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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下一站不下(上)

分类:小说月报 更新时间:2022-09-16 23:26:16

市文化局两层红砖老楼是1949年以前鸦片烟馆旧址,幽暗狭窄的楼道里终日弥漫着变质烟土的气息和旧时代的灰尘,局长在二楼那间杉木地板严重开裂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他对我说:“这么多年了,一个大奖没拿下,这部正能量大戏,你亲自出马,志在必得!”局长说人物、故事、题材都是现成的,主要人物是最近各路媒体追着热炒的宋怀良。

春节后,火爆庐阳的事件有两个:一个是市长在做廉政动员报告的时候被省纪委从主席台上带走,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墨迹未干的讲话稿,稿纸上的文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另一个就是大老板宋怀良当选了“江淮好人”,不少网民被宋怀良的事迹感动得一脸的眼泪鼻涕。

见我反应比较麻木,局长给我扔过来一支烟,在屈尊给我点火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很神秘地对我说:“如果拿了大奖,你的位子就好解决了。”我已四十好几“高龄”,写过七八部不挣钱的大戏,位子是局里的戏剧创作室主任,科级干部,这在我们市里压根儿就不算个“位子”。

与此同时,恒达地产孙总找我写电视剧《宋怀良》,他只跟我谈钱,不跟我谈艺术,他腕上既没劳力士,脖子上也不挂金链子。他穿了一件对襟中式褂子,脚上是一双圆口布鞋,这一装束很容易让人联想起1949年前某个中药铺里一个薪水很低的伙计。孙总语速缓慢,语调却无比霸气:“三十集,我给你一百二十万,文化局要是能给你十二万,我免费送你一套滨湖景观大平层!”

庐阳是一个工资待遇很勉强的二线城市,工薪阶层一年的薪水,只能买到恒达地产的半间厕所,他们用一辈子的奋斗以及哗哗流淌的血汗去兑换一个自己的窝,拿到新房钥匙,跟拿到一生的“卖身契”是一样的。这群可怜而卑微的人中,就有我一个。这么多年我住在墙上布满了霉斑的六十八平方米的老房子里,怕房价继续涨,在老婆声泪俱下的声讨中,春节期间我去滨湖家园排了一夜队,抢了一套高价房,欠下银行贷款九十多万,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我大脑里只冒出两个念头:一是如何挣钱还贷,二是诅咒所有的开发商都惨遭不幸下落不明。

尽管我对孙总故弄玄虚的装束很是反感,可我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给他写剧本,孙总对我说:“花八千万拍这个戏,为什么?社会上对我们有偏见,有敌意,好像我们都是靠抢劫发家的。我要拿《宋怀良》这部电视剧教育教育社会上的‘刁民’!”

按孙总的意思,我就是刁民之一,因为我认为他们基本上都是靠抢劫发家的。孙总和局长对宋怀良的角色定位,都不是我想写的,但相较而言,我愿意为一百二十万委屈自己,这就像走投无路时,在上吊和喝老鼠药之间选择,我选择上吊。

一位长相可人的女秘书将剧本摊放在我面前,同时拧开了碳素水笔,我从味道古怪的咖啡气息中站起身说:“合同先放一放,我得先去采访,深入了解一下这个人!”

孙总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瘦弱而贫穷的肩膀说:“我很欣赏你!”

孙总所说的“欣赏”显然是看我这人先干活儿后拿钱。只要合同一签,就能拿到占酬劳15%的定金十八万,我老婆后来说,十八万的票子堆在床上够我们两口子一夜数到天亮。采访前,我老婆警告我说,电视上恶心人的电视剧太多了,要写就写真的宋怀良,眼下坏人长得跟好人差不多,有时候坏人比好人还像好人。年前一个“庐阳好人”被全市人民学习了三个多月后戴上了手铐,他用持刀抢劫来的钱到医院给白血病儿童捐款,捐款时颤抖着手还流下了一绺悲伤的泪水。我老婆文化不高,看人看事倒还蛮准的。

1992年春天,宋怀良走进这部小说的时候,是国有庐阳无线电二厂的一个小电工,他出场的第一个镜头是穿一身灰蓝色工作服,在风声川流不息的巷子里匆忙赶路。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变形的铝质饭盒,饭盒里盛着父亲要吃的卤水猪大肠,这是倒了三趟公交车从东城老字号“荷叶卤味坊”买来的。医院在四月春光明媚的日子宣布父亲不可救药,父亲宋得貴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吃“荷叶卤味坊”的猪大肠。父亲说他七岁沿街乞讨到庐阳,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老字号“荷叶卤味坊”曲尺形柜台边给了他一小截绛红色猪大肠,从此他认定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卤猪大肠,同时还记住了施舍男人脚上的一双铮亮的黑色皮鞋和白色的袜子。

汪晓娅是在找宋怀良的半路上遇见吴佩琳的。

汪晓娅是宋怀良的女朋友,初中毕业,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一个被歧视的身份,叫“待业青年”,汪晓娅从小在少年宫练舞蹈,舞蹈虽没练出什么前途,但练出了风吹杨柳的曼妙身材和忸怩作态的小资情调,她自己也盲目认为自己是搞艺术的人,看上宋怀良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前男友,尤其是鼻子。到二厂劳动服务公司做临时工还不到一年,汪晓娅就辞职了,路遇吴佩琳的这天,她告诉吴佩琳,下海的劳服公司葛经理要带她去海南当助手,临走前去跟宋怀良做个了断。

吴佩琳在厂设计科当设计员,说话做事却从不设计。她对汪晓娅说:“当初是你要死要活追人家的,还好意思去了断!”汪晓娅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去年刚失恋,脑子一时拐不过弯儿来,幼稚,让你见笑了!”

其实汪晓娅跟宋怀良也没什么可了断的,就是把摩托罗拉传呼机要回来。

中午十二点还差一分,宋怀良拎着卤猪大肠的饭盒回来了,汪晓娅对他说:“小宋,到巷口跟你说件事!”

巷口拐角处的老槐树下,汪晓娅摊牌了:“过几天我去海南了,你把传呼机还给我。再说以后也不用联系了!”

宋怀良一听就明白了。

当初宋怀良死活不要汪晓娅送的传呼机,汪晓娅非说约会要用。宋怀良之所以愿意跟汪晓娅谈这场不切实际的恋爱,是他不想让癌症父亲带着断子绝孙的痛苦离开这个世界,有女朋友,孙子就有希望。

父亲没几天了,要用传呼机随时跟家里联系,宋怀良说:“多少钱,我买下来!”汪晓娅说:“二手买的,眼下至少也值四百块吧!”宋怀良从口袋里摸出一沓大大小小的票子说:“借来的,就三百八,准备去淮水那边看神医的,欠你二十,过些日子我寄到海南去!”汪晓娅推开宋怀良手里捏出了汗的票子,说:“不要去找什么神医了,这钱买点儿卤猪大肠,给你爸打打牙祭。摩托罗拉送你了!”看宋怀良哑口无言的表情,汪晓娅轻松地捋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长发说:“别这么看着我,按常理出牌的人不是搞艺术的。再见!”

“五一”是劳动节,但无线电二厂不需要劳动了,生产线全线停工,工人集体下岗。宋怀良忙着为父亲筹办丧事,开店的铁哥们儿陈琦送来了五百块钱,他搂着宋怀良僵硬的脖子说:“你爸就是我爸,缺钱,缺人,说一声!”看着还在喘气的宋得贵,他建议送老爷子到医院去再搏一把。宋怀良的母亲耿桂花站在半昏迷的宋得贵的床前不停地抹着眼泪道:“没救了,不能再花冤枉钱了!”

魏国宝是踩着夕阳余晖走进宋怀良家的,来时手里还拎了一挂新鲜的猪肚和猪肺——屠宰场下午刚宰杀的。一进门,魏国宝不会拐弯的脑袋直接探向黑黢黢的里屋,问:“吴佩琳呢?”宋怀良一脸迷茫道:“吴佩琳来这儿干吗?”

宋怀良话音未落,吴佩琳来了。

厂长吴镇海的女儿吴佩琳,省工艺美术学校毕业,干部身份,长相好,家庭条件也好,没人敢追求纯属正常,厂里开货车的魏国宝之所以敢往上冲,是因为他荒谬地认为,在一个汽车比坦克还要稀少的年代,卡车司机威风万里,地位相当于副厂长。

吴佩琳见魏国宝在,没拿正眼看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宋怀良,说:“这点儿钱,凑点儿数吧!”魏国宝上前一步,斜插在吴佩琳和宋怀良中间,他问吴佩琳:“你家里没人,刚才去哪儿了?”吴佩琳对魏国宝的态度就像一只猫面对一个空酒瓶。“去银行取钱,怎么了?”吴佩琳说。突然,半昏迷的宋得贵在铺着草席的病榻上呻吟了起来,瞎眼母亲激动地对宋怀良喊道:“你爸活过来了!”

屋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初夏的蚊子和苍蝇正倾巢出动,宋怀良忙着给父亲的病榻前点上刺鼻的驱蚊盘香。

宋得贵的生命力比无线电二厂顽强得多,昏迷过好几次又醒了过来。见宋怀良一家像被熏昏了的蚊子一样晕头转向,陈琦叫宋怀良到他开的“南北日杂商店”帮忙,他老婆小月生孩子去河南娘家了,没一年半载回不来。他拍着宋怀良松软的肩膀说:“一个月三百块,店里销售额要是过万,再加一百块奖金。”

厂子一倒,五里井就成了一个难民营。当年风光无限的无线电二厂宿舍区,老式平房年久失修,瓦楞碎残、电线短路、水管爆裂的事每天都在发生,颜色灰暗的水泥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巷子里随风飘扬着来路不明的废弃塑料袋以及字迹残缺的旧报纸。路边敞开的垃圾池里密集的苍蝇上下俯冲左右盘旋,阳光照亮了苍蝇翩翩飞舞的翅膀,几只毛发油亮的老鼠在垃圾池里大口吃着鸡鸭残骸和食物残渣。临近中午,气温一升,巷子里迅速弥漫起令人作呕的气味。魏国宝在这样的气味里穿过三条巷子又一次来到了吴佩琳家。这是五里井东边的一栋五层楼房,紧挨着无线电二厂围墙,里面住着历任厂领导。站在楼上俯瞰五里井棚户区破败的屋顶,像层出不穷的破抹布在视线里汹涌澎湃。魏国宝带来一挂吴镇海最喜欢的猪下水,还给吴佩琳送来了下海开“面的”的伟大理想和一盒苏芮的激光唱碟《搭错车》。厂子倒闭,吴佩琳正在家复习,准备考江南工业大学工艺美术系本科插班生,她对擅自闯进书房的魏国宝直截了当地说:“你就是开飞机,也与我无关!”说着将苏芮的激光唱碟扔还给魏国宝,又说:“我家没激光唱机,不需要,你《搭错车》了!”魏国宝尴尬地站在吴佩琳堆着一大摞复习资料的书桌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说话明显逻辑混乱:“我来你家送猪下水,你到宋怀良家送钱!他被汪晓娅甩了,不就是一个‘二手货’!”

一个天气阴沉的上午,魏国宝走进徽煌大街的“南北日杂商店”,他往宋怀良口袋里悄悄塞了一包“红塔山”,声音几乎有些哀求地说:“我都追好几年了,你能不能不理睬吴佩琳?”宋怀良一头雾水道:“你是不是没睡醒呀,同学同事,我为什么不理睬她?”魏国宝说:“她给你送二百块钱,什么意思?厂里有哪个女工到你家送二十块钱的?”这时陈琦扛着一纸箱洗衣粉进店,他抢在宋怀良开口前狠剋了魏国宝:“你爸要是准备后事,吴佩琳会送去三百块钱。”

魏国宝的脸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陈琦放下肩上的纸箱说:“不要跟死了老子似的,中午请你喝酒。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配得上吴佩琳吗?”魏国宝顽固坚持自己的愚蠢判断:“那宋怀良呢,一个小电工,还不如我呢。”宋怀良说:“我也配不上。”

宋怀良、陈琦、魏国宝和吴佩琳都是二厂附中的初中同学,二厂造不好无线电,当然也管不好学校,五里井产业工人子弟考上大学跟走平路被汽车撞死的概率差不多。魏国宝、宋怀良和陈琦三人连高中都没考上,吴佩琳初三从附中转学去了庐阳一中,三年后才考上中专。魏国宝那天在酒桌上跟宋怀良和陈琦吹嘘,厂里追过他的女工不下一二十人,他偏偏看中了厂长女儿吴佩琳。他错误地认为,只要用猪下水打动老厂长,就等于拿下了吴佩琳,这让陈琦觉得很滑稽很可笑,宋怀良也觉得魏国宝追吴佩琳跟追张曼玉一样渺茫。

1992年6月19日是个平常得有些平庸的日子,早上七点二十分,南北日杂商店的卷帘门刚打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进来了,他一进门就要120台落地电风扇、120床竹编凉席、150套中外名曲大全VCD碟片、300张中外电影碟片,还有500条毛巾、300瓶花露水、12箱香皂,一口气要了三万多块钱的货。年轻人说自己是市外贸公司工会的,夏天到了,公司要发职工福利。

陈琦和宋怀良在东门批发市场配齐货,蹬着三轮,拉了八趟,六点前全部送到市外贸公司大院,这时已是黄昏,陈琦拍了拍被汗水湿透了衣服的宋怀良说:“一天挣了三千元,晚上喝酒!”

晚上他们在一个光线阴暗苍蝇很多的街头小馆子里喝了一斤白酒、四瓶啤酒,陈琦将报纸包着的三万块钱货款交给宋怀良。这条街最近被小偷撬了七八家店,陈琦每晚都要留下来看店,这段日子店里打烊后的千儿八百的货款都是由宋怀良下班带到陈琦结婚的新房里,第二天一早带过来存银行。小月回娘家后,她的钥匙一直挂在宋怀良裤腰带上。新房有防盗门,铝合金窗子外面加了钢条防盗窗,“比牢房还要牢固”。陈琦对宋怀良说:“今晚就别回家了,睡我床上!”

这是庐阳最早的一批商品房,两室一厅,有厨房,有抽水马桶,房间里还有一台21英寸的凯歌牌大彩电。钱放进床头柜,宋怀良本想冲个凉睡觉,见陈琦房间的席梦思大床很软,他忍不住用手按了按,身子也情不自禁地躺了下来,可往下一躺人就爬不起来了,蹬了一天三轮车,全身像是一辆散了架的破三轮车。电视屏幕上《北京人在纽约》中王姬对姜文的抒情才抒了个开头,宋怀良头一歪睡着了。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他隱约听到传呼机“嘀嘀”地叫了起来,揉了揉枯涩的睡眼,是五里井电话亭的号码,他从床上弹起来,说了两个字:“坏了!”

宋得贵百孔千疮的肺已经无力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自由吐纳了,卡在气管里的喘息几次半途而废,又几次突出重围,绝望中的母亲跑到电话亭打传呼机叫宋怀良回来帮父亲穿寿衣。宋怀良跑回来背上父亲,一路颠簸到医院后,父亲的呼吸居然流畅了起来,插上氧气,打上点滴,第二天一早宋得贵睁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吃油条!”

早晨的太阳按时升起,陈琦房间床头柜里的三万块营业款却不见了。

陈琦家客厅,一个警察讯问宋怀良,宋怀良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突然,里屋勘查现场的警察在里面叫了起来:“窗子撬掉了,估计是小偷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的!”

讯问宋怀良的警察进了里面的房间,客厅里的宋怀良长舒了一口气,陈琦说:“打死我也不相信你监守自盗。”宋怀良补充解释道:“警察经常看走眼的!”

话音刚落,那位嘴上有一圈儿胡子的小警察从房间里冲出来,一个扫堂腿,将宋怀良扫倒在地,老警察的皮鞋迅速踩住宋怀良的脑袋:“这回是你看走眼了!”小警察轻松地给宋怀良铐上手铐。

陈琦看了警方的“6·19特大盗窃案案情通报”后傻了。二楼防盗窗虽被撬开,窗外的墙壁上却没有任何攀爬痕迹,连一个鞋印都没有,墙上枝繁叶茂的爬山虎一片叶子也不少……防盗窗是从室内撬开的。

陈琦家的防盗门完好无损,钥匙在宋怀良手里,伪造现场,监守自盗的证据铁板钉钉。

吴佩琳喝凉水塞牙,走平路摔跤,憋屈得无处申冤,她给市外贸公司设计茶叶包装盒,听说工会要给职工买夏天的劳保福利品,她试着去找父亲的老战友、市外贸局郭局长,推荐南北日杂商店,没想到对方一口答应了。陈琦对宋怀良慷慨仗义,吴佩琳以为帮陈琦等于帮宋怀良,没承想把宋怀良帮进了拘留所里。

审讯宋怀良的过程相当轻松,“熬鹰”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给他简单“启发”一下,宋怀良就招了。宋怀良说接到父亲病危传呼,出门时顺手揣上钱,准备送父亲住院,防盗窗是自己从里面撬开的,撬窗的铁棍在夜里回五里井的路上扔到河里去了。被问到三万块钱剩下的赃款,宋怀良抓着半昏迷的脑袋说:“我不知道!”

律师杨俊是吴佩琳请来的,见宋怀良前,吴佩琳带着杨俊先去见陈琦。二十三岁的陈琦一见吴佩琳和杨律师就哭了,他手扶着落满了灰尘的货架,抹着一脸的眼泪鼻涕说:“把三万块钱还给我,我就不让他坐牢!”吴佩琳武断地说:“他没拿你的钱,怎么还你!”

陈琦急了,他抹着眼泪,抓起货架上的一个塑料盆狠狠地扔到地上说:“怀良自己都承认了,你还说没有,钱长翅膀飞了?”

律师杨俊对吴佩琳说:“宋怀良的盗窃证据已经确定,没必要争论了。另一种可能是,陈琦伪造现场,陷害宋怀良,因为陈琦也有钥匙,他趁宋怀良不在,开门进来过。但同样需要拿出证据。”陈琦又冲动了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要是陷害宋怀良,千刀万剐!”他随手抓起货架上的一把菜刀,做出一副要砍死自己的架势。杨俊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流窜作案的江湖高手,用一根回形针或一张名片就能开门开锁,而且不留任何痕迹,但得手后,没必要撬开防盗窗伪造现场,那样只会耽误时间,增加风险。

吴佩琳私下里找到陈琦说:“我给你一万二,你去撤诉。宋怀良宁愿坐牢,也不会拿一分钱出来,他也没钱。”

陈琦不知道这是吴佩琳上江南工业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刚考上,不读了。接过厚厚一大沓钞票,陈琦手有些发麻:“你为什么对宋怀良这么好?”吴佩琳还是吃错药似的不讲理:“因为你对宋怀良不好!”

