双城杨云清、落花宫赵星霜等人在声望上仍要稍逊一筹,冰儿虽排名‘夏虫语冰’最末,但只是承魏公子的余荫,真实武功与上述几人相差甚远,可以不计。
“至于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的高手,则因行踪诡秘,并不为人所知,暂且不论。而上述这十大超一流高手中,虽然明将军稳居天下第一宝座多年,却只因流转神功霸道绝伦,无人敢轻撄其锋。
“至于真正的武功排名高低,江湖上莫衷一是,众说纷纭,但个人认为与明将军武功最接近的人,只有三个。第一人无疑就是夏天雷,豪情重义,侠气盖天,九霄戟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锋锐无匹,千军辟易,若论攻击之凌厉,当世无人可出其右。何况夏天雷身为白道第一大帮帮主,江湖上的声势亦决不在明将军之下,只可惜这两人皆是身高位重,动一发而牵全身,若彼此能置身俗事羁绊之外,放手一搏,当是武林一大盛事。奈何随着时光逝去,英雄渐老,夏天雷既然将帮主之位传于你,当是心萌退隐之志,与明将军这迟迟未决的一战怕是再也无缘见到了……”
许惊弦听君东临如此说,不由紧握了一下拳头。他相信:裂空帮主与明将军未竟之战,将会由他自己来完成。
君东临续道:“方才许少侠关于敌人的一番话颇合吾意,换言之,那就是用一个强大的敌人来督促自己的修行。经我分析天下大多数英雄的成名之路,皆是出道伊始,就会遇到层层挫折,以战养战,越战越强,由一次次的生死搏斗中提升自己,用无数失利换取难得的实战经验,直至大成。
“不过江湖上却有几人是例外,他们出道以来,未尝败绩,固然缺少挫折的磨砺,但正因其百战百胜,所以对阵中怀着必胜信念,即便战局不利,亦会不骄不躁,耐心寻找机会,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人会觉得头痛百倍。所以我心目中与明将军武功最接近的第二人选,乃是北雪雪纷飞。
“北雪虽远处长白孤寒之地,但纵横塞外数十年,平生未逢敌手,更因曾胜过龙判官半招而拥有极高声望,此人不好虚名,行踪不定,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更增神秘。据说他的归心剑法原是变幻莫测,共有一百零八招之多,却被他去芜存菁,舍弃华而不实的招法,最后只余返朴归真的三十九记剑招,变化虽减少,但威力倍增,足见其非凡气度,若有一天与明将军公平对决,当是一场好胜负。”
妄语大师抚掌道:“君先生这一番分析头头是道,令贫僧大开眼界。却不知那第三人是谁?”
“至于第三个人选么……”君东临稍一停顿,才略含苦涩地缓缓续道,“虽然我很希望是魏公子,但客观判断下来,仍不得不说出水知寒的名字。”
许惊弦记得鸣佩峰英雄冢上水知寒排名第五,隐高排名第七的魏公子一线,看来四大家族的眼光与君东临不谋而合。君东临虽视水知寒为敌,却仍不以喜恶论英雄,这份推崇对手的胸襟着实令人钦佩。
妄语大师沉思道:“君先生提醒了我。以贫僧对武林事件的了解,似乎也未能找出水知寒的真正败绩。此人出道至今,出手虽少,却是无往不利。纵然前年伤于龙腾空之手,但龙腾空因之命丧穹隆山,亦算是惨胜。”
君东临淡淡道:“对于水知寒伤于龙腾空之事,我另有看法,此刻暂且不表。不错,纵观江湖上的几位绝世高手,夏天雷少年时年轻气盛,四方搦战,但因惨败于前任裂空帮主沐剑方之手,从而改投沐剑方为师,并随后接管裂空帮,成就一段武林佳话;九宫山虫大师受鬼失惊偷袭,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六语大师亦因此役身亡;龙判官失手于北雪,声名大跌;南风风念钟虽未与明将军正面对敌,但几度在气势上受挫,对心志的打击尤甚,与败无异;历轻笙先在君山栈道受挫于暗器王林青,随后在穹隆山一役败亡在碎空刀下,亦可不论;真正从未败过的人,除了像无语大师这种淡泊虚名与世无争的方外人士之外,就只有北雪与水知寒两人,就连号称当世无敌的明将军,亦有绝顶之战的遗憾。不过明将军之败又与他人不同,非是对自我能力的否定,而更近于一种鞭策,败过一次,就补去一个破绽,对其流转神功的修行大有益处,此事容后再说。”
听到林青之名,许惊弦心头浮起一丝黯然,又注意到君东临有意未提魏公子的名字,事实上魏公子纵横多年未遭败阵,虽然最后一战在峨眉金顶上死于封冰与楚天涯的联手一击,但那是以一对二,并不能作数。那只是君东临心伤旧主之死,不愿提及罢了。而妄语听到早逝的师弟六语之名,眼中亦闪过一丝悲痛,双掌合十默念佛号。
强劲的山风袭来,卷起漫天积雪,激撞在飞瀑中,转眼化为乌有。三人因言触情,因景感怀,各生愁绪,刹那间皆生出天广地大,命运难测,仅凭个人之力无法抗衡的感觉,一时俱都静了下来。
良久后,君东临才清咳一声,继续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前所述,随着从未败过的水知寒声望渐涨,位居六大邪道宗师之列,他将遭遇出道以来最大的危机,那就是与天下第一高手明宗越之间势在必行的一战。明将军亲自下书约战水知寒,江湖为之震动。若水知寒能胜出,不但名利随之而来,更可以开宗立派,借机投身仕途,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谓风光无比,可一旦落败,所有名望付之流水,恐怕从此一蹶不振,务难东山再起。然而所有人都未料到,水知寒做出了意料之外的选择,转而投身将军府,用一种委曲求全的方式把这场危机化为无形。明将军当即拜他为将军府大总管,此事在江湖上名动一时,传闻甚多,既有人鄙视水知寒血性不足,临阵脱逃,亦有人赞其通时务,懂进退,还有人觉得他只是贪图荣华,借机加入豪门,更多的人则认定他仅是卧薪尝胆,蓄势待发,一旦觉得时机成熟,就会反出将军府,与明将军做一次真正的决战。可惜这场决战等了十几年,也未能开始,不免让江湖好事者大失所望。”
