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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网 > 故事族·中篇 > 故事族·中篇2023年10期 > 大战

大战

分类:故事族·中篇 更新时间:2023-09-27 21:40:13

从女儿新打理的发式上能看出她的好心情。小姑子家是她的乐土。现在,看不到我的地方,都是她的乐土。望着那兴高采烈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股仇恨。如果不是切身感受,我根本无法想象,人对亲生孩子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仇恨。与其他仇恨不同的是,你不是想杀死对方,而是想杀死自己来惩罚她。

三个月前,也就是女儿菁菁高二的上学期末,她的成绩由全年级的第二十名降至第八十八名。菁菁就读于一所省重点高中,学校有两个小班,实行动态管理,每年两个学期的总排名在八十名以前的学生才能进入小班。根据往届高考成绩,小班的学生上一表大学不成问题,学年前二百名的学生可保证上二表。这也就意味着,我优秀的女儿面临的近忧是被逐出小班,远忧则可能跟一表大学无缘!究其原因,菁菁自诉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因素”——爱情。大概遗传吧,她有青梅竹马情结,对象是同校的一名高一男生。

想不到女儿会找个小男生。她的偶像全是“老男人”,乔治·克鲁尼、普京、李安、伍兹……这种迥异于同龄人的品味,曾让我害怕她某一天领一个跟泽俊年纪差不多的老男人回家,说他们要结婚。当我喜欢上裴勇俊时,泽俊嘲笑我,他比你女儿的偶像至少年轻一半!

高二时来临的爱情对女儿是场自我毁灭,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大地震,而菁菁在保卫爱情时表现出的彪悍、韧力和疯狂,让我心冷到冰点。母爱再伟大终敌不过一个小男生回眸一笑。亲情多么脆弱。

我躲进了洗手间。这些日子,尤其是白天,我只有在这里才会获得少许的安全感。女人在焦躁的时候,往往需要一堵墙胜过一个怀抱。月经不正常,至少拖五天了。虽然才四十二岁,但每当生理有异常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和更年期连在一起。去年,一个同学更了。今年又有一个朋友更了。鉴于目前的生活压力,我不敢抱以侥幸。

好半天,泽俊敲门:“电话!”

听他硬邦邦的口气,就知道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说话方便吗?”寒暄两句后,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几年来,由于我和泽俊关系的恶化,双方的亲人也自然卷进是是非非中。现在,泽俊和我母亲形同路人。反过来,我和他的家人也如此。

“方便,他在书房呢。”

“你俩关系怎么样啊?”

“比以前强了。他这不又换了一个新单位嘛,刚给配了辆车,按副处待遇,挺顺心的。”

我尽量报喜不报忧。

“你手里还有钱吗?”没等我回答,她得意地说,“你姐每天给我一百块钱,买菜、零花,他们两口子几乎不在家里吃饭,根本花不了那些钱。我工资卡里的钱,你就拿着花。”

自从我和泽俊的关系破裂后,她每次打电话来,都要说一遍同样的话。当你的世界被洪水淹没时,老妈永远是最后的诺亚方舟。

“不用,不用!”我近乎喊。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还需要七十岁的妈关心你钱够不够花,这是种很辛酸的感觉,“我有钱,刚发了奖金,差不多有五万。”

挂断电话,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去世后,我和姐姐就成了母亲生活的全部。姐姐家境优裕,所以母亲一直把自己的工资卡放在我这里,还变相地用姐姐的钱来资助我。人的爱都是往下倾注的多,往上反哺的少。最近几年,我要独自支付房贷和家庭各种开销,光女儿的补课费每月就要一千多块,再怎么艰难,我都设法让她的生活水准支撑在一定的高度之上。而我为母亲所做的,基本就是每星期利用边角废料时间打电话问候一下而已。女儿菁菁已经与我进行了长达二十八天的冷战,只要一说话,就火星四射。也许若干年后,她也会像此刻的我,因为母爱而哭泣?

我擦干眼泪,去敲书房的门。泽俊正在上网,叫我进来,我则站在门口示意他出来。随便瞥了一眼,显示屏上有几堆扑克牌,右上角有一团金黄色的小人头在晃动。

“稍等,我马上!”他出了一张牌,回过头来,竟做了个鬼脸。我没有对他的“幽默感”给予鼓励,面无表情地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泽俊走出来,和我并排坐到三人沙发的另一头,以免对视的尴尬。

“你晚上还是去把菁菁接回来吧!不能让她一跟我们有交锋就出去找避风港!”

“我看也没必要把矛盾尖锐化,还是先让泽慧开导她吧。”

“我们也别拖了,离婚证尽快去办!”

泽俊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在猜测我急于落实的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没有打个时间差,让泽俊以为我母亲调唆了什么。尽管母亲一直宣称对两个女婿一碗水端平,但我们夫妻关系破裂之前,母亲还是偏向泽俊的。我和泽俊青梅竹马,是高中同学。他家境好,长相英俊。而姐夫来自农村,又相貌平平,当初姐姐跟他,母亲是不情愿的。近几年,姐夫的事业如有神助,扶摇直上。而泽俊两次遭遇单位解体,两度失业。大概是自卑心理作怪吧,泽俊总觉得我母亲越来越瞧不起他,曾当面指责她势利眼。

“你别什么事都往我妈身上赖,是我自己不想再扮演另外一个人了!”

“不是说好了,离婚的事等菁菁高考完之后再谈吗?”

我摇摇头,“那是怕影响她的学习。既然她现在已经不学了,索性就揭开真相吧!我们也该过真实的生活,不能再演童话给她看了!”

“我看,还是按原来的约定进行吧。嗯,我们俩也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考虑,嗯……”他用了一个更加漫长的沉吟,看来,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有些难度。泽俊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

“我呢,以前做得不够好,伤了你的心,但是呢,唉,你还是我最爱的人,况且,还有孩子。你……有人选了?”

我瞅着他。

他为了表示并无恶意,对我温和地笑了,“当然,你有了也很正常,发生了那么多事……其实,我很后悔。”

我记不起有多久没这样看过丈夫的脸了。对视的一瞬间,脑海竟用了一个词:塌了。相貌的折旧不光是多了褶皱或赘肉,更主要的是把缺点给夸张了。比如,年轻时只是略显鼓的嘴,年长时就变成了龅牙;年轻时鼻梁稍塌的,年长时那部位直接就凹陷下去了。泽俊的两个大酒窝,曾是班里女生们私下议论的一个话题。可这种双颊是最经不起岁月拉扯的,稍用力,皮肉就懈得要淌下来一样。皮肤白皙的男人也不能太瘦,否则,一旦上点岁数,面相就寡薄了。都说女大十八变,男人何止哟。男人三十岁以后的长相是由阅历决定的。这个道理,是四十多年人生经验换来的,跟女儿说,说不通的。也不是不通,那种年纪,对自己没经历或体验过的道理总有排斥感。

我故作莫测地笑了。

泽俊把脸转向另一侧。他是不是也在我脸上看到了分崩离析的光阴?

“你是报复我,还是报复菁菁?”

好半天,泽俊问。我选择哪个都得被套住。

我不客气地:“用‘报复这个词有点恶毒了吧!”

他语速极快地解释:“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

“我都四十出头了,还没好好地亨受过人生呢。从菁菁上小学开始,我所有的业余时间就是干私活挣钱和接送孩子补课,还要应付你的挑剔、冷漠以及家庭的所有困难。每天疲于奔命,心如止水!”

我与其说在指责泽俊,不如说在指责自己:哪些理念错了,本应该那样活着,我却活成了这样?

泽俊露出一丝嘲笑的表情,似乎在说,离了婚你就能好好享受人生了?

“没必要把菁菁关在保温箱里,该经受的就让她去经受。我发现了,人就是一代一代地重复失误。你告诉她不行,她不会听你的,得等自己体验到了才会调头!十六周岁也算成人了,人生的变数,无论好坏,她都要开始学会承担。为什么不坦诚地告诉她,爸爸妈妈不适合在一起生活了,他们选择分开。或许痛苦会让她清醒一点!”

说的当然都是气话。里面多少辛酸,只有自己知道。假如有来生,我要么不要孩子,要么就生一堆孩子。那样,希望可以四处开花。面对千顷地一棵苗,你没有耕耘的快乐,只有守候的恐慌,雨大了,怕淹着它,阳光足了,怕晒坏它。这是场不能失败的科学实验。

从菁菁还是一粒胚胎开始,我和泽俊就不惜血本地为她营造成长所需的“气候”条件,祈盼她的人生获得好收成。和所有的父母一样,我们认为自己的孩子才是最有理由成为上天宠儿的那一个。只要是对女儿健康、学习和气质有帮助的事,需要花多少钱,我都掏得毫不犹豫。我们的肩膀不够高,所以竭尽所能地为她加高起跳的平台,以使她越来越接近奇迹。似乎我的苦心也曾获得好回报,菁菁健康美丽,学习成绩也算出色:她八岁时的书法作品曾参加过中日儿童书画展;曾作为市少年合唱团一员去柏林和汉城演出;曾在全国性的作文大赛中获得过二等奖……

泽俊说,“这种时候,我们就别起内讧了,两个人一起面对危机总比一个人要安全。我会努力改变自己。”他往我跟前凑了半个身子,仿佛要给予我点力量。

我下意识地将胸部以上偏到沙发扶手外,以暗示他保持距离。

如果在两年之前,听了泽俊这样说,我会感到恩宠,能顿时痛哭流涕。

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你知道,当我听到菁菁早恋,心里头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他见我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兴趣,微笑起来,说,“当时心里特别疼,一下子想起了我们上高中时彼此偷偷暗恋,那种既幸福又痛苦的感觉。那个时候,我为你付出生命都愿意,我相信你也如此。可当我们的孩子开始品味爱情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却到了尽头。这几年我做人挺失败的,说过的那些话,自己都觉着可怕……唉,是不是年纪越大越不懂爱情了?”

我本该有点感动的。

“你想从前吗,谈恋爱那会儿?”