從陈琦店里回到家,天黑透了。父亲吴镇海跟市外贸局局长兼市外贸公司总经理郭永康正在喝酒,吴镇海和郭永康1949年一起参加的革命。郭永康想跟吴镇海结儿女亲家由来已久,吴镇海一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如今吴镇海的厂子倒了,吴佩琳下岗了,虽考上了江南工业大学本科,可那是插班生,不包分配,于是郭永康加大了力度,今天喝酒的卤牛肉、酱鸭都是他带过来的。郭永康二十四岁的儿子郭凯在市政府办公厅已经当上了副科长,前途一片光明。吴镇海今不如昔,底气也没那么足了,他说:“连结婚的商品房都买好了,还是你老郭的儿女心重,佩琳这丫头有点儿犟,工作我来做!”

工作根本就做不通,这个夏天的晚上,电风扇旋转的热风下,吴佩琳像是坐在冰天雪地里,一脸的寒冷。“郭凯条件太好,郭叔太有权,所以我不干!”母亲江月英给吴镇海杯子里续了水,为女儿帮腔道:“孩子不愿意,就不要强求了。”吴镇海拿出对待恶霸地主的态度拍响了桌子。“难不成嫁五里井去?一个小孩子懂个屁!”吴佩琳站起身来说:“爸,你躺在床上想一想,我妈嫁你这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月英说她这辈子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她跟女儿吴佩琳哭诉时,牙齿好像都咬碎了。“女人要是嫁错了男人,输掉的不是婚姻,而是一辈子。”母亲读过初中,认的字比读过私塾的父亲多好几十倍,当年开绸布庄的外公贪图虚荣,在吴镇海看上江月英的第三天,将雪白水嫩的女儿送到了西市区公私合营工作队队长吴镇海的房间里,那时候,江月英才十九岁,夜幕降临,她像一只虾蜷缩在木质洗脸盆架后面,拒绝同房,吴镇海谴责了一通资产阶级臭小姐藐视革命干部,接着又扇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江月英老实了。从那以后,江月英一直生活在恐惧与战栗中,迟迟没能怀孕。在江月英拼死跟吴镇海闹离婚的1970年,她怀孕了,吴佩琳在他们的吵架和打骂声中来到这个世界,也在父母的吵架和打骂声中长大。吴佩琳在母亲隐秘的哭声中把那些“主动出击”的男人看成是土匪、流氓、抢劫犯,魏国宝就是其中之一。

宋怀良跟所有男人不一样,老实得见人胆怯,胆怯得让人心疼。他无权无势,没有攻击性,看上去就像一麻袋粮食一样让人踏实放心。初中做同学时,吴佩琳和宋怀良没说过几句话,厂里成同事后,一个夏天的中午,厂部办公楼电路跳闸,吴佩琳去电工班报修,宋怀良扛着电工抓钩出门爬到电线杆上处理好故障。热晕了的宋怀良从水泥电线杆上倒栽落地,当场头破血流。事后电工班报宋怀良工伤补助八块钱,需要吴佩琳证明一下,吴佩琳去电工班签字,头上缠着绷带的宋怀良说:“厂医务室包扎、换药不要钱,我能吃能喝的,不要补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他头上裹着的纱布。

宋怀良是第一个让吴佩琳放松警惕的男人。

一早,吴镇海敲吴佩琳的房门,说郭叔来电话了,为庆祝吴佩琳考上江南工业大学本科,中午在海天酒楼请吃火腿炖狗腿,吴佩琳头发凌乱思路清晰,她明确告诉父亲:“不去!”吴佩琳说要跟几个同学去看守所接宋怀良,吴镇海一脸惊愕地说:“宋得贵儿子偷人家钱,你们还去接,什么立场?”吴佩琳头也不回地说:“同学立场!”

吴佩琳跟陈琦约好了早上八点去看守所,下楼推自行车刚出楼道,魏国宝开着油光锃亮的黄色面的挡在了他们的自行车前,魏国宝摇下玻璃窗,夏日早晨强烈的阳光照亮了魏国宝优越的神情。“我这豪华车,全市上牌不到五十辆,带你去汤口泡温泉,怎么样?宋怀良偷钱的事你知道吧,最少要坐五年牢。”魏国宝说。吴佩琳骑上自行车,扔下一句话:“做梦吧你!”

看守所的大铁门是黑色的,宋怀良拎着一卷行李从大铁门走出来,神情灰暗,胡子拉碴。

在一个卫生状况糟糕的小馆子里,油腻厚重的桌上,吴佩琳点了一份红烧鸡、一碗红烧肉、一盘青椒炒千张,还有一碟花生米。四瓶啤酒上来后,陈琦和宋怀良闷头抽烟,似乎都没心情喝酒,沉默许久,陈琦望着宋怀良开口了:“你没有钱,我送给你、借给你,都行,但你不能伪造被盗现场来蒙我!”这下轮到宋怀良哭了,他趴在桌上,不辩解,只是哭喊着:“我冤呀,我冤呀!”眼泪鼻涕一大把。

陈琦站起身,对着号啕大哭的宋怀良吼叫着:“我三万块钱一分不剩都没喊冤,你还喊冤?”

吴佩琳跟陈琦针尖儿对麦芒儿地顶了起来:“宋怀良上班时间之外没有义务为你看管三万块钱,你们签保管合同了吗?钱被盗,活该!”

陈琦见吴佩琳如此偏向宋怀良,且偏得不可理喻,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吴佩琳,这些日子,你热心慷慨得太过分了,我怀疑你是同伙!”

陈琦转身就走,吴佩琳对着他的后背说:“你真是抬举我了!”

吴佩琳一只手拉起泣不成声的宋怀良,一只手抓起筷子驱赶酒肉上方挥之不去的苍蝇,说:“我们谁也不欠他的,振作起来,喝酒!”

吃饱喝足的宋怀良回到五里井老屋,见几个街坊还和远房亲戚在堂屋里挂父亲的黑框框起来的黑白照片,他心里一沉,一个趔趄,直冲东厢房喊道:“爸,爸!我爸呢?”

床铺是空的,床铺上方黑乎乎的屋角有一只蜘蛛在编织苍蝇蚊子的罗网,二厂食堂案板工乔师傅过来拉着他来到宋得贵遗像前说:“你爸实在挺不住了,上午十点四十分走的,人送火葬场了。快,来磕头!”

宋得贵火化的当天下午,赶回来奔丧的姐姐宋小英就将瞎了一只眼的母亲耿桂花带到黑龙江去了,鸡西煤矿那个光棍多年的姐夫老姚很豪爽,他对宋怀良拍着胸脯说:“你妈就是我妈!”

办完后事,宋怀良躺在留有父亲气息的老屋里,整整睡了三天。三天后,他是被五里井巷子里蜂窝煤炉的煤烟呛醒的。望着窗外稠密的黄烟和热浪,恍惚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吴佩琳进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活物。

吴佩琳拉起呆若木鸡的宋怀良说:“明天郭凯要请我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说到吃饭,宋怀良这才觉得饿了,一细想,三天没吃饭,他本能地答道:“好!”

吴佩琳走后,脑子逐渐清醒的宋怀良疑惑了,他不认识叫郭凯的人。

郭凯要单独为吴佩琳上大学送行,还要送她一部爱立信大哥大,吴佩琳说要带宋怀良一起去赴宴,吴镇海气得将手里的茶壶摔碎了。“你是不是嫌我活得碍事了,想把我活活气死!”吴镇海怒道。吴佩琳说:“没有,我是想把郭凯气死!”

一大早,缓过神来的宋怀良到电话亭给吴佩琳打传呼,他不想参加一个陌生人的饭局。在电话亭刚拨完号,吴佩琳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她对迎过来的宋怀良说:“饭局推掉了!市政府办公厅的郭凯,我发小,非要送我一个大哥大,我爸逼我跟他谈对象。”宋怀良表现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平静说:“市政府干部,不会下岗。”

吴佩琳邀宋怀良去枣树巷喝牛肉汤吃吊炉烧饼,宋怀良很为难地摸着自己干瘪的口袋说:“低保金还有六天才发,没钱了!”

吴佩琳说:“我请你!你要是不好意思,就骑自行车带我过去!”宋怀良面露难色,他不停地搓着没钱的双手说:“合骑一辆车,街坊看到了,有口说不清,魏国宝会诬赖我跟你私下约会。”

吴佩琳将自行车龙头强行推到宋怀良手里说:“我们一起去喝牛肉汤,就不是诬陷了。陈琦说我俩是一伙的,联手偷了他三万块钱,那才是诬陷。”

宋怀良含含糊糊地应付着说:“你先骑车过去,我走过去!”

吴佩琳不依不饶地说:“不行!你骑车带我过去!”说着,人已坐到了“凤凰”自行车后座上。

宋怀良站立不稳,差点儿跌倒。他脑子一热,骑上车,驮着吴佩琳一路飞奔。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年轻人一个骑车一个坐车,飞快地钻过几条巷子,扎堆在巷口树下捧着广口粗碗喝稀饭的街坊全都傻了眼,少数人的筷子掉到了蚂蚁横行的地上。

棗树巷陈记牛肉汤馆的门面简陋得有些寒酸,吴佩琳挑衅性地挽起宋怀良的胳膊,举止夸张地走进牛肉汤馆,像是公开亮相,又像是公然示威。宋怀良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胆怯得一言不发。牛肉汤和烧饼上来后,宋怀良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吴佩琳喝了一口鲜香麻辣的牛肉汤,伸了伸舌头说:“不是。”

不少街坊知道吴佩琳考上了江南工业大学本科,喋喋不休的议论不绝于耳。“人都要走了,还跟宋怀良骑车兜风,吊胳膊,这不存心耍人嘛,小宋已经被汪晓娅耍过一回了!”一个无风的早晨,吴佩琳将宋怀良堵在颜色腐败的老屋里问他:“你说,我耍你了吗?”宋怀良摇了摇头说:“没有!”吴佩琳拉着宋怀良的手说:“所以,要击退谣言,现在我们就去领结婚证!”

宋怀良张着嘴,嘴里进出的气息凝固了,这样的喜讯就像他老子的死讯一样让他震惊和崩溃,他抹着一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听街坊说你都考上大学了,这个玩笑,开不起!”

“大学不上了!”

“为什么不上?”

吴佩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说:“我喜欢上了你。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宋怀良说:“好!”

“那我再问你,你喜欢不喜欢我?”

宋怀良沉默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敢。”

吴佩琳拉起宋怀良的胳膊说:“一领证,你就敢了。走,我们现在就去!”

宋怀良嗫嚅着问:“你爸同意了?”

吴佩琳将咬了一口的苹果塞到宋怀良嘴里:“我跟我爸断绝关系了,不结婚,今晚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宋怀良被警察抓走的那天午后,吴镇海签收了吴佩琳江南工大的录取通知书,下午,他到银行取了一万二千块钱现金——两年学费八千,生活费四千。吴镇海激动过头,一沓百元大钞递到吴佩琳手上时,脸涨得通红。他说:“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说你爸是土包子,是扛过枪的文盲。你考上本科,是给那些小看你爸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佩琳,你为爸争气了!”吴佩琳考本科,是因为厂子要倒闭了,读一个本科文凭好找工作,不是为她爸争气的。听吴佩琳说大学不上了,学费替宋怀良赔偿给了陈琦,吴镇海脑袋都炸了。“你把上大学的钱拿来替小偷退赃,你是他什么人?”吴镇海怒道。吴佩琳把心里已默念了许多遍的台词说了出来:“我跟小宋马上就要结婚了,不去郭凯那里吃饭,不要他大哥大,是不想伤害他,现在明白了吧!”

吴镇海从棕色合成革沙发上站起来说:“你胆敢跟盗窃犯结婚,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吴佩琳很轻松地说:“行呀,你写好断绝书,我签字!”吴镇海一气之下,乱抖的手指着吴佩琳说:“好,你翅膀硬了,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滚!”吴佩琳也很爽快地说:“滚就滚!”出门没几步,她又折回来,吴镇海不让她进门,吴佩琳对门里的江月英说:“妈,把床头柜里的身份证拿给我,没身份证办不了结婚证!”

民政局那位心不在焉的女办事员嘴里嗑着瓜子,将两本结婚证从柜台里面重重地扔了出来,说:“登记不带喜糖,你俩不是二婚,就是私奔!”

五里井三间老屋里弥漫着呛人的霉味与腐朽的气息,吴佩琳和宋怀良花了一下午打扫老屋,墙角的蜘蛛网被鸡毛掸子掸光,墙根的老鼠洞用碎砖和瓦片堵死。下午四点,吴佩琳打电话给在药店上班的小姐妹张月秀,叫她下班把阁楼上的几本旧挂历送过来糊墙。太阳落山后,送旧挂历的是魏国宝,宋怀良一头雾水道:“怎么是你?”魏国宝手上甩动着黄面的的车钥匙,表情很轻佻地说:“没办法,我也不想来,张月秀非要让我送!没几个男人能过得了女人关,是吧?不收你车费,还不给我点支烟!”

宋怀良给魏国宝点上一支烟,魏国宝很怜悯地告诉宋怀良说:“吴佩琳是没戏了,把旧挂历上的美女明星糊满一屋,过过眼瘾,也不错。郭凯你知道吧,吴佩琳新男友,外贸局郭局长家公子,两家都在一起吃过火腿炖狗腿了,结婚的商品房都买好了。”宋怀良问哪儿听来的谣言,魏国宝说是郭局长的办公室主任打黄面的时在车上说的,他听到了,那天的饭局就是主任安排的。

吴佩琳土头灰脸地扛着扫帚从老屋里出来了,魏国宝目瞪口呆,他恼羞成怒语无伦次地说:“你究竟脚踩几只船?欺负我就算了,还欺负到了宋怀良头上,跟郭家都定亲了,还来吊宋怀良胃口,装什么好人!”吴佩琳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脸上像卡通漫画一样滑稽。她说:“好歹我们初中还同过窗,嘴上积点儿德,开车才不会出车祸!”

两人拿了旧挂历,扔下魏国宝进屋里去了。

晚八点,吴佩琳最要好的闺密张月秀下班过来了,三间老屋打扫干净,墙上糊满了旧挂历上的电影明星和山水风光,一盏刚换的八十瓦的电灯泡照亮了纸糊起来的新房,张月秀张着嘴惊叫:“姐,你太厉害了!我要是男生,也会像魏国宝一样不要命地追你!”

宋怀良很警惕地问了一句:“魏国宝是不是在缠着你?”

张月秀说:“他自作多情!不也缠佩琳姐那么久嘛。”

吴佩琳在屋外自来水龙头下洗脸上的灰,她对宋怀良说:“缠女人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当年我爸就是死缠我妈。月秀比我有腦子!把屋里的半瓶庐州大曲带上,晚上就着牛肉汤和吊炉烧饼喝酒,庆祝我们拿证!”

张月秀说:“是庆祝结婚。”

这个夜晚,宋怀良被一个古怪的念头左右着:自己好像是拐卖妇女的人贩子。送走张月秀,他牵着吴佩琳的手走进洞房,像是走进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怦怦乱跳着,手里莫名其妙地抓着空酒瓶。在纸糊起来的洞房里,牛肉汤和烧酒辣得宋怀良脸上不停地冒汗。

吴佩琳拧了一条热毛巾给宋怀良擦汗,毛巾在经过他汗湿的额头时,他第一次闻到了女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暗香熏染、心律悸动、目光眩晕、身体膨胀的激荡,冒着热气的毛巾就像哧哧冒着火花的导火线将宋怀良这包炸药点着了,他脑子里沸腾着熊熊燃烧的滔天大火。

毛巾被宋怀良扯到了地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了床上,宋怀良沾满酒气的嘴唇死死堵住了吴佩琳的嘴,吴佩琳的唇舌在宋怀良唇舌的反复纠缠中,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她感觉到自己就是一条柔软的蚕,一汪化开的水。当宋怀良彻底进入吴佩琳身体后,吴佩琳一声尖叫,人恍惚飞升到了光芒四射的天空。天空白云悠悠,乐音袅袅。在经过漫长缥缈的飞翔后,突然间,她看到了前方烈焰滔天、天宇开裂,岩石翻滚,四处飞溅,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惊悸与崩溃将吴佩琳从腾云驾雾的空中卷到了地面的床上。在剧烈的喘息声中,紧搂着吴佩琳的宋怀良突然哭了起来,他颤抖着声音贴着吴佩琳的耳朵说:“我对不起你!”吴佩琳陶醉在男欢女爱的享受中,她有些贪婪地抚摸着宋怀良的鼻子说:“你真好!”宋怀良继续沿着自己的情绪抹着眼泪说:“佩琳,我发誓,这辈子我为你活,为你死!”吴佩琳还没有从身体的兴奋中平息下来,她微闭着眼睛,声音呢喃着:“说活的话,不说死的。”

后半夜有一列绿皮火车经过庐阳,宋怀良听到火车汽笛的尖啸声将漫无边际的夜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宋怀良想喝口水,一扭头,只见被汗水湿透了的吴佩琳突然翻身坐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双手紧捂饱满的胸脯,神情瞬间紧张而恐惧。宋怀良摸不着头脑,问:“怎么了?”吴佩琳目光死死咬住他,声音仓促而尖锐:“你是不是跟汪晓娅做过?”宋怀良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反弹起来,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我连汪晓娅的手都没摸过。”吴佩琳继续追问:“没做过,你怎么那么熟练?”宋怀良一脸委屈道:“我也不知道!”吴佩琳将一脸无辜的宋怀良搂到怀里,这下吴佩琳突然大哭了起来:“怀良,除了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不能像我爸一样,害我妈一辈子!”

巷子里有自行车和三轮车的声音在秋风里经过,好像天快要亮了,外出谋生的街坊出门了。

不少早起的街坊惊呆了,吴佩琳拎着痰盂,头发凌乱、睡眼惺忪、步履虚软地走在五里井飘着薄雾的巷子里,在弥漫着臭气和腥臊气的旱厕门口,跟上完厕所出来的常大爷迎面相撞。常大爷嘴里咬着一根香烟,喉咙里拼命咳嗽着,他揉了揉枯涩的眼睛问:“你家住楼上,有抽水马桶,这痰盂哪儿来的?”吴佩琳对常大爷笑了笑,说:“我跟小宋结婚了!”

常大爷抹了一把被凉风刺激出来的鼻涕说:“丫头,大清早拿街坊穷开心,不带这么闹的!你要是跟小宋结婚了,他欠我的三块钱不要了,还有一包烟钱,八毛六,也免了!”

吴佩琳在跟宋怀良拿证的第四天早上遇到魏国宝。

拎着痰盂从旱厕里出来,魏国宝的黄色面的从她后面超过来。他跳下车,眼睛通红地盯着吴佩琳说:“起初我还不相信,痰盂都拎在手里了,看来真睡一张床上了!”吴佩琳尖锐反击道:“不说难听话你就活不下去吗?我跟宋怀良结婚了,要我把结婚证拿给你看吗?”魏国宝不相信,他脸色由通红变成青灰,说:“不可能。你把结婚证拿给我看!”吴佩琳突然话锋一转:“你凭什么要看我的结婚证?不给看!”

