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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选择

分类:当代 更新时间:2023-02-11 10:06:49

距今六十多年前的一个盛夏的傍晚,奄奄衔山的红日忽然被泼墨般的浓云吞没,凉风席卷着大地,北京西单大街上的行人有如溃散的败军,争先恐后地奔向各自的归途,逃避着一场骤雨的侵袭。

在一阵惶遽奔走之后,随着几声闷闷的雷鸣和几道闪亮的电光,铜钱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洒满了整条大街。顷刻,便再也分不清雨点,而成了倾天的雨幕,把天地连接在一起,将万物投进一个水的世界。

这出其不意的豪雨,改变着北京城里所有娱乐场所的夜生活。各大戏院按照以往的惯例,几乎全都回戏。因为不论多大的名角,谁都怕开锣后池子里没有几个人。然而西单大街上的哈尔飞戏院,却在雨声里贴出了“今晚准演,风雨无阻”的告白,让那些宁肯淋雨也不愿错过机会的戏迷们喜出望外。

今晚在哈尔飞戏院登台的是自称“小留香馆主人”的荀慧生。单从这风雅的别号,也可以想见他与那些寻常之辈不同。他并不是什么梨园世家,也不是禀自家学渊源。他的一切,都是天生颖悟和勤学苦练的结果。自幼习的是梆子,十七岁改唱京戏,又精心学习昆曲,还排了许多新剧目。他纯熟于传统,但不受传统束缚,无论行腔、念白、台步、指法,直至化妆、道具,都勇于打破传统。他瞧不起在台上规行矩步,必要时他可以大步流星;他厌憎僵化的道白,表演中常吸收生动的口语。也许由于他出身微贱,他同情那些身居社会底层的妇女,对她们怀着敬与爱的真情,所以最长于表现她们的壮烈和悲酸,而又总是使表演逼近生活,把生活美和艺术美融为一体。他的唱腔又是那样低回婉转,工于抒情,撩人心弦。为此,在北京唱出盛名之后,又载誉南下,到上海演出。因为久演不衰,在上海一演就是七八年。许多大艺术家、大文学家为他的表演所倾倒,北京、上海都成立了以他的艺名白牡丹命名的“白社”,北京的“白社”有朱自清、胡佩衡、于非、张梦词等名人,上海的“白社”有吴昌硕、舒舍予(老舍)、周瘦鹃、严独鹤等名人,有了这些文豪画师的赞扬推崇,社会上更加知道了他的真价值。这次从上海回到阔别的北京,一场新的观荀热就像狂飚般掀起来了。当他在三庆戏园首场演出的《大英杰烈》散场之后,大名士袁寒云就忙不迭题了“无双”二字,做成匾,送到戏园里挂在戏台顶上,为万人瞻仰,成一时盛事。

荀慧生在北京各戏院一连演了几年,但醉心他的艺术的观众们并没有餍足。所以即使是这样的大雨天气,哈尔飞戏院也可以不必回戏。不过管事王松龄终究有几分担心,伸头蹙额地只管望着雨空,又不住地回头看荀慧生的脸色。看得荀慧生不得不也望了雨空对他说:

“这雨也不会下个没完吧!”

“即便停了,大家以为要停锣,谁还来听戏?”王松龄依然蹙着额头说。

他的编剧兼文学老师陈墨香也在那里看雨势,听了王松龄的话,便提醒道:

“刚才园子里打来电话,说中和园的徐碧云,第一舞台的白玉昆,都回了戏,其他各园听说也要停锣……”

“您也认为非停锣不行吗?”荀慧生还是他那副充满自信的样子。梨园行的事,他常喜欢打破常规去办,即使是他素所敬重的半师半友的陈墨香说了话,他也不想改变主意。他索性朝云端里望望,像重振了一下决心,用十分诚恳的声调对陈墨香说:“老师!慧生是不愿让那些冒雨而来的看客失望呀!”接着又笑说:“我跟曹孟德相反,是宁让天下人负我,也不愿负天下人。”

陈墨香不禁也笑了起来,就对在坐的几个人说:

“你们听听,慧生有这样的侠肝义胆,看客们能不捧场吗?——还不快打电话给园子,让他们从速做好开锣准备!”

