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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移民风波

分类:当代 更新时间:2023-02-11 14:37:25

韩永明,湖北秭归人。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大河风尘》、长篇报告文学《三峡移民行》等;中篇小说《滑坡》、《毛月亮》等,《滑坡》曾获《当代》文学拉力赛站“最佳”。现供职湖北省作家协会。

1

虽然打着伞,但武友谊赶到玉阳汽车站时,人还是变成了一个雪人。他走进大厅,站到红色的电子大屏前寻找去宜昌的车次.有人冲他喊道:出去把身上的雪抖干净进来!

武友谊这才知道他头上和衣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这一路来,武友谊一直在盘算如何去寻找朱万山。这事他想得很久了,可是一直没有动身。昨天晚上,邓方吉打来电话,要他去市里弄人,说张得胜带着几十个家伙又到市里坐去了。武友谊突然说自己要去找朱万山。邓方吉喊叫起来,说什么,你是不是也想逃跑?武友谊没好气地说,我要跑还等到现在?我现在弄得人而不人,妻离子散,我还有什么好跑的?邓方吉说,难道可以让那些个家伙在市政府坐下去?武友谊说,都是些长腿长脚的家伙,今天弄回来,明天跑出去,我们弄到何时才是个头?只有找到朱万山才能彻底解决问题。邓方吉说,你少给我编理由,赶快给我到市里来,我们一起把人弄回去。武友谊一气之下,把话筒扔了。

武友谊扔了电话,真就顶风冒雪出了门,走了大半夜才到了玉阳车站。

天已经亮了。武友谊站在大厅前的雪地上抖掉身上的积雪,收了伞,重新回到大厅里买了票。

一上车,武友谊立刻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他也是坐的这班早车。一上车,他便遇到了朱万山。因为同座,车子没走多远,朱万山便和他熟络起来。武友谊告诉朱万山,他是后湖村的村主任,想去市里跑一个养殖项目。他说,村上有空房子有闲地,闲着可惜不说,恼火的是这些出去的人因为户口还在村上,三提五统上面要按人头点卯。因此,村干部合计办一个养殖场养奶牛,把这些闲置的房屋利用起来,武友谊于是就往市里跑了。

朱万山听武友谊说到养奶牛,一拍大腿说,你这么好的地方,养啥子奶牛?养人!

武友谊一时没懂过来。朱万山解释说,就是接受移民。接受移民,这些空田空房就有人买了,这能变出一部分钱,村里还可以得到一笔移民安置费。你村里的上缴提留,也有人顶包了。而且你自己——朱万山把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捻了几捻。

武友谊心就活动了。他心动不是看朱万山在那儿捻手指,而是觉得那笔安置费可以解决村上的问题。后湖村有几条通向居民点的路,十分难走,孩子上学更是一大难题。那些人拼命往外跑,其实也与村上没有一条好路有关。几任村主任上台都说解决路的问题,可是因为经费无着,老是修不成。

武友谊问朱万山,接受移民村里可以得到多少钱?朱万山说,按人头,每人一万多。武友谊问怎么才能弄到移民。朱万山说,现在移民的地方多,哪里都在移民,你这事我来帮忙吧,到时候给我一点活动经费。朱万山并且拿出了公司执照,说自己是移民经纪人。

武友谊听朱万山这么说,感到自己确实落后了。想不到现在人也可以和东西一样经营了,可以有专门的公司来做了。

这话武友谊憋在心里,没说出口。他把抱在面前的黑皮包拉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抽一支递给朱万山。

车上不准吸烟,可是武友谊硬是塞给了朱万山。朱万山吹起当前如火如荼的自主外迁移民,说五湖也真是太闭塞了,现在重庆库区,报纸电视天天都是上海、南京的广告,要移民们都移到他们那儿去。有的还在村上镇上打出很大的横幅标语。他们都看到接受移民的甜头,想从移民这块大蛋糕上切一块。

到这时,武友谊已经相信了朱万山,只是有点不敢相信朱万山能把移民弄到村上来。朱万山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们到时候配合配合就行了。

朱万山就给武友谊介绍移民搬迁的一般程序。先是移民代表考察,考察后签合同,事情就搞定了。武友谊说,上海南京那么好,可供移民选择的地方那么多,恐怕他们看不上后湖。朱万山说,武主任这就外行了。移民选地,一般爱选择离家近一些的,能看到长江的。为什么?离老家近,生活习俗接近一些,而看到长江,当然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住在江边。后湖刚刚就具备这些,这就是优势。这番话立马让武友谊开了窍。武友谊说,其实还有一个优势:往前说,我们也是移民,我们也是六十年代迁来的,移民和移民更容易沟通。朱万山说,这就对了。

武友谊当时就放弃了去市里的打算,把朱万山引到村上,和几位干部一起商量。

过了几天,朱万山打来电话,说移民要来考察。武友谊问朱万山要怎么准备,朱万山说如何如何。末了,朱万山说:上次我去你那里,看到村上有许多人打篮球,他们来考察的时候,最好搞一场篮球赛。

因为后湖的开发,原本都是一些知青,而且又一直是农场,所以村民都喜欢文体活动。三五日便有球赛,棋牌赛,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武友谊不解,问朱万山这是什么讲究?朱万山说,打球这样的事,在我们上头,就是小学校的老师们才打的哩。如果村上的人也打球,他们会感到他们将过上另外一种生活。武友谊笑了一笑。朱万山又问:你们村上这么多人喜欢打球,有没有获得什么冠军?武友谊说没有,只有几个娃娃被挑到省队里去了。朱万山说,好,这样吧,到时候,您给他们介绍,就说有许多娃娃被选到国家队里去了。武友谊说这不好吧,好像是——朱万山说,您知道吗?他们想得最多的还是娃娃们,想给娃娃们奔一条路出来。

过了几天,朱万山带着张得胜、吴小毛等十几位移民到村上考察。果真,一场篮球赛帮他们下定了决心。年底,张得胜带着一百二十多位移民到了后湖。只是朱万山将移民安置费拿走后,就不见踪迹,仿佛已从人间蒸发……

因为步行了一夜,汽车几个晃荡,武友谊一会儿便瞌睡起来。这一睡就睡到宜昌。

雪过天晴,阳光明媚。街上人流如潮,车水马龙。武友谊站在汽车站门前打听宜昌港时,有麻木车、小巴士以及的士到跟前拉客,要送他去码头,但他却没有坐车。他要步行去码头。

武友谊站在街道边,眼光像一张大网朝大街上撒下去,把一个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一张张圆脸扁脸尖脸方脸白脸黑脸麻脸、一个个拎着包的挑着筐的垂着手的骑着车的、一个个向南向北向东向西的人……网住,然后,让眼光变成一只手,抓住那些跟朱万山高矮胖瘦形体相近的人看。看清楚了,才让他们一拨一拨地过去。有疑问,就一溜小跑过去,直到确认他并不是朱万山才离开。

从果园路到胜利四路再到沿江大道,武友谊就这么走一走,盯一盯,边走边盯,一个多小时才到了港口。

2

张得胜一大早就去叫吴小毛,要去沈阳家看看,说心里不踏实,怕邓方吉又麻人(骗人)。

因为下雪,昨天又回来得晚,吴小毛这时还懒在床上。听张得胜在门口说话,吴小毛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把门打开,把张得胜让进门。

沈阳晓得武友谊的事?吴小毛一边扣衣服一边说,她和武友谊那龟儿不是离了?

沈阳和武友谊是去年下半年离的婚。这与张得胜他们有关。因为张得胜天天带着人到武友谊家要吃的,搬东西,闹得沈阳不得安生。

张得胜说,不是离给我们看的吗?你以为他们不在一张床上睡瞌睡,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就真离了?是武友谊那龟儿怕他婆娘跟着遭罪,怕我们掀他房子。

吴小毛说,怪不得看到他们还连连叽叽呢。

张得胜说,昨晚上回来,我就想去那边瞟一眼的。可想到她一娘们,半夜三更叫门不好,就没去。

吴小毛说,邓方吉那龟儿的话,是有些悬乎。

张得胜他们这次乖乖地从市里回来,是因为邓方吉向他们保证了:朱万山在广州被抓住了,武友谊去广州作证,去拿钱去了。

邓方吉是五湖镇的移民干部。移民们一上访,邓方吉就得去接人。这次邓方吉一到市里,就被政府办主任教训了一顿,要他无论想什么办法都先把人弄走再说。邓方吉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张得胜们就是不走。这时突然接到武友谊说要去找朱万山的电话,灵机一动,编出了武友谊去广州拿钱的话。

张得胜不相信,质问邓方吉是不是麻人。邓方吉解释说,这是网上追逃追到的。朱万山以为他没事了,就大摇大摆地出来了,没想到被公安抓了。

邓方吉说得有鼻子有眼,张得胜还是说这事悬。邓方吉说,这么给你们说吧,今天你们先回去,过十天半月你们拿不到钱,找我!