吴镇海早起锻炼完,手里攥着小巧的灯塔牌收音机往家走,刚到楼下,魏国宝的黄色面的在他身侧刹住了。魏国宝从车窗里伸出瓦罐一样的脑袋,告诉吴镇海,吴佩琳一早从宋怀良家出来,蓬头垢面,一脸疲倦,手里还拎着红色塑料痰盂,是新的。吴镇海关掉了收音机里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神情恐惧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魏国宝熄灭黄面的发动机,跳下车说:“我亲眼看见的,吴厂长,骗你我是三陪小姐养的!”

宋怀良在墙根下小厨房煤炉上熬稀饭,两个神色严厉的警察将他从沸腾的稀饭锅边带走了。

吴佩琳是揣着两本结婚证到五里井派出所的,她将两个红本子拍到派出所所长的桌子上说:“你们吃饱了撑的?想抓谁就抓谁?”

所长赔着笑拉开吴佩琳:“领导打了招呼,下了指令,必须出警。两位兄弟有点儿操之过急,我向你道歉!”

吴佩琳说:“不是向我道歉,是向宋怀良道歉,一个下岗的小电工,不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的!”

吴佩琳说街坊看到了宋怀良被押走,非要派出所送宋怀良回五里井,而且要说出那位打招呼的领导是谁。纠缠到中午,最终达成协议,派出所不送宋怀良回五里井,但说出了是市政府办公厅郭科长打电话报的案。

中午郭凯反馈过来的信息是,吴佩琳和宋怀良拿证结婚了。吴镇海手里拎着电话话筒僵立在客厅中,一句话不说。江月英扶住站立不稳的吴镇海,问:“是不是郭凯弄错了?”吴镇海依旧不说话,脸憋得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嘴里急促而困难地喘息着。他端起茶几上的茶壶想喝一口水,茶壶从手里滑落到地上,碎了,人同步瘫倒在地。江月英突然声嘶力竭地哭着:“佩琳,佩琳,吴佩琳!”吴佩琳不在,她抖着手拨通了120。

秋天午后的阳光像是被掺进了水,寡淡而稀软。吴镇海送医院抢救过来后,江月英直接找到了宋怀良家门上。

老屋的门敞开着,江月英看到宋怀良和吴佩琳正坐在开裂的小桌边吃面条。见母亲来了,吴佩琳放下冒着热气的面碗,站起身抱着母亲哭了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得知父亲被气得心脏病发作被送去抢救,吴佩琳一时噎住了哭声,不知所措。江月英说人救过来了,但躺在医院里死活不说话:“你去看一下他,给他认个错。小宋就不要去了,怕他一时还接受不了!”吴佩琳说:“要去一起去,我们是光明正大结婚的。”宋怀良手里捧着空碗,劝吴佩琳说:“你先去,等到岳父大人出院了,我再上门赔罪!”

吴佩琳跟母亲一路小跑到市一院,在住院部楼下,吴佩琳站住不动了,她对江月英说:“妈,我爸要是见了我,一激动,心脏病再犯,那就要出大事了!”

江月英上楼到病房告诉吴镇海女儿来了,人在楼下,吴镇海抓起正吊着的生理盐水瓶,对江月英吼道:“她要是上楼,我就从窗户跳下楼!”

江月英下楼叫吴佩琳回去,吴佩琳在医院小卖部买了一袋奶粉让江月英转交给父亲:“告诉我爸,是我不孝,父女俩非得要一个人跳楼的话,我跳!”

市政府办公厅走廊里,吴佩琳堵住了郭凯,他手里拿着沾满了烟草气味的文件,吴佩琳问:“你凭什么叫派出所去抓宋怀良,我又没跟你结婚,你操那么多心干吗?”

郭凯声音很平和地说:“你爸打电话找我的,说你失踪了好几天,人不知去向,打传呼不回,要我找市公安局侦查下落。市局黎局长叫我按程序走,先报案。就这么简单!”理屈词穷的吴佩琳岔开话题,继续挑战郭凯的淡定:“你请我吃饭,送我大哥大,是什么意思?我不去吃饭,你就出我洋相!”郭凯很轻松地笑了,说:“你看,又扯远了。我们是发小,两家又是世交,为你送行吃饭是我爸安排的,大哥大也是我爸从移动公司买的,他花钱给我做人情,我顺水推舟;你不领情也很正常!我爸还有你爸,都是革命思维,认为下级一定要服从上级,儿女必须服从父母。现在你大学不上了,跟一个叫什么的拿证了,”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件,若有所思道,“对不起,名字没记住。这不,我爸想结亲家的梦想破灭了,大哥大就省下来了。一个大哥大两万多块,抵我四五年的工资。”郭凯说这话时像是说别人的事,似乎与他毫不相干。

吴佩琳来找郭凯算账,反倒被郭凯“清算”了,这个黄昏一败涂地。

吴佩琳下嫁宋怀良的新闻不到一个星期就沉了下去,五里井街坊都在为生计奔波,没心情把玩风花雪月。吴佩琳跟宋怀良不结婚睡在一起是新闻,拿了证睡在一张床上,就没什么传播价值了。

结了婚的宋怀良当务之急是养家糊口,一连串的应聘失利后,他在东门大市场找了一份蹬三轮送货的活儿,鸿翔批发部老板赵超比宋怀良大不了几岁,脖子上都挂上金链子了,他递给宋懷良一支烟:“保底工资二百二十块,送一趟货补贴六毛!”吴佩琳去泰盛公司应聘,作品设计的初试都过关了,那个台湾老板最后面试时掩饰不住一脸轻浮,说:“吴小姐你这么漂亮,当我秘书吧,下礼拜先跟我坐飞机去广交会。”吴佩琳对那个头发少得可怜的台湾老板甩出一句:“做你的白日梦去吧,祝你坐飞机一头栽下去!”

吴佩琳伤得不轻,她的愤怒中夹杂着意想不到的无助与无奈。

出院后的吴镇海每天早晨五点准时出门锻炼,这天晨练遇到厂里的销售处处长老姚。老姚做销售一塌糊涂,搬弄是非倒是一把好手,他对老厂长说在大街上看到他女婿蹬三轮被警察逮住了,边说还边感慨:“厂长,佩琳多优秀,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前天中午,埋头蹬三轮的宋怀良被一个嘴里叼着哨子的交警拦住了:闯红灯,罚款三块。宋怀良将三轮车往后拖了十厘米,争辩说:“没闯,才轧到线!”交警训斥道:“你态度不好,罚款五块!”宋怀良满脸大汗,哭丧着脸求饶:“我是二厂下岗的,能不能少罚点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和几枚硬币,不够。一个放学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跑了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两毛钱纸币塞给宋怀良说:“大哥哥,不要哭了,我有钱!”宋怀良推开了小姑娘递上来的两毛钱,小姑娘又掏出一块饼干塞给宋怀良,说:“你饿了,吃块饼干吧!”有胆大的围观者对交警说:“人家下岗工人,蹬三轮混口饭吃,不容易!”交警嘴里叼着哨子,向左前方撇了撇嘴,示意赶快离开,心领神会的宋怀良跳上车一溜烟跑了。老姚刚好路过这里,他看到了宋怀良弓着腰仓皇逃窜的背影。

虽说夫妻关系不好,可女儿从小到大要啥给啥,吴镇海没动过她一根指头,女儿报答他的竟然是坚持不懈的逆反与挑衅。吴镇海想不通,想不通就把自己闷在家里,有时整天不说话,也不出门。江月英见吴镇海这般自闭,还是好意劝他:“家里事又不要你操心,你就出去走走呗!”吴镇海重重甩出几个字:“我有脸出门吗?”

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的夕阳像被药水浸泡过一样,风一吹,颜色苍白。宋怀良在苍白的光线里蹬车进了紫云路168号大院,在一个情绪烦躁的中年男人的指挥下,将一车三十二捆彩纸送到大楼阴影下的一处平房。卸完货,宋怀良掏出事先开好的发票递过去说:“总共四百零六块钱!”中年男人推开宋怀良的手和发票,情绪更加烦躁了:“你以为在农贸市场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长没长眼睛,这是市政府,下个月八号,集中来报销!”宋怀良一算,说:“那还得等二十几天,能不能提前给我报销?”中年男人以嘲弄的口气腌臜宋怀良:“二十几个月又怎么样,谁会赖你几百块钱?我看你是穷昏了头!”宋怀良一向脾气温和,可他受不了市政府男人的羞辱,他径直往平房的门里走去:“我把货拉回去!”中年男人冲上去拽住宋怀良胳膊,猛一发力,猝不及防的宋怀良一屁股跌坐在僵硬的水泥地上。宋怀良爬起来,一把揪住中年男人的衣领说:“你打人,走,找你们领导讲理去!”中年男人将嘴里的一口烟雾吐到宋怀良脸上说:“我没打你,你再不松手,看我敢不敢打你!”宋怀良满腹委屈地继续揪住中年男人说:“我下岗蹬三轮,累死累活,一天只挣个十块八块的,没上访,没犯法,没找政府麻烦,领导,你说我们容易吗?不给钱,还要打人!”宋怀良说着说着鼻子就有些发酸,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宋怀良不知道中年男人是市政府办公厅负责收发的临时工,干了十几年,还是没入编,情绪糟糕得见人就想打架。

郭凯是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走过来的,了解情况后,他对中年男人说:“四百块钱,叫财务提前支取一下不就行了嘛!你这个老季,跟一个蹬三轮的较什么真!”他对宋怀良一挥手,说:“来,跟我走!”

宋怀良拿到钱,正是市政府下班时间,大楼里的人像鱼一样滑出大门,并以鱼的速度去追赶公交车。没找到工作的吴佩琳回家路过市政府大门口,见不远处郭凯和宋怀良面对面站在路边,好像还握起手来了,吴佩琳糊涂了。走到跟前,宋怀良很惊讶地问:“你怎么过来了,没坐公交?”郭凯也重复同样的疑问:“佩琳,你怎么来了?”然后手指着宋怀良问:“你认识这位蹬三轮的兄弟?”吴佩琳一字一顿地告诉郭凯:“这是我丈夫,宋怀良,你让派出所抓走的那位下岗电工!”郭凯一下子脸色尴尬起来,然后紧紧拉着宋怀良的手说:“对不起,小宋,我不是有意的!”宋怀良好了伤疤忘了疼,眉飞色舞地告诉吴佩琳:“郭科长是好人,帮我把货款提前拿到了,前前后后、楼上楼下跑了十好几趟。”郭凯谦逊地打着哈哈:“哪里哪里,不足挂齿!”他悄悄移步到吴佩琳身边说:“不一定非得要蹬三轮呀!市经济开发区过几天要开工,到开发区工作,你去建管处、招商局都行;小宋没学历,去食堂做勤杂工,做保洁工、门卫也可以。”

吴佩琳说:“我不同意!”

回到五里井老屋,天彻底黑了。

拉亮屋内电灯,吴佩琳望着宋怀良说:“车不买了,手开裂,出血了,给我买一盒蛤蜊油好不好,风太冷!”

宋怀良突然抱住吴佩琳浑身颤抖着,想起一下午的窝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佩琳,对不起,是我让你受苦了!”

情绪相互传染,吴佩琳鼻子一酸,也委屈得哭了起来,她抱着全身泥灰的宋怀良抽泣着:“我又没怪你!”吴佩琳工作没找到,公交车上被小偷掏走了身上全部的三块二毛钱,市政府门口偶遇郭凯又被不动声色地揶揄了一通,难受极了。

冬天到了,西北风彻夜呼啸,张月秀这天轮休,她送了一缸子牛肉汤过来,说是给吴佩琳暖暖身子。找工作四处碰壁的吴佩琳,捧起搪瓷缸一口气猛喝,这时,张月秀扔出一个重磅消息:“佩琳姐,元旦我要跟魏国宝结婚了!”

吴佩琳手里的搪瓷缸差点儿掉到地上,她嘴里的最后一口牛肉汤竟然无法吞咽下去:“你说什么?”

魏国宝从夏天开始追张月秀,她看不惯魏国宝香烟叼在嘴角,说话时两条腿不停地抖动,而且皮鞋上落满了灰尘,可魏国宝502胶水一样黏着她,撕不掉,扯不开。魏国宝开长途到云南,给她带了一条金项链。张月秀不要,魏国宝说是假的,只值十几块钱,心软的张月秀收下了。一次在百货大楼遇到了黄金首饰专柜的堂妹,堂妹看到张月秀脖子上的金项链惊呆了,取下来一检测,99.99%的足金,三十二克,值六千多块。张月秀也吓傻了,她打传呼给魏国宝,要退回金项链。见面后,魏国宝抹了一把辛酸的鼻涕说:“月秀,下了岗,二厂只有你看得起我,还愿意坐我的车,收我的小礼物。当初酒喝多了顺手拿过厂里的一个小收录机,就这么一个小错误,就不把我当人待了。吴佩琳宁愿跟盗窃犯结婚也不原谅我,你说我真的那么坏吗?”张月秀感动于魏国宝把真项链当假项链送给她,摇了摇头,说:“不是。”在秋天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魏国宝请张月秀到“蜀王火锅店”吃火锅,性格柔弱的张月秀不仅没反对,而且在魏国宝倒上酒后,还主动跟他碰了杯。喝了好像不到半两,人晕了过去,第二天早晨醒来,是在药店小阁楼上,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魏国宝赤身裸体地躺在她身边酣然大睡,嘴角还流出了一绺口水。张月秀大哭着拼命用拳头砸着魏国宝,醒来的魏国宝抱着张月秀连连认错:“月秀,对不起,我酒喝多了。我是真的太爱你了,要是说假话,我就是畜生,你要是不相信,我把心剜出来放在盘子里,让你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你把刀拿來!”魏国宝做出一副用性命来爱张月秀的架势,张月秀一下子慌了。看着像小猫一样六神无主的张月秀,魏国宝一把搂过她,又一次将她按倒在身下。

吴佩琳去帮着张月秀布置完新房,已是晚上十点多了。魏国宝出车回来了,张月秀叫魏国宝开车送吴佩琳回去。吴佩琳说不用了,魏国宝手里甩动着车钥匙说:“月秀叫我送你,这就是法律,现在我听月秀的,不听你的。走吧,下楼!”

冬夜的庐阳大街上空空荡荡,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吴佩琳不说话。车在拐过一道弯后,转向了光线幽暗的小巷,魏国宝在幽暗的光线里侧过脸,突然说:“知道我为什么娶张月秀吗?她长得像你,追不到你,我只好搂着你的影子过一辈子!”吴佩琳不但没有被感动,反而被激怒了,她说:“都要结婚了,还说这种混账话,你这是对月秀的侮辱!没有德行的男人就是你这种样子!”魏国宝并不生气,他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叫作没德行,没听说过。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在庐阳呼风唤雨的人是我,宋怀良靠边站!”

接到魏国宝的邀请,婚礼去还是不去,吴镇海犯起了嘀咕,女儿吴佩琳跟张月秀是铁杆姐妹,肯定要去,他不想见女儿,但想见张月秀的母亲阮慧琴。当年吴镇海被宋得贵贴大字报揭发男女关系,阮慧琴丈夫在偷看了她为吴镇海写下的两本日记后,突发心脏病死了,阮慧琴提前办了病退,投奔远在新疆的姐姐。几年后,十六岁的女儿张月秀顶替母亲进了二厂。当年,年轻的厂医阮慧琴一进厂就疯狂迷恋吴镇海,写给他的情书有一百多封,她说愿意为吴镇海牺牲名誉和青春,不在乎别人指着她脊梁骨,远走他乡只为保护自己钟爱的男人。这么多年,在江月英面前,吴镇海宁愿承认自己利用职权勾引了女下属,也不愿意说出真相。江月英从阳台走进来,话里有话地问吴镇海:“阮慧琴从新疆回来了,参加婚礼你是想见女儿,还是想见阮慧琴呢?”吴镇海对着江月英冷冰冰地说道:“我谁都不见!”

魏国宝的婚礼办得热闹而庸俗,魏国宝找了二十辆黄面的,大张旗鼓地将张月秀接到了“长风酒楼”。酒楼门口大红灯笼下,一帮吹鼓手节奏混乱地吹奏着《在希望的田野上》之类的曲子,他们歪戴着帽子、嘴上还有一圈儿缺少修剪的小胡子,整个一支伪军小队在门口迎亲。

婚宴在杯盘狼藉中结束,魏国宝喝多了,跟客人握手的时候,嘴里喷着酒气,牙齿咬着香烟,红色领带被扯开了,像是刚跟人打过架,一身的涣散。客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吴佩琳和宋怀良才陪着江月英下楼。在楼梯口,魏国宝突然拦住宋怀良说:“你个小子王八蛋,偷钱还偷人,今天本该是我跟吴佩琳在这里办婚礼,佩琳,佩琳,新娘子你在哪里?”站在他身旁的张月秀突然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魏国宝脸上,喝醉了酒的魏国宝一拳将张月秀打到楼梯下,“妈的,你个小婊子,跟老子耍横,吴佩琳,过来,坐我的豪华车,我们入洞房去!”吴佩琳忙拉起跌倒的张月秀,宋怀良抄起一个空酒瓶道:“魏国宝,你就是一个畜生!”酒瓶凌空一个横扫,魏国宝头上鲜血如注。现场鬼哭狼嚎,乱成一团。

宋怀良拉着吴佩琳扬长而去。脾气一向温和的宋怀良气得脸色铁青,他紧紧攥着吴佩琳的手,对吴佩琳说出了平生最狠毒的一句话:“魏国宝要是再敢放肆,我跟他拼命!”吴佩琳抱着宋怀良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直哆嗦,宋怀良抄起酒瓶的血性姿势在眼前如一面旗帜。

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晚上,头上缠着绷带的魏国宝和张月秀拎着一条红塔山香烟、两瓶庐阳特曲,登门给吴佩琳和宋怀良赔礼道歉。魏国宝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先前的嚣张气焰被冰凉的空气熄灭了,结婚了的张月秀胳膊肘往里拐的意识非常鲜明。“国宝住院这几天反省了很多,那天胡言乱语丢人丢大了。他向我保证了,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她将目光移动到魏国宝脸上说,“是不是呀?”魏国宝抱着一堆烟酒,连连点着那破损的脑袋说:“是的,佩琳,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怀良。从今往后,我要是再有半点儿冒犯你,出门车毁人亡。我向丈母娘发过誓了,今生我最爱的人是张月秀,张月秀是我命根子,是我亲娘老子。”

宋怀良两句话封死:“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要是想拿烟酒来摆平那天的流氓行径,那是摆不平的,我不交换!”

宋怀良将魏国宝连同他怀里的一堆烟酒直接推出门外,吴佩琳对张月秀两口子说:“怀良已经说过不计较了,他男子汉大丈夫,从来说话算数!”