几分钟后,荀慧生一行人已冒雨乘车往西单赶去。

雨是一阵急一阵慢地下着,时有闪电掠过车门。大家坐在车中,都闷闷地想着:这样的天气,谁还会跑出来上园子?独有荀慧生默默不语,心中只在温习着今晚的戏。似乎雷雨并没有搅得他有一丝不宁,就像他那对于艺术的虔心,连雨师风伯也会感动得退避三舍似的。

让人高兴的是,当他们在哈尔飞戏院门前下车的时候,雷雨已经平息了一多半,天空里透出一派亮色,将下未下的残阳随时都准备从浓云背后钻出来,收拾那飘摇零落的斜风细雨;再看戏院门前的售票窗口,也已经射出黄灿灿的灯光,正以它全副的热情接待那些争购戏票的观众。荀慧生不禁一阵感动,为了这些知音,哪怕上座只有几成,他也要把戏演好,以报答他们的冒雨惠临。就在这时,一群俗称“忙子”的人围上来要打扰荀老板。他们声称是从天津赶来看戏的,还怕因雨回戏;一见荀老板来了,才觉得够意思,所以说要面见荀老板致意。王松龄出来挡驾,说马上就要扮戏,有话明天再说,并答应明天上午在棉花二条胡同三号荀宅恭候。得了这一句许诺,这些人就像拣到了头彩,欢天喜地地进戏院街候捧场去了。

这晚哈尔飞戏院爆满,不但座无虚席,而且还卖了站票。——北京城各戏园尽皆回戏,独有此处开锣,戏迷们都为小留香馆主人的风雨无阻满意之至,又多了一批甘为荀老板披肝沥胆的“忙翁”。

所谓“忙翁”,即前面提到的“忙子”,也就是热心帮忙捧场的观众。这类人都是戏迷,而又有捧角的奇癖,一般是认定了一个名角,就不顾性命地去捧,并且献计献策,做文章登报,直至馈赠锦旗、牌匾、礼品,其实是俗而又俗的一班无聊之徒。然而对于演员,又是不可缺少的一种社会势力,即使其艺术航船正在破浪前进的红角,也少不了这一番推波助澜的顺风。

得到管事人许诺的这一帮来自天津的“忙子”,第二天上午果真来到荀宅。按照他们的意思,恨不得一大早就赶了来。但他们知道角儿们的习惯,散了夜戏,第二天是难得起得很早的。所以当他们来到荀宅门口,霁后的丽日已经把半截胡同照出一片晃眼的晴光。

在花影印满湘帘的荀宅客厅里,梳着中分剪发、穿着白纺绸短衫裤的荀慧生,接待了六位天津客人。在座的还有管事王松龄和编剧陈墨香。

敬过烟茶之后,几位“忙翁”开始大赞昨晚的演出。这些话荀慧生早已听得耳朵里要生茧子了,仅仅是不失礼数地在那儿坐着,尽让管事的和他们周旋,并不开一开口。忽然听见谈话声激烈起来,才引起他的注意,原来是“忙翁”们正与王松龄辩论着今晚的戏码。

“我们今天就是为荀老板的戏码来的。”一位穿蓝纺绸长衫自称杨菊翁的“忙翁”说。

“戏码怎么啦?”荀慧生笑着问了一声。

杨菊翁忙转面对着他,说道:

“荀老板,您想想,昨晚您这一个爆满,各园子岂有不眼红的道理!我们看了几家的海报,不是添了角儿,就是加了双出。这不是明摆着跟您荀老板争吗?今晚只贴一出《战宛城》,您不觉得单了点?”

其余几位“忙翁”也七嘴八舌地叫着:“太单!太单!”

荀慧生还没有置可否,王松龄就接过话头来答道:

“一出《战宛城》外带‘刺婶,向来是这样唱的,能算太单?”