邓方吉话说到这里,张得胜再没有理由在市长办公室耗下去了,才把人带了出来。

可是回到家里,张得胜越想越觉得不对。因为邓方吉已经让他们上过当了。张得胜他们迁到后湖的第二年春天,一气之下回了万州老家。家乡已经被淹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只有浩淼的湖水。张得胜他们望着没在水底下的老家哭,望着苍天哭,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这时,有人提议去找乡政府。

人已经迁出了,乡政府没有办法,张得胜们只好在乡政府礼堂安营扎寨。

一百多人在乡政府礼堂里开铺睡觉,各家各户挨墙打灶做饭,似乎要在此长期过下去、和乡政府共存亡。

就在这个时候,邓方吉去了,接他们回后湖。张得胜给邓方吉提了无数要求,邓方吉都一一答应下来,好歹把人弄回来了。

张得胜他们一回来就去找邓方吉解决问题。那时他们还不知道邓方吉的名字,因此一进门就高喊,那个黑矮子呢?我们找镇政府那个黑矮子!

邓方吉哪能解决这些问题?移民们骂邓方吉是骗子,把邓方吉堵在办公室里七十多个小时,让他不吃不喝不拉,直到邓方吉晕过去,被送进医院。

吴小毛已经扣好衣扣,换上深筒胶鞋,在门背后找出几根竹棍出来,递了两根给张得胜。张得胜不要竹棍,说早晨路还凌着,铺了雪,好走。吴小毛望了望外面,说天晴了,一化雪,你飞回来?张得胜望一眼门外,把竹棍接着了。

后湖的土是大黏土,一沾雨雪,路十分难走。那简直就是一泥塘,路上几寸厚的泥浆,一脚踏下去,泥浆就钻入鞋口;再过两天,泥浆变成黏性很高的泥巴,缠得你迈不动步子。

张得胜他们搬迁下来的那天,正好下过一场雪。运载移民的客车到不了移民点。移民们只好从村口往移民点上走,不少人没走几步便摔倒在泥巴窝里了,弄得花袄子上、脸上、颈子里都是泥巴。到达移民点时,所有人裤腿上已糊了厚厚一层泥巴。几只从车上下来的猪崽,逃到田间,一会儿便被厚厚的泥巴裹住了腿,动弹不了。几只狗也咬个不停,发出一种呜呜的悲鸣。

这路给移民们一个下马威。许多人当时就喊叫起来:张得胜,你眼睛瞎了喽,找的啥子地方?

张得胜说,嚷啥子嘛,一点点泥巴,就惊爪爪地。别个祖祖辈辈就走这样路,你龟儿啥子走不得?

这时候张得胜心里还是蛮有底气的。他想,等他把补偿费拿回来,把路都用水泥铺了,也就没的事了。

哪里料得到朱万山这个狗杂种把补偿费都骗走呢?

从移民点到沈阳住的地方大约有两公里,张得胜和吴小毛边走,还在边议论着武友谊去拿钱的事。

张得胜说,广东我们上次去过没,一个来回要几天?

张得胜说的上次,是指他和吴小毛在沿海考察的事。自主外迁的政策下来后,张得胜所在的村,各家各户凑份子,让张得胜和吴小毛到全中国考察。他们说,就是踏破铁鞋,也要找到全中国最好的地方。因为这是他们改变人生命运的唯一机会。

张得胜和吴小毛千里迢迢跑上海、江苏、浙江,马不停蹄、日夜兼程、餐风宿露、栉风沐雨,跑了七八个省,寻找他们理想的地方。可是他们把那些省的情况一介绍,村民们都不满意了。因为那些地方看不见长江。

吴小毛说,邓方吉那龟儿不是说十天半月吗?

张得胜说,毛子,这话如果是别人说,我就不怀疑,可邓方吉那龟儿,整个一耍嘴皮子的。

吴小毛说,哥,我懂,你是不相信邓方吉。

张得胜长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们挑肥的拣瘦的,最后竟挑了这么个鬼地方;想不到我们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有想到会受骗。

张得胜和吴小毛到沈阳家去时,沈阳已经起床了。张得胜和吴小毛拖着粘了厚厚一层雪的脚进了屋。

沈阳轮了他们一眼,说,又来做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是被你们都拿去了?还想把地皮刮走吗?

张得胜和吴小毛不答话,分别钻进卧室和厨房里一阵乱瞟。

沈阳说,唉唉唉,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吧,我一个单身女人,你们二话不说往房里钻?

张得胜说,武友谊没在你这里?

沈阳没好气地说,他是他,我是我,你们找武友谊去他屋里找!

张得胜说,他到广东去了,没跟你说?

沈阳说,你说什么,去广东?

吴小毛说,邓方吉说他到广东拿钱去了,说朱万山被逮住了。

沈阳叫了一声什么?心里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是她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她只叫张得胜和吴小毛快走。

既然邓主任说了,那你们就找他去。她说。并拿扫帚去扫张得胜和吴小毛脚上带进来的积雪。张得胜和吴小毛对望了一眼,出了门。

吴小毛说,看来武友谊那龟儿是出门了。看来老子们的问题真是要解决了。

张得胜长叹了一口气。

3

船一到荥阳,武友谊就去找朱记客栈。

朱记客栈是和他同船而行的一位猪贩子告诉他的。那时武友谊正在做一个梦。梦里,各种各样的面孔在脑子里飞舞,像京剧脸谱一样五颜六色。而且他还闻到一种特殊的气味,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朱万山,就在这些人头里找朱万山。可一会儿,所有的人头都变成了朱万山。他自己也变成了朱万山。朱万山还说他是朱万山,他伸手去抓时,那些飞舞的人头顿时飞走了,就像一朵蒲公英被大风吹零落一般。

武友谊就被吓醒了。他笑笑说,大概是盯人盯得太累的缘故吧。可他又分明嗅到一股气味,一种和梦中的气味十分接近的气味。他盯了盯他的邻座,意识到气味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邻座介绍自己是搞生猪营销的,别人都叫他条子。武友谊顿时明白了这种气味是什么气味,并猜想朱万山过去是贩猪的。

条子并不知道朱万山这个人,但给武友谊推荐了朱记客栈。条子说朱记客栈便宜,一般他们搞生猪营销的爱住朱记客栈。武友谊住朱记客栈,就是因为条子这话。

因为是临时性建筑,朱记客栈看起来很简陋。而且一进门就有一股特殊的气味。可是武友谊却被这种气味弄得很兴奋。因为这种气味跟朱万山的气味太相近了,他仿佛觉得朱万山就住在这朱记客栈一样。

武友谊要了房,便开始向老板娘打听朱万山。老板娘瞪了武友谊几眼,说不晓得,等晚上,人都回来了你问问看。

武友谊知道老板娘说的人是指那些上山收猪的猪贩子。猪贩子们就是这样,白天上山去收猪,傍晚回来,猪收够了就走,不够第二天再去跑山。

看看时间还早,武友谊就想去荥阳公安局。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先到公安局查一查朱万山的户籍,然后直奔朱万山老家。

想不到荥阳县叫朱万山的人有八九十人。公安局的户籍警告诉他,如果不能确认是哪个地方的朱万山,他们也爱莫能助。武友谊想了想说,就是贩生猪的那个朱万山。户籍警说,这个我们就不太清楚了。武友谊想想,就说是骗子朱万山,公安部门曾经通缉过的那个朱万山。这话启发了户籍警,他说,这个朱万山是大湾的。一会儿户籍警注意起武友谊来,问他为什么要找朱万山,武友谊这才把自己寻找朱万山的意图说出来。户籍警一听,说他们早找过这个人了。他早逃了。而且大湾因为也是库区,人都搬走了,现在那里已是一片汪洋。

武友谊想不到情况是这样。他询问骗子朱万山的老家搬到了哪里,户籍警让他去移民局或者去大湾乡政府去问。

武友谊看看时间不早,就回了朱记客栈。他想明天再去移民局或者大湾。

傍晚,贩子们都回来了。他们和老板娘一起围在大厅的一张矮桌上吃饭。武友谊望着老板娘笑了一笑,问道:这饭是怎么吃的,我可以一起吃吗?老板娘说,一顿五块。要吃自己去那边拿碗。

武友谊盛了饭,也搬一把木椅子到餐桌跟前吃起来。扒了几口饭,便开始向他们打听朱万山。

啥子,朱万山?朱万山是个啥子?一个人说道。

武友谊说,他曾经也和师傅们一样,搞生猪经销。

听武友谊这么说,他们嘀咕起来。有的笑话武友谊这样找骗子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劝武友谊早点回去,并说他们贩猪的,绝对没长贩人的脑袋。

老板娘说得更绝,她问武友谊是不是和这个什么朱万山一起骗了别人,最后让朱万山给涮了。

武友谊气愤地说,我绝对不会干坑蒙拐骗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老板娘说,现在哪个还敢赌咒发誓没骗过人喽!