春天的最后一些日子,庐阳大街上到处是穿着裙子的青春少女,她们从冬天的裤管里抽出新鲜的胳膊和腿,腿脚过于轻盈自由,以至于低頭玩手机过马路丝毫没有被撞倒的戒备和恐惧。在微信病毒一样传染的春天,无数个微信群正密集讨论宋怀良当选“江淮好人”的合理与不合理。

采访江月英前,孙总请我喝酒,他对我说:“五里井是我开发的,宋怀良是五里井走出来的老板,你这部电视剧里一定要加入五里井、恒达的戏,比如五里井拆迁,宋怀良不跟开发商漫天要价。”这样的挖掘目标和写作方向让我无所适从,这就像我要去河里捕一条鱼,结果捕到手的是一只鸭子。

江月英还住在五里井边上的那幢干部楼里。这幢当年牛气冲天的干部楼,如今水锈和青苔蚀满了墙角和路面,楼道里光线阴暗且过道灯坏了一大半,如今被摩天大楼与高档住宅四面包围的这幢老楼,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混迹于时装发布会的现场。

江月英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身体不错,脸上还隐约残留着大户人家的清淡和优雅。当我说明了解宋怀良的来意后,老人漏风的牙齿漏出这样一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辈子的夫妻,上辈子的仇人。”

我想了解宋怀良“江淮好人”的事迹,江月英却跟我大谈宋怀良和吴佩琳的婚姻生活,孤独和寂寞中的老人一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车:“佩琳这丫头,有时候胆大包天,有时候胆小如鼠,一会儿太阳当头,一会儿大雨遮天,跟她过日子,小宋是戴帽子呢,还是打雨伞呢?谁不想得过且过呢,可过不下去呀,佩琳跟小宋结婚的第一年年关就过不去!”

元旦一过,年关近了。

父亲看病办丧事欠下了街坊四千多块钱,一连好几天,每晚收工后都有街坊到宋怀良家串门,他们手里捧着茶壶嘴上叼着香烟,嘘寒问暖说长道短地上门拉呱儿,直到宋怀良家水瓶里的水喝光了,烟盒里的烟抽光了,才闲聊到厂子倒了,物价飞涨、工作难找的话题上,宋怀良一听就明白了,于是说:“年前,争取每家还上三五十块。”街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们不是来跟你要钱的,以后再说,不急!”

急的是宋怀良和吴佩琳,他们算了一下,按每户还五十块算,过年得准备一千五百块;按三十块算,要准备一千块。宋怀良蹬三轮送货才干了两个多月,手头总共节余一百二十块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腊月的黄昏来得有些早,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一头栽到电信大楼后面去了。鸿翔批发部老板赵超给送货回来的宋怀良递上一支中华烟,又塞给他一个红包和两条毛巾三块肥皂,说:“过年了,发一百块钱,还有点儿小东西,表示点儿小意思!”宋怀良连连道谢,老板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虚伪,里面好像掺杂了一些难言之隐。果然,烟抽了不到一半,赵超告诉他,年后鸿翔送货改为江淮轻卡,宋怀良和老邱、四宝的三轮车就用不上了。赵超又抓起两把牙刷塞到有些惊讶的宋怀良怀里说:“先回家过年,开了春你去学车,拿到驾照,到我这儿来开‘江淮’!”

学汽车驾驶要一千五百块学费,天文数字。宋怀良没说话,他知道,一转身,就再也回不到大市场了。

两口子双双失业。在西北风呼啸的夜里,他们在被窝里达成的共识是:无论如何,年底得想法子挣点儿钱!

吴佩琳在街上盲目地转了好几天,找不到机会。就在快要绝望的那个中午,劳动路开水炉边上,一张不起眼的招聘广告锁住了吴佩琳的目光。新浪潮歌舞团春节前下乡送温暖慰问演出,临时招聘服装道具搬运工、食宿管理员两名,为期十天,每天每人五十块钱。吴佩琳一个电话打过去,两份工全接了下来。

出发地点在郊外一片松树林里的一个破庙前,宋怀良和吳佩琳一早六点起床,倒了三趟公交车才赶到,宋怀良问吴佩琳:“歌舞团怎么在庙里?”他觉得那些风光无限的歌星应该是在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里喝着咖啡,怎么会在这破庙里喝西北风呢?吴佩琳也一脸迷惘道:“我也搞不清,王团长通知到这儿来集合的。”

宋怀良小心地牵着吴佩琳的手走到庙门前一辆改装的解放牌卡车前,卡车车厢外面用绿色帆布支撑起来,车厢里堆着演出服装、灯具、音箱、功放,还有一些颜色杂乱的被子、席子、枕头、开水瓶、保温桶、饭盒、塑料盆、化妆盒之类。宋怀良悄悄对吴佩琳说:“这不就是大篷车吗?不是正规歌舞团。”就在两人迟疑不决时,一二十个演员从庙里走了出来,这些假冒伪劣的演员眼圈涂得像熊猫,嘴唇像喝过人血般猩红,衣服花里胡哨,嘴里打情骂俏。王遥团长对演员们嚷着:“只要胆子大,票子喊你爸!”

抵到面上的宋怀良和吴佩琳已经无法脱身,上车的感觉如同上贼船。

一二十个草台班子演员,混迹于一堆道具和开水瓶、保温桶与塑料盆中间。风从帆布接口的缝里钻进来,吴佩琳看到几个撑不住的“明星”钻进了肮脏的被子里。大篷车里黑暗一片,偶尔在卡车拐弯时,帆布缝隙处会漏进来一些光亮。凑着光亮,吴佩琳至少有两次看到了王遥团长跟一个年轻性感、嘴唇鲜红的女“明星”钻在一个被窝里。车子一拐弯,大篷车内又是一片黑暗,团长的手和女“明星”的胸脯以及鲜红的嘴唇都消失了。宋怀良一路上不说话,他紧紧地攥着吴佩琳的手,生怕她被甩到车外去。

车子颠簸到下午,到了一个叫草铺的山区小镇。第一场演出在草铺乡乡政府礼堂,当年开批斗大会和传达文件的地方,如今门窗松动,玻璃坏了三分之一。演出广告早打出去了,宋怀良扛道具进去的时候,见不少人在礼堂售票处买票,四块五一张。庐阳大剧院看一场黄梅戏一块五,一场电影五毛。售票处窗口上方有一幅巨型彩绘广告,几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和戴着乳罩的女人做出挑逗的姿势。

联系好乡里唯一一条街上的一家小饭馆和墙上布满霉斑的私人小旅馆,王团长要求吴佩琳做一大锅萝卜烧肉、一大锅豆腐青菜、一大锅米饭。“一定要管吃饱、吃好,演出都是他妈体力活儿。”另外还要送六瓶开水到现场。宋怀良搬完道具,又跟音响师一起装台,从礼堂出来,人累得像那些拆散了的道具。

晚上七点,吴佩琳和宋怀良拎着六瓶开水送到礼堂,演员们对两个临时工比较轻慢,也懒得跟他们打招呼,更不会安排座位,小两口很自觉地挨着墙站过道边上。礼堂里挤满了观众,有六七百号人,礼堂外面的窗台上也趴着好几十个脑袋。八点整,灯光一亮,音乐声大作,第一个节目激荡人心,那位跟王团长拱一个被窝的女歌手石榴红领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后面是十来个男女配舞,迪斯科风格,狂野热烈。接下来歌星轮流演唱韦唯的《爱的奉献》、毛阿敏的《思念》、苏小明的《军港之夜》等等。宋怀良对吴佩琳感叹道:“唱得还真不错!”吴佩琳说:“你没听出来吗,没有一个不跑调的。”宋怀良不懂乐理。好像从崔健的《花房姑娘》开始,新浪潮歌舞团开始拿出卖高价票的绝活儿,《小寡妇上坟》添作料,《大姑娘十八摸》加口味,等到劲舞《月下哥敲门》《半夜妹疯狂》,全场一片尖叫。十点左右,正宗的脱衣舞开始全面挑逗、引诱和煽动,女演员将衣服一件件地像煺鸡毛一样褪得只剩下一根筋一样的乳罩和一条形同虚设的三角内裤……不堪入目的场景让吴佩琳拖着宋怀良就跑:“一群流氓!”

逃回小旅馆,吴佩琳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明天,明天我们,回庐阳!”宋怀良说:“回去不方便,要坐农用车先到县城,再转长途车才能回庐阳。”吴佩琳坐在小旅馆污迹斑斑的小床上,眼睛直视着宋怀良问:“是不是看得很过瘾,舍不得走?”宋怀良被吴佩琳直视得有些心虚,说:“我是舍不得工钱。”

晚上演出回来已是十二点多了,演员们要用热水洗脸卸妆,吴佩琳跟宋怀良在房东家烧好了一大锅,每个房间送两瓶开水,送到那个叫石榴红的女演员房间时,石榴红训斥吴佩琳说:“你俩吃干饭的呀,送到演出后台的开水为什么不烧开?”吴佩琳说烧开了,可能是水瓶不保温。这时,王遥团长嘴上叼着香烟进来了,他像进自己房间一样随意。

新浪潮歌舞团转战到大山深处的黄栗树乡时,演出地点在一个废弃的三线厂的车间里,很偏,依然有三四百观众跋山涉水来看演出,晚上住在三线厂废弃的招待所里,吴佩琳送开水到王遥房间,王遥用色眯眯的眼睛看着吴佩琳说:“你很漂亮,气质比我们演员都要好,给你加钱,八十块一天,你陪我一会儿,怎么样?”他吐掉嘴里的半截香烟继续说:“嫁一个卖苦力的男人,太吃亏了!”吴佩琳放下水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团长,你知道什么叫体面吗?这个卖苦力的男人是一个体面而有尊严的男人,你一辈子都赶不上他!”

新浪潮歌舞团像一个流窜作案的小偷,神出鬼没地在大山深处跳脱衣舞唱流行歌。在定安镇,吴佩琳打听到邮政所有一部对外的公用电话,她拽着宋怀良去了。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妇女守着灰色的拨号电话机,手里还打着毛线,她问吴佩琳打什么电话,吴佩琳说打报警电话,新浪潮歌舞团搞流氓演出。女的说报警电话不给打,吴佩琳说我给钱,女的说给钱也不能打。

出了邮政所,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宋怀良说去镇政府试试看。吴佩琳气得将脚边的一个空塑料袋踢向空中,说:“不去了!”塑料袋落到宋怀良脚边,他又踢了一脚。望着在细雪中盘旋的塑料袋,宋怀良沉不住气了,说:“给这些下三烂做服务员,太龌龊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今天就走。工钱不要了!”

吴佩琳望着远处飞雪弥漫的大山和眼前冻得脸色发青的宋怀良说:“一千块,到哪儿挣去?还有两天就回去了。算了吧!”

腊月二十九,新浪潮歌舞团满载着一卡车演员和一蛇皮口袋的钞票凯旋。大篷车里的演员们打情骂俏的情绪无限高涨,有男演员说回去找小姐潇洒,女演员说:“你们找小姐,我们就到温泉公馆享受少爷服务。”王遥说进城后先到锦春澡堂泡个热水澡,然后到运满楼吃它个天翻地覆,吃完了分钱。王遥在光线忽明忽暗的车厢里对宋怀良和吴佩琳说:“你俩下岗工人,十天挣一千,抵上打工两个月。我这人心好,不亏待穷人。”一路上不说话的石榴红终于开口说:“你自己就是穷人。”

大篷车是在进城收费站被拦下的。

几个警察掀开了车厢后面蒙着的帆布,大声呵斥:“下来,都给我下来!”

下车后,警察命令:“通通给我蹲下,不许乱动!”

王遥团长因传播色情淫秽罪当晚就被批捕,其余演职员被批评教育后,于夜里十一点释放回家,十天十二场演出所得赃款四万二千多块钱全部没收。宋怀良找到那位个子高大的警察哀求道:“我们两口子是搬道具和烧饭的,不是歌舞团的。我们挣的是辛苦钱。我们还欠街坊好多债,等着要还呢。”

旁边的另一位警察太困了,打起了哈欠,他努力睁开疲倦的眼睛,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再胡搅蛮缠,马上把你俩也铐起来!”

吴佩琳拽着宋怀良的袖子落荒而逃。

大街上空空荡荡,刺骨寒风吹得路灯直晃,想起十天来的辛苦和委屈,吴佩琳伤心地哭了起来。情绪是会传染的,宋怀良很伤感地攥着吴佩琳冰凉的手说:“佩琳,是我无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宋怀良没哭,他用同样冰凉的手替吴佩琳抹着眼泪。天空飘起了雪花,零点已过,大年三十了,一年的最后一天就像一生的末日。

除夕是别人的除夕。累得几近崩溃的宋怀良和吴佩琳回到五里井睡到除夕下午才醒来。他們听到巷子里或远或近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他俩却像是与过年无关的人,或是被过年遗忘的人。

大年初六,上班第一天,大多数人还没有从年味中醒来,彼此见面,互相握手、互相拜年,好话和假话像鞭炮碎屑一样漫天飞舞。四处找工作的吴佩琳和宋怀良临近中午在海星大厦“蓝湾公馆项目中心”见到了一群青年男女站在一个沙盘模型前开会,他们穿戴整齐、表情和蔼,没有人相互握手和情绪夸张地拜年。

接待吴佩琳和宋怀良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人们叫他孙经理。他看了吴佩琳的资料后很满意,说有学历有容貌有气质,做公关小姐,做公司广告设计都很合适,可是对宋怀良没表示出什么兴趣。吴佩琳说:“你不要跟我说适合做什么,你先说哪一个岗位最挣钱。”孙经理坦率而直白地告诉他们:“那就做销售。吴小姐底薪二百八,小宋没学历,只能开一百六。你们的收入主要靠销售奖励,蓝湾公馆0.1%提成;要是卖墓地,10%。做哪一项?”

两人不谋而合道:“卖墓地!”

蓝湾公馆是庐阳第一个外资地产项目,建在无线电二厂厂区的六百多亩土地上,老板是香港碧云集团齐天琪。庐阳的商品房每平方米四百到六百,而蓝湾公馆一千二。在蓝湾公馆之外,碧云集团开发了郊外庐南镇豪华的南山公墓,公墓背靠南山,前面是庐陵水库,绝版风水。

吴佩琳坐在宋怀良长征牌自行车后座上出门,自行车汇入长江东大街车流。她看到满大街埋头赶路的活人,实在不知道到哪儿去卖死人坟墓,卖坟墓不像卖麦芽糖,可以走街串巷挨门兜售。宋得贵住院时,宋怀良每天都能听到走廊里的哭声以及太平间运尸车不太平的声音,在重症病房推销坟墓,时间地点环境恰到好处。想到这里,宋怀良对后座上的吴佩琳说:“去医院!”

父亲住院期间,林丽是宋怀良唯一看到的在病人咽气时流下眼泪的护士。进了医院,宋怀良找到林丽恳求说:“重症病房门外,能不能让我们跟病人家属谈谈,反正人死了都需要墓地安葬。”林丽的牙齿和护士服一样洁白,她洁白的牙齿间吐出的却是沉重的话语:“你想过没有,重症病房外所有家属都期盼着病人起死回生,人还没死你跟人家落实死了的事情,你这是找骂,人家要是动手打你,你都没处申冤。”

宋怀良还没离开医院,就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推销方案。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墓地没卖掉,宋怀良和吴佩琳去项目中心想打探一些销售门道,孙经理客气而冷酷地对宋怀良说:“都晓得怎么卖墓地,能开出这么高的销售提成!”

绝望中的吴佩琳跟宋怀良商量好了,锁上五里井家的门,到广东顺德的电器厂打工。宋怀良懂电,吴佩琳懂包装设计,找个饭碗应该没问题。吴佩琳联系好了在顺德一家电子厂的中专同宿舍同学。出发前,路费不够,吴佩琳去找张月秀,跟她借四百块钱,抵押低保金存折还账。

张月秀给吴佩琳削了一个苹果说:“先别急着走,我给你提供一个线索,你去试试看!”

魏国宝昨晚从火车站拉了几个客人到华都饭店,每人手里拎一个军用旅行包,开始以为里面装的是收录机,听他们在车里说话才知道,包里装的是骨灰盒,是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庐阳籍战士的骨灰。烈士家属向民政部门申请赶在清明前将骨灰迁回庐阳老家安葬,他们的一致意见是:“孩子阳寿短,在阴间生活的日子要长得多,不找个好地方,就太苦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陪同的民政部门的一位科长答应向上面请示。

吴佩琳拉着宋怀良第一时间赶到了华都饭店,敲开502房间的门,吴佩琳说明来意,一位穿着旧军装的农民模样的男人指着地上的军用旅行包说:“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现在就剩一盒灰,你说我心里好受吗?”说着眼圈红了。宋怀良给烈士家属递上一支烟,点上,善解人意地接上话:“所以,我们给您推荐南山公墓,坐北朝南,背山临水,四季分明,风景如画。”烈士家属说:“我们八个家属已经商量好了,坟要放在庐阳最高的地方,孩子们一抬脚,能看到家里的烟囱。你们真是帮了大忙了!”那位穿旧军装的烈士家属从装骨灰盒的军用旅行包里掏出一包拆开过的饼干,拿出几块硬往吴佩琳和宋怀良手里塞。吴佩琳回避着沾上了骨灰盒气息的饼干,宋怀良则若无其事地接过来,轻松随意地吃了起来。

两天后,民政局给市里打的报告批了下来,同意几个乡下烈士家属的请求,八位烈士安葬在南山公墓最高处听风阁墓园,每座公墓六平方米,总价七千二百元,每平方米一千二百元,跟蓝湾公馆一个价。优惠了一千六百块钱,八座公墓共计五万六千块钱。签合同时,宋怀良拿笔的手在颤抖,吴佩琳笑了:“又不是签逮捕令,慌什么!”宋怀良站起身,紧张地抹着头发,将蓝色圆珠笔塞到吴佩琳手里说:“这笔业务是你谈下来的,还是你来签!”

签完了合同,两人来到大街上,吴佩琳突然想唱歌,宋怀良蹬着破旧的自行车唱起了张雨生的歌: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

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

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

大街上走动着失魂落魄的行人,头顶上的阳光敷衍着空气中的欲望,过于亢奋的宋怀良和吴佩琳抑制不住激动和狂喜。宋怀良说:“我们去喝牛肉汤,一人两碗,三个吊炉烧饼!”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吴佩琳在宋怀良的后背上拧了一把说:“三碗,四个吊炉烧饼,再给你买五包‘红塔山’!”