妄语大师道:“相信明将军对此事亦有无可奈何之感,水知寒令他蓄势待发的一拳击在空处,但为保持高手气度,又不得不对其礼遇有加。由他踏入将军府第一天起,与明将军的争斗便真正开始。”
许惊弦想到在恶灵沼泽中明将军对他所说关于水知寒的一番话,忍不住道:“妄语大师只怕小窥了明将军,事实上他亦需要这样一个近在咫尺,又随时可能反目成仇的强敌。”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帮明将军说话,或许只有一个近于完美的敌人,才可以更加激发自己的斗志。
妄语大师赞同道:“贫僧淫浸武学多年,深明随着武功渐高,会有意给自己设立一个难以企及的目标的道理,明将军稳居天下第一高手多年,既是江湖的不幸,亦是习武之人的万幸,因为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正是武道修行途中所必有的一道压力。暗器王如是,风念钟如是,想必水知寒亦有此心。”
君东临忽然摇头一叹:“你们亦小窥了水知寒!”
“对此君先生还有其他见地么?”
“起初我亦与大多江湖人保持着一样的看法,但在京师与水知寒明争暗斗数年,深知此人心计极深,最擅未雨绸缪。他的忍不是一味地闪躲,而是一种谨慎的蓄力,除非万不得已,宁可忍辱负重,也决不打无把握之仗。试想这样一个人,在未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又怎会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将自己置于明将军眼中欲除而后快的角色?谁也没去仔细想想,放眼整个武林,除了暗器王,明将军又对谁有过如此的重视,竟然亲自下书邀战?而此事最大的疑点不在于水知寒的态度,而是他成功地打入了将军府,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像他这般由一介白丁骤然置身于京师豪门之高位,几无先例,说其一日之间飞黄腾达亦不为过。可以说是将军府收服了水知寒,但亦可说是水知寒通过将军府踏出了充满野心的第一步。此人城府之深,确实天下少有,我若不是经由这十余年的观察,也难以得出一个通透的结论。加入将军府,兵不血刃地得到强大的后盾与实力,才能进而实现他后续的计划。”
许惊弦与妄语大师齐是一怔,君东临的话语犹如石破天惊,引发了他们对水知寒的重重怀疑。
君东临轻叹一声,凝声道:“像水知寒这种人,表面越是谦恭,内心越是高傲。以我对水知寒的了解,他必是有意营造出一种形势,令明将军对他生出警惕之心,从而借机投靠将军府,并且算准明将军必会接纳。这并非无可奈何的示弱,而是一个早有预谋的策略。”
“他的目的会是什么?”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一般人生于世间,或为名利奔波忙碌,或为梦想拼搏奋斗,但是我确很难说出水知寒的抱负,一切皆视其野心而定。最近目标应是取代明将军,成为将军府真正的主人;最终的目标或是称霸江湖,甚至君临天下。”
“不过即使是最近的目标,亦十余年而不得,是否也太慢了?”
君东临苦笑反问:“谁又能说将军府真正的主人不是水大总管呢?”
许惊弦与妄语大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始料未及的惊惧。表面上明将军当然仍是将军府的主人,但这几年明将军渐渐归隐不出,反倒是水知寒率众高手肆虐无忌,前年一举挑落江南五剑联盟,江湖为之震动,各门派惴惴不安,暗自警惕,又或暗中结盟,唯恐自己成为将军府的下一个目标。若不是正好泰亲王在南疆起兵,乌槎国入侵,中原武林一致联手共抗外夷,谁又敢说如今不是将军府一统江湖的格局。
“许少侠毕竟年龄较轻,阅历尚浅,而妄语大师玄门静修,一生只知参佛习武,大概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要的不是胜利,而是一种控制欲。两位可知我与水知寒在京师对峙数年,最大的感觉是什么?”
“君先生请说。”
“京师是卧虎藏龙之地,只有真正拥有实力的人才能占得一席之地。对于我等来说,高明的武功就是实力,然而我却从未觉得水知寒视武道为极途,武功对他来说,一是防身之术,二来只是为了获取更大利益的筹码。相信若有机会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毫不迟疑地放弃一身绝学。”
妄语大师叹道:“‘知寒之忍’天下闻名,一向只有他算计别人,从无人明白他内心所想。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世上还有一个君先生将他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分析得如此透彻。”
君东临傲然一笑:“知己知彼,才可百战不殆。在水知寒看来,我或许只能算做是曾经的手下败将,早已不放在眼底,但在我的心里,与他的这一场争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谁笑到最后尚属未知。这些年我收集了许多关于他非常详实的资料,恐怕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就是我!”