我摇摇头。

“我想。”泽俊坚定地说。

其实,是想的。想得太多,记忆反而钝了,老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人很容易记不起自己年轻时的长相,泽俊那张塌了的脸不时地掺和进来……

“爱情”比一块绸布还经不起岁月的熏染,新时挂出来是面旗帜,旧时挂出来就是块抹布。我和泽俊因爱情而结婚。这桩得到了所有亲友赞美的婚姻走到第十三个年头时,走不下去了。没有第三者,是内因。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在我看来,这两个句子非并列关系,而是因果关系。泽俊大学毕业时,面临两种选择:进高校或省外贸。我们共同选择了后者。就个人气质而言,泽俊更适合搞学术。但当时外贸单位巨大诱惑令人无法抗拒。谁能想到,几年之后,外贸企业风光不再,再过几年就解体了。经大姑姐帮忙,泽俊很快又调进了一个事业单位。但他顺境惯了,再从一个小科员开始干起心理总是不平衡,同事关系一塌糊涂。他脾气越来越大。公婆和大小姑子一再指责我不关心泽俊,他们不想想,家庭的所有开销和家务活要由我一人承担,八小时内,我是男人,八小时外,我是男女混合体,精力已透支到边缘。谁来关心我呀?就是从那时起,我一看见骆驼在沙漠中行走的画面就想哭,风沙、饥渴、炎热扑面而来,那就是我!离婚最先是由泽俊提出来的,我不同意。等我想通了,他又坚决不离了。最终,我们达成默契,等女儿高考结束后再离婚。现在,我和泽俊是有契约关系的同事。两个人在即将不相干的时候,是最能暴露本性的。在离婚战中,我们彼此见识了对方最恶心的一面。每轮的深层次交锋,尤其触及到财产分配问题时,你都会惊出身冷汗,就像恐怖片里的主人公,突然发现自己所爱的人竟来自邪恶星球或是个异形。十几年生活里芝麻大小的磕碰,其实彼此并未释怀,都还铭记着。这些陈渣被我们挖掘出来当武器,攻击对方。满身恶臭,还拿什么耳鬓厮磨呢,脸面已经扔进了垃圾堆。

晚上,在我的要求下,泽俊往他的妹妹家打了电话。保姆接的,说他们家的人下午一点多就出去了,晚上没在家吃饭。

“在外面六个多小时了,这叫复习吗?”我冷笑道。

泽俊之所以放菁菁走,是因为梁泽慧承诺跟侄女深入谈谈,并且帮她把一周所学的英语复习一遍。

泽俊终于火起来,抄起电话。

小姑子的声音透过话筒,说他们正在喜来登吃自助餐。

每人二百六十八元的自助餐!泽俊是家中的独子,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把对他的宠爱延续到了侄女身上。菁菁跟几个有钱的姑姑也非常亲昵,因此得到她们无数奢侈而又毫无原则的奖励。

泽俊问:“怎么才吃饭?”

小姑子说什么我没听清。泽俊的声音高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领她去琉璃时光?她现在需要的是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而不是放松!你让梁菁菁十分钟后在喜来登大堂等我,我去接她回家!”泽俊把“回家”二字咬得很重。

“去琉璃时光了?”我问。

泽俊理亏地低下头,表示默认。

琉璃时光是一家高档美容院,专做富婆生意的,最普通的会员卡都要一万块一张。菁菁曾去过一次,是梁泽慧为奖励她考上重点高中而带她去的。我当时并没有反对。虽然我认为女儿的年纪和身份不适合去那里,但让她见识一下也好。品位高了,追求也自然水涨船高。理论上讲是生活水平决定生活方式,现实中,往往反过来。我不愿意女儿放过任何一个小小的精彩。

泽俊气哼哼地穿上衣服,显然对女儿荒废的六个多小时感到非常痛心。走到玄关处,他回过头,以商量的口吻说:“她回来以后,你就别再说什么了,泽慧已经跟她谈了,等待几天,看有没有效果。”

我大声说:“净哄着谈能有什么效果?全都充好人,就我一个当恶人,这边才给她点压力,那边就替她释放压力!我不是她亲妈,我要害她啊?这么关键的时候,大家要摆出一致的态度才对啊!我看他们别有用心,非要见孩子跟我成仇人才高兴!”

“算了,你别生气了。”

显然泽俊也觉得他妹妹做得不当。他出了门。

心跳声如同战鼓。刚才强行压抑住的愤怒产生报复性反弹。我恨泽俊家的所有人!为了不让自己爆炸,我急忙躲进洗手间,一条条地撕起了手纸。不是为了那六个多小时。六个小时算什么呢,女儿谈恋爱后,浪费的时间无数。他们貌似爱护我的女儿,实际上是把她当人质来孤立我!

对菁菁早恋,我是理解的。我和泽俊虽然是高考后确立的关系,但在高中时已经开始偷偷暗恋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想恋爱反而不正常。开始时,我和梁家人的态度是一致的:坚决反对,但要做温柔细致的思想工作。独生子女一代被娇纵惯了,稍有不顺遂,绝食跳楼出走什么都干得出来。我频繁地和大小姑子沟通,探讨如何挽救女儿,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修补我们破败的关系。毕竟孩子将来就业也许要依靠姑姑们。我们对菁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糖衣炮弹轮番轰炸。为了将两个小恋人隔离开来,我和泽俊甚至忍痛让她放弃假期补课,跟着爷爷奶奶去东南亚和上海玩了半个多月。在强大的怀柔政策攻势下,女儿一度也向我们保证不再早恋,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为了表示尊重和信任,我们对她并没采取死看死守的全隔离措施——这是被众多有类似经历的朋友认为最好的方法,说实在话,也没那么多时间。可软着陆的方法对菁菁并未奏效,开学后,她和那个男孩旧情复燃,爱火越烧越旺。手足无措的我只好向一个当中学校长的朋友寻求办法,她当时正在开会,听完我简短的叙述后,她对着手机斩钉截铁地说道:“来硬的!”尽管她是压低嗓门说话的,但那个“的”字像用法槌敲出来的,有着毋庸置疑的效力。随后,她又补发了一条信息:记住,孩子总是怕家长的。要硬!

随着我态度的不断转强,我和菁菁的关系也逐渐对立。而梁家人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怀柔,他们竟反过来劝我:“得慢慢讲道理,孩子的逆反心理强,不能来硬的,万一她不学习了怎么办?”“这孩子敏感,别把她逼出精神病来。”“这事不怪菁菁,是那个男孩追得太紧。”“昨天报纸上登的,一个初三女生跳楼了。”“要软着陆。”……高二了,哪里还有软着陆的时间?我并不要求梁家人的态度也都像我一样强硬,唱红脸白脸总要各有分工,我只希望他们对菁菁能严肃些,深刻些,而不是一味哄劝。菁菁敢于跟我硬碰硬,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她能找到避风港,那是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她在母亲这里受了委屈,在那里都会换来加倍的宠爱。现在看起来,菁菁太会利用双方的矛盾来与我对抗,她知道什么能刺伤她的妈妈。这是我最伤心的!我一直以为她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曾害怕她因此而上当受骗或者错过人生的机遇。

开门的声音。泽俊和菁菁小声说了句什么。因为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女儿,我便枯坐在马桶上,想等他们进屋后再出去。一会儿,女儿怯生生地敲门。

“妈妈,我要上厕所。”

出来时,泽俊正关切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总上厕所啊?”

“妈妈,你去医院看看吧?”菁菁在洗手间里喊。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对我表达关切。我心头一热,马上用柔柔的语气回了一句:“没事,不用去医院。”

说着,竟有些许兴奋,随即我取笑自己,做母亲的多可怜,孩子哈口气,就足以温暖全身心。菁菁走进来,站在地中央,与我保持适中距离。

“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灯光下,她毫无瑕疵的皮肤像上了层亮釉。发型又变了。

“你姑跟你谈了?”

菁菁点点头。

“她怎么说的?”

“还是以前说过的那些……她说妈妈是对的,让我听妈妈的话,还说于柏不适合我什么的。”

我们僵了那么久,即使把我气得痛哭流涕,她都不肯认错,跟小姑子去了一趟琉璃时光就茅塞顿开了?梁泽慧真是四两拨千斤啊!我假装抹平床单上的褶皱,以便掩饰流溢到脸上的嫉妒之情。

“那你有什么打算?”

“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学习,提高成绩。”

“当初,你的成绩从年级二十七名追到二十名整整花了两个学期的时间。而你从二十名滑到八十八名才用了多长时间?其中的残酷性你应该体会到了吧?”

一提到成绩,菁菁泪花四溅,毕竟她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

经过三秒钟的考虑,我放弃拥抱她的打算,决定让她继续站在地中央。这种不疼不痒的发誓已经好多次了,万一又是缓兵之计怎么办?谁也陪不起。

“我想你自己清楚成绩下降的根源在哪里。”

女儿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不跟他来往了,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我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她不辩解,或者全部用我们的话来回答问题,那就值得怀疑了。

“放弃一段感情不是件容易的事,或许他的一个眼神或一个短信都会让你的决心瓦解,所以呢,要从全方位来……”想了半天,我终于搜索到“防御”这个词。“我看这几天,你的手机不要用了,你先把有关隐私的信息删除掉或者锁上,然后交给妈妈保管。”

菁菁略显吃惊,但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如果在三个月前,我听到谁使用跟踪、打骂、没收手机等方式来阻止孩子早恋,我会觉得太没技术含量,近乎笨拙。但现在,我把这些方式悉数用上了。在实际生活中,虽然不能说心理学家教育家们的理论无用,但爱呀温暖呀鼓励呀信任呀是个长期的过程,若时间紧迫,宁下猛药矫枉过正,也好过等待滴水穿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菁菁走进来,她把手机递给我时,大声地质问:“妈妈,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不可笑吗?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既然那种感情不是靠发短信建立起来的,那不发短信也毁灭不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表明,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她一定经历了情绪的起伏。泽俊听见风声,也进来了。

“你认为我不信任你?”

“难道你信任我吗?”

为了不破坏“琉璃时光”的成果,我用柔和的语气向她解释,“信任的基础是相互守信,如果丧失这个基础,信任也就不存在了。你曾经多次发誓不再跟于柏来往了,但落实得怎么样你自己知道。我并不是责备你,感情这东西很复杂,成年人都难以把握,你在这方面有反复我非常理解。如果我的要求让你觉得受了伤害,那……”我神态坚决地把手机递给菁菁,“其实,这只是个预防,就像天气冷了,人要多穿件衣服那样自然。”

大概最后那句比喻起了效果,她面色缓和下来,没有去接手机。

全隔离措施实行一周以来,似乎效果不错。菁菁每天上学放学,包括午休我和泽俊都要去接送。课间则由学校的邱老师偷偷监管,她是梁泽慧的朋友,很尽职尽责。虽然菁菁很抵触,但没有什么过激表现。

月考成绩下来,菁菁的名次滑落到年级第一百零九。从学校到家的路上,她一直在默默地流眼泪。晚饭她也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和泽俊虽然满腹火气,但还尽量语气平和地安慰她别上火,下次好好考就是了。

菁菁站起来,在身体离开餐桌的一刹那,她回头问:“我这辈子是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可走?”

泽俊放下碗,以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回答:“对,至少是必经之路!”

突然间,女儿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长嚎,像婴儿一样肆无忌惮。她的嗓音无比锋利,在这个夜晚,把我们给生剐了。我想冲上去抱住我的女儿,但手却被泽俊死死拉住了。

巨大的恐惧感。此时,我和泽俊双双站在客厅里,相互用眼神探讨着女儿这句问话里掩藏的深意。

她不想参加高考了?