数据像手铐一样坚定而牢固。五万六千块,10%提成是五千六百块,加上两人底薪四百四十块,第一个月工资加提成六千零四十元,差不多是陳琦店里半年的利润。领了钱,晚上两口子坐在床上将六千零四十块钱铺满了一张床,花花绿绿、五彩缤纷,两个人反复地数了好几遍,第一遍数错了,多出了二百块钱,第二遍少了一百块钱,第三遍又多了一百块钱,第四遍吴佩琳一个人数,不多不少。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塞牙,走平路跌跟头;走运的时候,杀手的子弹瞄准了脑袋,一扣扳机子弹卡壳了。没过几天,好运又来了,庐阳的台资企业汉森板材厂发生火灾,一把大火烧死九个人,烧伤十六个。宋怀良和吴佩琳骑自行车二十里,赶到庐阳开发区的汉森工厂,只见工厂里一片狼藉,一百多米长的车间烧得只剩下一些干枯的骨架歪斜在春天的风中。板材厂门口的烫金大字也被浓烟熏黑了,几百个工人家属已经将工厂大门堵死了,他们情绪激动,满脸悲伤和愤怒……宋怀良和吴佩琳不知道怎么推销业务,这时人群中有人说,汉森火灾事故处理小组设在庐阳饭店。

庐阳饭店8011房间,宋怀良和吴佩琳跟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经理很快达成协议。经理声音悲伤地说:“厚葬遇难者,是本公司必须的善意,南山公墓最好的位置、最佳的风水留给本公司,拜托了!”本以为推销有难度,没想到台湾老板还感谢服务上门。三天后,厂方与死难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和安葬协议,宋怀良则跟汉森板材公司签订了公墓销售合同,九座公墓六万七千五百块钱,每平方米一千二百五,涨了五十,台湾老板被火灾烧得晕头转向,没心思讨价还价,字一签,成交了。宋怀良签完字,拿了汇款支票,台湾老板还跟他亲切握手,并且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很感谢你们,还望今后多多关照!”

第二个月,宋怀良和吴佩琳底薪加提成领到了七千一百九十块钱,这笔钱够五里井下岗的弟兄干上两年。

五里井街坊无法理解年三十厨房不冒烟的小两口,过了年没几天,揣着大把票子来还钱了,而且一次性全部还完。杀猪的赵国发嘴里叼着一根烟,接过钱,一脸杀气地一口咬定:“肯定是买彩票中大奖了,不是五千,就是五万!”

可卖公墓的好日子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后整整两个月,一座公墓也没卖出去,报上有报道火灾的,但没死人。每天盯着灾难和死人的消息,心情也跟死人差不多,很别扭。吴佩琳说身上好像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死人气息,宋怀良说习惯了就好。清明快要到了,许多寄存在火葬场的骨灰盒要安葬,小两口每天去火葬场骨灰寄存处守株待兔。从寄存处领骨灰的死者家属,要么说已经安排好了,要么说南山公墓价格太贵。一位在物价局工作的领骨灰盒的死者家属教训宋怀良和吴佩琳说:“简直不像话,活人住的房子才五六百块一平方米,死人住的坟墓却一千二一平方米,难道死人比活人还重要吗?”在火葬场骨灰寄存处推销了近半个月,只有一个领骨灰盒的死者家属问:“能不能赊账?”吴佩琳沉不住气了,她说:“活人不赊死账!”

吴佩琳不愿卖坟墓了,宋怀良一脚踢开自行车的支撑架说:“走!只要你说不卖了,坚决撤退!”

西郊望湖温泉疗养院专供老干部疗养,他们在风景如画的地方疗养,也在这温暖如春的地方反复探讨身后的去处。他们讨论死后墓地就像讨论生前的卧室一样心平气和、神情淡定。

宋怀良准备去试一试,如果推销不掉,这就是最后一次卖公墓。他叫吴佩琳不要去,吴佩琳说:“最后一次告别演出,我陪你去!”

宋怀良背着一个帆布电工包,粗糙而且沾满了无线电二厂的油污。他让吴佩琳在疗养院的假山假水间转转,自己一个人进去谈。

疗养院政工科在第四栋别墅,宋怀良踩着正在腐朽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敲开门,屋里有两个人,一个在埋头看报纸,一个在百无聊赖地抽烟。那位抽烟的年轻人嘴上还有一圈儿小胡子,他抬头瞥了一眼,很不耐烦地对宋怀良吼道:“去去去,没有旧报纸!”宋怀良态度温和得有些卑微道:“我不是收旧报纸的,我是想来请你们通融通融,跟疗养的老干部谈谈南山公墓的事。”嘴上有一圈儿小胡子的年轻人很野蛮地站起身,将没抽完的烟头吐向宋怀良。宋怀良头一歪,烟头掉到了地板上。年轻人站起身,声音更加野蛮:“谁同意你进来的?卖坟墓卖到温泉疗养院,滚出去!”

有话好好说,不能仗着温泉欺负人,脾气很好的宋怀良忍不住抗议:“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把烟头往我身上吐,下岗前我也是堂堂国有无线电二厂的正式工。”

小胡子见这个穿着小瘪三样的公墓推销员公然反击,冲过来一拳砸到了宋怀良脸上,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的在我办公室发飙,眼睛瞎了!这是市政府的办公场所,你他妈把坟墓搬到我办公室里来卖了,有多远滚多远!”

猝不及防的宋怀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他闻到了嘴里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还没走远的吴佩琳听到楼上有动静,冲了上来,见宋怀良被小胡子打得满脸是血,搬起桌上的开水瓶向小胡子砸去:“你这个畜生,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我跟你拼了!”吴佩琳又抄起桌上的一个电话机,连着电线和话机一起砸向小胡子。小胡子蹦了起来,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砸过来:“反了,哪儿来的狗男女,跑到我办公室撒野。快叫保安!”

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上前拉开了小胡子和吴佩琳,楼下客房里疗养的人听到了楼上的打砸声,都上来看热闹。满脸涨红了愤怒的吴佩琳一转身突然看到看热闹的人中一个面色仓皇而熟悉的面孔,是父亲吴镇海。

吴镇海看到唾沫飞扬的吴佩琳和躺在地板上满脸是血的宋怀良,扭头转身就走,吴佩琳刚要喊一声“爸”,音节还没出口,人不见了。

下楼后,吴镇海问一位服务员,楼上为什么吵起来了,那位一脸麻木的女服务员说:“两个小青年来卖墓地,你说这不是找揍嘛!”吴镇海一听就后仰瘫倒在床上,服务员问:“领导,你怎么了?”吴镇海咬紧牙关,痛苦而困难地说:“快送我去医院!”

楼上的冲突在疗养院来了一个领导后告一段落。宋怀良鼻子骨折,血流不止,疗养院拉煤炭的小货车将人送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送吴镇海去医院的救护车开到半路上,医生给他吃了几粒硝酸甘油,好了,车子又折回了疗养院。院里通知吴镇海老伴儿江月英来疗养院陪护,江月英来了后,吴镇海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江月英说:“大学不上,好好的前途不要,跟那个小混混一起出来卖墓地,卖到疗养院来了!”江月英听了吴镇海的只言片语,全明白了,但她还是表示了不同理解:“墓地、花圈、寿衣、纸钱,总得有人卖,靠劳动吃饭,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吴镇海现在不打人了,也不骂人了,他打罵不动了,他说:“你就葬到你女儿卖的坟墓去吧,我死了喂狗!”

吴镇海在疗养院住了半个月,宋怀良鼻梁骨骨折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花去了八百多块,有市政府背景的疗养院医疗费都不愿出一分。吴佩琳找到了给宋怀良做过代理律师的杨俊,杨俊发了一封律师函过去,没几天,疗养院主动找到了杨俊律师,杨俊律师说小胡子故意伤害罪板上钉钉,如果不想坐牢,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合计三千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疗养院不同意,杨俊说那就走法律程序。宋怀良出院前一天,郭凯来到病房,吴佩琳正靠在窗口看当天的《庐阳晚报》,见郭凯进来,她有些别扭地说:“代表政府来慰问下岗工人了?”郭凯很平和地笑了笑,然后在宋怀良的床沿上坐下来。他拉着宋怀良的手感情很丰富地问着:“恢复得怎么样,还疼不疼了?”宋怀良很困难地直起身子说:“好多了!”

疗养院得知宋怀良是吴镇海的女婿,就找到吴镇海,请他出面调停,不要闹上法庭。吴镇海一口回绝。疗养院又找到了市老干部局,要老干部局出面。老干部局找到了郭凯,说吴镇海是郭凯推荐去疗养的。郭凯了解到的情况是,打人的小胡子那天正好遇到了闹心事,“他老婆偷人,被逮了个现行,据说是在家里浴缸里活捉的。谁要是摊上这事,杀人放火的心都有,哪儿还有什么理智,据说小伙子还是疗养院的优秀员工”。吴佩琳听了这话,心里陡然柔软似水,她声音紧迫地问:“那小胡子不气疯了!”郭凯说:“是呀,你现在要他赔偿三千五百块,不等于是雪上加霜嘛,所以我跟疗养院那里协调好了,医疗费八百块由小胡子出,误工费和营养费疗养院出一千块钱,能接受,就签调解协议;不愿意,那就只好上法庭。把一个老婆红杏出墙的可怜人告上法庭,胜之不武,你们说是不是?”吴佩琳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郭凯走的时候对吴佩琳说:“你有学历,找一份工作不难,何必去卖墓地?”吴佩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俩很丢人?”郭凯没正面回答,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爸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出院后的宋怀良在家又躺了半个多月,鼻子才真正通畅起来。宋怀良说墓地不卖了,吴佩琳说:“你就是把我卖了,也不要再去卖坟墓了!”说着吴佩琳的眼圈红了。

泪眼蒙眬的吴佩琳没有看到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绿了,没过几天,槐花开了,整条巷子弥漫着槐花的清香。

钢筋混凝土已经将庐阳包围得密不透风,我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滚烫的马路上,喘不过气来,空气像是被烈日耗光了。办公室通知我到局里参加题材规划会,听了我的采访汇报,局长非常失望,他说:“戏是做出来的,是编出来的,没必要纠缠那些鸡毛蒜皮、婆婆妈妈的事,给黄色下流的草台班子打工,卖墓地挨打,这些怎么能写呢?”

在局长那里被呛了个半死,恒达地产的孙总听了我的汇报后却激动得有些失态,原来宋怀良就是他招到手下卖公墓的,孙总晚上请我到一处叫“恒达·庐阳院子”的私人会所吃饭,酒桌上喝了七八个来回后,孙总晕晕乎乎地搂着我的肩膀说起了酒话:“你得记住了,电视剧中一定要把我加进去,要写我在宋怀良走投无路的时候雪中送炭,帮他渡过难关。我为什么招他?乐于助人!”

医院里的伙食一塌糊涂,出院后宋怀良从菜市场拎回来一只瘦得可怜的鸡,说要加餐。中午,宋怀良撬开了一瓶庐阳大曲,吃得脑门儿上流油,一只鸡只剩下了残骸。门口突然站着两个乡下人,一个背着一卷铺盖,手里拎着一网兜的脸盆、瓷缸、毛巾、胶鞋;另一个手里拎着人造革旅行包,包上印有南京长江大桥的图案。

这二位是宋怀良乡下表哥耿双河与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叫周小泉,是耿双河的小舅子,他是听了耿双河忽悠,跟姐夫一起投奔“大人物”宋怀良。

三十一岁的耿双河是乡下木匠,想发大财,承包鱼塘养鱼,两年下来,鱼得白斑病死了六成,夏天一场暴雨下了六天六夜,第五天夜里池塘决口,侥幸活下来的鱼随着决口的滔天大水集体开溜,十多年斧头锯子刨子,和连锯带刨积攒下的六千多块钱家当全被冲走了,还欠下了银行三千块钱贷款。耿双河拜托宋怀良帮忙给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实在不行就当保安,制服一穿,神气;最好能当警察,不受人欺负。

周小泉进城前远没有姐夫耿双河胆大,他老老实实地在乡下做瓦匠,年底拿着刚到手的两千块工钱直奔县城农贸市场买年货,年货没来得及挑,钱被小偷偷得一分不剩。急红了眼的周小泉回去没法儿跟凶悍的老婆交代,就非常愚蠢地策划了一出被抢劫的苦肉计。夜幕降临,在回村的路上,他用瓦匠砌墙的砖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警察将他送到家里,对他的母夜叉老婆说:“报假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要是不同意放他一马,立即送拘留所!”他老婆说同意放他一马。警察走了,老婆将周小泉赶到厨房锅灶下去睡。锅灶下柴火堆边有一条彻夜乱叫的看家狗,还有一只从来不逮老鼠的猫,过年都不知道酒肉是什么滋味。年后被老婆轰出家门的周小泉找到同样走投无路的姐夫耿双河,商量去贵州挖矿。耿双河说贵州太远路费凑不齐,他说:“跟我去庐阳,我老表宋怀良,城里的大人物,找一份工作,就像你在工地上找一块砖头,小菜一碟。”

宋怀良坦率地告诉两位乡下弟兄:“木匠、瓦匠,你们好歹有一门手艺,我一个小电工,只要电线正负极不搞错,谁都能干。厂子倒了,眼下靠吃低保过日子,不是不帮你们找工作,是我自己都没找到工作。”

耿双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劣质烟,给宋怀良递上一支,说:“下午出去找零工做,干不了警察,就干苦力!”

收拾好碗筷,宋怀良将吴佩琳拉到小厨房里的灶台边说:“这两位在我们家住一段日子,你看行不行?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劝他们出去租房子。”吴佩琳说:“家里有一间房空着呢。”

大伙儿一起动手打扫干净空屋,耿双河将铺盖铺到宋得贵睡过的那张床上,周小泉从旅行包里掏出一袋子十来斤的大米交给吴佩琳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吴佩琳接过大米说:“见外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麻烦的不是米饭不够吃,而是吃了米饭后的排泄问题,后半夜,耿双河和周小泉推开屋门,站在窗子下面公然撒尿,腥臊味从极不严密的窗缝钻进屋内。宋怀良在五里井巷口买了一个塑料痰盂放在耿双河和周小泉床头,说:“你们夜里就在屋里小便。”耿双河大大咧咧地说:“不要痰盂,门外方便,很方便!兄弟媳妇嫁给你够委屈的了,总不能再让人家给我们倒尿壶吧!”宋怀良吞吞吐吐地说在窗户底下方便,影响环境卫生,耿双河说沿墙根是一道淌水沟,尿都撒到沟里去了。宋怀良对吴佩琳说:“要不,我花钱租房子,叫他们住到外面去,月秀家有空房子!”吴佩琳说:“赶人家走,说不过去呀!他们是乡下的穷人,我们是城里的穷人,一样的!”宋怀良不是歧视穷人,而是他在深夜里不止一次发现吴佩琳被尿声惊醒并捂住了鼻子。

1993年庐阳住房改革与全国一样,风起云涌,水涨船高,一夜之间,商品房铺天盖地,到了五六月份,全市二十多家房地产商冒了出来,三十多个楼盘打出了销售广告。报纸电视广告宣传的除了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空调,就是商品房。宋怀良去过耿双河和周小泉打零工的装修现场,瓦匠周小泉在商品房里砸墙、砌门厅,木匠耿双河锯木板、打家具,现场还有帮着刷涂料的,布置电线的。商品房装修简陋到户主找到一个木匠或一个瓦匠,木匠或瓦匠再网罗几个漆匠、泥水匠、水电工、蹬三轮拉材料的车夫,拼凑一起,就干开了,也没什么专门的设计。户主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价钱随机谈,装修完全是散兵游勇式的,宋怀良用他那已经通畅的鼻子闻到了油漆味后面油印票子的油墨香。

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埋头抽烟的宋怀良在沉默了半集电视剧的时间后,突然抬起笨重的脑袋,对着另外几个营养不良的脑袋亮出底牌:“我想了一个多月了,成立一家正规的装修公司,就叫‘怀琳’,我们两口子名字里各取一字。我挑头,佩琳负责设计,你俩负责现场施工,愿意跟我干的,工资按每天二十块结算!”吴佩琳还没来得及表态,耿双河和周小泉抢先拍了胸脯:“干!”

春风夜,兴奋不已的吴佩琳搂着宋怀良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说:“比卖墓地还绝,怎么想起来的?”宋怀良说:“狗急跳墙。”吴佩琳情不自禁地主动扳过宋怀良,两个人像是点着的煤气,烈火熊熊地烧着了,他们浴火重生,在淋漓的汗水中完成了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吴佩琳抱着汗湿的宋怀良问:“你开公司当上领导,会不会像我爸一样勾引女人?”

宋怀良和吴佩琳跟房东磨了大半天,租下了长江路236号沿街两层小楼,上下四间,九十六平方米,下面办公、业务接待洽谈,楼上隔成两间宿舍,一间给耿双河、周小泉,一间做机动用,每月租金四百块,要不是紧挨着公共厕所,至少六百。吴佩琳负责设计,木匠耿双河做柜子、桌子、椅子和隔断,瓦匠周小泉砸墙、砌墙、改造厨房和卫生间,水电宋怀良亲自动手。四个人花了十二天时间装修好了公司。

拿了营业执照,宋怀良咬着牙花三百块钱去《庐阳晚报》登广告,吴佩琳去电话局申请装一部电话,装机电话线刚扯进门,电话机就响了,是湖阳路义乌商贸城打来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这家正规公司,商贸城商品展区简装,八百平方米办公区精装修,时间一个月。”宋怀良接电话的手直哆嗦,鼻子上直冒汗:“好,太好了,保证按时完成任务!”吴佩琳掏出手绢擦了擦宋怀良鼻子上的汗说:“不要急,慢慢说!”

商贸城是倒闭的柴油机厂厂房改建的,装修总面积一万三千平方米,市面上的散兵游勇根本做不下来。接了单的宋怀良和吴佩琳走进厂房,空荡荡的车间像是被掏空了肚子的一条死鱼,钢梁和水泥梁交错之间结满了蜘蛛网,铁门打开,几只麻雀在屋外光线的惊吓下,弹片一样飞走了,并留下一串惊恐的叫声。那位相貌平平却很干练的女主管韩爽,手里捧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说:“只要时间有保证、质量有保证,钱不是问题。我们费总认事不认钱!”

设计方案和工程预算是鸿翔批发部老板赵超帮着做的,费总例行公事地说十二万报价太高了,宋怀良邀来的“军师”赵超插上话说:“这是庐阳最低价,要不你找新加坡的皇冠装饰公司报个价,不收你二十万,工人是不会进场的。”韩爽说这是批发市场,不是五星级酒店,赵超象征性地让了三千块,不到五分钟,成交了。签完合同,回来的路上,赵超说:“你俩就等着数票子吧!”

耿双河和周小泉在东大桥下招收找活儿干的散兵游勇,在一天二十块钱的高薪诱惑下,那些乡下进城的木匠、瓦匠、泥水匠像参军一样踊跃,没半天时间,耿双河和周小泉就拉起了一支四十八人的队伍,两个乡下来的逃难男人,一人管起了二十多个民工。耿双河肩上搭一条肮脏的毛巾对激动得直挠头的周小泉说:“跟我出来混没错吧,现在我们相当于部队里的连长。”

怀琳装修公司实际上是一个领了证的半吊子公司,如同一个拿了驾驶证却没开车上过路的司机,一大群半吊子瓦匠、木匠、漆匠、水电工,干活儿不讲究,吴佩琳从第一天起,从早到晚在现场盯着,做工程监理。开工两个星期后的一天傍晚,宋怀良见吴佩琳蜷坐在乌烟瘴气的施工现场的一堆板材边睡着了,手中的文件夹掉到了地上,电锯声和砸墙声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宋怀良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文件夹,赶走了落在她头发上的一只黑色的虫子,又轻轻地掸了掸她头发上落满的尘垢。吴佩琳醒了,她一气猛烈咳嗽,又擤了一气鼻子里呛满的灰尘和木屑,望着宋怀良苦笑着说:“没撑住,睡着了!”