许惊弦精神一振,水知寒身为将军府总管,一向隐于明将军之后,少有露面,可谓是京师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一人。但君东临曾与之正面对抗数年,更有魏公子门下强大的情报网为其所用,加上他缜密的分析……若说天下有一个最有可能揭开水知寒秘密的人,一定非君东临莫属。
“水知寒有两个最大的隐秘,一个是他的身世,一个就是他投靠将军府的真正用意。数年前,自水知寒出道之始,就仅凭一双肉掌闯荡江湖,既有替百姓除去一方恶霸之义举,亦曾坐看江洋大盗劫镖之后趁机黑吃黑,似乎只凭自身喜怒行事,亦正亦邪,难以捉摸。无人了解他的师门来历,只知其武功极高,七十二路寒浸掌法气势凌人,光明磊落,应该是脱胎于名门正派,再加上自创的招法,只因其功法怪异,中掌者往往并不立即毙命,而是在体内游走一股寒凉之气,缠绵入经脉,驱之不去,数日内攻心而亡,所以又被视为邪派中人……”
许惊弦心中一动:“数日前我曾去鸣佩峰一行见过花楼主与水乡主,意外得知平西公子桑瞻宇暗中派人潜入温柔乡追查数年前的弃婴事件,曾怀疑与水知寒有关……”当下把花嗅香与水柔梳的疑虑如实告之。
妄语大师一震:“水姓并不常见,本就令人怀疑水知寒与温柔乡的关系。记得水知寒在江湖上名声渐显之际,无语师兄还专门去四大家族求证过他的身份,却并未得到肯定的答复,亦就只当是巧合,不再过问,何况寒浸掌与四大家族的武功路数全不相符,所以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想不到事隔多年后竟又旧事重提,若果真如此,水知寒投靠将军府的行为大有蹊跷。”
君东临叹道:“太过明显的事情,反而会让人忽略。以水知寒的城府,大有可能虚者实之,故布疑阵。不过这个信息非常重要,恰好可解释水知寒的某些做法。譬如六年前迁州一役,水知寒与鬼失惊奉命保护鲁秋道,但因四大家族弟子花溅泪的现身,改而追杀花溅泪,从而令鬼失惊独自面对虫大师门下大弟子秦聆韵的伏击,最终因刑部名捕余收言倒戈一击,导致鲁秋道命丧迁州,鬼失惊亦受了不轻的伤。因随后花溅泪携妻子临云在焰天涯长住,我曾与他详细谈论过此事,当时水知寒追上花溅泪后,交手不过数招,便强行迫使花溅泪与之内力相拼,以致两败俱伤。事后花溅泪对此亦百思不解,至少觉得水知寒的武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高。如今看来,只怕是水知寒有意示弱,并没有完全施展其寒浸掌的威力。”
许惊弦思索道:“但这样对水知寒有何好处?不但令他声望有损,迁州一役更是将军府首次在江湖上受挫,事后他这个总管亦难辞其咎。”
“许少侠毕竟不太明白京师的权谋之争。鲁秋道本是明将军手下第一谋臣,在将军府的地位亦与水知寒难分伯仲,将军府能在京师派系中屹立不倒,令政敌饱受打击,鲁秋道居功至伟。不过此人心性狭窄,睚眦必报,又贪慕虚荣,不但借机公报私仇,更是贪污官饷,中饱私囊,朝中早有怨言,在江湖上亦是臭名昭著,所以虫大师才会悬其名于五味崖发出必杀之令。何况当年为了打击政敌,将军府做出不少有违道义之事,皆来自鲁秋道的出谋划策,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而当将军府在京师渐渐坐大,再无敌手后,鲁秋道就已成了鸡肋,用之惹人垢言,杀之令门下齿冷,何况鲁秋道知道太多将军府的秘密,万一投靠政敌,反倒会授人以柄。鲁秋道的死虽令白道士气大涨,但也同时除去了将军府的一块心病,若论失职,首当其冲乃是鬼失惊,而失去鲁秋道后,明将军不得不更加倚重水知寒。由结果来看,水知寒虽稍损名望,却是实际上最大的获益者。”
许惊弦与妄语大师听得满面愕然,君东临的推敲细致入微,合情合理,虽只是猜测,想来与事实亦相差不远,宛如亲见,唯有敬服。何曾想到水知寒竟有如此深的心机。
“虽然加入了将军府,表面上是总管,其实却只不过是一个客卿,水知寒必须通过展现自己的实力而得到明将军的信任,同时也须赢得将军府众高手的尊重。于是,他的矛头直指明将军最大的政敌魏公子,并且是全力以赴,并无二心。”君东临一声长叹,“与之相争数年,君某终于还是无力护主。由那时起,我才真正明白将军府最可怕的人是谁。”
他显是不愿多说那一段伤心往事,一语带过:“待魏公子失势丢官后,虽然水知寒坐稳总管之位,但明将军在京师再无对手,势必伺机整顿将军府,水知寒怎能对此坐视不理?然而太子羽翼未丰,逍遥派不问政事,唯有泰亲王尚可与明将军一争高下。我虽随魏公子远离京师,但京中仍留有不少眼线,通过各方面情报分析,可以大致断定泰亲王的崛起离不开水知寒的暗中支持。”
许惊弦奇道:“如果当真如此,明将军岂会不知?何况泰亲王毕竟是皇室亲族,若当真扳倒将军府,水知寒就不怕引火烧身么?”