武友谊回房间休息,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大湾镇政府。镇政府移民办的同志告诉他,大湾移民安置地很多,人数较集中的是江西、安徽、江苏、福建几个省市。他找的这个朱万山,他们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因为他的户口早就迁出去了。

武友谊回到朱记客栈,有点心灰意冷。他想不到这里没给他留下任何线索。

正寻思着,一个叫万子的人端着一碗饭进来了。他一边吃饭一边对武友谊说他认得朱万山。说朱万山原来真是贩猪的,不过三四年前他就没贩猪,贩人了,就是搞移民中介。

武友谊顿时精神起来,问朱万山现在去了哪儿,万子却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饭。武友谊寻思这家伙是不是想要钱,就说万子,如果你知道朱万山的下落,我找到了朱万山,给你五千块。万子说通缉令上就是一万呢。武友谊说先不说钱不钱的,说钱就不亲热了。我们今天认识了,算是伙计了,只要找到朱万山,你要一万就是一万。万子说不行,不管怎样,你找到朱万山,就赚到大钱了,一万块钱绝对不行,底线是一万五。站起来,要走。武友谊说,我出来只带了三千块钱,先给你两千。武友谊说着便掏钱,把身份证也掏了出来,又去找纸写欠条,还写了自己的住址、电话。万子说成交。这就告诉武友谊,他销生猪到芜湖时,看到了朱万山,并说朱万山在芜湖有个情婆子。

武友谊的眼睛顿时放光了。他想不到运气会这么好。真是:想飞,就有人给插上翅膀。

万子又说,你找到朱万山,千万不要说是我万子说的,晓不晓得?如果你在芜湖找不到,就打电话给我,我一直在下江跑,线很长,宜昌到上海,哪里都落。我只要发现他,就会告诉你。万子说完,把一叠钱拿在手上拍了一下:这比我贩猪赚多喽。

这时万子的手机响起来。武友谊想不到万子有手机,有些惊奇地看了万子一眼,突然想起了给沈阳打电话的事。

武友谊还没用过手机。他报了一个号码给万子。万子一会儿拨通了,将手机递给了武友谊。沈阳听到武友谊的声音,忙问武友谊现在在哪儿,一口气将张得胜找她的事告诉了武友谊,问这是真的吗?武友谊知道这是邓方吉在骗张得胜,说不是这样。但我现在寻找朱万山是真的,而且我已经找到一点线索了。沈阳这时立即大叫起来:你给我回来!你怎么这么蠢?你以为骗子这么好找?既然是骗子,他就狡猾,他敢骗,他就把什么事都考虑好了……

武友谊说,我有一种预感,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我不会找不到的。你等着瞧吧。瞧我把朱万山这个千刀万剐的骗子抓回来,瞧我把他骗走的钱弄回来,瞧我把后湖搞得像花园一样。

沈阳噼里啪啦吼叫起来:你给我住口,你晓得这几天我怎么过的吗?我不晓得你究竟怎么了,是死还是活。而且,我还不敢打听你,这是什么滋味你晓得吗?你,你给我回来。你告诉我你在哪儿,你不回来,我现在就来找你。

武友谊说,你千万不要来啊,我找人,今天这里,明天那里,我怎么给你说地方?你在哪里找我?

武友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问万子这个电话要多少钱,万子说免了免了。

4

张得胜得到沈阳离开后湖的消息,慌了。他对吴小毛说,我们上当了,武友谊可能真是跑了,和朱万山一样跑了。

吴小毛说,哥,这事你得快些拿个主意。你想下子啊,过去,朱万山跑了,我们还能找武友谊。虽然武友谊也没办法,可我总觉得有个人找着,心里还有点踏实,如果武友谊真是跑了,那我们是一点想头也没有了。

张得胜不语。

吴小毛说,要不,我们把人喊到镇上去,去问问邓方吉那龟儿,问武友谊到底啷搞哒。

张得胜摇了摇头。

吴小毛这时就急了。说哥,现今我们能找得着的主儿都跑了,你……

张得胜叹了一口气说,给邓方吉那龟儿打个电话吧。

吴小毛不同意打电话,说,这大的事,就打个电话?邓方吉那龟儿又把我们糊弄一通。要去就去人,把人都带到政府去。

张得胜却固执地说,先打个电话再说吧。

张得胜这回不想带人去镇上,除了他觉得去镇上不管用,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缴费问题。因为邀人上访,要供给人们车钱、饭钱、水钱。别的村上是各家各户凑份子,张得胜却没脸要别人凑,但标准却跟别的地方一样:一天一包烟,两瓶啤酒,一包快餐面。张得胜频频邀约移民到镇里市里上访,一点家底都掏空了。

吴小毛犟不过,真就跑去打电话找邓方吉。告诉邓方吉:沈阳失踪了,他们估计武友谊是跑了,和朱万山一样跑了。邓方吉说,跑什么?我们都调查清楚了,武友谊是去找朱万山去了。吴小毛顿时结巴起来:你,你……不是说,说他去广东拿、拿钱去了吗?邓方吉说,武友谊当初给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也上了武友谊的当了。我现在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武友谊千真万确是去找朱万山去了。

吴小毛摔了电话就给张得胜报告。张得胜脸上气得铁青,破口大骂武友谊,骂邓方吉,然后又骂自己。

吴小毛说,也许武友谊真是去找朱万山了。邓方吉那龟儿说得铜铜铁铁。

张得胜说,这不是哄鬼吗?武友谊精得像狐狸,会去找朱万山?他不知道这是大海捞针?而且朱万山跑了几年了,他真想去找朱万山,早干嘛不去找?那龟儿百分之两百逃了。

吴小毛说,难怪他要和沈阳离婚。

张得胜说,老子今天才想明白了,武友谊和朱万山那两个龟儿,一开始就是一伙的,他们一起做笼子涮我们。现今他找朱万山去分这笔款子去了。

吴小毛急得要哭,说,啷格是这样嘛?这不是把我们涮得一干二净,一根草也抓不住了嘛。

张得胜说,找邓方吉那龟儿!

5

武友谊到了芜湖,立马去找万子说的梨花巷98号,可是没人知道芜湖有个梨花巷。武友谊顿时慌了。忙找了一个电话打万子的手机,万子的手机已经拨不通了。

难道又受骗了?

武友谊打了一个寒噤。立即换了一部电话再拨万子。万子的电话还是不通。武友谊身体顿时软了。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过了一会儿又打,还是不通,武友谊绝望了。

都是搭话搭出来的!又扇一下嘴巴:什么记性,上当上不怕的东西!

放下电话,武友谊不知往哪儿走。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武友谊想面对大街大哭一场,眼泪真的就挂下来了。武友谊揩了眼泪,跺一下脚:算了吧,回去算了吧。

可是心里不服。是不是万子手机没电了,万子去了一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

想到这里,武友谊决定先回莹阳找万子,找万子把路费弄回来再说。

武友谊立刻往火车站里跑。火车是下午两点十分的。距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武友谊去广场里转了一遍,他像读一张密密麻麻的报纸一样读完了广场上所有的人头,才又回到候车大厅里来。

一会儿就开始检票了。武友谊边往前走,边瞪着大厅里的男人们。这时右前方一位警察招呼乘客到一边查验身份证。

武友谊走到一排微机前面,将身份证掏出来,递给微机操作员,就调过了脸,去盯潮水般从身边涌向站台的人群。微机操作员看不到武友谊的脸,叫了一声:喂,把脸车过来!