赚钱的日子像一头发疯的野驴,一眨眼就不见了,宋怀良说一个月的时间快得还不如他伺候病入膏肓的父亲一个晚上。第一桶金扣除工人劳务费、装修材料费、材料运输费,净赚三万二千一百零六块钱。宋怀良怀里抱着几捆票子,身子像一口袋被水浸泡过的面粉,重重地瘫倒在公司的棕色沙发里;一个月里,吴佩琳没有照过一次镜子,她确信自己脸上每一个毛孔里都呛满了施工现场的粉尘和污垢,眼前的钞票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辉,她却有些麻木,只是说:“太累了!”宋怀良松开抱着票子的手,轻轻抚摸着吴佩琳疲倦的脸说:“晚上想吃什么?”吴佩琳轻轻地推开丈夫激动的手指说:“什么也不想吃,想睡觉!”

回五里井的路上,宋怀良问吴佩琳:“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吴佩琳装聋作哑地说:“我们天天在一起呀!”

两口子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一夜,宋怀良醒来时,窗外初夏的阳光平庸而乏味。他起床仓促洗漱后,骑着车在呛人的煤烟和混沌的阳光下赶往东门大市场,他去给赵超送一千块钱感谢费。到了鸿翔批发部,赵超推开宋怀良攥着票子的手,说:“给我去买一条红塔山香烟,剩下的钱给你老婆添一身好行头。吴佩琳跟你倒八辈子霉了,那身衣服像扫马路穿的,皮鞋后跟都开缝了!”

除外资新加坡皇冠公司,怀琳是庐阳本地第一家装修公司。皇冠装修大宾馆和设计园林景观,价格高得恐怖,一个马桶四千多块,怀琳公司的马桶只要四十多块。在报纸上打广告太贵,耿双河和周小泉深更半夜带着民工将“牛皮癣”小广告贴到电线杆上、楼道里、电梯间里、开水炉边、玻璃门上,“牛皮癣”上打出的口号是“隔壁邻居搬新房,你我兄弟帮个忙”。

长江路236号的电话打爆了,装修要排队,工头耿双河和周小泉私下接受业主贿赂,口袋里随时掏出中华和万宝路香烟,点烟的火柴换成了气体打火机,南市区百乐门娱乐城黄老板为抢在“五一”前装好房子迎娶小二十一岁的第三任老婆,带耿双河和周小泉到百乐门唱卡拉OK,有眼红的装修工向宋怀良举报,黄老板给每人安排一个陪舞小姐。宋怀良对耿双河说:“不能插队,会乱套的。”耿双河悄悄将宋怀良拉到公司楼上说:“黄老板约你今晚去百乐门潇洒。”怕楼下的吴佩琳听到,他压低声音,又说:“我敢保证,那里面的小姐比兄弟媳妇一点儿不差!”

吴佩琳听楼上声音鬼鬼祟祟的,就上来问怎么回事,耿双河说:“黄老板‘五一’要结婚,想插个队,提前装修,小他二十一岁的姑娘肚子挺起来了,等不及了。”吴佩琳冷冷地说:“二婚三婚着什么急,剩饭剩菜没那么金贵。”她将目光移动到宋怀良脸上,问:“你说呢?”宋怀良态度非常坚决:“先来后到,开后门,搞腐败,不可能!”

1994年春节前后,庐阳商品房卖得比过年的鞭炮还要火,怀琳公司的装修人马扩充到六十多号人,切割成四个组,还是忙不过来。公司春节放一天假,大年初二全线开工。宋怀良叫耿双河和周小泉将老婆孩子接到庐阳,一起在宏达酒楼过除夕,吴佩琳给两个乡下女人和孩子一人一个红包。周小泉凶悍的老婆手里捏着红包,抽出里面的一张百元大钞,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柔和甚至有些妩媚。周小泉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她迅速拿起火柴给周小泉点火:“你一个月都能拿到六七百,宋大哥一个月少不了要拿一千。”大家都笑了起来。

宋怀良不是一个月拿一千,是大半年挣了十万。

这年头,钱是王八蛋,逮准一个机会,挣钱比花钱还要容易。

大年初四早上,宋怀良鼓足勇气对吴佩琳说出自己想了一夜的决定:“十万差一千四,买港商开发的蓝湾公馆,够买一室半一厅,要是买庐阳新天地,能买到三室一厅。你愿意的话,我今天就去订房,春节期间还让利5个点。”吴佩琳第一反应是宋怀良要用商品房来证明自己发财了,这是给五里井街坊看的,也是急于摆平父亲对他的蔑视。吴佩琳脱口而出:“你知道什么叫小人得志吗?”

手里拎着开水瓶的宋怀良如遭雷击般地看着吴佩琳,全身上下彻骨冰冷。他没有继续买房的话题,只是说:“我去工地了,早饭包子和面条做好了,炉子上热着呢。”吴佩琳对着宋怀良的背影说:“几个工地跑来跑去的,一点儿都不方便,现在不是要买房子,是要买几个传呼机。”

宋怀良一整天浑浑噩噩,晚上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和主意在是进是退的反复拉锯中固定了下来。房子不买了,招兵买马,把目前的四个装修小组扩充成五个装修分公司,打出“怀琳”品牌,业务通吃全市,覆盖全省。吴佩琳说他小人得志,是他刚有了点儿钱就想到了买房子,小农意识,鼠目寸光。吴佩琳说对挣钱不感兴趣,应该是对挣小钱不感兴趣,钱堆成了山,钱就不是钱了,而是本事、能耐、底气和尊严,是男人伟大的事业。陈琦怀疑自己偷了他三万块钱,不就是因为自己太穷吗,他要是有一个日进斗金的公司,真偷了钱,陈琦也不会相信;就算自己承认了,警察也不会把他按倒在地,用皮鞋踩住他的脑袋。

从工地回到长江路236号,晚上撬开酒瓶瓶盖,宋怀良将公司扩张的宏伟蓝图摊到耿双河和周小泉面前,三个忘乎所以的脑袋热血贲张,没二十分鐘,两斤白酒见了底。宋怀良说:“五个分公司成立后,你们两个就不是‘连长’和‘排长’了,而是分公司经理,当老板了。”宋怀良被自己疯狂的想象鼓动得手舞足蹈,他端起满满一玻璃杯白酒,用筷子指着耿双河和周小泉的脑袋,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你,还有你,为什么被人看不起,为什么被人当作盗窃犯,就是因为穷,因为没钱。越穷越光荣吗?越穷越可耻!我以后就是总裁了,你们都是师长旅长的干活!”耿双河和周小泉也喝多了,他们举起玻璃杯共同敬宋怀良:“总裁,我们在乡下连乌龟王八都不算,你封我们当经理,跟着你就是赴汤蹈火也决不含糊!”

夜里十点半回到五里井,被酒精燃烧着的宋怀良在吴佩琳面前,眼睛和头发里都放着光。说出了自己的宏伟计划后,宋怀良讨好地说:“不做大,陶醉于挣点儿小钱买一套房子,就是小人得志!所以,成立分公司势在必行!”吴佩琳突然没来由地哭了起来:“你做大了,就有钱在外包二房、养小老婆了!”

小人得志是吴佩琳封的,他要为吴佩琳做大,为她挣回面子,为她补回不上大学的损失,吴佩琳却说是为了包养女人,宋怀良糊涂了。他点着一支烟,细细一想,自己的委屈远小于吴佩琳下嫁五里井的委屈,他愿意以巨大的耐心等待着吴佩琳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你当总公司总经理,法人代表,好不好?”吴佩琳只说两个字:“不当!”宋怀良说:“不当也可以,钱由你管,只要给我留下烟酒钱就行。”

春节后吴佩琳一直没来公司,她感觉躺在枕边的宋怀良陌生了,她不参与公司规划,也不过问公司情况。业务不等人,宋怀良跟几个虾兵蟹将在饭店的烟雾和酒气中成立了五家分公司,总经理宋怀良兼任第一分公司经理;耿双河和周小泉分别任第二、三分公司经理;年前刚来的肖晨,任第四分公司经理。二十六岁的肖晨是广东建工学院毕业的,他是看了电线杆上的“牛皮癣”小广告后主动找上门的。宋怀良自己没考上大学,大学生投到自己门下,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从没拿过枪的人突然当上了将军。第五分公司专为吴佩琳设立,做高档装修,跟那家新加坡外资公司竞争,宋怀良空着位子等她回来。

吴佩琳在光线阴暗的老屋里睡得腰都快断了,她想不通平庸得有些窝囊的宋怀良怎么突然间就像林彪、“四人帮”一样起了野心呢?这个变化来得太快,太陡,吴佩琳一时丢了魂一样,六神无主了。她把心里的郁闷告诉张月秀的时候,枣树巷牛肉汤馆新春第一锅牛肉汤刚刚熬好,在鲜香麻辣的牛肉气息中,吴佩琳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她说:“一个小个体户,要闹腾五个公司,这不是野心是什么?人要是有了野心,就会野蛮,什么坏事都敢干。”张月秀长期崇拜吴佩琳,说话做事基本都是沿着吴佩琳的思路向前。她说:“佩琳姐,好像男人都有野心,魏国宝也是,他说开出租车是练手艺,他一定要成为庐阳首富,还说佩琳姐要么嫁最没钱的,要么就嫁最有钱的。我都听不懂,他说话总是怪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晚上回到五里井,宋怀良推开门,一缕寒冷的风一起跟进了屋里,吴佩琳斜躺在床上看一本有关家庭、爱情和婚姻的杂志。她不愿出任第五分公司经理,也不想去上班,她对宋怀良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吃东西,没力气。宋怀良顺着吴佩琳的话说:“去年太辛苦了,都是我害的。在家先歇着,什么时候歇好了再说。厂里抵工资的那台黑白电视早坏了,要不明天买台彩电回来?”吴佩琳说不想看。

吴佩琳拉过宋怀良坐到床沿上,抓着他的手,抬到半空,轻轻摩挲着说:“你看这手,糙得像榆树皮!”宋怀良说:“没关系。我喜欢排线,布水管,装修的房子里灯一亮,心里就亮了!”吴佩琳指着家里屋顶上昏黄的灯光说:“家里的灯太暗了,是该换了。”顿了大约有三秒钟,终于说出了今晚要说的话:“怀良,我已经想通了,用挣来的钱买一套新房子!”宋怀良面对这猝不及防的改变,张着嘴,牙齿上下磕碰了好几次,碰不出一个音节来。吴佩琳趁热打铁:“就买庐阳新天地的,下午我跟月秀看过了,剩下的钱买三室一厅够了。”

宋怀良傻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他一句话说不出来,他需要吴佩琳解释现在买房算不算“小人得志”,而不是研究灯光的明暗和布局。他不想反问,他想让吴佩琳主动解开他心里的结。而吴佩琳始终不说,她只是说:“每天拎着痰盂到旱厕倒马桶,受够了!大热天晚上蹲旱厕,被有毒的蚊子咬个半死不说,要是哪天再感染传染病就全完了。”

闷着头抽了好几支烟,宋怀良开口了:“你不同意买房,我才买了传呼机,拉建材的小货车也订过了,大市场订的电锯、电凿、抽槽机、水磨石抛光机、水泥夯实机也下过了单子,定金都交过了,浙江那边已经发货,这两天就到。”吴佩琳说那就全部退货,宋怀良问公司怎么办,吴佩琳说:“公司留一个装修队,你和两位老表,再凑上几个工人,有活儿干就行了。”宋怀良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鼓足勇气克制地说:“生意这么好,放在面前的钱不赚,没钱的时候,日子多难过!”吴佩琳很明确地告诉宋怀良:“没钱的日子也没饿死。挣的钱够吃饭就行了,我不愿意枕头边睡一个大老板!买房子先前也是你要买的。”

宋怀良哑口无言。他不愿把话往深处说,不想吴佩琳有一丝丝的不快,说到底,他欠吴佩琳的,于是,他同意解散五个分公司,回归小包工头的身份。他说:“明天一早就去退货。”

宋怀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边角包了铁皮的木质箱子,拿出箱子里的一个暗红色的工商银行存折交给吴佩琳,说:“传呼机不买就好了,只剩八万九了,所有钱都在这儿了!”无意识中他随口补了一句:“本想多挣些钱,过上更好的日子。”吴佩琳接上话茬儿说:“等钱挣多了,就过不上好日子了!”

大市场退了订货,一千块钱定金打了水漂儿。晚上宋怀良约耿双河、周小泉和肖晨三人喝酒,四个人两瓶酒下肚,宋怀良亮出了底牌:“除了小肖,两位老表都知道,佩琳跟我受了天大的委屈,遭了天大的罪,不要说买一套房子,就是要一座宫殿,也不过分。”三个人还没享受几天经理的风光,转眼又打回了原形,成了装修师傅,他们都愣住了,酒在嘴里咽不下去。耿双河喉咙被酒呛住,猛烈咳嗽了二十多下,手中的酒杯滑落到地上,碎了。

新房签约在一个星期后,一个礼拜里,宋怀良的主要任务是劝说手下几员干将抓紧裁人,分公司要合并,而耿双河、周小泉和肖晨都说等手头的工程干完了再裁。

簽约前一天晚上,宋怀良准备出门买牛肉汤,吴佩琳将他堵在门边说:“怀良,新房不买了,合同不去签了,明天我去公司上班。”宋怀良像是面对墙上素昧平生的电影明星一样,很陌生地望着吴佩琳问:“你说什么?”

吴佩琳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了下来:“怀良,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小心眼儿,我把你想歪了。”

吴佩琳态度180度急转弯,宋怀良在不知所措中将吴佩琳搂进怀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没错,你说的都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早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雾中的五里井巷子里,三轮车自行车铃声和烧饼油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迎面相遇的每一张脸上都飘着一层雾。

宋怀良和吴佩琳在高师傅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和两块烧饼,匆匆赶往长江路236号。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耿双河和周小泉正准备去工地,见吴佩琳来了,周小泉讨好地倒了一杯水给吴佩琳说:“嫂子,新房装修我包了,跟宋哥说好了,差一个螺丝,抠我一个眼珠子抵上。”耿双河拎起手里的工具箱说:“晚上回来喝酒,庆祝你们住进商品房!”宋怀良说:“晚上回来庆祝佩琳出任第五分公司经理。”

耿双河和周小泉先是一臉震惊,继而是无边的迷茫。

第五分公司业务剑指新加坡皇冠装饰,吴佩琳一回来,宋怀良花了一千五百块钱在《庐阳晚报》《庐阳广播电视报》上打了豪装广告,可是一个礼拜过去,连一个问询电话也没有。宋怀良说豪华装修本来就少,正常。吴佩琳举着无人问津的报纸说:“广告上说得好听,可设计能力、施工水平、建材品质、服务质量都跟不上,跟外资掰手腕,得有一个设计团队,靠乡下木匠和瓦匠不行。”一盆冷水泼下来,宋怀良膨胀的自信被浇灭了,他小心地说道:“不该去登广告,两个水电工一个月的工资,白费了!”

等了快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庐林湖边一幢别墅的装修业务。

别墅是浩泰银楼傅老板的。傅老板手抓砖头一样大的大哥大,腕上套着粗如手铐的金链子,脖子上挂着一大串铂金项链,全身上下闪烁着贵金属的光芒,俗不可耐的装束显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宋怀良讨好地招呼傅老板坐到沙发上,递上一支中华烟,吴佩琳送上一杯新泡的黄山毛峰。傅老板一落座,用手按了按沙发,说是假皮的,宋怀良说:“您家客厅沙发,我们一定用真皮的!”傅老板往茶几上扔下一本画册说:“沙发我从意大利订,不要你买。给我按这个上面的效果装,大理石用缅甸的,楼梯木材用马达加斯加的海棠木,其余橱窗、隔断,包括厨房的柜子,一律用红木的——柬埔寨的红木。你们能办到吗?”傅老板看了看仅有俩小房间格局的公司,很不放心地说:“确实是小公司,太寒酸了。钱不是问题,你们的设计师呢,我要考一考他,巴洛克风格共有几种?”宋怀良像个伪军,点头哈腰地说:“我们的设计师在上海,明后天就能赶过来。”吴佩琳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财大气粗、嚣张跋扈的气焰,她打断宋怀良说:“傅老板,我们没有设计师,你画报上的风格做不来,材料也买不到,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傅老板站起身,将登着广告的报纸扔到茶几上怒道:“我知道,广告就是一个十足的大骗子!”

傅老板走后,吴佩琳气得脸色发紫:“有两个臭钱,盛气凌人,庸俗而又浅薄。这种客户,钱再多,我也不想挣!”宋怀良附和着吴佩琳说:“听你的!”

第五分公司没开张实际上已经关门了。

第五分公司歇业,吴佩琳守在公司接电话,谈业务,谈好了跟客户到现场商量装修布局。庐阳电视台新闻部主任郭举是尾随着黄昏的光线推开公司玻璃门的,他那花格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口袋很多的马甲,后面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

郭举一进门就问:“宋怀良呢?”吴佩琳问是找宋怀良做装修吗,郭举嘴里咬着一根烟,烟雾在脸上一圈儿大胡子之间缭绕,他说:“鸿翔老板赵超推荐的,我们要采访他。”吴佩琳对郭举居高临下的做派很反感,于是就说:“宋怀良在工地,他没时间接受采访。”

郭举不请自来地坐到沙发上,对吴佩琳说:“你是老板娘吧,我听赵超说了,很了不起的新时代青年。我在翠鸣湖畔买了三室一厅,装修预算是八千,你看能不能让三千,我给宋怀良做十五分钟的专访。”吴佩琳说让三千块没法儿做,采访也不做。郭举说:“我不跟你谈,等宋怀良回来,我来跟他谈,我有他传呼。”说着就从马甲上最大的那个口袋里掏出了大哥大。

宋怀良回来了,听说庐阳电视台要采访他,激动得连忙递烟。他拍着胸脯表态说:“装修让四千!”吴佩琳将一本装修价目表塞到宋怀良手里说:“三室一厅,毛利润不到两千,让四千,用假冒伪劣材料都不够装。”郭举说:“可不准用假冒伪劣材料,赵超说你们货真价实我才过来的。”他狐狸一样灵动的目光在宋怀良和吴佩琳之间扫了几个来回,问:“你们谁是老板,公司谁说了算呀?”吴佩琳指着宋怀良说:“总经理说了算!”