“明将军只是心知肚明,假装糊涂罢了。他亦知一旦京师实力失衡,必会引得皇上猜疑,有泰亲王这道挡箭牌亦非坏事。水知寒有恃无恐,是因为他在泰亲王身边布下几个关键的人物,随时可掌控局势。”
许惊弦心中一动,当年京师巨变泰亲王谋反,最令人生疑的是简歌的倒戈,他本是太子手下,却暗中相助泰亲王,事发后远离京城,至今仍列于刑部的通缉名单之内,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虽说正是御泠堂枕戈乾坤、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但依简歌的老谋深算,岂会看不出京师局势,明知泰亲王成功几率极小,又何必行此下策?
但若是他与水知寒暗中有约,则又另当别论。更何况意外由斗千金口中得知销金窟秘会,可以判定简歌与水知寒、管平等人皆有勾结,所图绝计不小。
“击破泰亲王,可谓是水知寒的巅峰之作,一方面暗中联络京师各方面势力,壮大自己的实力,并逐渐接管将军府大权,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在与明将军这一场藏于暗处的龙争虎斗扳得平手。”
“何出此言?”
君东临话锋一转,忽反问道:“两位可知近年来江湖上最受称道的英雄人物是谁?”
此问不是太难,而是答案太过明显,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凝在许惊弦唇边,却说不出来,只听妄语大师慨然道:“暗器王林青!”
“不错。”君东临点点头,目视许惊弦,“我知许少侠与暗器王渊源极深,但你可曾想过,为何是他?”
许惊弦一怔,在他的心目中一直视林青如天人,只觉加诸于他身上的一切荣誉都是理所当然的,此刻被君东临一言点醒,不由静心思索起来。
毕竟意欲挑战明将军武林第一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但却只有暗器王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尊敬。沉声道:“这么多年来,明将军稳居天下第一宝座,而在江湖上,反抗强权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人们渴望着出现一个打破平衡的英雄。而当年在塞外笑望山庄,林叔叔于万军丛中公然下战书挑战明将军,顿时激起了每个人心中的血性……”
“暗器王公然下战书之举虽被世人所称道,但事实上当时却无人看好他的战力,唯敬其不畏强权之风骨。然而林大侠因武成痴,视挑战明将军为鞭策自己之动力,更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偷天弓,经过几年卧薪尝胆,苦心磨砺,武功大进,先在困龙山庄力挫宁徊风、鬼失惊的阴谋,又在君山栈道不出一招迫退六大邪道宗师中的鬼王历轻笙,一跃成为武林中的宗师级人物,亦成为江湖人心目中有资格与明将军决一高下的首选。”君东临低叹一声,“然而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以往明将军的挑战者,或为名利,或为声望,不似暗器王动机单纯,他身为京师八方名动中的一员,早已经是名利双收,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更有红颜知己蒹葭门骆掌门相伴,江湖上谁不艳羡。但他却只因想要攀越武道极峰,为了自己的梦想宁可放弃这一切,加之行事不脱侠义本色,故而才得到江湖人的一致赞赏……”
许惊弦听得热血沸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默默怀想林青永远留在他记忆中的风采。
君东临淡淡道:“绝顶之战后,明将军自承失利,暗器王虽死犹荣,声望达至顶峰,亦令明将军数十年之积威出现了一丝破绽。然而,当所有人扼腕叹息的同时,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一场万众瞩目的绝顶之战,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许惊弦与妄语大师皆沉默,这本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因绝顶之战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从而忽略过去。或许只有君东临才有如此独到的目光,见常人所不能见,思常人所不能思。
“正是水知寒!明将军远赴泰山绝顶,京师要务尽数移交于水知寒,无论之前明将军有怎样的策划,这功劳都只能归于水知寒。而明将军一旦败于林青之手,甚至丧命泰山,水知寒将会顺理成章趁势接管将军府,而即使如众人所见,林青招胜身死,亦会令明将军天下第一的名头摇摇欲坠,引得更多的人效仿暗器王。而无论水知寒是否料到明将军会因绝顶之战生出退隐之意,他进一步得到将军府更多的权力亦是不争事实。此战之后,只要他能寻得机会在公平决战中胜过明将军,将无人能望其项背。”
许惊弦越听越惊,喃喃道:“明将军必会识破水知寒的野心,对此应有防范。”
“明将军亦非常人,他反而袖手旁观水知寒的坐大,如此高深莫测的态度亦让水知寒不敢轻举妄动。若不先从心志上击倒明将军,想要胜过流转神功,却又谈何容易?”君东临长吸一口气,“水知寒毕竟是人而非神,他的忍耐已快至尽头。由前年开始,在水知寒的带领下,将军府已着手计划逐步蚕食江湖。依我看来,这更像是水知寒的一种策略,一方面激化江湖与将军府的矛盾,另一方面则是试探明将军对他的反应。将军府中的高手虽说大部分被水知寒所用,但毕竟仍有对明将军忠心之人,到底明将军会甘心情愿把将军府的实力移交给水知寒,还是在水知寒的逼迫下不得已而为之,抑或在忍无可忍之下双方终于反目?一切即见分晓。我曾设身处地试想过,若我是水知寒,亦会采用同样的策略,直至将军府与裂空帮势成水火之际,极有可能引出明将军与夏天雷之战,届时坐山观虎斗,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妄语大师道:“不过水知寒人算不如天算,将军令传至五剑联盟,激起江湖公愤,引来碎空刀叶风、刀王与龙腾空的出手,食指点江山受挫,中指行云生断腕,无名指无名身死,而水知寒亦伤于龙腾空濒死一击之下,将军府着实受挫不小……”