我和姐姐,泽俊和他的姐妹都是高考制度的受益者,我们现在能过着令人尊敬——虽私下不乏苟且——的中产阶级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高中时的发愤学习。尽管我们认为高考剥夺了孩子很多乐趣,但同时我们更认为,高考是人生最精彩的章节之一,缺少这个,记忆里就少了一个回味。我们的想象力、经济能力和人生经历三项指标线的交点就是让孩子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然后顺理成章地找到一个好工作。我们对高考的感情何尝不是对爱情的感情,都带着五味杂陈的复杂。我们可能对爱情的付出而后悔,但却从没为高考所付出的青春后悔过。

至少目前,我没为孩子想过第二条出路。理论上,我能够举出无数个条条道路通罗马的例子,但落实到自己身上时,我不敢给孩子以另类的选择。社会选拔是一道“海拔”,海拔之上才是主流们走的康庄大道。我们怎么舍得把孩子当实验品,来寻找突破海拔的办法呢?任何人,只要一做了父母,都会变成保守派。

菁菁房里的号啕转为了呜咽又转为了低低的抽泣。泽俊示意我进去看看。我敲敲门,没得到允许直接就进去了。她小胎儿样地蜷缩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撇撇嘴,咩咩地唤声妈妈,又哭了起来。我的女儿!我的迷途羔羊!安抚她颤抖的身体时,我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仿佛她又重回到我的子宫里。

这天晚上,泽俊在我房间睡的。两年多以来,我们一直分室而居,偶尔他激情难耐时,会叫我去他房里逗留,干完那事之后,依旧各睡各屋。这是难熬的一夜。我和泽俊几乎每半个小时就要去查看女儿一次:体温、呼吸、脉搏……每一个自然的声响都显得惊心动魄。也许正是经历如此心跳剧烈的过程,人反而更容易想清楚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

“别逼她了,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万一考不上二表就上三表嘛。要么就复读或者降一年?改艺术类的呢?”我说。

“她成绩照这个速度滑落下去,不是万一,是一万。三表大学毕业到企业都是当工人,你能甘心啊?绝对不能松这个口!”

我和泽俊都是在八十年代初考上名牌大学的学习高手,怎甘心女儿浪费如此优质的基因!

“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泽俊的语气既吃惊又不屑:“不至于吧?”

“是啊,我也怕本来心里没病却给暗示出病来了。但还是应该让她舒缓一下。”

泽俊摇摇头:“我倒觉得是前期所施加的压力不够,当时要是我们,尤其是我,能更强硬点,事情不至于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在教育孩子方面,咱俩的洋务运动搞过头了,一味地激励呀、信任呀,理解、欣赏、宽容、关怀呀,听上去美好,但不适合中国国情啊。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有个发现,挺好笑的……”

泽俊卖了个关子,把话停住了。

“什么挺好笑的?”

“我发现,在教育孩子方面,我们反倒不如父母那代人了。小时候,我们都以听话,不惹父母生气为荣。我们知道心疼父母,尽量多做家务。对菁菁,我们付出无穷的爱,却没教会她如何关心父母。我们尽量尊重她的选择,鼓励她张扬个性,却没教会她服从和理解。唉,中国式的教育反着来,上幼儿园学小学课程,小学学中学的课程,中学学大学课程,大学毕业之后再来学习孝顺、服从、尊重等人生的ABC。有些时候,她对你的态度,我看着是挺难过的。”

他终于说了句公平话。今夜,如果我独自支撑,该多么凄凉,挨过去也蜕一层皮。当初,母亲劝说我不要离婚的理由之一是:你哭的时候,他能给你擦擦眼泪也好。母亲很有预见。

感受到泽俊抚弄我颈部的手,心想,如果这爱是真的,干吗不收着,得点是点。一种混杂着怨恨的伤感袭来,我真的哭了。

清晨,我迷迷糊糊地看到泽俊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我听见阳台门响!”他扔下一句便往外跑。

我立马清醒了,慌忙起身。这是个可疑的时间,女儿能熬夜,早起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莫大的痛苦。现在才五点多。

我走出来,看见女儿手里拿着一罐椰汁往自己房间里走。家里成箱的饮料都放在阳台上。我追上去问:“怎么起这么早啊?”

她毫无表情地回答:“学习!”

我无法从这个简短的答案中探出她的情绪,是用自虐来报复父母,还是下决心把学习成绩追上去?我和泽俊又不敢多问,可怜巴巴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对弃儿。

借给菁菁叠被子的由头,我进到她房间。她正趴在桌上,脑袋圈在手臂里,下面垫了一本书,身体扭曲成几截。

我拍拍她:“到床上再睡会儿吧,这样窝着多难受。”

菁菁没动,哼唧了一声“不用”。是情绪不好,还是真困?

泽俊不放心,又进来从桌上到地上统统扫了一眼。

吃完早饭,泽俊忽然说:“我跟你一起送她去学校吧?”

我愣了一下,继而迅速地否决:“不用,不用!”

我们从没有一起接送过孩子。心中那股恐惧一下膨胀起来,难道他预感到有厄运在窥视?我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是不敢把那个词说出口来,怕一语成谶。所以,我不能让泽俊也去送她,那样,平常就变成了“反常”。

女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直望着窗外。

“心情好点了吗?”我终于想出了开场白。

她点点头。脸还是冲着车窗外。

“如果你有困惑,希望你能跟家人交流。你不说,很多事情我们没法设身处地去想。”

“妈妈,不仅是困惑……”女儿将嘴巴嘟成韩剧式的。

“还有什么呢?”

“老觉得空空的,灵魂找不到归宿!”

“灵魂”、“归宿”这类词太形而上了,由饱经沧桑的老者说出,是哲学味道,由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说出,有种冥蒙的气息。我仿佛看见一团鬼魅从女儿的嘴里冲出来。还好,遇到一个红灯,有半分钟时间冷静。

车子一步一惊心地开到了学校门口。

“菁菁,妈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女儿嗯了一声,看了看表。

“你现在面临的苦恼,妈妈也曾经历过,只是形式不同而已,但痛苦是一样的。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关注你,想方设法为你减轻压力,可能有些时候做得不够好,你知道我们所有为人父母的经验都来自于你,我们在和你一起成长,也会犯错误。如果这些错误让你感到很痛苦,我们可以进行交流,然后找到个皆大欢喜的方法……”

我抓紧时间投降,生怕晚了,来个全军覆没。

女儿看看表。

“其实,在爸爸妈妈的内心里,你的健康和快乐才是至高无上的,其他方面,只要你自己尽力而为就好,我们不会再强求。”

“妈妈!”菁菁用韩剧腔喊道,“你这样子,让我心里好难受哦!”她的嘴唇长得非常可爱,很像韩星宋慧乔,上唇里侧凹成小半弧形,下唇正中有道小沟,自然状态时,上下唇就结成一个小“O”形,洁白的齿光从里面放射出来。为了将这个优势发扬光大,她尤其喜欢“哦”字。

我笑着:“我们和解了,你干吗要难受呢?”

“辜负了父母的希望,伤感哦!”

口吻又换成了日本卡通味的。

“你早日乐观起来,就是我们的希望!”

我急忙从手袋里拿出她的手机。

她接过手机,并没表现出高兴的神情,反而神情暗淡地说了声“谢谢妈妈”。下车后,她又反身回来,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不能把这一举动简单地理解为她心情转好,相反,倒觉得夸张、戏剧化。对于处在非常时期的孩子,做家长的一定要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反常细节。

我透过铁栅栏,一直看着她走进教学楼,然后我把车开到一个宽阔处,停下来,拨通了菁菁班主任王老师的电话。关机。大概有课吧。王老师三十出头,因为年纪的缘故吧,和学生们沟通比较容易。这段时间,她没少帮我们做菁菁的思想工作。

我只好打电话向邱老师求助。邱老师为人热情,她随梁泽慧叫我“嫂子”,而把菁菁称为“我们孩子”。

在谈到“我们孩子”的近况时,邱老师说她几乎每天都和王老师阎老师(于柏的班主任)沟通,两个老师也分别找两个孩子谈过几次话。“据我的观察,动态上,我们孩子这几天没和那小子来往,但静态上我就不好说了。”

邱老师是教化学的,喜欢用术语;我实在没弄明白她说的动态、静态是什么意思。现象——本质?表面——内心?明的——暗的?

“我听那小子班里的一个同学说,最近几天,确实没见梁菁菁中午去班里给于柏补课。这次月考,那小子的名次可提高了,进前三百五十名了!原来可是四百名以后的学生,他是自费生,基础差着呢!我们孩子傻啊!单纯、实心眼,这点像她姑……”邱老师的语气里充满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并且没忘顺便夸夸梁泽慧。

自从谈恋爱以后,我聪明的女儿就变成了傻大姐,自己的成绩每况愈下,而于柏的成绩蒸蒸日上。几乎每天中午,菁菁都要去于柏的班里给他补课。就凭这一点,于柏再好,我都不会让菁菁跟他。如果恋爱期就定位失衡,那随后展开的将是辛酸的过程。

我把菁菁的反常情绪跟邱老师详细描述了一遍,希望她能向王老师转达。

车子开出足有二百米,我才发现方向反了。只得绕个大圈子。眼前忽然展现出一个奇妙的景象:两幢并立的摩天大楼,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倾斜成个“V”,“V”的底部中心立着个笔画飞舞的字,琢磨了半天,我猜出来,那是个反写的“家”字。而“V”形开阔的上方正好停留着一片乌云。偶然一景,竟和我的现状如此吻合。

绕到两幢大楼的另一面,只见半空立着“××家居城”几个大字牌。每个字牌足有两米见方。

不时被那个反写的“家”字纠缠着。“家”,危机四伏,好像马上要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天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女儿中学的一位副校长,在经过楼梯时看见一对男女青少年正在相互深情凝视,用副校长原话讲,“那造型堪比爱情片里的经典镜头”。当时正是上课时间,若不是两人穿着校服,副校长一定会以为闯进了校外人士。

那个女生就是我的女儿梁菁菁。当她面对我们的质问时,反过来理直气壮地质问我:“妈妈,是你亲口说的,我的健康和快乐才是至高无上的,还说要找个皆大欢喜的办法!”

她脸上竟现出讥讽的表情,似乎在说,我已经找到了,可你们却出尔反尔了。

菁菁进自己房间后,泽俊责备我:“我早告诫过你,千万不能服软!怎么样,让她找到借口了吧!”

“我不服软怎么办?那天她情绪不对,你不是也担心来着嘛,万一……”

我心里充满委屈。

泽俊气恼地:“哼,她还能怎么样?自杀?出走?绝食?”泽俊摇摇头,“我看出来了,她就是在跟我们玩花招,先发制人,然后她就可以理直气壮了!”