五里井老屋墙上贴的海报明星们在日积月累的空气氧化中褪色,她们纸上的青春就这样被老屋幽暗的光线埋葬。躺在床上的吴佩琳觉得宋怀良的身体有些陌生,不自觉地往被窝里挪了挪身子,说起电视台采访,吴佩琳说:“我不想你出风头,不想你成为新闻人物。你看那个电视台主任,有点儿特权,有点儿地位,说起话来那么无耻,公开拿权力换钱。”宋怀良顺着吴佩琳的话说:“都答应过了,不好反悔。你要是当时坚决反对,我就不接受采访了。”吴佩琳说:“你是总经理,在外我得给你面子。”

宋怀良心里很清楚,今天吴佩琳就是反对,他也会坚持接受采访,他压抑得太久,憋屈得太久,太需要喘一口气了。他是这座城市里的蚂蚁,被踩死了都不会有人眨一下眼睛的。见吴佩琳思想工作没做通,宋怀良就轻轻地抚弄着吴佩琳的长发说:“电视台采访,等于做广告,十五分钟,何止四千块钱。”吴佩琳说:“你给电视台打一个电话,能不能不接受采访?”宋怀良一听急了,语气却努力保持平和道:“深更半夜到哪儿去打电话。睡吧,明天我还得早起呢。”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宋怀良起床捅开蜂窝煤炉,然后用一个变形的铝锅熬稀饭。等到吴佩琳起床的时候,宋怀良要去巷子里买油条。吴佩琳咬着一嘴泡沫中的牙刷,平静地说:“不用了,你抓紧时间,吃完饭还要接受采访。南园小区没有一个小时赶不到。”一觉醒来,吴佩琳改变了主意,宋怀良一脸惊讶。

吴佩琳的妥协与让步不是道歉和愧疚,而是她必须说服自己:无条件相信宋怀良,就是相信自己。

宋怀良穿着一身褪了色的泛蓝工作服,脚上是一双胶底球鞋,脸上的胡楂儿好久没刮了。他手里抓着电工老虎钳,嘴上叼一根香烟,在杂乱无章的装修现场排布电线。电视台新闻部郭主任激动得手在半空中一气乱挥,他对摄像嚷着:“小宋不像经理,活脱脱一个下岗工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多拍几个特写!”他对蹲在墙角拉扯电线的宋怀良说:“就是烧着嘴了,烟头也不要吐出来,眉头可以皱一皱!”郭主任指挥宋怀良做出一副下岗创业者的艰辛形象,像在演戏。几个搬运工往现场搬木工板和水泥、沙袋,郭主任指挥宋怀良与几个搬运工到楼下卸建材。宋怀良扛着一捆木工板,被拦在车厢边上接受采访,一位眼睛好看的女主持人将话筒伸到宋怀良鼻子下问:“请问,您都当上了总经理,为什么还要跟搬运工一起扛材料?”宋怀良很困难地侧着脑袋说:“我多扛一趟,就少付六毛钱上楼费。”

外景拍完,电视台摄像机转移到了长江路236号公司办公室内。郭主任要宋怀良换上一身西装,宋怀良说没有。郭主任掏出大哥大打了一个电话,没十分钟,一家影楼送来了西装革履。宋怀良换上银灰色西装、深蓝色衬衫,打上米黄色领带,穿上咖啡色皮鞋,手里抓着郭主任的大哥大……大伙儿惊呆了:比新加坡皇冠老板还要气派。女主持人问是什么力量和信念让公司不到一年扩大到四个分公司一百多号人,宋怀良说:“人穷既没有里子,也没有面子。没钱,人家就把你当小偷;有钱,你真偷了,人家也不相信!”他没说下岗创业是自谋出路,带动就业,为政府减轻负担这些崇高的套话。在问到公司未来发展目标时,宋怀良说:“商品经济,公平竞争,我想让外资企业职工也尝尝失业下岗的滋味,这就是我的目标。”女主持人问宋怀良:“你解决了这么多下岗工人和农民工的就业问题,工资比市政府公务员还高,请问你一个敏感的话题,你个人从中挣了多少钱?”宋怀良拔出手边烟盒里的一支中华烟,又用气体打火机轻轻点着,迟疑片刻,慢条斯理地说:“我没细算过,别的不好说,过年让我媳妇吴佩琳住上蓝湾公馆应该没问题,配备的冰箱、彩电、空调、洗衣机以德国、日本的品牌为主,家具用纯实木的。我媳妇为我吃了太多的苦,她是我们公司的精神支柱,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公司。”

一周后的晚八点,吴镇海移步到客厅,点上一支烟,坐在沙发上用一根牙签剔着漏洞百出的牙齿。系着围裙的江月英打开18英寸的灯塔彩电,图像喝醉酒似的,晃了好几晃才稳住。庐阳电视台《每周新闻人物》正在播出《油漆粉刷出崭新人生——怀琳装饰公司总经理宋怀良专访》,江月英盯着图像突然神经质似的叫了起来:“天哪,小宋上电视了!”吴镇海听到“小宋”两个字就头疼,他抬起头透过面前凌乱的烟雾看到宋怀良穿着工装在装修现场埋电线,土头灰脸的,活像当年厂里烧锅炉的宋得贵,没看到片名的吴镇海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个混账小子,把佩琳的青春和前程给毁了,还跑到电视上丢人现眼。”

当电视上出现怀琳公司和西装革履的宋怀良时,吴镇海像看着一个外星人,不可思议地指着电视画面说:“这,这是宋怀良?活见鬼了!”江月英趁热打铁地对神情恍惚的吴镇海说:“你看这孩子多争气,人长得多俊,西装一穿,挺像日本的那个明星三浦友和,佩琳就是山口百惠,很般配的!”听着宋怀良在办公室里的独白,吴镇海脸上表情有了一些痛苦而微妙的撕裂感,尤其是宋怀良说到要让外企员工体会一下下岗失业的滋味,吴镇海的血直往脑门儿上涌,心脏怦怦乱跳,脸色涨得通红,江月英迅速拿来硝酸甘油,让吴镇海吃下去。吴镇海哆嗦着手指着电视屏幕说:“你说,这电视上会不会作假?”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五里井炸锅了,晚上在外摆摊、打零工、做小买卖的人收工回来后,三五成群地聚到了宋怀良的老屋里。常大爺提前关了杂货铺;孙一根的卤菜没卖完,直接骑着人力三轮车到了宋怀良家门口,他将剩下的卤菜全都拎到宋怀良家小方桌上,说要庆祝小宋上电视。在夜总会陪舞的韦晓丽也来了,她问宋怀良:“电视上的你太帅了,宋哥,你是不是傍了个富婆?”宋怀良指着吴佩琳说:“是的,就在你面前。”下岗的电工班班长刘开平拎了两瓶烧刀子酒过来,一进门就大叫:“我的眼光跟佩琳一样,不会看错小宋!”等到一屋子人挤满后,宋怀良给每个人散烟,吴佩琳忙着将家里的碗和杯子都翻出来给大家倒酒,宋怀良对孙一根说:“卤菜你算一下多少钱,我请客!”常大爷拉着宋怀良的手,看着他一身沾满灰垢的蓝色工装说:“在我店里赊过多少账?一转眼成大老板了,穿上洋装,还真是人模狗样的。西装呢?”宋怀良很尴尬地笑了笑:“照相馆借的。”

宋怀良上电视等于五里井的人都上了电视,他们与其说是来庆祝宋怀良上电视,还不如说是来庆祝自己跟宋怀良是街坊同事。宋怀良家里有一台14英寸灯塔牌黑白电视机,早坏了,大伙儿要看晚上八点二十分的重播,宋怀良从床底下纸盒里搬出样式陈旧积满灰垢的电视机,就像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不愿见人的聋哑智障的儿子。宋怀良插上电源,拧开开关,电视里一片雪花,吴佩琳用力拍打电视机,死活不出图像。宋怀良抽出天线,反复转动着角度,雪花依然在屏幕上乱飞。宋怀良对街坊说:“没啥好看的,替五里井下岗街坊说了几句大实话。大伙儿抽烟喝酒!”就在宋怀良正要关机最后一次拍打电视机的侧面时,图像突然出现了,而且非常清晰。宋怀良在电视里对街坊们说:“我想让外资企业的职工也尝尝失业下岗的滋味!”屋内一片欢呼,烟味、酒味、卤菜味,还有咸菜与花生米的味道混在一起,屋内的空气因混浊而生动,因杂乱而热烈,宋怀良感觉棒极了。

宋怀良在电视上表白,吴佩琳感动的情绪还没平息,心里陡然忐忑起来。夜深人静,吴佩琳望着心情愉悦的宋怀良说:“我没觉得受过什么苦,就算受苦了,那是我自找的,不需要用蓝湾公馆补偿。”宋怀良吐了一口难以下咽的烟雾说:“佩琳,如果这个世上就剩我们两个人,我不会这么说。你没觉得受什么苦,但你爸妈和整个五里井都认为你受了苦,倒了霉,就连耿双河和周小泉也都说你亏大了。我没法儿堵住别人的嘴,除了用房子票子彩电冰箱空调来堵,没其他办法。你要说我小人得志,我也没意见。我已经想通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人,我踩不死蚂蚁,蚂蚁能把我踩死。”宋怀良说得鼻子发酸,说得满腔委屈,吴佩琳吊住宋怀良的脖子,态度陡然急转,声音哆嗦地说着:“怀良,我总是误解你,不要生气好吗?”宋怀良搂紧吴佩琳,感激涕零道:“不生气!”

榆树巷的钱语录原先是厂里的仓库保管员,他手里拎着腌制的咸狗腿跟儿子钱小毛找到宋怀良两口子,一进门递上咸狗腿就嚷开了:“乖乖,上了电视,全庐阳都晓得你了。小毛前天才出来,我把他交给你,给你当狗腿子,做保镖,他打架出手快,下手也狠。”钱小毛在监狱里训练出笔直的站立姿势,两个手臂像两条垂下的丝瓜。他说:“我跟宋哥学手艺,不打架了。”父亲生病和办丧事时钱语录两次借给宋怀良钱,宋怀良拍着钱小毛光亮的脑袋,叫他先去学个驾照,学成了给公司开小货车。临走时,宋怀良将咸狗腿退给钱语录说:“不当狗腿子,回家把狗腿子炖了下酒!”

坐牢的钱小毛到宋怀良公司上班,五里井街坊一窝蜂找上门十七个,有以前的同事,有同事的孩子。孙一根小舅子梁天标偷割电缆被拘留过,没坐牢,宋怀良说只能安排油漆工岗位。王瘸子五十多岁了,干不了活儿,到耿双河工地烧饭。其他人全都塞到了各个公司做杂工,好歹有口饭吃。街坊们把宋怀良当作救世主,宋怀良晚上躺在床上对吴佩琳说:“这比挣十万块钱还要带劲!”

早晨郭永康穿过五里井浸透了煤烟的巷子,来到吴镇海家,对老战友说明来意:“市里把小宋树为下岗创业典型,上了电视,这还了得!佩琳,多好的丫头,多好的眼光,你不让他们小两口上门,她心里不好受呀!没做成我儿媳妇,那是没缘分。郭凯娶了小肖,也蛮好的。我们都老了,大度一点儿。今天来跟你老两口商量,约个日子,我请客,把你女儿女婿请过来,凑一起,大家吃个饭!”

吴镇海头发稀薄的脑袋转向郭永康说:“老郭,不是吃饭不吃饭的问题,而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不能因为小宋上电视,挣了几个钱,我就错了。公安把他抓进去,不是我抓的,佩琳这孩子把我给她上大学的钱送给小宋退赃,老郭,你说句实话,如果是你女儿,你会同意吗?”郭永康顺水推舟说:“我也不会同意,儿女反抗老子,是下级反抗上级,我们这些当了一辈子领导的,谁都忍受不了。不过,家务事本来就没有对错,包公都断不了。你说的那个偷盗案,也是一笔糊涂账。”郭永康鞭辟入里的一番剖析,令吴镇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宋怀良接到郭永康的电话,激动得语无伦次:“郭局长,郭叔叔,日子由您定,凯旋大酒店行不行?账我来结。”晚上回到五里井,宋怀良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郭永康的意思,吴佩琳一听急了:“你上电视了,就认你这个女婿;不上电视,上门就打断腿。要去你去,我不去。虚伪势利!”宋怀良说:“郭叔一片好意,你爸回心转意,天赐良机!打断骨头连着筋,能有多大冤仇,付出那么多的辛苦和努力,不就是想让你爸认我们。”吴佩琳不买账,她说:“你明天给郭叔回电话,我不是六亲不认的逆子,也不是‘除四害’里的苍蝇,我爸当初怎么把我轰出家门的,就怎么把我请进家门。父女之间,不是做外贸生意,不需要中间人!”

宋怀良从小厨房端来炖在煤炉上加热的牛肉汤,吴佩琳不喝,她突然哭道:“把我赶出家门,连自行车都不让我带走,那车是我拿自己工资买的。”

宋怀良给郭永康的回复是:“佩琳说家里的事不用麻烦郭叔了,眼下工程太多,佩琳每天都耗在工地,等我们安排好,请您一起喝酒!”

吴镇海还是受到重创,他放下郭永康电话的时候,夕阳已经从二楼阳台上撤走,阳台上大片的幽暗和空虚注解着步步逼近的黄昏,他的心情跟黄昏一样阴郁。江月英问吴镇海女儿怎么回话的,吴镇海无奈而绝望地说:“月英,这世上有的是无儿无女的人,不多我们两个。”

吴镇海一辈子没服过软儿,这次答应女儿女婿团聚,说轻点儿是妥协,说重点儿就是投降。女儿吴佩琳却说工程太忙,没空团聚,难不成还要父亲给她下跪?吴镇海说自己无儿无女时,比说自己被车撞死了还要难受。

一个礼拜后的一个清晨,春天温暖的风从二楼阳台漫进客厅,阳光透过树叶在阳台上漏下斑驳的光影,吴镇海拎着篾条笸篮准备跟江月英下楼买菜,江月英突然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吴镇海急忙抱起江月英问:“月英,你怎么了?”江月英满头大汗,脸上表情痛苦,她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我,我要死了!”

吴镇海突然间乱了方寸,他抓起话筒没想起来给120打电话,却给魏国宝拨出了传呼。

江月英是被魏国宝的天津大发出租车送到医院的。

魏国宝将江月英背进急救室,又忙着去缴费、喊医生,吴镇海这才发觉一辈子被人伺候的领导干部,此刻是那般孤单,一个几千人的大厂,转眼间手下只剩下一个兵——魏国宝。

医生将江月英推进重症急救病房,明确告诉吴镇海:“急性胰腺炎,马上到一楼收费处再缴一千块抢救费!”

吴镇海守在病房里撑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脑袋里像是被抽空了,一片空白,雪白的墙壁和江月英苍白的脸像一张张宣纸在他眼前飞旋。主治医生八点半过来查房时见吴镇海头发蓬乱神情疲倦,对他说:“你这样不行,没人轮换,会出事的!”吴镇海抬起沉重的脑袋问戴着口罩的医生:“胰腺发炎,挂点儿消炎药水,过两天不就好了,我能顶得住。”医生摘掉口罩,很严肃地说:“过两天也许情况更糟!”

吴佩琳和宋怀良早晨在巷口烧饼炉子前被张月秀堵了个正着,听说母亲住院抢救,吴佩琳扔掉刚出炉的烧饼,跨上自行车,发疯似的直奔医院。

小两口冲进重症病房的时候,吴镇海正在给昏迷不醒的江月英喂水,枯涩的眼睛里弥散着恐惧与绝望。他坚硬了一辈子的手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水从江月英灰紫的唇间流了出来。吴佩琳看到父亲像烈日下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病房里的父女见面,是欢乐,还是忧伤,是激动,还是怨恨,都被医院白色的墙壁与白色的恐惧删除了。吴佩琳扑到母亲的病床前,双腿跪在水磨石地面上,压抑着控制不住的眼淚,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吴镇海拉起女儿,对昏迷中的江月英说:“月英,佩琳来了,小宋也来了!”

昏迷了快一天一夜的江月英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女婿和吴镇海站在自己的面前,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吴佩琳和宋怀良二十四小时值班,吴镇海晚上回家睡觉,白天来医院跟女儿女婿一起陪护,僵持了两年多的父女恩怨,此刻烟消云散,那些刻薄无情的对立与冲突,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一个星期后,江月英劫后余生,痊愈出院。主治大夫出院时指着江月英对一家人说:“这个年纪发作急性胰腺炎,能挺过来,不小的奇迹!”

走出医院,外面的天空又亮又蓝,吴镇海对女儿女婿说:“中午回家吃饭,你郭叔请了外贸公司食堂的大师傅在家里做菜呢,我一早五点出门,黄鳝和山鸡都是野生的。”吴佩琳和宋怀良跟着吴镇海和江月英回家,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一点儿别扭。宋怀良在跨进吴镇海家门的那一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血缘面前,怨恨就像香烟盒上印着的“吸烟有害健康”,没多大用处。

吴镇海家陈设简陋、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郭永康像是主人,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嗑瓜子。給每个男人发了一支烟后,他对着药味还没散尽的几个脑袋说:“新女婿头回上门,我让焦师傅做了一道‘鲤鱼跳龙门’,小宋跳进了老吴家龙门,也跳进了改革开放发家致富的龙门。”说完又补了一句:“小宋都上电视了,省电视台也放了。还了得!”宋怀良谦虚低调地说:“电视台郭主任家装修房子,要找下岗工人采访,凑巧了。”郭永康说:“郭主任是我侄子。我是看着二憨头长大的。”吴佩琳扶着江月英进了房间,三个男人在客厅里抽烟喝茶聊天,郭永康指着宋怀良对吴镇海说:“小宋有志气!”

中午开饭前,魏国宝和张月秀来了:是吴镇海打电话叫来的。吃过魏国宝带来的猪下水后,吴镇海对郭永康说:“是小魏开车把月英送医院的,这俩孩子,是我的另一个女儿和女婿。”郭永康盯着张月秀看了看,突然叫了起来:“你还别说,小张跟佩琳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还有下巴。”魏国宝悄悄地对洗碗池边洗抹布的吴佩琳说了一句:“知道我为什么娶月秀了吧?”吴佩琳装作没听到。

正要开席,郭永康突然以主人的口气宣布:“稍等,郭凯马上就到,为了庆祝江月英康复,庆祝老吴乘龙快婿上门,他要带两瓶茅台过来凑热闹。”十二点差五分,郭凯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肖疏影来了。一进门,庐阳黄梅戏剧团的当家花旦肖疏影,惊得大伙儿目瞪口呆,她像是从挂历中走下来的。郭凯拉着新婚妻子的手对吴佩琳介绍:“你嫂子,肖疏影!”吴佩琳没喊嫂子,说了声:“你好!”肖疏影矜持地回应“你好”,吴佩琳发现肖疏影优雅矜持中带有不易觉察的表演成分,良好的职业素养使她的表演不露痕迹。

中午吃饭喝酒,没人说过一个字的不愉快,陈年旧事早忘了,向前看的主旋律激励着大家很快将一瓶茅台酒喝光。这时,怀琳公司的耿双河和周小泉抬着一个大纸板箱进来了,宋怀良站起身指着箱子说,里面是一台29英寸东芝彩电,原装的。所有人举着筷子,嘴里的酒肉僵在牙齿间停止了咀嚼:进口彩电,这么大的要一万多块钱,吴镇海和江月英心里高兴,嘴上却说着太破费了之类的话。宋怀良听到“破费”两个字,就像听到“英雄”称号一样光荣和激动,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努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说:“也不知道买什么好,算是我和佩琳的一点儿心意!”