君东临胸有成竹道:“但不要忘了,将军府五指皆是忠于明将军之人,而真正属于水知寒最精锐的十面来风与十七令符根本没有发动,我倒是因此更加怀疑水知寒借机剪除异己。至于水知寒受伤之事,我一直心存怀疑。我曾细细查探过穹隆山一役的情形,当时水知寒手下高手甚多,更有鬼王历轻笙在旁,水知寒大可派他先打头阵,本不必亲身下场,完全不符他一贯的慎重小心、宁求无功但求无过的风格。待明将军突然现身,放过叶风与秦空等人后,我才恍然大悟。明将军必是忍无可忍,终于横加插手,只怕还有将计就计、趁着水知寒的亲信皆留在京师之际一举除去这个心腹之患。但穹隆山离京师有数日的路程,水知寒必是提前得知明将军离京赶往,他亦没有把握面对蓄势已久的明将军,索性冒险与龙腾空交手负伤,明将军自高身份,当不会再留难于他。此举与当年迁州诈伤于花溅泪之手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明将军知其意图,却也无可奈何。”
许惊弦与妄语大师皆有所悟,暗暗点头,经由君东临的一番分析,更觉水知寒的可怕。
“水知寒的做法已引起明将军的猜忌,若是天下太平,只怕明将军随时会寻机发难。但巧在随后泰亲王南疆起兵,乌槎国进犯,明将军临危授命,率军出征,不但无暇找水知寒的麻烦,还不得不将留他坐镇京师。若以局外人的眼光看来,泰亲王可谓凭空帮了水知寒一个大忙,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化去……”
许惊弦低声道:“但若当年水知寒与泰亲王暗中勾结属实,这就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了。”
君东临重重一叹:“将天下事尽收于股掌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应该就是水知寒的抱负吧。最妙的是水知寒借机又与裂空帮化敌为友,联手共抗外敌,重又赢回不少名声,令我亦忍不住为他拍手叫绝。”
妄语大师道:“不过明将军率军平叛,这份功劳水知寒再怎么也抢不走。”
君东临目光如炬,望向许惊弦:“许少侠亲自参与了‘刺明计划’,应该是一直怀疑简歌在幕后操纵,但毕竟简歌对于明将军行军布阵的风格未必了解,很难准确判断出他大胆出击荧惑城的胆略时机,如果我们再进一步做出假设,这是简歌与水知寒共同策划,甚至连简歌亦听从水知寒之命,是否更加合理?一旦明将军战死南疆,将军府落入水知寒手中不说,京师或许还会发生更加惊人的变故。说极端些,在水知寒的眼里,明将军只是他完成野心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所幸天不亡明宗越,更有你抛弃前嫌,无私相助,至少在这一点上,水知寒未能用好你这一枚早已布好的棋子。”
许惊弦陷入深思,君东临的怀疑不无道理。更让他想起与明将军摆脱擒天堡与媚云教的追兵后,在约好的地点却意外遇见一支敌意十足的朝廷大军。当时猜测是皇室的亲卫,但亦有大可能是水知寒暗中联络各家权贵豪门派出的人马,不想让明将军活着回到京师的人,远不止水知寒一人。
看似扑朔迷离,但只要有一根线,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水知寒,果真就是那个其后操纵一切的黑手么?
君东临嗟叹道:“尽管对水知寒的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仅出于我的推测,但只要许少侠能看清目前形势,由裂空帮在明处正面对抗将军府,君某则在暗中策应,足可扭转乾坤,识破水知寒的真正面目。”
许惊弦抬起头来,提出他心中最关键的疑问:“即使君先生对水知寒的怀疑不假,但如何能认定我是他布下的那枚重要棋子,乃至不惜来杀我?”
“我相信,水知寒需要第二个绝顶之战来重新布局,完成他最终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君东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许少侠渴望成为第二个暗器王!”
延绵了半日的风雪终于停息,久违的冬阳破开云层,撒下璨然而温暖的光芒。积雪初融,氤氲水烟由地面蒸腾而起,弥漫于华山之中,仿如给大地罩上一层外衣。雾气浮山,晴晖荡日,如迷如幻。
待妄语大师与君东临以及那三十六位焰天涯天罡死士相继离去后,许惊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尽管已是小雪初晴,暖阳高照,他的心情却依然如冰雪一样寒凉。君东临对他所说的一番话横亘于胸,引发诸多思虑,久久挥之不去,毕竟这番话亦印证了许惊弦自己的某些怀疑。
诚如君东临所言,他目前是江湖上风头最劲、名声最响的少侠,更有白道第一大帮帮主的身份,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与将军府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与明将军之间的决战亦是无可避免。这本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若一切都是在被人操纵之下,则又另当别论。