虽然我不愿把女儿想象成一个处心积虑的孩子,但又必须承认泽俊的分析是对的。她把父母看透了,父母却从来不知她的心理承重量究竟是多少。我们在每个动作之前都会考虑,这会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种理性被利用了,被戏弄了。

我在洗手间里冥思苦想了半个小时。

我特地换上一件较正式的衣服,然后坐到沙发上。我叫泽俊去叫菁菁出来。

她出来了。我示意她坐到对面的软凳上。虽然没有这样的示意,她也肯定是要坐在对面的,但还是示意下好,这样有允许的意思在里面,“上”和“下”的关系就出来了。

“我又要老生常谈了,”我说,“同一件事情天天挂在嘴边,你烦,我也烦,但又不得不说,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做到仁至义尽。现在,是关系到你一生命运的最重要时刻,重要到什么程度呢?假设你有九十岁的寿命,那么你这一年多的努力,将决定你未来七十多年生活的稳定和幸福。你愿意用你大半生的幸福来换取目前短暂的快乐吗?人生的路谁也不能代替你走,但我作为母亲,必须提醒你哪个地方有沟,哪个地方有坎,哪条道路是正路,哪条道路走不通,但脚是你的,只有你的大脑能支配得了。我们并不是要把你的爱情之路给堵死,只是希望你往后延期而已。这个阶段,爱情跟高考不可能兼得。”

“不可兼得难道就等于高考比爱情重要?”女儿抗议道。

我一字一字地:“你现在能穿上CK牌牛仔裤,阿迪达斯运动鞋,天天有车接你上学放学,能住上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这都是高考给我的,没一样是爱情给我的!”

我顾不得坐在旁边的泽俊的感受了,我必须让女儿速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

“妈妈,全地球人都说,爱情是美好的。为什么我不能享受美好的东西?”

“爱情是美好的,可美好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对的。对你来说,爱情发生的时间地点都错了。”

“美好的东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美好的!”女儿喊道。

“不对,”我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本时尚杂志,指着封面上的大红唇说,“这张嘴是美的,可如果它长得偏左或偏右一厘米,你还会说它美吗?春天美好,可来得太早,可能预示着全球变暖,那是生态灾难!美好,首先要合乎规律。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违反了规律!”

“我们学校去年的高考状元就搞对象咧,后来两个人都上一流大学了!”

“那是奇迹,不是规律。奇迹不是任何人都能创造的!”

菁菁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墙壁。她突然爆发了一句:“妈妈,你有心理障碍,因为你和爸爸的关系不好,所以就否定爱情!”

父母关系不好,菁菁当然感受得到,虽然我们吵架或谈判都在私下里进行。她以前从来没有评论过父母的关系,大概是刻意回避吧。看来,我们的暗度陈仓对她的伤害比想象的要重。心里还是有种血淋淋的感觉,难道被她说中了?我一时语塞。

关键时刻,泽俊把话接过来,

“我们还没幼稚到那种程度,因为现在婚姻有问题就否定当初的爱情。爱情不光是一种感情,还是一种责任,就是相爱的人能互相为对方的未来考虑,至少你们没有做到这一点。”

菁菁翻了泽俊一眼:“我们俩也是相互鼓励要好好学习呀!”

“你让人家学习好了!你自己呢?好好学了吗?学好了吗?成绩说明一切!”泽俊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简直不耐烦了:“该说的,我们已经说尽了。现在是你命运的关键时刻,希望你做个明智的选择!”

她的表情由愤怒到悲戚再到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那你们说怎么办?已经这样了……我想考艺术类你们还不让……”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事,我和泽俊仔细商量过了,也咨询了一些内行,以菁菁的基础,必须要放弃几个月的文化课来恶补专业课,这个风险太巨大了,如果省内专业课联考不过关的话,就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极力耐住性子:“不是我们不让你考,你想想有没有时间了?艺术院校的专业课省联考在十二月份进行,现在是五月份,何况你一点基础都没有……”

菁菁打断我的话:“我怎么一点基础没有啊?我从小就学钢琴和声乐了!”

“钢琴你只考完四级就死活不练了,声乐也只是少儿合唱团学的那点东西,这点基础,能在几个月里飞跃到考上大学的水准?我不敢抱这种幻想。”

“基础还不是根源,根源是你的心思放在别处了。”泽俊补充道,“考艺术院校,竞争更激烈,全身心投入都未必取得入场券。你要是不改变现在这种三心二意的状态,什么也考不上!”

菁菁忽地站起来,头一甩:“那你们让我怎么办?非得让我服从你们的统治是不是?”

她气冲冲地进屋了。

泽俊看着她的背影,感叹一句:“执迷不悟啊!”

是劫躲不掉。那就迎战吧。

我进了屋,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想了又想,还是将那个小蓝盒子放进了袋子里。

我敲菁菁的房门。里面反锁着,不开。

我将档案袋放在门口,说:“梁菁菁,我们不想统治你,但毕竟你还是未成年人,我们要对你尽到责任。这儿有一些东西,你必须认真看,看完之后,你怎样选择我们都不管了!”

说完这句话,腑脏一阵剧痛,如同分娩。我的身体空了。我再次把女儿排出体外,那时是为得到,而此刻正在失去。

浴盐焰火般地在浴缸底部燃烧开来。洒上香熏油和沐浴露。可惜少了玫瑰花瓣。我平生第一次躺在如此奢华的水中,感觉有点荒诞。当初装修房子时,在一片反对声中,我执意安装了这个大浴缸。果然,它一直是个摆设,我从来没时间享受过。

包裹在浴盐和泡沫的舒爽里,氤氲熨蒸着肌肤,我却无法生出一份与此相匹配的从容。一会儿,将要发生什么?

节奏激烈的敲门声。我披上浴衣走了出去。女儿菁菁正捧着那个档案袋怒视我,好像前世结过几重仇。

泽俊跟在她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看着我们母女对决。

为了使自己镇定,我整理下浴衣,慢慢系上腰间的带子。

“妈妈,你还是我妈妈吗,你?”菁菁声音颤抖,似在极力压抑即刻要爆发的哭泣,“难道只因为我谈了次恋爱,我在你眼里就变成了一个荡妇?”

“荡妇”这个词把我一下子打蒙了。

“我只是让你知道,恋爱中会发生的事情,这是你控制不了的!作为母亲,我必须教会你保护自己,减少损失!”

泽俊凑过来:“说的什么呀?”他猛地把目光刺向我。

菁菁拼命喊道:“你不是我妈妈!”同时,她手里的档案袋已高高扬起,顿时,一堆碎屑倾泻到我头上,又从头上落到地上。这么过激的反应,我反而放心了。她和他应该没有身体上的密切接触。

泽俊捡起地上那个变形的小蓝盒子,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把目光刺向我。

我不动声色地摘下头上的一小片避孕套薄膜,示意给她:“你以为这事只会发生在荡妇身上吗?我教你点常识吧,只要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免不了会发生这种事。你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有资格谈恋爱吗?”

菁菁的脸恐怖地扭曲着,冲我吼道:“我们之间是纯洁的,绝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淫荡、丑恶,你羞辱了我!嗷——”

她跑进屋里。

泽俊颓然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装避孕套的小蓝盒子。

“不让她清楚怎么行……”我喃喃道。算是解释,抑或是道歉。

“这些东西,你该早向她渗透,就像介绍生活常识一样。”

泽俊又放马后炮。

我一直在找寻“渗透”的方式和时机。母亲向女儿传授性知识,其实是在讲述她的父亲母亲的生理秘密。这种事,不是张嘴就能说出来的。我们这代人,对性,都是无师自通。我第一次见到泽俊性器时的恐惧仍铭刻于心。所以,我希望女儿能避免类似的体验。但这个口很难开。度是个问题,如何润物细无声?讲过头了反而诱发她的好奇心呢?在我思前想后之际,她开始了初恋。我把报纸杂志及网上有关两性交往的文章搜集起来,准备叫她读一读,这样也可减免尴尬和碰撞。有的文章是介绍生理知识的,有的文章则是带有强烈批判性,如《少女在体育课上流产》《中学生偷尝禁果的代价》《失恋少年泼硫酸报复前女友》……家里没订报纸也没有打印机,我都是在同事下班以后,反锁上办公室的门,偷偷剪辑或打印这些文章。那是怎样的疼痛啊?仿佛所有的白纸黑字都与女儿有关。我只有不断地剪不断地印,让自己在反复消磨疼痛的过程中提升勇气。

一扇门嘭地打开,菁菁穿戴整齐,提着个拉杆箱走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去?”泽俊惊得跳起来。

“这不是我家,再住下去我会发疯的!”

泽俊拦住去路,喝道:“进屋去!”

菁菁不从,连踢带咬拼命要往外跑。

“梁泽俊,你别拦她,让她走!”我指着拉杆箱说,“你要走,行,把东西留下,这是我们买的!”

菁菁放下箱子。

“你身上穿的,也是我们买的!”

上衣,内衣,长裤,一件件脱掉,菁菁身上只剩下吊带小背心和短裤。

“这个,还要脱吗?”她抻着小背心,示威地问我。

“你们俩就作吧!”泽俊急忙用钥匙把门反锁上。

脑海里只有—个念头:我必须把她镇住!如果这一次让她占了上风,随后,将是我们多米诺骨牌式的投降。

我脱下浴衣劈头盖脸地向她抡去:“你走吧,你走吧,走走走!”