“可那是平时,今天是各大戏园争胜逞强,还照老例哪儿成!”另一位叫吕是斋的戴金丝边眼镜的“忙翁”说。

“您别忘了‘刺婶是重头戏,只要带‘刺婶,荀老板就够累的了,哪儿能再加戏码!”王松龄依然笑吟吟地坚持。

“不行,不行,”杨菊翁连连摇头摆手。“眼下当一个名角,非场场满座不可。若是不满,我想荀老板也不会因为嫌累就不加戏码。我们大老远从天津赶来,为的什么?难道我们就不累?可是我们不能眼看着看客让别人争去。”

王松龄刚要开口,一直缄默着的陈墨香却抢先站起来说:

“杨先生的意思我明白。诸位的苦心,墨香也全都谅解。其实,我也算是个捧角的——我捧的也是荀老板。大凡捧角的人,都把角儿当做从前帝王时代的一位皇帝,这是由感情生出,不能说是不对;不过往往要把别的好角当做贼寇,完全摆在对立的地位上,那就不对了。近年来,酿成名角各不相让,门户之争日甚一日,都出于这个原因。据墨香所知,荀老板并不希望这样,他从来就不想以自己的加戏加码或别的什么招数,把别人的看客都抢过来,或压倒别人。戏由大家唱,戏饭也由大家吃。吕先生说的争胜逞强,固然也有理,不过这要靠玩艺来争,不靠玩艺以外的手段。我深知各位对荀老板的厚爱,这是连墨香也十分感激的,可也要请各位谅解荀老板的这一点微衷。”

几位“忙翁”是知道陈墨香在荀老板面前的地位的,见他这样说,自然不便回驳,不过这些以智囊团自居的忠心之士也绝不肯退让,便由另一位年龄最长、已经留起八字胡须的姓郎的“忙翁”出面争道:

“陈先生说的自然可以服众,老朽(其实他不过四十岁)想,这也该是荀老板的意思。我们并不是天天都想看荀老板演双出。不过,正像刚才杨菊翁、吕是翁表示的那样,我们几个代表天津看客大老远赶来,不就是为了看一看荀老板爆满的盛况吗?倘若万一——我是说万一,自然不会那样——不满,而人家满了,叫我们何面目回去见江东父老!”

于是杨菊翁、吕是翁及其他几位“忙翁”全都嗡嗡附和起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两方论辩的荀慧生,这时就让大家静一静,然后问道:

“那么,依郎先生的意思是怎样呢?”

郎翁忙堆笑上前说:

“也不仅是鄙人自己的意思,我们几个都想请荀老板至少在今天这一个晚上加一个双出——最好是加出《樊江关》。”

他说出后,又信心不足地望着荀慧生。一时厅内寂然。

“就依几位先生的意思办。”荀慧生答复得有点出人意料。“王头,我看还是加一出吧,《战宛城》带‘刺婶,外加《樊江关》。”

是夜,哈尔飞戏院自然又是爆满。

次日,天津的“忙子”们又到棉花二条胡同向荀老板祝贺兼致谢。接待他们的还是昨天的荀、王、陈三位。一见面,杨菊翁就笑对王头说:

“如何?昨天我们的主意没有错吧?”

王松龄哈哈一笑:

“其实一出也能卖满。不过不加一出,万一卖不了满堂,爷台们定说是戏码太单的毛病,少不了还要拿我是问!”

这时,有人送荷叶凉糕请荀老板尝新,用红木托盘端进来放在茶几上。

一看那白玉般晶莹的江米,红玛瑙似的枣子,翡翠似的荷叶,就让人想到宫里的人物在分凉阁上品尝御膳消暑的情景。

“这东西是什么人送来的?”几位“忙翁”一齐问道。

一听说是别派的朋友送的,几位又一齐皱眉。年长智高的郎翁首先说:

“这东西怕不能吃吧!”

“怎么不能吃?”荀慧生问。

“食自外来,不可轻尝。”郎翁老谋深算地抬了抬眉毛。

“说的是啊!他们捧的角儿让荀老板争了看客去,他们反要送吃食祝贺,万一吃了……”杨菊翁也孤忠直谏地说着,但他不便说出下文,中道而止了。

荀慧生哈哈大笑:

“您这话说玄啦!也许正是昨晚上咱这双出争过来的看客,见我演得卖力,特意要犒赏我呢。”

“着啊!”陈墨香也半开着玩笑,用戏腔掉着文说,“岂有鸩人之羊叔子乎!”说着便夹了一块来吃,并赞着:“好味道!”