回想他由清水小镇踏入江湖之始,一路上迭逢奇遇,认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而对他影响深远的最重要两人,无疑就是暗器王林青与宫涤尘。涪陵相遇暗器王、虫大师等人,因义父许漠洋的缘故,林青不但令他稍窥武学至境的天地,更是言传身教,令他知晓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虽无名分,但心中早已默认其为父师尊长,实是他平生最为敬佩的一人。
随后他在京师左近温泉无意中结识宫涤尘,并与之义结金兰,宫涤尘那高深莫测的神秘气质,翩若游龙的宁定风范,亦给了少年许惊弦莫大的冲击。
及至他成年后的种种行止,亦与林、宫二人的潜移默化有着莫大的关联。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成长至今,颇受诸多前辈的照应与提携,固是得益于林、宫二人的人脉、承他二人的余荫。但更多的,则是缘于自身的不懈努力。
为了替义父许漠洋报仇,替林青了结夙愿挑战明将军,他虽丹田被废,依然决不放弃,苦练武功,在御泠堂学艺的那三年,哪怕饱受冷遇与白眼,哪怕不断地在心中否定怀疑自己,他亦咬牙坚持,为着那一分微薄的希望。
所幸天道酬勤,先在飞泉崖边击毙仇敌宁徊风,随后在沧浪岛上阴差阳错之下突破丹田禁锢,武功大成,他终于有信心凭自身的力量面对任何强敌。从此之后,他不必再怨天尤人,他已摆脱了宿命般的魔咒,隐见曙光。
然而,当渡过了最艰辛的岁月,以为能够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之际,却由君东临的口中得知,这一切都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安排,而他只不过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骤觉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皆无意义。而最令他无法释怀的,是他成长至今,先后受到林青、宫涤尘、何其狂、雪纷飞、夏天雷等人的照应,但若他们都落入水知寒的算计之中,甚至与之沆瀣一气,实是难以接受。一念至此,不由心志沮丧,备受打击。
他并不急于替水柔清解穴,因为不知应该如何去对她解释君东临伏杀自己之事,更因不愿让她见到自己心灰意冷的时刻。
几片细碎的雪花沾在水柔清的肩头,形状分明,有一种不忍轻拂的温柔。许惊弦望着她安静沉睡的脸庞,听着她绵长舒缓的呼吸,心乱如麻,枉他平日智计满腹,此刻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释水柔清之疑,亦能说服自己。
忽有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至耳边:“许少侠此刻愁眉紧锁,当是疑惑君先生之言。”
许惊弦一怔,询声望去,却未见人影。以他此刻的武功,若非绝世高手,断难近身而无察觉,又听这声音闷哑低沉,语调古怪,既似番外异邦人士学说中土汉语,又如从地底发出一般,心知有异,望空一揖道:“何方高人驾临?还请替小子指点迷津。”
那声音轻叹道:“许少侠一帮之主,老衲岂敢妄言指点?只是想对许少侠说一些话,盼能稍解你心头之惑。”
这一次许惊弦听得真切,声音乃是从左方一块大石后传来,当即箭步上前,欲睹其真容。谁知那大石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正疑惑间,忽觉有异,蓦然回首,却见一人突现于侧后方,乃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僧,身形瘦小,面容慈祥,眼神中流露出悲天悯人之态。看似瘦弱,但举手投足间青色僧袍迎风鼓荡,乍望去犹若欲要冲天飞起,身体内充注着一种外敛内驰的力度。
许惊弦大感愕然,只因起初听到他说话来自左方,却不料对方竟从右方现身,移声换位,大见高明,假若是敌非友,乍然偷袭,顿失先机。强按心头震惊,抱拳道:“来的可是华山派的前辈,晚辈这厢有礼了。”
老僧淡淡一笑:“不必多礼,老衲无语,见过许少侠。”
来人竟是当今华山掌门,名列白道“夏虫语冰”四大高手之列的无语大师。奇的是他虽发出声音,却不见口唇动作,语声更似从半空中传来。他见到许惊弦神情惊诧,又道:“老衲曾修习本门‘闭口禅功’二十年,虽因些许红尘琐事破了功法,但多年未与人说话,不免笨口拙舌,故另修得腹语之术。”
许惊弦方明缘由,难怪那声音闷哑含糊,方位难测,原来竟是由腹中发声,若是以此惑敌,确可收奇效。又知无语大师本是为民请愿,方才自甘破了“闭口禅功”,却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显然不愿居功,不愧是有道高僧,不由心生敬慕。不过方才听海林、海空与妄语大师皆说他云游外出未归,想不到竟突然于此现身,暗忖莫非他连本门中人都瞒过,不知有何用意?
无语瞧出许惊弦心中疑惑:“实不相瞒,对于君先生与敝师弟联手伏击许少侠之事,老衲原打算置身事外。但见许少侠迟迟不替水姑娘解穴,妄语师弟所习武功全走阳刚一路,点穴手法直透经脉,过余刚烈,时间久了怕会留有后患,所以老衲出来提醒你一声。”说话间青袍微展,袖中藏指遥点在水柔清的身上,口中道,“本门武学分为两类,一为降魔,二为醒世,待老衲先解开妄语师弟的金刚指法,再以此春风指封她睡穴,可保无虞。”
许惊弦见无语大师出手极快,刹那间先解穴再封穴,指力却是轻柔若拈花扶柳,劲流拂面略含暖意,如沐春风,心头不由一动。顾名思义,降魔功为除奸邪,醒世功则意在救人,虽说君东临提及妄语武功已超无语,但那只是因功法效用不同,单论功力精纯,却仍是以华山掌门为最。
他知无语大师精修闭口禅功,惜字如金,此刻特别对自己提起降魔、醒世之语,定有深意,忽有所悟,佛家志在渡世济人,面对世间恶人,杀之容易,点化却难,功德大有不同。恭谨道:“晚辈盼能聆听大师的醒世真言。”
“许少侠莫急,老衲先要问你一句,为何迟迟不救醒水姑娘?”
许惊弦道:“只因不愿对水姑娘讲出实情,故迟疑难定。”
“你对水姑娘情深意重,何须隐瞒?”