菁菁不躲,只是用胳膊挡住脸。一件单薄的浴衣打不痛她。我要告诉她,别以为就你会发疯,你的妈妈也有承受底线,跌破这个底线,她也要发疯的。

一下一下一下……疯狂,常常由速度引起。在手臂的快速抡动中,压抑已久的愤怒获得充足动能,从每个汗毛孔里喷发出来。我无法自控,拳头和浴衣一起飞舞,菁菁也终于被激怒,与我撕扯到一起。泽俊也卷了进来。最后,这场家庭斗殴在我的倒地声中戛然而止。

我希望这一刻自己能短暂地死去。一个人存在的价值往往是在死后才得到确认的。能目睹亲人怀念你的场面,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拒绝所有帮助。泽俊和菁菁两次试图把我抬进屋去,都没能成功。我光秃秃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具行为艺术的尸体,自暴自弃。裸体是最令人害怕的一种撒泼,我以自己的粗鄙、丑陋把女儿震慑住了。她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连哭都不敢出声。这是个她没见过的女人:割肠剖肚般地哭号,脸上抹满鼻涕和泪水;胃腩肥大,两只经历过哺乳期的乳房已失去支点,好像马上要淌下来。下体那团毛发已渐花白,这颜色落在此处比落在头上更为荒凉。

泽俊用纸巾为我擦去脸上的浓液,呼吸顺畅了,羞耻心渐渐苏醒。我捡起身边的空档案袋,轻轻盖在阴部上。

随后的几天非常平静。

我突然接到于柏妈妈的电话,说要和我好好谈谈。在此之前,我们曾通过电话,是我主动打过去的,希望她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尽快和菁菁分手。从当时的谈话分析,她的心情并不迫切,我甚至怀疑她对儿子的行为有些怂恿。我又无法谴责人家,毕竟菁菁比于柏大几个月,谁先诱惑谁都不好说了。再者,在对待孩子的早恋问题上,男孩家长和女孩家长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前者只需孩子的学习成绩不下降就OK,而后者操心的事可多着呢。

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屋见面。

这天,我跟泽俊换了车,他的车是前任局长淘汰下来的,虽旧,但高档些。从头到脚的穿戴都考量了一番。弃置已久的钻戒也戴到了无名指上。我没见过于柏,据说非常帅气,男孩的长相一般随母亲,以此推理,于柏妈妈应该长得很漂亮。虽然我和她的见面纯是为商讨孩子的事情,但女人间的攀比是永恒的,更何况我们这种关系。抢得心理优势甚至重于结果。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将一百元钱先押在服务台留着买单。我是一点人情都不想欠的。

前后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走进来,我一下就认准后面那个是她。

在握手的一刹那,我已经将她打量个遍,底气足了。于柏妈妈穿了一身套装,看样式应该是三年前流行过的。皮鞋的鹅黄色与套装的深紫色本已十分不谐调,手里却恰恰拎着一只棕色的包。手背上贴着一块橡皮膏。我早知道于柏妈妈在一个企业当会计,也算管理层啊,这样的气质未免草根了。公正地说,于柏妈妈的五官非常漂亮,皮肤也相当不错,总之,这张面孔曾经精美过,但在生活持续的热胀冷缩下,那深处碎裂的纹理已经放射到表面。

我将餐牌递给她:“看来点儿什么?”

她急忙把餐牌往我手里推:“你先点,我随便!”

为了不耽误时间,我没再推让,点了意大利咖啡。她叫了同样的咖啡,拿小勺子慢慢地搅,欲言又止。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是她主动约的我,顾不上礼貌,索性就说下去吧,“两个孩子再这样耗下去,前途就完了。菁菁的成绩直线下降,小班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她急着插了句嘴:“啊呀,是吗?但于柏的成绩还行……”

怎么听着不对味?你儿子的“成绩还行”是我女儿无私奉献的结果!

我打断她:“即使成绩行也不能谈恋爱,年纪这么小,连起码的判断能力都不具备呢!必须得把这两个孩子分开,不能眼看他们自毁前途。”

“我倒认为菁菁是个非常有眼光的孩子。”

即使这话是夸我的孩子,我也觉着无比别扭。难道选择你儿子就叫有眼光?

“她要有眼光就不会这么做了!都高二了,还不知道什么是主业呢!我们已经跟她下最后通牒了,让她在一个星期之内把这事了结,再这样下去,肯定把于柏的学习也耽误了。”我没忘了把她的利益摆一下,“于柏那边呢,还得你给做做思想工作。”

她似乎有些轻描淡写:“我以前跟于柏谈过,但他对菁菁百依百顺,菁菁怎么说他就怎么办……我说没用!现在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吗?”

绕来绕去,还是我女儿的不是!

我以守为攻:“菁菁被我们惯坏了,特别任性,家长的话根本听不进去,独生子女的通病吧。我再给她一个星期的期限,如果情况还是没改观,那我们就给她转学,两个人见不着面,自然也就分开了!”

这是我临时想来的。转学哪儿那么容易啊,但万不得已之时,也必采取这种断腕之举了!

“一个星期?后果你想过吗?不管家长承不承认,他们的这种感情就是爱情。”

听着像威胁。

“长痛不如短痛!”有必要刺她一下,“你家的情况,我从侧面也了解到一些。你独自把于柏抚养大很不容易。”我把左手往中心位置挪了半尺,以便阳光对准钻戒的凸面,“又花那么多钱把他送进重点高中,可以说,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如果他学业不好,将来你就得跟着操心。我总觉得你对于柏挺放任的,而且对早恋也不反感。也许我说得不对?”

“我跟于柏吧不像娘儿俩,像朋友,他有什么心里话都跟我说,而且呢,他特别有主见,分析事儿比我还深刻呢!所以吧,只要他的意愿是好的,我都尊重,不横加干涉。”

后一句话明显是指责我的。多没正形的家长啊!

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对孩子无限崇拜,一种是对孩子无限失望。于柏妈妈显然属于前者。如果女儿遇到这样的婆婆,她和丈夫间将永远存在一个第三者!

“孩子的意愿是要家长来引导的,好,不等于对。男孩子一定要有事业,若事业不成功,就什么都没了。女孩子不一样,嫁个好丈夫照样生活得好!”

“我对孩子没有过高要求,保持平常心吧!这么多年,虽然我没什么事业,也没多少钱,但我们母子过得非常快乐。”

那你们就继续苦中作乐吧!而我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傻女带离苦海,我不能让她的两件终身大事都毁在同一个人手里。

没必要再耗费时间。我喝光了咖啡,准备走人。我说:“明天我就着手去办菁菁转学的事,目前看来,转到外地上学是唯一的选择。”

她的双手死死捏住手袋口,似乎怕里面的秘密蹦出来。

“我认为还是要以疏导为主,这样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换个角度讲,他们也没错嘛。唉,外国孩子如果到这个年纪还没谈恋爱,要被别人笑话的,在中国怎么就成洪水猛兽了?都不是坏孩子呀,都很上进呀……也到了懂得爱情的年纪了,正常发育嘛……”她明显有些慌乱。

“国情不一样啊!外国考大学没这么难,失业照样吃得上饭看得起病居者有其屋!我们没能力改变国情,只有改变孩子了,谁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穷国里的穷人呢!”我边说边举手叫服务员来买单。

“富人也不见得比穷人快乐!”她突然大声说。

我急忙放下手臂,重新坐定,要痛快地损她几句。

“看来,我们是话不投机啊!我想问问你,今天你约我见面,难道是为了叫我成全他们搞对象?你要是这个目的,那事先应该讲清楚,我们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么长时间!”

“你别误会……”她小声地,有想辩解的意味。

我用讥讽的语气问道:“是么?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绝不是惯孩子的家长,但于柏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单亲家庭多着呢!

“他三岁的时候,我跟他爸就离婚了。”

她说得很费力,似乎前夫留下的伤痛依旧。据知情人透露,于柏的父亲离婚之后再也没付过任何抚养费。男孩子的人品往往随爸。我妈妈就非常看重这一点。当年,她曾对泽俊的父亲进行过多方调查。

“总觉着吧孩子可怜,从小到大得到的爱太少了,也太单一了……”

想为你儿子营造爱的多样性氛围?去找个男人搭伙过嘛!

我举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所以,他可能比别的孩子更渴望爱情,抵抗诱惑的能力更弱。但于柏绝对是个好孩子,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母系社会成长起来的男孩,心理总有某些异常。我认真点数服务员找来的钱,无心去听这个女人忆苦思甜。

“我想问你一句话。”

当我臀部离开椅面半尺时,她说。我重新坐下来,等待。

“你反对他们俩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怕耽误学习吗?”

“那当然了!我想这是每一个家长的正常反应,现在学习不好有出路吗?”

她有些尴尬地追问:“不是因为我们经济条件差吧?又单亲家庭……”

“我一知道这件事就表明坚决反对了,当时我根本不了解于柏的任何情况。菁菁的学习成绩下降那么严重,她就是和比尔·盖茨的儿子搞对象我都不会同意。”

前一句说的是实话,后一句话则口是心非。丈母娘选婿时永远都克制不了恶俗、贪婪和患得患失。我巴望女儿的爱情与荣耀能一蹴而就。

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其实,我也是坚决反对的。我比你知道得早,去年十二月初吧,我偷偷查于柏的手机,看见菁菁给他发的信息,好多,每条开头都是‘亲爱的老公……”

“啊呀,这些孩子怎么这样啊?是于柏先管菁菁叫‘老婆!”我感到一团火猛地烧到脸上,在羞愧难当之际,并没忘抵抗一下。

“看到这儿,我头一下子炸了,你说这么多年我过的是什么?不就过个儿子嘛!他要不学好,我还有什么希望了?那天晚上,我和于柏谈了有四个多小时,连骂带威胁,手机当场就让我给砸了。他现在用的手机是菁菁给他买的。”

“什么?菁菁给买的?”

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元气,人颓了半截。人家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你了,是你女儿哄骗了我儿子,该是我谴责你才对!

女人倒贴是种顽疾,会一犯再犯,最终除了累累情伤之外,什么也留不住。仔细想想,菁菁具备倒贴的素质:拿钱比较大方,喜欢谁便一根筋地对人家好。更令人担忧的是,看她对男孩的这份感情,若生生把他们拆散会几败俱伤。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沓钱,推过来:“这是手机钱,我到手机店里查过价钱。没敢直接给菁菁,怕又乱花了。”

我将高脚杯里的纯净水一饮而尽,以便压住喉中涌动的哽咽。怎么也要撑个颜面,我把钱又推给她:“我回去跟菁菁了解一下究竟再说吧。”

“别太责怪孩子,菁菁心好,她觉得于柏的手机被砸,全是由她惹起的,所以过意不去……”

总觉得她的低调里含着对我的同情。再好强又如何呢?仅孩子不争气这一点,就足以将你的体面拉至负数。

“你说我该怎么办?这孩子已经走火入魔了……”

我这与其说迷茫,不如说在向她求救。

“如果你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或许想法会变的。那笑容都特别灿烂,让人心里都亮堂。”

“你见过菁菁了?”

她点点头:“她非常可爱,我很喜欢她。”

我警惕地:“在哪儿见的她?”

“在学校门口,放学的时候,她和于柏一起往外走,我心里的想法一瞬间就彻底变了。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决定命运呢?”

我不是一个保守的母亲,但我认为那种让孩子自己决定命运的行为,貌似开明,实际上是家长的不负责任。当孩子不知锁为何物时,你先急着塞给他一把钥匙?

“你我还是存在着角度上的差异,我的孩子是女儿,操心的地方自然比你多,况且,于柏的学习成绩一直稳步上升,所以,你可以轻易地改变想法。而我不能!人生也是有节气的,错过了节气,再好的种子都无法获得好收成。以后,他们的恋爱机会大把,没必要占用命运的关键时刻!我会管好自己的女儿,也求你再做做于柏的工作,就算是帮我个忙,不然,菁菁连大学也考不上了,这会影响到她未来的自信心。如果你帮不上我的忙,那也别帮倒忙,这样会害了两个孩子。都是做母亲的,请你理解我!”