武友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一颗颗在眼前飘过的人头,没有听到微机操作员的喊声。

微机操作员皱了一下眉头,又叫了一声。武友谊还是没有把脸调过来。微机操作员可能觉出了武友谊的可疑,拿起对讲机讲了几句话。

浪潮般的人群过去了,武友谊才想起自己要赶车。他对微机操作员说,查好了吗,把身份证给我。微机操作员没有把身份证递给他,问他:车票?

武友谊弄不清楚他这儿为什么要查车票,把车票掏出来,递过去:同志,能不能快点?

操作员看了车票还是没还给武友谊身份证。武友谊瞄了前方一眼,看到有几个警察跑了过来。

武友谊望了望身后,没有看到别的人,想难道他们是来抓我?

这个念头在武友谊心头划过时,武友谊本能地朝一边躲闪。但他很快发现,警察也在朝他的方向移动。

看着警察越来越近。武友谊一把抓起桌上的身份证和车票,转身出门,向广场奔跑。

警察追上来了。他们在后面大声地喊:站住!站住!

武友谊没有站住。他钻入一片人群中。人体密如蔗林,他觉得他完全可以逃走。他在蔗林般的人群里钻去钻来,眼看就要钻出去,听到天空中传来砰砰几声枪响。

6

张得胜这回没带人去镇上,他让吴小毛带人,租了一辆小四轮,装生猪一样用一条麻袋把邓方吉从早点摊子上装到了后湖移民点上。

邓方吉的样子十分狼狈。因为到移民点的路还稀着,邓方吉在吴小毛他们推推搡搡中又摔了几个跟头,因此浑身上下都涂满了泥浆,脸上也是白一块黑一块。

其实在车上,蜷缩在麻袋中的邓方吉就已经猜到是张得胜在绑架他,而且绑他的原因很可能是武友谊逃跑的事。他有点庆幸派出所已派出干警去追武友谊了,不然,他今天可是没话回答张得胜。

对于张得胜和后湖的移民,邓方吉以及镇上的干部都有些怕了。去年冬天,张得胜带着几十个人到镇政府要过年米,镇上的干部远远地看见,都躲了,而且把办公大楼的大门也锁了。张得胜一伙人浩浩荡荡进了院子,却进不了大楼,像古人叫战一样骂着,可叫骂了半天也无人理会。无奈之下,张得胜让人弄了一些湿树枝,在院子里点了火,还让人在火堆上撒了一些辣椒面,想把干部们熏出来。

镇政府院子里浓烟滚滚,烟雾刺鼻,张得胜们听到屋内一片咳嗽声,可也没见到有人开门,最后不得已散了。他们说后湖镇的干部太厉害,比他们老家的猪獾都受得住烟熏。这么大这么浓这么辣的烟,就是猪獾也他妈的出洞了。

邓方吉当时就躲在办公楼里,他憋得鼻子都冒出血来了,可最终也没敢把头伸到窗外透口气。

移民们都集中在教学点上。邓方吉扫了一眼院里,雪还没化完,风冷飕飕地吹。被张得胜邀约来的移民们袖手缩头站在院里。张得胜的疯婆娘万年芝在院里玩着泥巴,把泥巴当作了化妆品,一把一把往脸上涂着,嘴里一边唱着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这个教学点是在邓方吉的帮助下建起来的。因为路不好,娃儿上学困难,邓方吉找教育站商量在这里办了这个教学点,教育站并且专门派了一个公办教师来教课。可是张得胜不要教育站派去的教师,张得胜的理由是普通话娃娃们听不懂。老师就解释,正因为不懂才教他们啊。张得胜说,我不想让他们学什么普通话,我就是要让他们说我们老家的话,不能让他们把家乡话忘了。硬是把教育站派的教师撵了,让自己的妻妹万年莲教课。

没有人去管万年芝,人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邓方吉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酸楚。

一会儿张得胜从一间屋里出来了。他走到邓方吉身边,望着邓方吉说,邓主任,对不起了!

邓方吉说,张得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绑架你知道吗?

张得胜说,晓得。可我不这样,能把你邓大主任请来吗?

自从后湖闹起来之后,镇的干部很少去后湖了。可既然有这百十人住那儿,有些事情,譬如人口统计、落实计划生育措施、收电费之类的事情,总要人去弄的。这些事情原先都是镇干部去弄,可镇干部一到后湖,就被移民围着说事,三句话不对头,就挨骂,被吐唾沫。因此,邓方吉也好,别的干部也好,就很少到后湖移民点了。一般的事情就托了武友谊和刘锋,武友谊和刘锋干不了,也就拖着。

邓方吉说,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你绑我起什么作用?

张得胜说,我们没好好说吗?你龟儿自己说,我们说了好多了,一千遍还是一万遍?

邓方吉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绑我。不就是因为武友谊吗?我正想给你们解释的。武友谊那个家伙把我耍了,他确实对我说,朱万山抓住了,广州公安厅叫他去作证,我就原话给你们说了。

张得胜咳了一声,说,没的功夫跟你扯这些野棉花,直说吧,武友谊到底搞什么去了?

邓方吉说,吴小毛没跟你说?他去找朱万山去了。

张得胜说,哄鬼吧你。你哄了一次,又哄二次,我们还能信你?

邓方吉说,武友谊确实是找朱万山去了。我向你们保证。

张得胜说,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你的保证?武友谊那龟儿明明就是跑了。邓主任,我今天把话明着给你说了,今天你没得一句实在话,我张得胜不会再客气了。你知道,我现在可是嘛子都不惧了。

邓方吉听张得胜这么说,心里更紧张了。他太了解张得胜了,说话不大气粗气,但每个字都扎实得很。他想了想,只有把警察追武友谊的事说了。

实话告诉你们吧,为了防止武友谊逃跑,派出所里派了几个人追他去了,而且还派人跟了沈阳。只要武友谊跟沈阳一接头,就会逮个正着。哦,市公安局还发了通缉令,武友谊被抓住最多是三两天的事情。而且抓住了武友谊,你们的事也好办多了。他真是逃跑,就是和朱万山分赃去了,他至少有一半的钱吧?

邓方吉想不到,这几句话炸锅了。人们立刻就围紧了邓方吉。有人喊道:武友谊那龟儿真是跑了呀,伙计们,我们都来找邓方吉这龟儿算账啊!

不知是谁,啪地给了邓方吉一嘴巴。

邓方吉愤怒了,吼叫道,你们敢动我的手?!我告诉你们,我是政府干部,你们打我的脸,就是打的政府的脸。

邓方吉话音刚落,脸上又挨了两下:嚷嘛子嚷,打的就是你!

邓方吉叫喊道:你们绑架国家干部,侮辱殴打国家干部——

邓方吉话没说完,便哎呀一声倒下去了——不知是谁一脚将他踹倒了。

人们往邓方吉身上掷泥巴,吐痰,有的举起拳头砸邓方吉的头。

有人叫喊起来:他龟儿的嘴硬,尽撒谎,把他嘴撕了!

又有人喊:把他甩到塘里去,给他龟儿洗个冷水澡……

有人叫喊时,真上来一群人,架起了邓方吉。

一帮子人真把邓方吉扔到堰塘里去了,而且混乱中,不知怎么还弄断了邓方吉一只胳膊。张得胜把吴小毛叫起来说,这回祸闯大了,你们几个动了手的,出去躲一阵吧。吴小毛问那你呢?张得胜说,我去找武友谊。

吴小毛说,你去找武友谊?

张得胜说,不找武友谊,你说我还有啥子办法?

吴小毛说,邓方吉那龟儿不是说,警察都去找武友谊了吗?

