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

岩岩决定为家里搞点儿创收，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是从离开同学司途士的家开始的。

那是个周六的上午，阳光明媚，同学司途士约岩岩来家里讨论一道月考试题。他们雄辩一番后，谜底水落石出，两张娃娃脸挂上艰难取胜的红晕。兴奋的司途士拿来一个苹果庆祝，削了皮，一切两块。岩岩“咔嚓”咬了一口，顿时一股甘甜溢满口腔，真是好苹果啊，岩岩感叹道，他可是第一次吃这么有味道的苹果。

收拾好纸笔，离开书房，岩岩不由地留意了一下宽敞的客厅，那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啊，发财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圆柱状的鱼缸，在灯光照射下好像海底世界。

走出同学家宽大的门楼，岩岩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有一丝黯然，又有一股冲动在里面。这股冲动，像深水里的暗流，很有冲击力。他不由联想起自己的家，一间老旧小区里的门面房，外头是爸爸的按摩区——爸爸是名耳聋按摩师；按摩区往里是小客厅，几只木凳子，一张小方桌。这张小方桌既是餐桌，也是自己的写字台；再往里就是厨房、卧室，一沓书本堆在床头。

简陋、寒酸的家却没让岩岩感到难堪，那逼仄的空间令他感觉十分充实，十分快乐。尤其是家门口的绿色长廊布满绿萝、莲花，还有妈妈栽的菠菜、韭菜、小青菜，绿意盎然，简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妈妈左腿有点儿残疾，靠捡破烂贴补这个家。妈妈有时坐在门旁，帮助爸爸跟客人交流，充当“翻译”。

岩岩边走边想。他推着电动车，破例没骑着马上赶回家。其实，先前爸爸妈妈比现在还要困难，还要拮据，尤其是前年购置了这间商住两用的门面房，更是花光了他们的积蓄。岩岩想，爸妈从租房到拥有自己的住房，可喜可贺，看来，财富是靠积累而来的。

就是从这一刻起，岩岩决意为家里搞些创收，哪怕一天帮爸妈增收一块钱，心里也踏实一块钱，爸妈也能轻松一块钱的。

这时，岩岩发现躺在路边的一个空绿茶瓶，马上弯腰捡了起来。“发现”这个词多么微妙，真是妙不可言。老师经常说，我们要有一双会“发现”的眼睛，才能有长足的进步。接着，岩岩又“发现”了六七个矿泉水瓶子，他都一一收入囊中。快到家时，岩岩意外发现了一枚硬币，它静静地贴在水泥路面上，好像单等着他似的。真是心劲儿往哪里使，哪里就会有收获。听不少人说，现在马路上掉一枚硬币，很少有人弯腰捡了。现在的人真富到这个程度了吗？弯腰的功夫都没有了吗？岩岩支好电动车，慢慢弯下了腰。弯个腰，就能捡到财富，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妈妈不是天天、时时、处处在弯腰吗？妈妈多高尚，多可爱啊！

从此，岩岩上学从骑自行车，改成了推自行车，推着自行车就有时间去“发现”。昨天，妈妈跟爸爸说，岩岩利用上下学的间隙，捡破烂卖了十多块钱，爸爸听后，连连点头，夸赞岩岩这孩子长大了。妈妈又感叹，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自此，岩岩做家庭作业的速度明显比先前快了，也很少长时间玩爸爸的手机了。他一闲下来，就徒步走出小区，到附近溜溜看看，去“发现”，去弯腰。他还真发现了路边一溜自建房巷口垃圾的“规律”。第二巷口垃圾桶明显比其他巷口垃圾桶满，每天晚飯后还不时有新的垃圾倒出来，而且倒出来的多是“宝贝”：有纸箱、有大矿泉水瓶，还有酒瓶、饮料瓶，有时还有过期的食品与水果等。

发现了这个秘密，岩岩就趁着这个时间点，推着自行车来一一接收，这样一来，收入明显比在马路上“发现”的可观。

这天，岩岩出门早了会儿，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老奶奶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中年男子双手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有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下丢弃在了垃圾桶上。完了他还拍了拍手，吹打了一下身上。此时就听那奶奶说：“扔了多可惜，当破烂也能卖几个钱。”中年男子牵着奶奶的手，边走边说：“娘，你没看见每天都有人弯腰捡破烂吗？如果都吝惜，他们弯腰还能捡到什么？”

岩岩闻听此言，忙向他们望去。夜色中，中年男子的背影很稳重，很高大。

岩岩突然想，这就是爱心吧。中年男子以这样的方式施以爱心，真令人敬佩。岩岩心里顿时感到了中年男子施予的温暖和阳光。他握紧了拳头，觉得这样的男人真的了不起。

知道底细的人都知道，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有个疑似脑瘫的孤儿被遗弃，后来不知了去向。现实是，一个耳聋的人，一“弯腰”，捡了他一条性命！

岩岩参加工作的那年夏天，病危的妈妈告诉他埋藏心底的秘密——他是被爸爸“弯腰”捡起的孤儿！

这不经意的一弯腰，会有多少出奇的事情发生啊。

弯腰，从此就种进了岩岩的心里，变成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种生活方式。

作者：许心龙 栏目：好看小说 期刊：《啄木鸟》2023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