我简直近似威胁。

“我当然理解。”她低下头,“但当人走到十字路口时,看问题的角度会和以前完全不同。”她没理睬我征询的目光,继续说,“刚才你说,以后他们的爱情机会大把,我不这么看,爱情不是想有就有,对有些人来说,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拿我来说吧,就从来没经历过爱情,自己还特别渴望,这是我终生遗憾的事。”

她笑了,神情里带着因自身短处而产生的羞赧和谦卑,这个刹那,好像对面坐着我的闺中密友。

我用右手覆盖住左手的璀璨处。“其实,爱情跟幸福没有必然联系,充其量是个幸福的回忆而已,但也极有可能是痛苦的回忆。你看看社会上,因为爱一时,错一生的事有多少!”

“那是少数人!对大多数人来说,爱情是一种升华。我这辈子就过得可俗了。”

我笑着:“谁不俗啊,人都要靠柴米油盐生活。”

“终归是不一样的。我觉得经历一次爱情就是跳过一次龙门,一下子就不平凡了!”

“就那么回事吧,等你经历过就知道,鲤鱼跳过龙门之后还是鲤鱼,照样要为食奔忙,还要提防被大鱼吃掉。”

“我是再也经历不到爱情了!”

“怎么会呢,八十岁也照样可以有爱情,何况你长得这样漂亮。”

这话是由衷的。当她谈到爱情时,神情素朴得让人心动。看上去很美。

她摇摇头,淡淡一笑:“不可能再有机会了,我已经被医生判死刑了!”

这就是她的“十字路口”?我愕然了。

“恶性肿瘤晚期,没几天了。”她补充道,“我从医院出来,在等公车的时候,一对小恋人——长得可丑了,就站在我旁边接吻,张扬得目中无人。要在平时,我会烦死了,但那个时候,我特别羡慕他们,觉得人没经历过爱情真是一种不幸。所以,我不应该再扼杀我儿子的爱情,让他的人生有遗憾。”

她应该在有限的时间里,教孩子掌握更多的生存智慧,而不是急着帮他布置狂欢派对。可面对这个苦难的女人,任何不得体的言词都会遭受良心谴责。我和她之间不可能产生良性互动,用我实的“爱情”去说服她虚的“爱情”等于向空气射击,命中率百分之百,也是零。

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倒没什么,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主要担心于柏,扔下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弱了下去,眼圈红了,拭泪。

我本已想走,看她这副样子,出于礼貌,只好陪坐。

“但反过头来想,我儿子还是很幸运的,上天派一个天使来陪他,让他不至于太孤单。虽然跟菁菁没说过话,但我坚信她就是天使。把儿子交给她,我可以放心地走,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她抓起小碟子里的所有纸巾,一起抹向眼睛。

“于柏知道这事吗?”我问。

她擦了把鼻涕说:“没告诉他,多瞒一天,他就多过一天快乐日子。”

感觉所有的器官都被淤塞住了,只有眼睛这么一个通道,我的泪水也一下子飞溅出来。多么无耻啊,用某个高尚命名来胁迫我们!你要死了,你的孩子即将成为孤儿了,这的确很不幸,可这是我们造成的吗?你的儿子要快乐,我的女儿更要未来啊!我的女儿不是天使,没法派给你福音,她才十六岁,生活尚需家人照顾,怎么能承担起你托孤的重任?

我将手袋抓在手里,向外欠下身,示意她我说完这句话就要走人。

“我认为,当前对于柏最重要的不是快乐,而是成长。你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你们一起分担艰难才是对他的最大信任。”

我起身,健步向门口走去,毫不理会被抛弃者的尴尬与悲伤。

出了咖啡屋,我掏出车钥匙向一辆白色轿车按了遥控钮,而那边一辆深灰色奥迪车的车门却嘟的一声开了,我这才想起自己跟泽俊换了车。转回身,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非常帅气的男孩,当我们目光相触时,他友好地微笑着。中国人没有向陌生人微笑的习惯,这额外的收获,像阳光陡然跃上花叶,令人怦然心动。直到车子启动时,我的心头还荡漾着那微笑留下的余温。

想一想不对劲了。还没行驶到路口,我一个急刹车,掉头,按原路返回。

肯定是他喽。母子俩正相携着穿越马路。他根据行车的方向,从母亲的左侧变换到右侧。每次和女儿过马路,我也是这样做的,以便不测袭来时,可用肉身为她设最后一道防护。

车从他们身边逃开。我没敢朝右后视镜看,怕像她说的那样“心里的想法就彻底改变了”。一路上,我的思绪纠缠在一个问题上:他冲我笑时,我到底回了个什么样的表情?

那枚钻戒像只眼睛,在我的手指上眨动。我狠狠地将它撸下来,胡乱塞到手袋里。

泽俊一进屋便问:“谈得怎么样?”

他站着听我把整个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然后把外衣扔到沙发上,沉重地说了一句:“那就转学吧。”

“寄读?”

“……”

电视机里,几十万只角马向河边奔来。它们的目的地是对岸。河水湍急,成群的鳄鱼已张开血盆大口。角马群唯一的使命就是向前。哪怕自己的孩子或者父母或者兄弟或者情人正被鳄鱼攻击,也不能回头。河岸高达六米,一些力竭的角马从半空摔下,再次坠入鳄鱼之口,有些则被同类踩踏致死。

我弄不明白角马为什么非要往对岸迁徙,就问泽俊。

泽俊直盯着电视,冷笑一声:“是去对岸参加高考吧!”

我们的轻叹,瞬间被角马蹄的咆哮卷走了余音。

寄读计划遭到了菁菁及亲朋的一致反对。两万六的寄读费倒是次要的,关键是孩子在新学校的境遇令人担忧,她要适应老师的讲课风格,处理和新同学的关系,还要面对因寄读身份而遭受的冷落……其实,他们不知道深层的原因。我担心于柏母亲的病,万一在菁菁考大学之前她撑不过去了,菁菁势必要拿出大部分精力去扮演一个小妈妈的角色。菁菁是个善良的孩子,养个蝈蝈死了,也会哭得昏天黑地。几年前,单位有次去孤儿院慰问,我把她也带去了。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她戒掉了零食,也不张罗买新衣服,动不动就张罗着给这个那个捐款,嘴里最多的一句话就“哦,我太奢侈了”。以至于我不得不对她的“慈善”热情做冷处理。善良固然重要,但我不希望女儿因良知的过度开发而失去感受世俗快乐的能力。

这天早上,菁菁磨磨蹭蹭弄这儿弄那儿,急得负责送她上学的泽俊一个劲地催。我看出她可能有话说,于是走进客厅,装着找东西。

等泽俊出了门,菁菁将门轻掩上,转过身来,扭捏地说:“妈妈,寄读的事儿还在办吗?其实,我在这儿也能好好学……”

她目光躲闪着,鼻尖上积了一团汗滴。

我撒了个谎:“昨天已经把学费都交了。”是明天去交。

她失望地“哦”了一声。

“不寄读怎么办?你跟于柏老是扯不断,另外,凭你的成绩,小班肯定也呆不下去了,你还非要等颜面扫地之后再离开学校?”

菁菁摇摇头:“不是,让妈妈花那么多钱,心里不好受。我知道妈妈赚钱不容易。”

她没说“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看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以退为进,用和缓而幽怨的语气说:“怪妈妈没能力送你出国留学,那样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在开门走出的时候,含泪轻轻说了一句:“是我对不起妈妈。”

她一转头的刹那,什么东西扎了心脏一下,我的视界突然被阻断了色彩,只有那一抹冷色调的婴儿红在黑白之中定格下来。女儿小时候每次生病,唇色都会变淡,近似于粉色,这让我总在担心她的身体会随时冷下去。那些夜晚,尤其泽俊出差在外的夜晚,四周安静,我抱着虚弱的孩子,看见满床月光里都渗着冷冷的婴儿红。这种色调成为我们母女在恐慌、无助时共同的表现特征,她是生理上的,而我是心理上的。

一瞬间,我有了种冲动,想叫住女儿,告诉她,在这场较量中,我的心中也充满了负罪感。爱情不就是幸福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女儿幸福,她得到了——也可以说暂时得到了,而我却让她无法全身心地感受这种拥有。我们早已习惯用大人的思维来评判孩子,非要纠正我们认为不对的东西,但却忘了,他们的生命里,拥有我们早已丧失的天然元素;他们只是在重温我们曾经的心路历程。

就是这天下午,在去银行取钱的路上,我接到菁菁班主任王老师的电话,她叫我马上来学校一趟。我知道出事了,急忙打电话给邱老师,问出了什么事,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我们孩子把校长和主任都给惹急眼了,文身,逃课,骂保安,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邱老师按轻重缓急进行叙述的,标准的新闻倒金字塔形式。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第一堂课,菁菁和于柏迟到了,两人跳铁栅栏时被学校保安发现,双方发生口角,把主任和校长都惊动了。在和保安推搡时,于柏后颈上的一个文身露了出来。似乎为了声援小恋人,菁菁也把学生服衣领向下拉,露出相同的文身……

我的身体发起抖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发抖,是愤怒,还是害怕?其实,没必要发抖,反正她要转学……文身?文在哪儿了?在我的印象里,文身者几乎全是罪犯、愤青、异类或边缘人。文身是神秘的、挑衅的、离经叛道的,近似于巫术。每当我在一个逼仄的空间,比如电梯里,遇到文身者,内心不自觉会恐慌。

我为自己的发抖而害伯。我打电话给泽俊,想让他跟我一起去学校。

还没听完,泽俊就吼了起来:“你就拖吧,拖吧,拖出事舒服了?你要是早点把她学给转了,能出这事吗?你自己去吧,别端屎盆子的事都叫我去!”

我立刻掐断电话。

真想猛踩一脚油门,撞死算了!

每当泽俊发歪脾气的时候,我就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外遇,这个念头比死还强烈。出轨,并被捉奸在床,然后满城风雨,是惩罚男人最好的办法。想象他戴上绿帽子的情景都充满快感。

我停下车,给老孔打电话!他是目前最有潜质成为我情人的人。身份也合适,离婚,当老板的,有自由时间来安慰我。

我也采用新闻的倒金字塔方式叙述,把最震撼人的放在前面说,“我要爆炸了,想死,我必须找个人说话。”

老孔的声音别样响起,高亢快速到失真,似乎要盖过我的“爆炸”声。“唔,情况是这样,现在房价一涨再涨,所以我那几套房子想等等再出手,我估计到明年底,中国的房地产不会出现拐点,你们做这一行的比我清楚。反正不急着用钱喽!我已经跟你们部门经理谈过了,具体策略他会告诉你,OK?”在“地产经纪人”即将放下电话的刹那,老孔说,“一定要留住筹码,等到最好的价钱才出手!”