张得胜说,就说他们真去找武友谊了,我也不相信他们会逮住武友谊。

7

武友谊被带到车站警务室里,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问那两位逮他进来的警察,警察不耐烦地说,废什么话啊,等你们那儿来人接你吧。

胡所长第二天下午来了。胡所长笑道:老武怎么样?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吧!武友谊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胡所长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不相信你是找朱万山,而是逃跑。因此,我们给长江沿岸的公安部门发了协查通报。武友谊说,怪不得他们抓我。胡所长说,其实他们抓你还不是因为我们的通报。听他们说,有人跟他们打了电话,说有通缉犯要上车。

武友谊气得脸上铁青,骂起娘来,疏而不漏,那朱万山呢,朱万山怎么漏了?你们这些家伙,就知道抓好人,坏人就没有一点办法。你们抓我起什么作用,去抓朱万山啊!

胡所长说老武,事情已经出了,骂有鸟的用?火车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才开,我们找个地儿喝一杯,把人暖和暖和,晚上在车上也好睡一些。武友谊说好啊,这阵子我肚子里可没得什么油水了。胡所长说,知道厉害了吧!于是二人走到出站口旁边一家餐馆。

胡所长点一盘卤肉、一盘花生米、一盘钓子鱼,问武友谊怎样。武友谊说,再来一盘粉蒸肉、一盘扣肉。一会儿菜上来了。武友谊风卷残云般先把一碗粉蒸肉干完,才端起酒杯喝酒。胡所长就笑,怪不得五湖的人爱说,和从饿牢里放出来一样,原来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就是这样儿。武友谊把筷子扬起来,叉向扣肉,把厚厚的一叠送进嘴里,鼻子里才哼哼道,嗯嗯。油从嘴丫边溢了出来,武友谊拿手掌一抹,又才把杯子端起来,说痛快,我有几年没这么放开肚皮吃肉了。

两个人边吃边喝边聊起来。武友谊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现在人有病,我就搞不懂,你们怎么就不能把我想好一些,而要认为我也是逃跑?

胡所长说,现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你老武说说,现在这世界上,什么事还有不可能?

武友谊说,老胡,我们也算是老伙计了。这回,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必须找到朱万山。而且我这次又受骗了,我还要去莹阳找万子。胡所长说,你把我当朋友,我就实话告诉你,你这回必须先跟我回去。有个问题你必须明白,一是你不回去,我交不到差。你现在有一个很大的嫌疑。武友谊说,我去找骗子,有什么嫌疑啊,难道我被人骗了,我找骗子还有罪?胡所长说,你真不知道啊,你这样跑出来,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和朱万山合谋骗走了移民款,你现在是找朱万山分赃去了。武友谊说,你这么说,我越是不能回去了。我这样回去,别人都认为我真是逃跑了,真是和朱万山一样的骗子。所以我现在只有找到朱万山再回去,别人才会认为我是真找朱万山。胡所长说,找不到呢?

武友谊说,不找到朱万山,我回去做什么?

胡所长又说,老武,掏心窝子的话,你就不要七想八想了吧,乖乖地跟我回五湖。回去了,鸟事没的。而且以后,再也莫想去找这个什么朱万山了。找不到的。再说,你好好地给我呆在后湖,张得胜他们闹他们的,你只要自己是清白的,还怕他闹?他总归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武友谊说,你说还要怎么样啊?我有老婆,不能回家。家里本来什么都有,现在什么都没了。

胡所长说,人不是清清白白的嘛。

武友谊说,这不是弄得不清白了嘛!

胡所长说,你饭吃得差不多了吧?我们不争了。要争也回去争。

武友谊正把酒杯子斗到嘴上,听胡所长这么一说,站起来,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蹾:我跟你回去了,还争个鸡巴!

胡所长说,我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吧,沈阳也在找你。

武友谊跳了起来:什么,她找我?

胡所长说,我还告诉你吧,她去了三峡,沿岸停,走一路贴一路寻人启事。

武友谊说,你怎么知道?

胡所长说,我们所里派了两名干警,找你,也去了三峡。大概,他们和沈阳现在都回五湖了吧。

武友谊说,什么,你们所里还派人找了?

胡所长说,这有什么奇怪吗?你忘了,你们村上有人丢了耕牛,到我们所报案,我们还不得找?

武友谊说,我是牛吗?

胡所长也站了起来,说,老武,你不要犯浑啊。你现在乖乖儿回去,这事情还说得清楚,我保证帮你说清楚。

武友谊这时才坐下来了,饭也不吃了。胡所长让服务小姐上了茶水,让武友谊喝了,就从腰间取下手铐,说老武,你得把这玩意儿戴上。

武友谊把手伸到胡所长面前,说,你老胡还真想让我戴着它回五湖啊,那多丢人!

胡所长将武友谊铐了,笑了一下,到了五湖,我再给你下吧。

两人上了火车,找到硬卧车箱,武友谊便倒在床上要睡。对胡所长说,老胡,戴着这玩意儿睡觉不成,我都好长时间没睡个囫囵觉了,你把它下了,让我睡一会儿。胡所长说,你想让我不睡觉啊。

武友谊也不多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胡所长把手铐取下来,捡起武友谊的一只手,咔嚓一声铐在床腿上。然后撩开窗帘看外面的风景。

火车一会儿启动了。胡所长拿出电话准备拨沈阳。他有点同情这个女人了,想告诉沈阳武友谊和他一起就要回五湖的事。

正拨着呢,沈阳贴在站台上的寻人启事撞到他眼里了。他愣了一下,想不到沈阳找到这儿来了,高声叫了两声老武,想让武友谊看一看,可武友谊没有反应。

8

吴小毛、老万几个人吃了饭就躲出去了。可是张得胜却迟迟不能动身,要等妻妹万年莲去镇上的信用社取钱。

傍晚,万年莲才回来,递给张得胜一千块钱。张得胜一手接钱,一手把借条递给万年莲,说年莲,你们的家底也不多了。你放心,你这里的账我都记着呢,连这次是七千八了。

万年莲说哥,找不到武友谊,你就回来。你快走吧,再不走,说不定抓你的就来了。

张得胜说,我现在不怕他们抓了。有时候我真想被他们抓去,被他们毙了。要不是想到我闯了这么大的祸,让一个村子的人落到这个地步——

万年莲说,哥,这些我们都晓得。

张得胜说,你姐,我这一走,就是你的麻烦了。

万年莲说,哥你就快走吧,姐我会照顾好的。

张得胜说,她现在已经完全疯了。不晓得冷也不晓得热,不晓得脏也不晓得洁净,并且也不晓得羞耻了……这些也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让她乱跑,晚上要让她回屋来,要让她睡在床上。只要她这条命还在,以后有了钱,我就把她弄去治疗。

正说时,万年芝又在外面唱起歌来了。

张得胜望了她一阵,回过头来对万年莲说,过几天,你去镇上转一转,没的事,就告诉小毛子,让他们回来。什么事都往我们身上推。

张得胜说完,抱了一下小重庆,就出了门。

9

可能是太累了,武友谊人往床上一倒,真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武友谊醒来了。他伸长颈子望了望站台,看到是巢湖。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老胡,老胡睡得死沉。

武友谊试着起床。还好,一只手虽被铐在床腿上,可起床却没有问题。他轻手轻脚地起来,人蹲在巷道里,伸出一只臂比划了一下。哈,手能伸到老胡的裤腰。武友谊高兴起来。

他知道手铐钥匙老胡装在裤兜里,手轻轻地在老胡裤兜外摸了一下,就钻进老胡裤兜里了。

老胡翻了一个身,武友谊怕老胡醒来,赶紧回到床上躺下,但是老胡没有醒来。老胡嘴里像吃着什么东西似的响动了几声,又打起鼾来了。

武友谊这时打开了手铐,等着列车开动。他想,他只能在列车开动时下车,那样,老胡即使醒来,也没招儿了。

列车长鸣一声,就要开行了。武友谊蹑手蹑脚起来,手脚麻利地把老胡铐上了。然后拎起床上的小包麻溜地下了车。

旅客都走入地下通道,列车轰轰隆隆向前,那些值勤的车务人员也跨过铁轨回房里去了。武友谊扫了一眼那些纵横交错闪着寒光的铁轨,几大步便走入地下通道。

武友谊想不到自己会跑得这么顺利,他笑了一下,脚下的步子轻盈起来。

他边走边想,一定要赶快出站,到街上,只要到了街上,他就像水一样融到人流中去了。可就在他要到出站口时,脑子里突然想起能不能扒车离开巢湖的事情来。因为他担心老胡现在醒来,如果老胡醒来,一定会搞清他在哪儿下的车,他极有可能再被逮住。