望着无语大师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许惊弦忽有一种尽吐胸中块垒的感觉,略一沉吟:“一来君先生对我虽有杀意,却是因大局而绝非私怨;二来觉得晚辈的处境微妙,实不愿水姑娘替我担心。最重要的是,此事一旦传出,怕会引起裂空帮与焰天涯的矛盾。”
无语道:“凭此一言,即知许少侠与半年前的自己最大的区别,那就是你已渐渐学会从帮主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许惊弦长叹一声:“身处其位,不得不然。其中苦衷,实难尽诉。”
“如此说来,许少侠应是赞同君先生的推论了?”
“事关自己,当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无语抚掌、微笑,“由此亦可推想君先生与妄语师弟的行为了。若依情理,他们并没有必杀你的理由,但既然事关天下气运,则另当别论。老衲虽未必赞成他们的做法,但对于君先生的推论,却是颇有同感。所以老衲并不强行阻止他们,只是令海空、海林两名弟子在老君沟守候,一旦遇上许少侠,就让你速速离去,亦算略尽人事。”
许惊弦方明那两名华山弟子对自己的态度,又问道:“大师既想救人,何不给晚辈亲传口信?”
“那是因为老衲也很想知道许少侠对此会有何应对之策。故先去了一趟梅影峰,知会夏老帮主一声,以免万一许少侠有难导致裂空帮大乱,随后急急赶回,恰好目睹了妄语师弟的出手,坦白说,许少侠的武功与应变比老衲想象的更为高明,试想就算老衲亲自下场,若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亦未必能躲过妄语师弟的全力一击。”
许惊弦心头一凛,听无语的口气显然并不介怀自己的性命:“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师就不怕我丧命于妄语大师的杖下,徒增杀孽么?”
“佛门中人对于红尘世间的争执看法不尽相同,须知人生不过百年,之后皆化尘土,荣华富贵又如何?爱恨情仇又如何?争名夺利又如何?生死轮回又如何?到头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尽成虚妄。又何必争名逐利,并为之生死相搏?”
许惊弦怫然道:“按大师的意思,人终归不免一死,就算我方才伤在妄语大师杖下,也不过是早死数十年,所以无足轻重么?既然如此,佛祖何必舍身饲虎,大师又何必修真念佛,拯救世人,岂非毫无意义?”
无语淡淡道:“佛祖舍身饲虎,救的是当下之灾,更盼虎儿幡然醒悟。对于为恶世间的人,杀之与点化之,功德大是不同。君先生深谋远虑,心志坚毅,看准的事情断不会半途而废,若是老衲硬行劝阻,必会另觅良机。与其那样徒增变数,倒不如任其行事。非是老衲夸口,至少在华山之中,一切皆可掌控,不惧承担。”
许惊弦渐渐听出无语大师的言外之意:他的生死并不重要,但此事却是不能泄露,以免引起焰天涯与裂空帮的冲突,继而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他心头大感不服,忍不住出言反驳:“所以大师就宁任君先生在华山设伏?嘿嘿,大师是有道高僧,早将个人的生死荣辱弃于身外,眼中只有天下苍生。但晚辈却只是个凡夫俗子,无法堪破,对于大师的态度,不敢苟同。”
无语道:“许少侠有所不知,君先生心高气傲,内心的想法并不会诉之于口。依老衲的判断,他虽订下伏击许少侠的计划,但明知你本身并无过错,只是被人利用,故出手留有余地。
“而敝师弟虽被他说动,但毕竟虔心事佛多年,能否痛下狠心妄开杀戒亦属未知。正因如此,老衲才袖手旁观。要知世间之事,一饮一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次伏击不但是许少侠的劫难,亦是妄语师弟的一次修行,若他明心慧悟,佛理又会精深一层,而只要许少侠气运未尽,即可化险为夷。”
许惊弦冷静回想,知无语所言属实。事实上起初他全无防备,若是君东临不择手段采用偷袭下毒等阴损之招,多半难以幸免。心下稍安,沉声道:“不过大师既然默允君先生出手,看来亦认为他言之有理。然而我自认心中尚明是非,纵然受人利用,也决不至于为祸江湖。”
“江河之水,既可以灌溉农田,亦可能泛滥成灾。流水无辜,全视于疏导之法。”
“君先生暗示水知寒就是那幕后操纵之人,但我却深知自己曾受多人恩情,才有今日成就,难以相信他们都或多或少被水知寒所利用,然而实情又确实如此,大师对此有何见地?”
“许少侠可曾留心过?”无语捧起一把积雪,“每一片雪花其实都有着不同的形状,然而落地之后,集结起来,就只能凝聚成团,再无定型。
“这世间之事亦大抵如此,无论人或事物有着如何的个性,但大势所向,皆无可避免。
“假如水知寒果有君先生所说的浓重心机,他亦只是因势利导,借用人性中的共通点,来完成他自己的目的。”
许惊弦但觉心头一畅,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无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霎时解开他的疑难,不由面呈微笑。蓦然体会到无语的良苦用心,若是径直以江湖大义来说教,自己未必会信服,反而徒增反感,只有这般循序渐进细致分析,才能更好地让自己去反思。
许惊弦深施一礼,提出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大师认为晚辈日后应该何去何从?是否应该激流勇退,好教奸人之计不能得逞?”