荀慧生也夹起一块来吃,也赞好。

荀慧生素来不喜甜食,一块尽够,这回却破例吃了两块。还如他常说的那样:宁愿天下人负我,也不愿负天下人。

更希望荀慧生日日爆满的,自然是戏园老板。他们也像“忙翁”们一样,喜欢在戏码上下功夫。然而荀慧生并不能处处依照他们的意思行事。为此,管事的王松龄少不了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极力斡旋,惟恐弄僵。

这天荀慧生正听陈墨香讲授完文学课。忽见王松龄走进来,含笑在门口站着。荀慧生问:

“有事吗?”

王松龄近前一步,在旁边坐下,笑说:

“没有别事,还是戏园老板提出的那件事。”

“要我唱《皮匠杀妻》?”

王松龄连点了两下头,同时看了一眼陈墨香。

荀慧生也望着陈墨香说:

“老师你说说,这戏我能唱吗?”

陈墨香没有回答,只管微合了两眼沉吟着。

《皮匠杀妻》是一出老戏。剧情是书吏岳子齐假意买鞋,与皮匠之妻勾搭成奸,后被皮匠弟杨盛公窥破,趁二人幽会时,兄弟打进房门,杀死奸夫淫妇,提着两颗人头报官。

“陈先生,”王松龄见陈墨香好像并没有成见,就说,“论说这出戏搭配得还不错,一个花旦,一个小生,一个小花脸,一个二花脸,统共四个角色,都算正工。前半出小锣开场,看的是调情;后半出大锣开打,看的是武功。”

他这样说着,荀慧生只管瞅着他笑。陈墨香听到这里,却开口道:

“王头说的都对。就是开打后,花旦得披头散发,露着大红兜肚,满台上乱滚,慧生还没有演过这路戏吧?”

“荀老板是没有演过这路戏,可这是最能叫座的戏,连谭鑫培老板当年都演过里边的杨盛公。”王松龄说。

“可他没演过皮匠老婆!”荀慧生白了他一眼。

王松龄连忙赔笑:

“是啊。这是戏院老板的意思,再三要我和荀老板商量。”

“可是我不会。”

王松龄又笑了:

“哪出戏能难住你荀老板!”

荀慧生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说:

“我的戏够唱的了,缺这一出也不要紧。”

“唱戏的还嫌戏会得多吗?多会一出,说不定哪天就多一份用处。”

荀慧生笑了,又转向陈墨香说:

“老师,你看王头是非派我唱这出《杀妻》不可了!”

王松龄慌忙说: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是园子里托我请荀老板赏他这个面子。”

陈墨香看了看王松龄着急的样子,便说:

“论说,戏没有多,慧生也不是个不爱排新戏的。可是我看慧生的意思,是不是对这个角色有一份别扭劲……”

一听他这样说,荀慧生就高高兴兴地接过去说道:

“还是老师了解我。我就是嫌这个皮匠老婆太上当了,所以我不愿意演她。”

王松龄大摇其头:

“陈先生是文人,最清楚戏文里的道理了。荀老板唱了这么多年戏,更不用说。唱戏就如做文章,您是替古人作传,上当的是那个皮匠老婆,又不是您!再说上当的角色,荀老板也不是没演过,即如今晚就要演的《坐楼杀惜》里的阎惜姣,还有《翠屏山》里的潘巧云,《战宛城》里的邹氏,不都是些上当的角色?您何争这一个?”