想到这里,他站住了。

不管什么车,只要能扒上去,就能迅速离开巢湖,甚至离开安徽。想到这里,他又转身往站台跑。

跑到站台口,他没有立即走上站台。他站在通道的阶梯上,观察着站台的动静。

可并没见有列车驶来。等了一会儿,心头有些焦急,想再不来车,在这里真要坐以待毙了,不如先到市里再说吧。

正要离开,一辆货运列车进站了。货车在站内停了下来,他听到有牛哞的声音。他有点奇怪火车站里怎么会有牛哞,四处打量,看到一个车皮里有牛头晃动。

货车边上有人走动,车头上也有人下来。他静静地盯着,看着他们向他走了过来。

就是这列货车了。他等待着时机靠过去。

这时又一列客车到站了,站台边上涌来滚滚的人流。他夹在人流中,向那列客车走过去,然后越过客车,靠近了那列货车。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很快找到了那节载牛的车皮,从车箱连接处攀爬上去。

几只奶牛惊叫了起来。

10

武友谊藏在奶牛中间,浑浑噩噩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这辆货车开往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想,就随着车走吧,离巢湖、安徽越远越好。可列车经过南京时,武友谊下车了。

因为货车卸下了这节奶牛车皮。

武友谊跳下车箱,往站台走。他想南京就南京吧,南京不是也有大湾的移民?只要找到一户大湾的移民,就有线索了。

可走了几步,意识到不行。他没有车票,出不了站,而更重要的是,他记起他现在是一个被协查的人,一个被警方逮着又逃脱的人。

只有沿着铁轨走了。

走了一段,看到了沈阳贴在护坡上的寻人启事。

武友谊想不到沈阳会找到南京,会把寻人启事贴到这里来。他这时才想起沈阳是如何为他担心了。他走到护坡前,揭了一张寻人启事,拿在手中读着,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他骂沈阳:你怎么这么蠢啊,你这不是瞎胡闹吗?我们不是离了吗?我就是死在外面,你不也是干干净净的?

骂了一通,把寻人启事折好了,装在兜里,他想得找机会给沈阳打个电话。

武友谊顺着铁轨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总算走到一个出口。他想必须从这个出口出去。

出口是城郊,这里有一片一片房子、一片一片鱼塘、一片一片蔬菜大棚。他扫了周围一眼,看到公路一边的矮房子上贴着一张告示。

他心上一沉,跑过去看,果然是缉拿他的悬赏公告。

他脑袋里嗡地一响,似乎谁重重地敲了他一棍子。他跌倒在地上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警方这么快就在南京城郊贴上通缉令。他想也许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布满了警察,一张大网可能早就张好了。

好半天,他才站起来,把悬赏公告揭了下来,揣到身上。

他不自觉地把腰猫起来了,观察周围。鱼塘间有供看守鱼塘的人休憩的小屋。武友谊看清小屋里没人,就走去钻进小屋,把揉皱了的通缉令打开,细细地读起来。越读,他越感到害怕,感到绝望。

他的照片印得十分清晰,连眼角边的一颗痣也印出来了。还有他的神态他的眼神,一切都是那么逼真。

这和朱万山简直就是两种情况。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朱万山这个骗子相片和他本人有那么大的距离,而他的照片却惟妙惟肖。难道骗子连照片也能骗人,难道骗子天生都能骗人?

更让他不理解的是,通缉令上还有悬赏,明码实价两万元。比朱万山的赏金还多出一万元。

小屋里面有一些木板、稻草,还有啤酒瓶,武友谊在屋里坐下来。

天已薄暮,风冷飕飕地从窗口吹了进来。武友谊站起来去关窗户时,发觉窗玻璃破了,窗框上只有半块玻璃摇摇欲坠。

武友谊想看一看自己,看看现在的他和照片上的他有什么区别。他把那半块玻璃取下来,放到地上,认真地看起来。

现在,他和照片上相比,头发、胡子都长了,而且人也瘦了,黑了,脸看起来没有照片上的那么大了。

他在身上摸索,把沈阳的寻人启事以及一些纸片等等都掏了出来,摆在面前。

照片也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一样,可能就是一个底版洗出来的。

武友谊看一看照片,又把脸吊在那块玻璃上看自己。越看,越觉得这照片很清晰,眼睛、眉毛、鼻子,一切都清清楚楚,甚至他的眼神、他的气质都十分逼真。特别是眼角边上那颗黑痣,十分显眼。

他把手停在了那颗痣上,摸索着,用手捂住那颗痣,再对着玻璃看。

假如没有这颗痣,人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他想。

得想办法把这颗该死的痣去掉。他想。

这样想时,手不自觉地掐了一下那颗该死的痣。

疼痛从心里钻出来,嘴里禁不住嘘出了声。他用手摁住,想止住疼痛。

这时他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难道我也要骗人?我也要当骗子?

想到这里,武友谊的手停住了。他站了起来,从窗户里望外面。

远处是一片艳丽的天空,他想城市的街灯已经亮了。

他突然觉得现在不能犹豫了。他要从这间废弃的小屋里走出去,走到那一片辉煌的灯火中。

小屋里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的天空越来越艳丽。武友谊瞟了一眼屋内,眼睛下意识地盯住了那只啤酒瓶。啤酒瓶上有露珠一样闪动的几星亮光。他突然觉得那几星亮光像什么人的眼睛在瞪着他,在讥笑他。他把啤酒瓶拎起来,往地上一甩。

砰的一声,啤酒瓶碎了。

武友谊找了一块锋利的瓶碴拿在手上,主意就定了。

他大吼一声:朱万山,是你逼我的啊!手中那块锋利的瓶碴嚓地向那颗黑痣划了过去。

11

南京也有后河移民。这一点武友谊记得很清楚。因为移民一般安置在市郊,于是武友谊决定先不去市区,而到郊区。

剜掉眼角边的那颗痣,武友谊自我感觉还真的变了一个样子。夜晚也好,白天也好,他都马不停蹄地在南京郊区行走。为了填饱肚子,他捡了一个编织袋,一边走一边捡渣货(破烂),倒给那些拾荒的人,换馒头和水。

五六天时间,武友谊就找到了南京市的移民安置区。又找了两天,果真找到了一家大湾村的移民。他告诉武友谊,大湾的移民大多数迁到了福建,他并且说出了一个叫朱大有的人。说朱大有认识很多人,曾经约他一起到福建,说不定这个朱大有就认识朱万山。

武友谊这就匆匆忙忙往火车站走,决定去福建找朱大有。

武友谊的头发胡子更长了,脸也更瘦更黑了。因为捡渣货,衣服也脏得厉害,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一乞丐了。可是武友谊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自己被认出来。他把身份证掏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倒了几次公交车,武友谊终于到了火车站。他机警地扫了一眼周围,看这里还有没有缉拿他的悬赏公告。

入口大厅没有,他又走到了旅客的留言板那里。留言板上没有他熟悉的那张通告。他心上轻松起来了。他想他最难应付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正要离开,却看到上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有朱万山的名字。

朱万山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把他牢牢地钉在那里了。他瞄了一眼那张纸条,没错,上面写着朱万山。他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快速地把纸条揭了下来,装进裤兜里。

他走到天桥下面,坐下来,展开纸条读起来:

朱万山,我在春风街623号20栋6单元?菖?菖楼等你

他激动起来,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他在心里笑了,他说朱万山,你个狗娘养的,看老子把你带回后湖,让人好好看看你这个超级大骗子,看老子一点一点把你嚼碎。

先不去福建了,先去找这个春风街!

可是武友谊找遍了南京市,也没有找到春风街。武友谊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这个朱万山究竟是谁?是不是那个骗子朱万山的同名者?

武友谊准备放弃了。可他蓦然想到这会不会是一个电话号码?