这最后一句权当是对我的一种激励吧!对不起,老客户,扰了你的春梦。

拿出手机从头翻到尾,选了杜晓明。不用翻也知道得选他。杜晓明是我大学同学,追求过我,各自结婚后,对我仍存在点意思。

没等开口,我就悲伤地抽泣起来。女人在追过自己的男人面前往往觉得有特权。所以,我没做任何铺垫,开板儿就哭。

“哎呀,怎么了?”他似乎很震惊。

“真不想活了……”

他似乎对我活不下去的理由并不感兴趣,马上说:“不至于吧?比你活得差的人多了去了,深呼吸,看看阳光,对着天空大吼几声,或者嘹亮地歌唱。记住,明天会更好。”

他一定上过不少励志课。紧接着,他压低声音说:“我马上要开会,等有时间我再电话你。”

我立马就正常了:“哦,你去忙,我们以后再聊。”

我放下电话,突然平静得不得了。当你想失身都无人接纳时,还能指望什么呢?不指望了,心也净了。泪痕已干。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泽俊不接。我只想跟他确定一下,我要直接把孩子送到新学校上学。由他确认过,才算是两个人的共同决定,以后出了差错别全往我一个人头上赖。

泽俊还是不接。

第N次重拨,关机。

我发了一条信息:梁泽俊,你要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重新启动车子,一抬头,蓦地,那个反写的巨大的“家”字,正与我背道而驰。

我先去见班主任王老师,她马上要去上课,简短地聊了几句,她带我去政教处。

菁菁在政教处。见到我,她满脸的高傲立刻化成委屈,大声抽泣起来。

政教处何主任是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女人。

“孩子文身你知道吗?”何主任满脸同情地问。

我说:“我不知道。她自己喜欢就好,我们做家长的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的清规戒律。”

关键时刻,总还替女儿维护一下,尽管心里恨到淌血。

何主任显然对我的话感到不满,脸上的同情换成了嘲笑。

“你们家没清规戒律,但学校有啊,对不对?”

不愿看见女儿的尴尬,我说:“何主任,能不能我们先谈,让梁菁菁去上课?”

何主任沉吟了一下:“今天的事可以说轰动全校,影响极坏。梁菁菁违反校规校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你们家长也清楚,而且这一次梁菁菁态度特别恶劣,倒是那个男生认错态度特别好,所以,现在不可能让她上课……”

“何主任,那您看,我现在就带着梁菁菁去给那位保安道个歉好不好?”

无论多么不情愿,但我今天必须放低自己,来教育孩子学会道歉。

“为什么道歉?我又没骂他,我只说他没教养!”菁菁高声辩解道。

何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就你女儿这教养,配说别人没教养吗?

“菁菁,你迟到跳墙就是不对,人家是在行使职责。找时间去道歉!”我尽量和缓地说。

何主任接着说:“尤其是文身问题,败坏了学校风气,这在我们学校真是开天辟地。如果处理得不疼不痒,又对其他同学起不到震慑作用,希望你能理解学校的难处。”

“我理解,同时也愿意让孩子接受学校相应的处罚,但我还是认为梁菁菁应该先去上课。”

何主任瞅了一眼菁菁,关切地对我说:“梁菁菁要去一中寄读了吧?要我说呀,你就别让孩子为难了,现在的孩子自尊心都特强,挨了处分在同学中也抬不起头来。不如你们明天直接去一中报个到,既然那边同意接收了,也不差一天两天。这样的话,免了孩子的难堪,也让学校有个台阶下。”

从菁菁的表情看,她明显同意何主任的建议。

这似乎是上策。双方都避免了尴尬,省时省力。菁菁若去一中只是寄读,档案还留在学校,所以跟学校保持良好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我内心充满凄凉:女儿被扫地出门了!过会儿,我们踏出校园的一刹那,将是她和母校最后的告别,没有同窗好友的祝福和惜别的泪水,没有对母校的眷恋与感恩,像是仓皇出逃。她将失去值得珍藏一生的记忆。

内心还在计算得失,但那个“不”字已经冲口而出。我说我女儿离开这个学校一定不能以被剥夺学习权利为前提。

由于我的话过于拗口,何主任花了好半天时间才绕明白,她显得很无奈:“你何必较这个劲呢?如果不是有梁菁菁要转学这一前提,我们还不可能这么从轻处理呢!这完全是出于对学生的爱护。”

在我的坚持下,她说:“这事我可决定不了!”

“这事”指的是菁菁回班上课的事。

我带着菁菁去找校长。校长不在,只找到那位看过菁菁“演爱情片”的副校长。

副校长比何主任强硬多了,他历数了梁菁菁为这个学校创下的几项“吉尼斯”,然后义正词严地说:“我在这个学校工作了十六年,还第一次遇上这种学生!高中不是义务教育阶段,对那些放任自流且屡教不改的学生,我们有权力开除!学校是一片净土,我们不允许任何玷污这块净土的行为之存在……”

我一向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尊重“秩序”,从未思考过某一“秩序”存在的合理性。如果此时,我的身份是个旁观的家长,我会为女儿的学校有这样一位强硬维护校规校纪的领导而高兴,会为他果断开除一个劣迹斑斑的学生而叫好。没错,在我的愿望里,学校就应该是一块净土,孩子们在这里可以排除任何杂念,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人更多的时候是屁股决定脑袋,话一出口就走了样儿。

“校长,对这一点,我有异议。我认为学校是世俗之地,不是净土!因为走进这里的学生都是普通孩子,教育的目的是让他们掌握做人的基本技能,而不是要把他们修炼成圣徒。我也反对中学生谈恋爱,但在内心里,我又抱有理解。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十七八岁的孩子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恋爱的需求,只不过,为了高考这个大目标,他们必须将需求强行压抑住。我女儿错就错在太顺乎本性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品德有问题,更没有损害到他人的权益。每次开家长会,你们校领导都要提‘厚德载物,虽然我无法给这个词下确切定义,但主旨应该是宽容和接纳吧?那为什么你们连青春期的小小叛逆都忍受不了?我女儿是以高出分数线三十一分的成绩进入这所学校的,她就读的权利无可争议,不是轻易就能剥夺的。为了大家不伤和气,今天我先把她领回家,明天再过来上课!”

车子启动,坐在后排座的菁菁喃喃说了一句:“对不起妈妈,我今天是想……”

我喊道:“你要是不想让我往树上撞,请闭上嘴好吗!”

雨刷在来回空转着。天上没掉一滴雨,可我的眼前依旧一片模糊。

当我把钥匙刚伸进里层门的锁孔时,门突然打开了。泽俊站在我们面前。由于距离太近,他的面孔一下子狰狞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丑陋的泽俊。菁菁吓得啊呀大叫了一声。她其实是怕泽俊的。

“我看看,你往身上文了什么?文哪儿了?”泽俊冲女儿吼着。

对泽俊的仇恨代替了先前所有的怒火。

我用身体挡住他,柔声地对女儿说:“去,洗个澡,然后休息一个小时。”

菁菁领会了,急忙往洗手间进。

泽俊继续吼:“你学习狗屁不是,把心思全用在整歪门邪道上了!要把全家人都作死?”

见我拦着,泽俊马上转过来找我的茬儿。

“转学的事办完了吗??

“没办!”

“你不是要等下学期再办吧?”

我微笑着:“可以啊,下学期,甚至下下个学期都不晚呀,顶多复读呗,反正她早上学一年。”

泽俊的眼仁变成了浅灰色,非常透明,简直能看到脑浆在里面燃烧。我知道这话对泽俊的刺激有多大,他是个精英意识极强的人,女儿复读,等于扒掉了他的半张脸皮。歪打正着的是,说完这句话,我的心清亮了许多。有什么可慌乱的?只是复读一年,不是天塌下来了,也许因为这一年,她的人生从此走得更夯实了。只要我们稍稍压抑下虚荣心,放低期盼值,这种事就会看得透彻了。

“你就惯她吧,能惯出好玩意儿来?我告诉你,将来你等着遭罪吧你!”

“惯着也比撒手不管强。至于将来我遭不遭罪,你说了不算!嘿嘿!”

突然,他颓丧下去:“对,你不遭罪,是我遭罪,行吧?我要遭报应,我不得好死!”

我看见两滴硕大的泪挂在他的眼窝里。

这只能让我蔑视他。

泽俊向来就是这样,事小的时候,他得过且过,坐等小事化了。一旦事情大了,他便怒发冲冠或能躲就躲。少年得志的男人,因为不会衡量自己,日后成为废物的概率要比其他人大。

“行了,我们都平静一下再交流看法,好吗?”我轻声说。这温柔里面没有关心,也没有对发那条信息的悔憾,连同情都没有一丝。只是怕他失去理智,动用武力。他打过我一次。

“我现在也很平静,但是,”他在这个转折词上加重了语气,“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交流的了!你不是早就在策划离婚吗?”

“这事以后再说吧,还没考虑清楚呢。现在也不是时候……”我含糊地说,还是不想刺激他。

“以后跟我说话不用客气,也无需遮掩,直截了当最好。何必用那种方法逼我离婚呢?”

“我听不明白。”

弹指一挥间,在泽俊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之间陡现一小团发光体。定睛一瞧,是只钻戒。好面熟。

“难道不是你亲手把它扔到我车里了吗?”

在泽俊的提醒下,我意识到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扔到你车里了?”我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关于这枚戒指的最后记忆。

猛然间,我觉得全身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到脸上。我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戴这枚戒指是去见于柏的妈妈,那天我正好开泽俊的车,可能往手袋里放它的时候掉落了吧。好似做过的肮脏事被戳破了,我羞愧难当。如果我着脸把真相解释一下,泽俊也没什么可追究了。但我宁愿他误会到永远,也不愿叫他知道我曾经把婚姻当作底气来跟一个贫病的女人炫耀。我不能把这道心灵的缝隙呈现给他。

看到我的大红脸,泽俊露出几丝得意的神色,好像一个魔术师在露完绝活之后,正等着观众给予掌声。我真怕他指尖一动,又有意想不到的证据源源不断弹出来。我和于柏妈妈见面是在一个多星期前,这中间,泽俊洗过车,所以他不会是今天才发现这枚戒指的。他一直揣到现在,无非是想跟我出现争执时,打个伏击而已。

“你要往那上面想,我也不拦着。”我说。

泽俊捏着戒指的手在颤,吼道:“这玩意儿你还要不要?”

菁菁头发湿漉漉地从洗手间里出来。

为了避开泽俊的逼问,我转向女儿:“休息一会儿就赶紧学习啊!”

泽俊又以更高的分贝吼道:“给你三秒钟,这个,你,要不要了?”

女儿吃惊地看着父亲,没有走开,拉住我的手。那种温暖几乎让我痛哭流涕。

“到底怎么着你?”泽俊逼问。

看他的丑态,我同归于尽的心都有。我忍住泪水,竟然笑着说:“要不要都行,随你便!”

泽俊的拳头使劲一挥。

我猛地闭上眼睛,似乎眩晕了一下。

只听见女儿一声凄厉的长嚎。

“你在干什么啊?”

我睁开眼睛,周身没有任何疼痛。泽俊紧绷着脸站在两米开外处。

菁菁直视泽俊,哭喊着:“爸爸,你真的扔了?说扔就扔了,那是你们的结婚戒指?你下得了手啊?”她又转头向我,似乎要证实一下刚发生的事,“妈妈,爸爸真把你们的结婚戒指扔了?他这是干什么啊?”

