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谈·张鸣讲古〗最不走运的状元

张鸣，浙江上虞人，1957年生，长在中国的“北极”北大荒。做过农工、兽医。初学农业机械，后涉历史，现在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教书。在吃粉笔灰之余，喜欢写点不伦不类的文字，有的被视为学术著作，有《辛亥：摇晃的中国》《北洋裂变》《历史的坏脾气》《历史的底稿》《重说中国近代史》等，均遗憾多多。

在中国，状元是最有光环的头衔。过去是，现在仍是。过去的戏剧小说，才子佳人的故事，才子勾搭佳人，每每都能得手，但最终要想完婚，把美人抱回家，都得中个状元。时间一长，好些中了戏剧小说毒的小家碧玉，个个以为状元郎，都是俊俏的帅哥，风流倜傥。还有更傻的，甘愿委身做妾，等入了洞房才发现上了当。科举都终结一百多年了，但现在的高考，每个省还是有状元。得了状元，不仅家人欢喜，连所在地的政府也乐不可支。内地的名牌大学，在各地招生，第一步就是抢状元。

在历史上，最重视状元的，是清朝。满人王朝，当初在白山黑水的时候，文化程度不高，入关之后，学汉人开科举，把这玩意看得相当重。科第高名，在制度上就有诸多好处。每三年一大比，进士考试，录取者分为一甲、二甲、三甲。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名头是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三人，点翰林，不经实习阶段，直接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然后进士赐宴，上表谢恩，都是状元领衔。而其他人，想进翰林院，须得朝考之后，名次高的，才有希望。

一般来讲，点了翰林的，前途都不错。但前途最为光明的，还数状元。皇帝选人陪他读书闲聊，做南书房上行走，首选状元。给皇子找老师，也首选状元。日后皇子成了皇帝，做过帝师的人，一辈子尊荣无限。即使没多大本事，出将入相，也是自家盘里的菜。有清一朝，状元得官最小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张謇，翰林做了没几天，就挂冠而去，做企业经商去也。这是他自找的，不算朝廷待他不厚。另一个，名叫龙汝言，系嘉庆朝的状元，挣了一辈子，不过是个内阁中书，七品芝麻闲官。

龙汝言是安徽桐城人。为秀才时，在北京混事，为某都统做家教。赶上嘉庆皇帝生日，按照惯例，翰林和一二品大员都要有祝寿诗词进呈。都统满人，肚子里的墨水不多，便让龙汝言代做，龙汝言遂集康熙乾隆御制诗百韵。过去作诗，有集句这样一种形式，就是把前人的诗句按照某种意图，重新排列组合起来，且平仄和韵脚都要合适。集句创意不足，但难度不小，是个技术活儿，喜欢玩的，都是有耐心而且心细如发之辈。都统弄这个，原本就是应时故事，压根没曾想皇帝会看。没料到，嘉庆不仅看了，而且很是欣赏。都统也不敢贪功，老实告诉皇帝，是自己家的西席所为。嘉庆一听，更高兴了，说现在的南方士子，往往不屑读先皇的诗，没想到此人熟读如此，足见其爱君之诚。龙颜大悦之余，赏了龙汝言一个举人，准其一体会试。一夜之间，龙汝言成了中国版的灰姑娘。

清朝皇帝，康熙乾隆两位最喜欢做诗，但诗的确做得不怎么样。尤其是乾隆诗，流传下来的就四万余首，当年写了不知有多少，可惜每篇都是垃圾。如果说韩愈诗是带韵的散文，乾隆的诗，就是带韵的蹩脚散文。顶多是打油诗的水准，又没有打油诗的风韵。这样的诗，龙汝言能花功夫从中集出祝寿意思的百句诗来，还真叫有功夫，如果不是怀着对皇帝的无限热爱，估计吐也吐死了。

龙汝言参加的第一科进士考试，没有及第。皇帝没说什么，但脸上不高兴，主考的人，心下惶惶。下一科，贡士大考，龙汝言居然榜上有名，殿试的时候，几位同考官马上把龙汝言列为第一名，前十名名单上呈，皇帝断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就这样，龙汝言成了状元。显然，殿试的环节，皇帝的意志是起了作用的。但贡士考试，以情理论，龙汝言还是靠自己的文字考出来的。

龙汝言成了状元，点了翰林，顺理成章进了皇宫，做了南书房上行走。圣眷隆隆，好不令人羡慕。在人人都以为此公前途无量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霎时间风云突变，龙汝言被免职了，而且永不叙用。原来，龙汝言有个惧内的毛病。两口子一吵架，龙汝言便三十六计，走为上，溜到朋友家躲几天。恰好在他躲内乱的这几日，衙门里送来一部文稿，高宗实录，请他校阅。人家送来，他老婆就收了，过几天人来取，他老婆又交出去。龙汝言在外面避祸，完全不知情。其实，在一般情况下，所谓的校阅，不过是走走形式，但偏偏此番出了事。原稿上将高宗、即乾隆皇帝的庙号“纯”字，误写为“绝”，龙汝言虽然根本没有校过，但进呈的稿子上，却写明是臣龙汝言校。将皇帝，而且是现任皇帝的亲爹的庙号写错，已经是大逆不道，况且还错成了“绝”字。如果乾隆活着，这个龙汝言，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幸好嘉庆比较宽厚，而且心里的确喜欢这个龙状元，没有下刑部问罪，只给了一个免职永不叙用的处分。龙状元的大好前程，就这样被家里的河东狮吼给断送了。

后来，嘉庆死了，龙汝言以昔日南书房上行走的资格，可以进宫哭上一鼻子。但龙汝言的伤心事，又岂能是哭一鼻子就可以了的？想起前程被毁的事，老先生哭得撕心裂肺，差点背过气去。嘉庆的儿子道光皇帝见了，大受感动。皇帝一感动，就有好事。于是，龙状元就得了一个内阁中书的官儿。那时候，内阁已经闲置，无事可做。内阁中书，更是闲中之闲，除非自己有心翻看档案，想要干点什么，根本不用去上班。好多被革职的官员，都想法子捐一个中书，省得面子上不好看。此官儿虽微，但是，毕竟有个官衔了，永不叙用取消了。如果下面的日子再巴结巴结，也许还有机会。可惜，龙状元的寿数太少，过了没多久，人就翘了。

有清一朝，以马屁发迹者不少，但像龙状元这样晦气的，还真是罕见。

分类：讲谈·张鸣讲古 作者：张鸣 期刊：《当代》2013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