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拨过去,果真有这么一部电话。电话里一个女人问他找谁,他回答说他是朱万山要找的人。电话里说已有好几个人打这个电话了。他问机主是谁,电话里说这是电话超市里的一部电话。

武友谊在电话里问清了地址,因此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这家电话超市。武友谊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街道不宽,人流也不多。他估计这是一个住宅小区。

从那张留给朱万山的纸条分析,朱万山会来这里找人。因此,武友谊打算死死地蹲在电话超市一带,守株待兔。

武友谊身上的钱早用完了,一直靠拾荒换一些食物。现在,他给自己设计了这样一个方案,在电话超市周围一百米内拾荒,边拾荒边等着朱万山。

他给自己划定为一百米范围,是因为一百米以内,他完全可以看清无论是从东边还是从西边进出这街道的人。朱万山一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会像猎豹一样冲上去,他相信自己还有这个速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天的黄昏,他看到沈阳步履蹒跚地过来了。

沈阳?他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提着一只拾荒的口袋向前跑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不能让沈阳看到。如果他和沈阳见面,沈阳一定会劝他回去。他怎么说服沈阳?

而更可怕的是,既然他是通缉犯,有没有人跟踪沈阳?

想到这里,武友谊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坐了下来,把头搁在膝盖上,望着沈阳。

沈阳走到电话超市里,又出来了。她转着身子打量着这里,然后把提包放到地上,从提包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和一小瓶胶水,将那张纸贴在电话超市外墙上。

武友谊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泪水要漫出来。

沈阳贴好寻人启事,也坐到了地上,从包里翻出一个馒头吃起来。武友谊看到这里时,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头抬起来,腿自觉地收回来了,像一把弓拉满了,人就要像箭一样射出去。

可就在这时,武友谊眼里出现了两个人:五湖派出所的小白和小陈。

小白和小陈穿着便衣,并没有靠近沈阳。他们说了几句话以后,就分开了。武友谊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在跟踪沈阳。

武友谊慢腾腾地站起来,向远处走了。他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要不然现在人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12

武友谊一直在远处看着沈阳。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躲在一边暗自观察着她。他总想在小白和小陈离开沈阳时,能跟沈阳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他想让沈阳回去,告诉沈阳他会找到朱万山,告诉沈阳他不找到朱万山就不会回去,他找到朱万山就立刻回去……可是小白和小陈却没有离开沈阳。他担心沈阳控制不好情绪,把事情搞砸了。

想去想来,决定到电话超市里给沈阳打个电话。

他往电话超市那边靠过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了沈阳跟前。

这位大姐,您找人吧?武友谊听到那人跟沈阳说话了。

沈阳说是啊,我找丈夫,他叫武友谊。沈阳说着时,从包里拿出一份寻人启事铺开了,喏,就是他!

那人说,他跑了?现在逃跑的男人可是真多。这么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何必找啊!

沈阳说,他去找一个骗子,那个骗子把移民款骗走了。

那人说,骗子?既然是骗子,他能找到?

沈阳说,是啊,可是他就要找。

那人说,他知道骗子去哪了?

沈阳说,不知道。

那人说,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找,就是不能找骗子。除非他也是骗子,他比骗子更会骗人。

沈阳说,老板,您如果看到这个人,就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我怕他……死在外面了。我们夫妻一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人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知道他在这儿吗?或者说他会来这儿吗?

沈阳说,我从重庆一路找下来的,他找的那个骗子叫朱万山。我在火车站的留言板上看到了有人约朱万山。我想他只要看到朱万山这个名字,就会找到这里来的。因此就在这儿等他。

武友谊提着一个编织袋,弯着腰在门口走来走去,距沈阳和那人并不远,因此他们的谈话能断断续续地传到耳朵里。武友谊想,这是个什么人呢,他会不会骗沈阳?

武友谊想接近一下这个家伙,把这家伙看清楚。他从袋子里抓起一个易拉罐掷到那人跟前,然后装着去捡易拉罐跑过去。

可这时那人离开了沈阳,只有一股气味留在那里。武友谊吸了吸鼻子。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却弄不清楚这气味到底是刚才这个人留下来的,还是他手中的那个装破烂的袋子。

武友谊瞄着那人,看到他走到小白跟前去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找小白借火。

武友谊这时突然间不想给沈阳打电话了。他慢慢地踱到一边去。

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有见到朱万山,武友谊心里有些着急了。他想,难道条子上写的那个朱万山不是那个骗子朱万山,难道留言板上的条子是早贴上去的,难道他对条子上的解读错了?

武友谊想,还是去福州找朱大有吧?

武友谊正要走,却看到一个人从街口过来了,有点像张得胜。

真是张得胜。武友谊看清了。

武友谊的眼光跟着张得胜。他看到张得胜四周看了看,也走到一边去了,没有直接去找沈阳。

武友谊心里明白了:张得胜也在跟踪沈阳。

武友谊正这么想着,看到小白小陈朝张得胜冲了上去,按住了张得胜,小白从腰间掏出手铐铐住了他。

13

张得胜带回玉阳后,万年莲邀了近百人到市政府要人。万年莲带了一帮人直接进了张副市长办公室,将张副市长堵在办公室里。

从下午三点到现在,万年莲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了。张副市长六个小时没有喝水,没上厕所。说了那么多话,不仅感到口渴,感到饿,而且还想撒尿。

我去一下卫生间。他站了起来。

不行!万年莲瞪着张副市长说。

还真想让我憋死?

端个啥子架子啊,要屙就屙屋里!

这哪儿成?这里……人这么多,还有这么多女性。张副市长望了万年莲一眼。

万年莲一直怀抱着小重庆。小重庆哭了一阵,现在已在万年莲怀里睡着了。万年莲把小重庆往地上一丢,走到桌子前,抓起暖水瓶,拔掉瓶塞,递到张副市长面前。屙,就往这里头屙!

张副市长瞪了万年莲一眼。万年莲说,瞪啥子?哪个没见过?人都这样子了,还讲啥子男人女人!

张副市长苦笑了一下,坐下来了。

小重庆醒了,哇啦哭喊起来,转着头找妈妈。万年莲这才把暖水瓶放下,坐到沙发上,把小重庆抱过来。

妈,我饿。我要回家。小重庆乞求着妈妈。

这就是你的家。万年莲吼一句。

不是,不是……小重庆双脚乱弹起来。万年莲的手举起来,噼里啪啦打在小重庆的屁股上。小重庆的哭声更大了。

万年莲打着打着自己又哭了起来。张副市长这才捉住了万年莲的手。拨电话要人弄点牛奶、饼干和矿泉水进来。

一会儿有人买了水、牛奶、火腿肠、快餐面。可是这些东西还没送进来,就被走廊上的人抢了个精光。

张副市长看着万年莲说,小万,我要他们弄点东西进来,不是我要吃。是看到你的孩子饿了。你发个话。

说着打电话让他们再弄点过来。

这次送东西的人吸取教训,悄悄地绕到办公大楼后面,准备用一根竹竿将食品从窗口递到办公室里去。

弄出了一些响声,被外面的人发觉了。有人喊了一声,龟儿朝屋里送吃的!

有一群人奔到屋后去,抢走了食物。

有人这才向楼下喊,是小重庆要吃!

小重庆一直有点营养不良,眼珠子掉在眼眶下面多远,额头高高的,颈子细细地,像一只拳头竖立着。小重庆这个样子,人见人心酸。今天,差不多已是一天了,小重庆还是路上吃过一包快餐面。

一会儿一包快餐面从大门口飞了进来。有人捡起递给小重庆。小重庆用嘴撕了包装,抱起就啃。

没想万年莲一把夺过小重庆手中的快餐面,扔到地上用脚踏起来:就你晓得饿!要死一起死!要死一起死!

有人瞪着万年莲吼起来:娃儿晓得个啥子?

万年莲一只脚仍踏在那包已成面渣的快餐面上,小重庆拼命地把妈妈的脚往一边推。

万年莲这时才把脚移开,哭开了。

小重庆抓了一把面渣送到嘴里,并一下扑倒在地板上,用身子护住了那堆面渣。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移民们脚上的泥土都掉在地板上,面渣里裹了太多的泥土。张副市长抱起小重庆,抓起一把面渣择了择泥土,然后递给小重庆。

小重庆望了望张副市长,又望了望妈妈,不敢接。

张副市长说,小朋友,吃吧,这才是干净的。

小重庆拉过张副市长的手送到嘴跟前,扑在手上啃起来。

张副市长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了想,接通了市公安局的电话,让他们把张得胜弄过来。

关在监狱的张得胜一见到警察就大喊大叫要放他出去找武友谊。干警提审了几次,他也拒不承认是他指使他人绑架、殴打了邓方吉,也不承认自己是畏罪潜逃。

刑警大队王大队来叫张得胜时,张得胜骂得更凶了。王大队说,别骂了,市长请你。

到了张副市长办公室,张得胜仍在大喊大叫,质问张副市长为什么不让他去抓骗子。

张副市长等张得胜叫得差不多了,突然问道:张得胜,如果我们现在放你出去找武友谊,你能找到武友谊吗?