荀慧生又笑了一笑。

“王头,您跟我这些年,有什么不知道的!那些戏我虽然演,可您见我演过披头散发、露着兜肚、满台乱滚、叩头如捣蒜的角色吗?”说到这里,他用了庄重的口气说:“王头,戏园老板若是再问起这件事,您就给他讲一个掌故听听:宣统末年盛行演出《杀子报》,王瑶卿老先生正在文明园唱戏,班主叫他也贴这一出。王老板说:‘这是泼辣一派,我办不了。班主再三要求,情愿给他长戏份。他被逼急了,就说:‘若是非演不可,您另请高明吧!就辞班不干了。”

王松龄听罢,晃着脑袋呵呵大笑,连说:“知道了!知道了!”又说:“荀老板,您放心,我会把这段掌故学给他听的。”

看着王松龄走出去以后,陈墨香说:

“这一回,老板不会再叫王头来麻烦你了。”

“他要另请高明了!”荀慧生笑着说。

“他不会。”

“不见得吧!”

“见得!因为你的新老戏已经够多了,你能让他的园子天天满。再说就怕他不松口,他一松口,三庆、中和、丹桂、庆乐、新明,哪一家园子不大开着门口等你去呢!”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我还要编演更多的戏。”荀慧生盯着陈墨香的眼睛说,“比如老师今天讲的这《红楼梦》,这几年北京、上海的名角都争着编演‘红楼戏,老师不觉得我也该编演一点吗?”

陈墨香避开他的眼光,走到窗口下,用微带负疚的低音说:

“我也早替你想到了。可是黛玉、袭人、晴雯都让人编演了,虽然你可以再演,总不如另寻一个别人没演过而你一演就非同凡响的角色,无奈我想来想去还没有想出来……”

陈墨香与荀慧生的初识,是岁在癸亥的一九二三年。那年荀慧生在昆曲老师曹心泉家里学昆曲,遇见了一位听说是出身官宦之家,却潜心戏曲之道的文士,听了他那广博恢宏的谈吐和对戏曲的灼见,便觉得他有许多看法与自己暗合,不禁产生了结交并与他合作的愿望。这人就是陈墨香。当时陈墨香住在珠巢街的寓所里,似乎也没有什么职业。荀慧生托了陈的朋友老艺人薄春彦引荐,到珠巢街去拜访过一次。第二年夏天,荀慧生又托曹心泉邀陈墨香到棉花二条胡同荀宅吃饭。这次有酒助兴,荀、陈二人又是第三次相见,便不像上两次那样拘礼,大家谈得十分相投。最让荀慧生倾倒的,是陈墨香即席说的许多笑话,既谐雅多噱,又都与戏曲关合,钦佩之余便不免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当时上了一道京味好菜酱汁中段,是一条去掉头尾的鲤鱼,大家才尝了第一口,就同声赞鲜。陈墨香笑着对慧生说:

“这酱汁中段虽然好,若放在戏里就不成。如今一些新的看客,都嫌单看一折戏不过瘾,要求添头加尾,演出全本。——荀老板不准备给他们上几道锅烧全鱼吗?”

一时举座大笑。笑过之后,荀慧生却认真地说:

“先生正说到慧生心里去了。我近来也常这样想:为什么不能把一些只有‘中段的好戏,加上头尾成为完璧呢?比如《玉堂春》,只唱‘起解、‘会审,总觉得故事不完整,若前面从‘游院起,后面以‘团圆终,岂不过瘾!”

陈墨香立即高兴地笑说:

“想得好!想得好!不仅《玉堂春》可以这样办,还有许多戏都可以如法炮制,比如《十三妹》,为什么不能从‘害何纪红柳村直演到‘弓砚缘闹洞房呢!”

两人越说越合拍,曹心泉看着自己的两位朋友如此相投,也觉有兴,就举着杯邀大家同干,然后说:

“慧生是个奇才,陈先生是位戏文高手,二位若能通力合作,必定是珠联璧合,要让世人吃一惊的!”

荀慧生听了就谦恭地说道:

“慧生自幼失学,字眼不深,文理有限,若能请陈先生给我补习一点文学,那真是求之不得!如果不弃,再给编一点上好的剧本,更是三生有幸了!”

曹心泉忙又从旁怂恿,连说:“是好事!是好事!”

陈墨香本就爱慕荀慧生戏唱得好,又难得这一份相契的诚意,自然也乐于结交,便举着杯,说了一句:“从命!”

因为越谈越入港,荀慧生当场就提出了一个戏的题材与陈墨香商量。这就是陆游和唐琬的悲剧故事。他问陈墨香能不能为他编一个戏。

“当然可以。”陈墨香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戏料,戏名又现成,就是《钗头凤》,你说好不好?”