无语沉默半晌,忽道:“老衲有个故事,想与许少侠分享。”
“大师请说。”
“有一僧人行于山中,无心踢落一方大石入深渊,忽听其下传来鸟儿惨叫之声,望之迷雾重锁,深沉不见,疑为击中鸟巢。当夜入睡,梦见残肢断首的两只鸟儿前来索命,不由大恸而哭。醒来倍觉不安,复前往山中行法事超度鸟儿灵魂,然山风扫雾,只见崖下一松孤挺,其间几只鸟儿飞腾,全无受伤之状。方知日前落石仅是击中树干,惊走飞鸟,并无伤害生灵,自此释怀,遂安然入睡,再无噩梦骚扰。回想自己本无过失,为何会有鸟儿入梦索命,可见一切皆出于自身幻想。就此大悟,成为一代高僧。”
许惊弦笑道:“大师的意思可是,人有所思,就会引发联想,其实不过是庸人自扰,须得眼见为实吧。”
“魔由心生,道亦由心生,全在一念之间。”
“多谢大师指点,晚辈受教了。”许惊弦一震,刹时慧至心灵,“只要守住自身灵台清明,便可无惧奸邪作祟。”
无语微笑:“听闻许少侠自幼修习《天命宝典》,果是慧根深种。虽道家与佛家法理不同,但皆属同源,通一事即可晓万物。你原不必为这些身外之事烦恼,既已来到山腰,又怎能半途而废?与其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返程下山,倒不如问问自己,如何才能更快地攀上顶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你真正站在巅峰之际,眼界亦会大不相同,那时纵有小人弄鬼,你亦不妨见招拆招,又有何惧之有?”
“正该如此!”许惊弦眼前一亮,胸口涌上前所未有的自信,“反正或迟或早,我与明将军之战已无可更改,我只要尽力而为,就可无悔此生。哈哈,若是水知寒机关算尽后,发现我又将成为继明将军之后另一个更大的敌人,会有什么表情?”
“这亦是老衲允许妄语师弟出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我想知道许少侠与明将军武功的差距到底有多少?”
许惊弦不由稍觉气馁:“不瞒大师,晚辈自认三五年内,尚无把握敌得住明将军至少八重以上的流转神功。”
无语摇首:“妄语师弟全力一击非同小可,许少侠不必妄自菲薄,灭自家威风。你天资卓绝,更是屡逢奇遇,明宗越在你这般年纪时,绝无此修为。只不过,你与他之间尚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此关不过,怕是无望胜过他。”
“大师请讲。”
无语突然大喝一声:“他有流转神功,你有什么?”
许惊弦一怔,被无语的言语切中要害。他辗转江湖,由林青开始,着实遇见不少名师,所学武功庞杂,却无最擅长处。
无语放缓语气:“今日君先生设局,老衲从头至尾旁观。起初许少侠虽然心怀戒备,功聚全身,更有凌厉剑招与奇幻步法相辅,但仍有破绽可寻,唯有你在桥头挑去君先生蒙面,与之对峙陡然发笑的一刻,老衲才感应到你与天地合为一体,欲攻无门,心中生出无可抵御之感。”
许惊弦凝思不语,在那稍纵即逝的一刹,他因掌握了君东临的真正身份,不再因水柔清的生死而进退失当,看似示弱求各,其实却已重新掌握了主动,虽未发一招,但心意上却不知不觉暗合弈天诀法。
蓦然间,许惊弦心窍洞开,仿佛踏入一个全新的天地,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占据了他所有思绪,怔立原地,眼望远空,眸色清亮如剑,在群山白云之间穿梭。
他一生虽遇诸多奇人异士,更不乏武功绝世之辈,譬如林青、愚大师、雪纷飞、蒙泊国师、夏天雷等人,得任何一人的指点,都将令他的武功突飞猛进,只要再经自身的刻苦修炼,足以步入一流高手之殿堂。
然而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遇见林青之时他年纪尚幼,还不能完全领会武道真谛;京师偶遇北雪,却又因丹田被废,少了那份学武的信心,纵有天资亦因体力所限无法尽展所长;随蒙泊国师至吐蕃时,因他自幼精习《天命宝典》,道家与佛门武理相近,何况体内贮有蒙泊七十余年的内力,原是习武的最好时机,但他却隐隐怪责蒙泊间接害死林青,宁可随着宫涤尘去御泠堂习艺,反倒是屈人剑法与帷幕刀网最为纯熟;等到苦尽甘来,在沧浪岛打通经脉,随后再遇夏天雷,又因忙于裂空帮诸事,无心习武。
何况那时他的武功初成,渐已定型,亦难走上夏天雷刚猛的路数。说到底,唯有在鸣佩峰后山巧遇愚大师,因棋入武悟出弈天诀才是他最根本的武学理念,但毕竟那只是一种心法,必须借由屈人剑法或帷刀网的招术来弥补,不免相互矛盾,难以尽施所长。
直至今日,被无语大师无意间一言点醒,瞬间悟通若能尽数忘却其余杂学,以弈天诀为主,阴阳推骨术为辅,再由《用兵神录》之法利用各种兵器的特性自创新招,足以别出机杼,开创一门全新的武功。
“老衲虽看不通透其中玄虚,但却有一种直觉,那才是许少侠足可对抗流转神功的独门武学。”无语大师言犹在耳,人却已消失无踪。
许惊弦如若不闻,他的身心已完全陷入在武道的浩瀚天地之中,一时如痴如醉,浑不知时光飞逝。
待他清醒过来时,正接触到水柔清清澈而惊讶的目光:“那些伏击我们的黑衣人都被你赶跑了吗?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的神态如此奇怪,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许惊弦气定神闲地悠然一笑:“岂不闻天宫一日,人间数年。你虽只昏睡了几个时辰,对我来说,却已是物换星移,一切都大有不同了。”
分类:武侠原创 作者:时未寒 期刊:《今古传奇·武侠版》2015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