落地窗开着。我仿佛看见一条闪亮的弧线划过天空。

钻戒是泽俊第一次出国买的,无论做工还是重量当时国内少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曾是我们家最值钱的物品。

女儿哽咽着:“都是我不好,我惹的祸……求求你们,求你们别因为我成了仇人……对不起……”她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住她,安慰着:“宝贝儿,别那么想,不是因为你,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我把女儿扶进我的房间。泽俊见事情搞大了,也偃旗息鼓,跟到门口,讪讪问了一句:“晚上,你们想吃点什么?”

“妈妈,如果,”女儿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突然开口,她显得有些费力,“如果你想跟爸爸离婚,就离吧,别因为我太委屈自己了。爸爸怎么变成那样了?妈妈,你活得太累了!”

可能是觉得对不起爸爸,说完这句话,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下子痛哭失声。她的懂事反而叫我更难过。就在一年前,我和泽俊冷战升级,她觉察到我们有悄悄离婚的企图,借一个单亲家庭同学的事,威胁说如果我们离婚,她就不上学了,然后远走高飞。我宁愿她还是那个非要把父母都拢在身边,自私蛮横的小家伙。

“也不是全为了你,坦率地说,妈妈还没有独自生活的勇气。”

“妈妈,如果当年你没跟爸爸结婚,你们现在会怎样?”

这个问题我曾设想过无数次。

“应该是亲人吧。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反正比现在这样要好。”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如果我和泽俊不是夫妻,可能会像许多初恋情人一样,在久别重逢后,爱火重燃,一次次经历精神上肉体上的出轨。也可能音信断绝,彼此用思念来安慰乏味的现实生活。

这一夜,我和女儿都没睡。她时而懊悔对不起父母,时而又谴责父母的冷酷;一会儿说爱情让自己懂得了一切,一会儿又说自己根本不懂爱情。讲一讲哭一哭,显得十分迷乱。在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却从未如此坦诚过。

“妈妈,你有时候挺虚伪的,你总教我要有同情心,让我给穷孩子捐零花钱,可其实你骨子里非常讨厌穷人。有一次,我们都进了电梯,但你看见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也跟进来了,就马上把我拉下来了。结果那个老太太没坐过电梯,不知怎么上去,也不知怎么开门,吓得在里面大叫。我心里明白,你这么拼命反对我和于柏谈恋爱,不就是因为他们家穷吗!”

“那只是很小的一方面,他学习也不好,又没责任心,他妈妈那么艰难,还花钱送他进重点校,可他天天都干了些什么?”

“他也在不断进步啊!他虽然是自费生,可与录取分数线才差七分啊,这能代表他一辈子都比别人差吗?妈妈,要是于柏换了刘正扬,你会是这个态度吗?其实,你好几次暗示,我都明白。”

刘正扬是菁菁的初中同学,其父是某上市公司的老总。

“我承认我对刘正扬有好感,那是因为他性格很阳光,有男人的大气,很包容……”

我尽量拣堂而皇之的说。

“那你怎么知道于柏就不阳光,就没有男人的大气?刘正扬太没性格了,傻傻的!”

“以前妈妈也跟你一样,不觉得脾气秉性很重要,总以为男人会因你而改变,实际上,他只能为你改变一时,不能改变一世。将来你真正有了家庭以后,就知道这种好脾气的男人才是极品。而且,刘正扬的家境也好,有钱有教养有优质的社交圈子有大好前景,这些极其重要!我并不是非要叫你跟刘正扬,但你应该以他为标准来选择未来的配偶。”

“妈妈,你不觉得自己太庸俗了吗!”她大声谴责道,“那天听曾叔叔说,他跟赵阿姨结婚那天,穿的是五块钱买来的塑料凉鞋,可他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呀!妈妈,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即使过贫穷日子,也是美好的!”

这代独生子女啊每天跟父母伸手张口就是要钱,但他们从不懂得尊重金钱。

“你知道吗,对金钱也要有责任感,人不能轻视你每天都需要的东西。”

“为爱情我可以奉献一切。”

“傻瓜,女人要把最有质量的爱留给自己!”

我恨不得将自己的人生智慧在一个晚上都传给女儿。这些“恶俗”的经验引爆了她的愤怒与悲伤。她连哭带喊,甚至对我恶语相向。在情绪得到充分释放后,她不再激烈,偶尔几声抽泣之外便是沉默。

我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扑进来。这可能勾起了菁菁的什么心事,她又悲伤难抑地哭起来。我将她的脸扳向阳光灿烂处,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菁菁,你看到了吧,强烈的光明反而会让你失去光明,所以,躲在光的两侧才是最安全的。爱情也是这样,越绚烂越有杀伤力。”

也许是疲倦了,她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趴在膝盖上抽泣。一低头的瞬间,她的秀发披散下去,颈根处那一小块五颜六色的疤痕水落石出,灼伤了我的目光。一只小小蝴蝶,在女儿抽泣时翩跹欲飞。我轻轻抚摸它,努力把它当作女儿身体的一部分来适应。指尖的皮肤突然增厚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很难看,是吧?妈妈,真对不起,文完以后,我就后悔了,记得当时特别想念妈妈,好像我们之间分别很久了一样,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妈妈,其实叛逆并不让人快乐,过后觉得自己好可怜,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只小蝴蝶正栖在她的颈椎上。很重吗?也许,我对这种美丽昆虫的敌意今生都不会消除了。

泽俊怯怯地走进来,瞅着我说:“今天别去上课了,休息几天再说吧。”

我答应一声,顺便把女儿的睡衣领往下拉了拉,好让那只小蝴蝶更醒目些。泽俊在确定了那是什么东西后,一声长叹,然后呆呆地看着我,表情里充满绝望。这是个除读书外,其他方面都比较低能的人,第一次择业不慎及完美主义,导致他多年来一直在错位中挣扎。所以,他对女儿的期许有时深切到残酷的地步。

这时,我对他已经不恨了,只有深深的怜悯。对自己也是怜悯。到这个年纪,我们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但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活得辛苦,好多的愿望,够得着,却抓不住。有点钱,但不足以抵抗诱惑;有点地位,但处于下挤上压的夹缝间。一方面,我们生活里的重重问题,要战战兢兢地加以遮掩,以免露了马脚;另一方面,我们还要大力建设那些必须公开的生活——孩子、房子和车子,这些不达标,我们的人生有何质量可言?女儿说得多好啊,“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我们心在一起时生的宝贝轻易就长大了……但我们的心已不在一起了。

直到中午,菁菁才勉强喝了点粥,经过两个小时的睡眠后,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不再哭哭啼啼,而是主动钻进我的被窝里,默默倚在我怀里。她自从上学后就极少这样了,有时我亲她一下,她会气恼地说妈妈你真肉麻。

“妈妈,是不是人结了婚之后都像你跟爸爸那样?”她终于开口了。

“反正不开心的占多数,可能也有好的。”

该不该向孩子揭示更多真相呢?当然,这肯定有助于她提高人生效率。

“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女人没家不行。”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不快乐,就选择单身好了呀!”

“本性决定的吧。女人一般都喜欢做风筝而不想做浮萍,浮萍无根,随风而动;风筝属于天空,但根有所系,风雨欲来时,掌线人会及时收线,然后将风筝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尽量说得模糊,怕伤害到她对未来的想象力。

没想到,菁菁猛地坐起来,严肃地看着我说:“妈妈,你说得对,我应该嫁给放风筝的人。”

“你觉得于柏是这个人吗?”

没必要再回避这个名字,只有频繁点击她的淤伤,才能让痛处变得麻木。

她使劲摇摇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通过昨天的事,我特别瞧不起他。是他的文身先露出来了,结果惹得校长和主任都来训斥他。当时,我觉得应该跟他共同承担责任,就把自己的文身也露出来了。后来,他们说要开除我俩,他就哭了,一个劲儿地求饶,然后,主任就让他回去上课了。他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她呜咽起来。

“菁菁,在这一点上,我倒认为于柏比你理智,你想想,为了这么点事就被开除了,那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人要学会妥协。”

“可妈妈,你就没有妥协啊!昨天,我都没想到你会跟校长说那样的话,当时心里好感动哦,我知道,世界上最疼爱我最理解我的人是妈妈。”

我有点窘,昨天跟校长说那样的话真是一时冲动,现在已经感到后悔,正考虑如何补救呢。

“菁菁,你上学的事,也许,我们该谈谈,转学之后……”

“妈妈,不用转学了!”她看着我,用更坚定的声音说:“我思考过了,我就在这个学校念,我不想逃避。”

“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我怕万一小班的位置保不住,你会承受不住。”

“可是我到新学校也不可能进小班啊,而现在我还可以搏一搏!”她竖起拳头,脸上的坚毅有明显表演痕迹。我想起小时候,为了练胆,曾自虐地去看杀鸡杀狗的场面。不过,她能有这种意识还是挺令人欣慰的,至少没像泽俊似的见难处就躲。

“那你跟于柏呢?留在这个学校,你会天天见到他……”

“妈妈,你放心吧,现在我都不想用眼角扫他一下!”

她做出一个藐视的目光。

几个小时前,于柏在她心里还光芒万丈,容不得谁有半点微词。

“可你刚才还说想把一生交给于柏。”

她耸耸肩:“那会儿是脑子乱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幼稚了。你说,妈妈,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用一生去换?”

菁菁目前的态度是我几个月来梦寐以求的,为此,我经历了炼狱般的煎熬,耗得心力交瘁,绝望至极。想不到一只蝴蝶引得峰回路转。这就是新新人类。我的患得患失永远跟不上她的扑朔迷离。

“我们现在这么小,未来的变数好难讲,与其指望青蛙变王子,还不如直接就找个王子呢!结婚是女人的又一次投胎哦!”

她的嘴巴依然嘟成一个小“O”,定格在略显婴儿肥的两颊间,唇红齿白,无邪得要命。

在过去的两天里,我们母女交谈的深度及广度都是前所未有的,她转变明显,至少不再排斥“你们老年人”那些“恶俗”的世界观。

我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怎样做才能不顾此失彼,让她在通透世故之后继续相信童话?

原载《人民文学》2008年第5期

原刊责编杨泥

本刊责编黑丰

作者简介

央歌儿,原名王瑶。哈尔滨人,1989年毕业于哈尔滨师专中文系,曾从事教育工作多年。2000年开始文学创作,2001年发表作品。曾在《人民文学》《小说家》《大家》《北京文学》《青年文学》《中国作家》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数篇,作品曾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转载,长篇小说《来的都是客》获广东省第四届新人新作奖。近年参与了多部电视剧的编剧工作。

作者:央歌儿 期刊:《故事族·中篇》202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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