荀慧生是曾被这首词感动过的,听说以它为戏名,忙不迭叫好。于是回头对曹心泉说:

“老师可要替我谱一支好曲子,我要把这首《钗头凤》放在戏里好好地唱一唱。”

曹心泉兴奋又自信,笑说:“好说。”

这一席酒实在是快意之至,圆满之至,从此开始了陈、荀之间数十年的合作,那是后话。

然而陈墨香在为荀慧生编写了十几出好戏之后,却被慧生提出的一个新要求难住了。他要这位编剧大家为他编一出为别人所未编、比别人高一筹的“红楼戏”,他虽然熟读《红楼》,却想来想去,总没有想出哪一个人物会在荀慧生身上大放异彩。正在此时,却有一位名流,列了一个提纲,交给陈墨香,要他给荀慧生编一出“整本足戏”。陈墨香碍于名流的面子,又苦于暂时还没有找到编戏的题材,就拿了这个提纲去找慧生。

当时荀慧生刚吊完嗓子,见陈墨香进来,忙让在秋光摇曳的竹帘前对坐。

陈墨香把名流建议编戏的事说了出来。

荀慧生十分高兴地问了一声:“真的?”又问是什么戏。

“《潘金莲全传》。”陈墨香说。

荀慧生半晌没有应声,过了一忽儿,才说:

“潘金莲的戏还用现编吗?”

“是全传,不是《挑帘裁衣》,是演她一生的事迹。”

“她的一生事迹有什么好演的?左不过又是一个‘杀婶、‘杀妻的套子。”

“自然不止这个套子,还有别的。有人说,这可是压倒全本《玉堂春》的一部好戏。”

荀慧生听了,只管笑着摇头。

陈墨香等了一忽儿,见他没有回答,就问了一声:

“怎么样?”

荀慧生这才所答非所问地说道:

“当年胡喜禄老先生请人给他的徒弟说戏,那人要教《因果报》,胡老板不愿意,说是唱了那戏晦气。”

“你是说唱了潘金莲的戏也晦气?”

“怎么不晦气?唱这种戏,让千人恨,万人骂,替古来子虚乌有的淫妇当骂档子,犯得着吗?”

陈墨香望着慧生看了半晌,嘘了一口气说:

“这回我倒是佩服王松龄那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潘六儿事迹太亵,怕不好着笔,况且慧生宜演闺门一派,不是泼辣旦。披头散发挨武二一刀,即便演得好,可忍心害理谋死亲夫,怕慧生演不了那种狠货!——这本子就是编出来,也未必用得着。”

荀慧生点了一点头,笑说:

“他应该知道我。”

“应该?”

“为了演《皮匠杀妻》,我让他碰过一回了。”

“可不是吗!”

两人不觉又相视大笑起来。

“唉!”陈墨香终于叹道,“慧生啊慧生,给你编戏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一日,在今天首都西单剧场的原址,当年的哈尔飞戏院门前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海报牌上打出“荀慧生首演新编‘红楼戏——《红楼二尤》”的预告。接连三天,场场爆满,满城争赞,各报竞评,比荀老板竞选四大名旦时演出当场绘画的《丹青引》的盛况有过之无不及。

人们纷纷打听这一唱就誉满京都,后来成为荀派六大悲剧之一的好戏,究竟出于哪一位大编剧家之手。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许多声名显赫的剧作家的名字被人们猜来猜去。

然而确切的消息却使人大吃一惊:一个默默无闻的辅仁大学的学生、山东潍县人丁士修,因仰慕荀先生的艺术和为人,而为他编了此剧,初名《鸳鸯剑》,后由陈墨香足成二尤之事,更名《红楼二尤》。

京剧重要流派荀派的创始人、一代表演艺术大师,于其红遍南北声名大振之时,采用一介无名青年的剧本,这一出人意料的选择,让当时内外行的名流们都为之目瞪口呆。

责编汪兆骞

分类:中短篇小说 作者:陈炳熙 期刊:《当代》199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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