张得胜说,我已经跟踪到沈阳了。只要武友谊跟沈阳接头,我就抓住武友谊了。

你找到武友谊,就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了吗?

抓到武友谊,就可以抓到朱万山。他们是一伙的。抓不到朱万山,我们也可以解决一半的问题。

张副市长说,我现在跟你谈一个条件,一个月之内抓到武友谊,抓到武友谊之后回来服刑。但你现在必须让他们回去。

张得胜望了万年莲他们一眼。

张副市长说,我还可以派人配合你,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是跟踪你监视你。

张得胜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张副市长说,说吧。

张得胜嘴唇动了动,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张得胜突兀大哭,弄得人不知所以。张副市长说,有话好好说吧。

张得胜这才揩了眼泪,说道:一晃就要过年了,我们一共下来一百多口人,因为这两年田里没有什么收成,也没怎么侍候,人都是吃老本,大约有一半人没的过年米了。

14

小白带着张得胜离开不久,沈阳也走了,跟踪沈阳的小陈也走了。

武友谊却没准备走,他总感觉那个跟沈阳说话的人有些可疑。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像朱万山,那天他闻到的那种气味也有些像朱万山。他想把这个人弄清楚。

对于朱万山身上的这种气味,武友谊第一次和他接触时就感觉到了。因为是在车上,人很多,又有汽油味,因而武友谊还不知道这种气味就是朱万山身上发出来的。第二次就不同了。武友谊请朱万山吃饭,在五湖镇上的一家酒楼包间里。武友谊开始以为是包间挨着了猪栏和卫生间什么的,出去看了几回,没有。又怀疑是包间里空气污浊,让服务员打开了排气扇。最后,女服务员才无可奈何地说,可能是哪位客人身上的气味。

所以朱万山身上的这种气味给武友谊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是那个人的长相和朱万山差得太远了。

武友谊决定要找机会靠近他,仔细看看他。可是因为沈阳和小白小陈一直守在这儿,好几次容易接近那个人的机会都生生失掉了。

这天下午,那人把车开出来,往车上装着行李。武友谊慢慢靠了过去。

武友谊走近了。他觉得这个人的神态和眼神都很像朱万山,而且还有那种气味。

那人也注意起了武友谊。他把车子后备箱关了,对武友谊说,老头,愿不愿意到我厂子里去干?

武友谊分辨他的声音,觉得这声音不像朱万山。

拿多少钱?武友谊说。

管你吃饱,每个月给你五百。

武友谊往朱万山跟前凑了凑,用鼻子吸气:吃什么,你得说具体点。

每天一顿肉,早晨是包子油条,管饱,中午有肉,晚上有汤。

这气味像朱万山。如果以前武友谊对这个气味还觉得飘飘忽忽,有点拿不准的话,现在武友谊可以肯定了。

你得告诉我做什么。

看门儿。

我……看不好。

想做别的什么也行。比如打扫打扫公司办公楼。如果愿意去,现在就跟我上车。

武友谊还是摇头。

那就算了吧。那人打开车门,准备钻到车里去。

可就在他要钻进车里时,他听到有人猛喝一声:朱万山!

那人刚一回头,武友谊一拳砸到他脸上。

那人倒下来了,武友谊迅速地从编织袋里掏出绳子,想捆住他。

可正在这时,两个便衣警察向武友谊跑过来,一脚将武友谊撂倒了,并将武友谊铐起来了。武友谊知道是警察盯上他了,着急地喊,他是朱万山,你们快抓朱万山!

警察却没抓朱万山,说武友谊,我们接到举报,已经跟了你两天了。

武友谊说,他真是朱万山!警方通缉的大骗子!

警察说,我们现在抓的是你。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武友谊说,你是个疯子。然后开着奥迪不慌不忙地离开了。

15

武友谊被押到派出所核实他的身份。武友谊没有隐瞒。武友谊要求给沈阳打个电话。警察说,这不行。武友谊从衣袋里掏出沈阳的寻人启事,请警察拨一下这个电话,告诉她他已经被抓,让她回去,并问问她现在在哪儿。

警察认真地审视了一遍武友谊,打了沈阳的电话。之后告诉武友谊说,你老婆在上海。

警察打完电话,就把武友谊带到监舍,说武友谊,你就在这儿等吧,你们那儿已经派人来接你了。

铁门哐啷一声锁上了。

武友谊只好无奈地等着人将他押回玉阳。

正在这时,那个人进来了。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打我。他说。

他把身份证掏出来,亮在武友谊面前:老兄,你认错人了,我叫刘义。你说的那个朱万山我压根儿就不认得。

武友谊看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刘义?假的!

刘义说,这身份证是真的吧,照片是真的吧,这照片和我是一致的吧?

武友谊说,这只能说明你都是假的。

刘义说,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说我是什么朱万山。

武友谊说,朱万山,你不要再装了,我知道你是去整了容,而且连声带也整了。可是你不要忘了,你虽然可以整容,可以变化脸型、声带,甚至指纹等等,但是有一种东西你是始终变不了的。那就是你的神态、你的气味、你的眼神。

刘义说,这只是你的一种想象。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的真实目的吧。你不要再把我当作什么朱万山了。我现在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你这样纠缠我,并口口声声说我是什么骗子,这对我的形象是一种极大的损害。如果你要继续跟踪我,我会让你从地球上消失。

刘义扔下几句话就转身走了。可走到门口,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了,又走回来。

我们直说吧,刘义说,我认识朱万山,也可能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朱万山。但是他出国了。我只不过是他的朋友。我告诉了他你在找他的事。他让我给你说,给你二十万,这事两清。让这件事永远结束。

武友谊说,二十万?二百万也不行。

刘义说,那为什么?

武友谊说,真相!我现在觉得真相比两百万更有意义。

刘义说,真相?你以为啥子是真相?你真的以为真相就那么重要吗?我告诉你吧,这个世界没有真相。真相一钱不值。

武友谊说,你以为你整了容就瞒得过天,瞒得过地,瞒得过世人吗?

刘义说,我觉得你真是疯了。我这样告诉你吧,就说我真是你找的那个骗子朱万山,你又能怎么样?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认为我是朱万山,他们只相信我叫刘义,相信我是一个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即使到法庭上也是这样。而你,不仅是一个骗子,一个和朱万山一起诈骗移民款,一个被抓获的通缉犯,而且还是一个疯子。

武友谊说,你不要太嚣张了。你不会得逞的,骗子终归是骗子。

刘义说,我很佩服你,我希望你能够找到朱万山。

刘义一走,武友谊就用力敲门,高声叫喊警察,要警察去抓刘义,说他现在可以用人头担保刘义就是警方通缉的骗子朱万山。

警察没理这茬,认为武友谊是真疯了。

武友谊有些气馁。他想只有等玉阳来人后,向玉阳警方说了。可是中午,武友谊吃过饭之后,突然腹痛如绞,口吐白沫。

警方将武友谊送到医院抢救,洗胃之后,武友谊就缓过劲儿来了。他呼地从床上弹起来,吼道:放开我,让我去抓朱万山!

警察立刻过来把他摁倒在床上了,还在他一只手上下了手铐。

那个刘义真的就是朱万山,武友谊焦急地向警察说,我拿我的人头担保。

武友谊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说,你们不是在搞网上追逃吗,你们在网上查一下,不就清清楚楚了吗?我告诉你们,我刚才跟他通话了,他承认他就是朱万山。你们现在不抓住他,他就溜了……

护士见武友谊喋喋不休地说胡话,问警察:要不要给他打一针镇定?

武友谊听护士这样说,闭嘴了。他不想打镇定针。

他安静了一会儿,叫道:我要撒尿!

武友谊手臂上还打着点滴,警察望了一眼武友谊,又望了一眼护士。护士知道警察的意思,说,打点滴的人尿多。警察这才给他打开手铐,把输液瓶取下来,让他一手举着。警察在后面跟着,并抓着铐子。

分类:中篇小说 作者:韩永明 期刊:《当代》200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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