吴镇海招呼耿双河和周小泉坐下来喝两杯。耿双河看着茅台酒瓶子,口水在嘴里打转。周小泉说吃过饭了,推辞了。下楼后,耿双河狠狠地骂了周小泉一顿:“茅台酒,到哪儿喝去,这么好的酒被你这个扫帚星搅黄了!”

五里井巷子里槐花开遍的时候,清明节就到了。耿双河和周小泉找宋怀良请假,要回家三天,到乡下祖坟上烧点儿纸。宋怀良将两人拉到小酒馆,酒过三巡,硬着舌头说:“装修一个接一个,你俩不在场,进度、质量就没人管了。上电视抬人,也害人,这一两个月,我从早到晚都在接工程。你俩不要回去了,清明节一人加一百五十块钱!”酒喝多了的耿双河在走出小酒馆时,门外的风一吹,似乎清醒了过来,他心有不甘地搂着宋怀良的脖子说:“兄弟,三个多月没回家了,老婆长什么样都忘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耿双河是在清明节第二天晚上“断魂”的。警察将他从“洗头房”肮脏的按摩床上活捉的时候,赤身裸体的耿双河全身如遭电击般乱抖,而且抖动得毫无规律,倒是为他服务的那个年老色衰的站街女,嘴里叼着一根劣质香烟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像是在自家卧室里一样从容。

宋怀良接到公安局电话的时候,像是被灌了二斤白酒,脑袋里天旋地转。走进公安局院子,那位似乎从来就不会笑的警察问宋怀良:“耿双河说他宁愿坐牢,也不愿交罚款,你是公司法人,如果你也是这个意见,我们就不拘留了,按《治安处罚条例》,直接送走劳教六个月。”宋怀良知道这时候跟警察抬杠相当于老鼠摸猫的胡子,他谦卑而诚恳地说:“警察同志,公司员工违法,我不对,我检讨,能不能只交罚款不拘留?”警察说:“你以为治安处罚是菜场买菜,还可以讨价还价。”那位不会笑的警察在回答宋怀良时,突然惊讶地盯着宋怀良说:“你,你是不是那位下岗创业的?我在电视上见过。”宋怀良矢口否认:“不是。你看错人了!”

宋怀良说身上带的钱不够,答应回去先筹钱。

宋怀良走出公安局院子就后悔了,要是承认自己上过电视,也许通融通融就放人了。可是吴佩琳那里怎么交代呢,在吴佩琳眼中,背叛老婆的嫖客最可恨,她建议公司制定的管理条例,最严厉的一条就是,卖淫嫖娼者一律开除!

吴佩琳正在跟房子的主人,一个牙齿残缺的中年男人探讨大衣柜是用杉木的,还是用复合板的。惊慌失措的宋怀良将吴佩琳拉到弥漫着灰尘的屋外走廊上,他用法庭上被告的语气叙述了耿双河犯事的经过,为了公司的面子,他求吴佩琳找郭凯通融一下,绝不能送去劳教。吴佩琳像听到一只蚂蚁不幸被路人踩死了一样平静,她说:“有了点儿钱,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刚进城没几天,就被城里的霓虹灯晃晕了,公司出这种丑事,恶心!我可以去找郭凯说情,但有一条,耿双河放出来的那天,就是他离开公司的日子!”

宋怀良抹着头上的虚汗,说先把人放出来再说。

吴佩琳下楼骑上自行车刚走,在走廊里发愣的宋怀良终于缓过神来:不能让吴佩琳去找郭凯,不是不想摆平事件,是不想开除耿双河。

等他追下楼,吴佩琳已不见了。

焦虑万分的宋怀良望着空荡荡的路面,脑子里蹦出了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郭举的名字。

电视台大门前站岗的武警拦住了宋怀良:没证件,进不去。宋怀良找了个电话亭,打郭举的大哥大。十分钟后郭举出来了,听了宋怀良的苦苦哀求,郭举从采访服的口袋里掏出大哥大,很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他对着电话,神情轻松从容得就像正在抽烟喝茶。“这家公司是庐阳下岗创业的典型,市政府定的,要是晚报、晨报、电台、电视台曝出了公司员工因嫖娼被拘留罚款,市里就很被动了。你没看新闻吗?我们电视台采访过公司的经理,省电视台也报道了。我希望你们公安局的案底材料里,压根儿就没有过这么回事。”

吴佩琳找到郭凯时,他刚开完会。在市政府大院里一棵硕大无朋的雪松下,听了吴佩琳的请求,郭凯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是小宋进‘洗头房’了呢,一个乡下来的农民工耐不住寂寞,荒唐一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吴佩琳不打算跟郭凯辩论,她扬起手里的绘图文件夹,情绪激动起来:“没想到你郭凯也是这个德行!干脆点儿,这个忙你帮不帮?”郭凯见吴佩琳急了,说:“我这就上楼给市局打电话,试试看,毕竟我不是市领导,人微言轻。”

耿双河是第二天夜里十一点被放回来的,轻轻推开长江路236号公司的玻璃门,他缩着脑袋,裹着那件颜色破败的灰夹克,夹克上沾满了石灰涂料、女人的脂粉和看守所铁锈的气息。周小泉见到耿双河像见到鬼一样大惊失色,他问道:“一夜没回来,打你一百遍传呼了都没反应,你跑哪儿去了?”

耿双河缩着脑袋,跟周小泉要了一支烟,点上火,吸毒似的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烟雾,然后将昨晚扫黄被抓一事说得闪烁其词:“哪知道洗头房不洗头呢,我人还没进去呢,警察来了,公安就他妈的小题大做!好在这事没人知道,怀良那里千万不要讲,回老家对你姐不能漏半个字!”周小泉拍着胸脯说捕风捉影的事有什么说头,要说就说昨天到一个工友家酒喝多了,酒醒了在工地上睡了一天。两个人觉得编造的这个谎言的可信度非常高,于是,耿双河用公司的電话给宋怀良打了一个传呼。

宋怀良接到传呼,一看号码,知道耿双河被放出来了,没想到这么快。那时候,他正在跟吴佩琳很困难地沟通着,吴佩琳唯一的让步就是:“可以补半年工资。人必须开除!”宋怀良继续以最大的耐心劝说吴佩琳改变立场:“我已经跟你说了一个晚上,耿双河跟我们一起吃了很多苦,装修商贸城的一个多月,没歇过一天,人瘦毛长,累得像个叫花子,现在一脚踢开,说不过去。他一个人管着两个工程队,离不开的。再说了,昨晚上的事也没人知道。”

一晚上头昏脑涨的吴佩琳失去了耐心,她说:“没人知道就可以干坏事?你成天跟我谈公司挣钱,从不谈公司的道德和纪律,难道为了挣钱就可以将嫖娼合理化、合法化?背叛老婆、抹黑公司,在你那里就像多喝了一杯酒一样无足轻重?我无法理解你的道德观,不开除耿双河,公司下一个被抓的人就该轮到你了。”

宋怀良没有说话,他不想反驳,只要吴佩琳宣泄后能轻松下来,他愿意担一身污泥浊水。

一宿未睡的宋怀良第二天起床后,央求吴佩琳道:“我俩一起去跟耿双河谈,让他写一份检讨,再写一份保证书,下次再犯,坚决开除!”

吴佩琳凌乱的头发披散在蓝格子枕头上,像是一束摊开的稻草,她闭着眼睛回答宋怀良:“我不想见这个人!”

不开除耿双河,吴佩琳拒绝到公司上班。

宋怀良赶到公司,还不到八点,耿双河和周小泉手里抓着馒头,就着咸菜喝稀饭。宋怀良说昨天太晚了,没出门回传呼,问:“有什么事吗?”耿双河起身给宋怀良盛了一碗稀饭,将手里没来得及吃完的半个馒头塞到宋怀良手里,重复着提前编好了的谎言,最后强调说:“怕你找我有事,就打了一个传呼。”宋怀良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找你。以后喝酒要注意了,醉酒会误事的。”耿双河口是心非地表示,确实不能喝醉,顶多喝半斤。

这次危机公关不仅是成功的,甚至是完美的,在吴佩琳那里却成了宋怀良的一个道德污点,连续一个星期,她不去公司上班,也不跟宋怀良争论。宋怀良坚持不懈地跟吴佩琳沟通,吴佩琳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喑哑:“我病了,全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宋怀良当初说为她活为她死的赌咒发誓,在耿双河嫖娼事件的检验下,就像一张报废的旧船票,毫无意义。原来婚姻爱情中的赌咒发誓就是一则假广告。

宋怀良怕吴佩琳真的生病,僵持到第二个星期,扛不住了,他打算请耿双河喝一顿酒,补偿一年工资,下狠心辞掉他。宋怀良约耿双河晚上单独喝酒,不叫周小泉,耿双河预感到有点儿不对头,电话里的声音忐忑不安:“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宋怀良说见面聊,地点在大三元酒家。

宋怀良中午在肖晨工地吃的饭,跟工友坐在地上还撬了一瓶啤酒,酒喝了不到半瓶,传呼响了,下楼回电话过去,是江月英焦急而匆忙的声音:“小宋,你快回来,佩琳黄疸都吐出来了,满头大汗。”

宋怀良打了120,等他赶回到五里井老屋,人已被抬上了救护车。吴佩琳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水,他紧紧抓住吴佩琳的手说:“佩琳,你没事的,明天我就让耿双河走人。”吴佩琳咬紧牙关,不说话。

送到医院,做完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检查后,那位穿白大褂戴白口罩的女医生对吴佩琳说:“恭喜你,怀孕了!不要累着,保胎要紧。”听说吴佩琳怀孕了,宋怀良激动得托着吴佩琳的腰语无伦次地说着:“太好了,对不起,佩琳,让你受苦了!”

工地上的油漆、涂料对胎儿发育有害,吴佩琳低血糖,容易流产,怀孕、坐月子,一年内不能去公司。医生对宋怀良交代说:“从现在起,你媳妇就是你们家的大熊猫,重点保护!”

从医院回到五里井,已是黄昏时分。宋怀良脚不沾地地跑到柳树巷金大妈的电话亭给耿双河打传呼,耿双河回电说已到饭店。宋怀良说:“有急事,赶不过去了,你约周小泉去喝酒!”

晚上躺在床上,宋怀良问吴佩琳怀孕后对公司有什么建议,吴佩琳说:“公司去不成了,长江路不能整天关门,客户接待、财务账目和跑银行,我想让张月秀到公司顶我的岗!”宋怀良满口答应:“没问题,工资按工程经理的平均数开。”吴佩琳情绪松弛了下来:“这么多天我没去公司,不是偷懒。这下你都知道了。”

吴佩琳没提开除耿双河的事,宋怀良也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宋怀良赶到公司,心虚的耿双河问宋怀良单独约他喝酒的事,宋怀良将耿双河拉到玻璃屏风后悄悄说:“你管两个工程队,打算给你涨点儿工资,每月加一百,传出去不好,怕影响别人情绪。”

江月英早饭后拎了一只老母鸡来五里井,进门见吴佩琳和张月秀在房间里小声说话,就悄悄退到屋外小厨房捅开炉门烧开水、杀鸡。那时候,屋里吴佩琳和张月秀的窃窃私语已近尾声,吴佩琳嘴有些干,她喝了一口床头玻璃杯里寡淡无味的温开水说:“我不是对怀良不放心,我是对他口袋里的钱不放心,对满大街的脂粉、口红不放心,酒后无德,谁都不是神仙。盯紧点儿,记住了没有?”张月秀说:“记住了,佩琳姐!”

吴佩琳最后对张月秀说:“这事,千万不要对外说一个字,平时你就是一个业务接待、财务会计。”江月英在厨房杀死了一只鸡,吴佩琳在房间里激活了一个卧底的“间谍”,当两位最要好的姐妹达成了一个隐秘的协议后,两人面面相觑,突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是两人第一次合伙作案后短暂的惊愕与空虚。沉默了一会儿,张月秀谨慎地又问了一遍:“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吴佩琳摇了摇头:“中午在这儿喝鸡汤吧!”她不愿说耿双河嫖娼的事。

张月秀辞职去宋怀良的公司,魏国宝火冒三丈,他将手中的车钥匙砸向挂着石英钟的墙壁:“一个刷油漆捣鼓水泥砂浆的小工头,挣了几个小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太搞笑了。老子有的是钱!这商品房,他宋怀良能买得起吗?”魏国宝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一大把钞票拍在桌上,说:“不许辞职!”张月秀说是吴佩琳要她去的:“佩琳怀孕了,医生说她容易流产,不能接触油漆、涂料。”

三天后的早上,张月秀到长江路236号怀琳公司正式上班,宋怀良叫上张月秀跟他一起去临湖小区工地。宋怀良说:“熟悉一下装修现场,以后帮我分担一些指挥调度的活儿。”以工作的名义跟着宋怀良出门,可是张月秀不是来工作的,而是来当特务监视宋怀良的,这让张月秀感觉很别扭,甚至有些痛苦,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碗发霉腐败的稀饭。

午饭后,宋怀良要去建材城订购材料,张月秀从工地回公司值班。

五里井巷子里树荫浓厚,天似乎就黑得早些,老屋里提前亮起了灯。张月秀进屋的时候,吴佩琳刚吃了一碗鸡汤泡锅巴,她将空碗递给母亲,招呼张月秀坐到床边。江月英出去后,吴佩琳问第一天上班怎样,张月秀将一袋子水蜜桃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说:“佩琳姐,我发现,宋怀良就是一个水电工。”

这天宋怀良在肖晨工地安排好油漆工加班,晚上九点多了,肖晨说:“房东秦大姐,缝纫机厂下岗的,想到我们公司打工,来工地烧饭。”宋怀良说:“你问秦大姐愿不愿意到我家烧饭,工资按装修工算。”

第二天一早宋怀良一打开门,肖晨和秦大姐裹着一身晨雾站在门外。得知二人来意,吴佩琳将宋怀良拉到房间里,低声质疑:“五里井雇用人,你就不怕街坊的唾沫星子淹死你,过分了吧?”宋怀良耐心解释说:“医生说你体质容易流产,我整天要跑工地、接业务,你妈左胳膊断过的,不能负重,让她每天过来照顾你,说不过去!”

进入初夏,大江南北的房改力度比天气还热,公司又一波装修业务高峰滔天洪水般席卷而来,几个工程队又拆分成若干装修小组,连天加夜,每晚加班四个小时。张月秀帮着调度,很晚才能回家。工友们干到夜里两三点,铺开草席,裹上毯子,就睡在灰尘和油漆味彻夜弥漫的装修现场,他们在有毒的气味中做梦,不少人在梦中数着一大把钞票,嘴边还流淌着一串幸福的口水。工友加班工資翻倍,张月秀每月补助一百二十块加班费。

进入五月,宋怀良担纲的第一分公司拆分成了三个装修小组。宋怀良在三个工地连轴转,那天张月秀问倚在墙角抽烟的宋怀良:“客户要美国箭牌抽水马桶,庐阳买不到,是不是叫建材城从义乌调货?”刚从厨房柜子里爬出来的宋怀良倚着墙,没有说话,灰紫嘴唇间的香烟掉到了地上,张月秀听到他鼻子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这时,一个工友抱着电锯对水泥地面暴力开槽,刺耳尖锐的声音惊动了宋怀良,他睁开晦涩的眼,问张月秀:“你是不是跟我说话了?”

西苑新村肖晨的工地上又出事了,一个油漆工裤子口袋里的五十块钱不见了,油漆工怀疑是木工偷的,两人准备动刀子,宋怀良去处理了一下午,双方依旧互不买账,宋怀良自己掏了五十块钱,平息了风波;临湖小区12栋401的业主是个文物贩子,据说倒卖了两个战国铜罐买了这套房子,文物贩子的儿子找了一个上海女朋友,“五一”前要上门考察家庭实力,工期很紧,宋怀良赶到加班加点的装修现场,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宋怀良叫现场调度的张月秀先回家,张月秀说,各工地轮转送货的建材还没送到,等清点好了再走,钱小毛的江淮轻卡还在路上。等到卡车开进小区,宋怀良和张月秀帮着卸完货,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灰头土脸的张月秀跟宋怀良推着自行车走在初夏的夜风中,风很轻,步子很重,在一处灯火阑珊的大排档街口,张月秀拽住宋怀良自行车龙头说:“歇会儿,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你太累了,我也饿了。”

一个冒着浓烟烤羊肉串的摊位边,苍蝇和蚊虫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炭火白烟中肉香味四处弥漫。张月秀点了两瓶啤酒、十串羊肉串、一碟卤花生、一盘豆腐干,她给动作和语言都有些迟钝的宋怀良倒满一大杯啤酒,说:“今天我请客!”宋怀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问了句:“今天星期几了?”张月秀望着被夜色抹黑了的宋怀良说:“早上你跟我说是星期四,交房租的日子,房租上午交过了。”宋怀良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说:“记性真差,我都忘了。”张月秀将一串羊肉串递到宋怀良手里:“你是公司老板,不能总在工地上卸料、布线、安装水管。”宋怀良说:“大市场蹬三轮,搬货、卸货都是我一个人,习惯了。穷人穷命,安装水电比坐在公司沙发上轻松得多。”张月秀看着宋怀良夜风中混乱如麻的头发,摇了摇头,说:“你是为佩琳姐,才这么受累的,我说得对吗?”宋怀良手里抓着酒瓶,仰起头,望着黑暗的天空,没正面回答:“佩琳要是能理解,累死我也认了。”他抓起酒瓶将大半瓶啤酒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喉咙里,张月秀对冒烟的摊位喊了一声:“再来两瓶啤酒!”

吃完烧烤,张月秀骑车回家,宋怀良去公司拿公章,明天一早要去南国花园跟一位拳击教练签装修合同。这段日子耿双河和周小泉都睡在工地上,宋怀良打开公司的玻璃门,室内没有一点儿声音,拿了公章装进口袋,熄了灯,准备回家,腿像灌了铅似的重,头有些晕,他顺势躺倒在洽谈室沙发上,想歇一会儿再回家。宋怀良借着玻璃门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了墙上的那幅国画山水影影绰绰,人也就恍恍惚惚地登上了画中的那只小船,小船随江水顺风而下,耳边回旋起了“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风声,人迷迷糊糊地跟着国画走了。

张月秀回到家快夜里十二点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的魏国宝站起身凑到张月秀身边,他闻到了张月秀身上啤酒和烤肉的味道,上前就是一记耳光:“你他妈的比老子跑车还忙,喝酒喝到深更半夜不回家。”张月秀捂着火辣辣疼痛的脸,避开喝酒和吃烤肉的事,说:“你去问钱小毛,建材是不是夜里十点才送过来。”喝多了酒的魏国宝也没继续纠缠张月秀身上酒肉的味道,嘴里骂着:“你他妈一个会计,跑工地发神经呀?”张月秀继续解释着:“工地上忙不过来,宋怀良每月给我加一百二十块钱,让我帮着安排工程。”魏国宝眼睛锥着张月秀:“宋怀良给你加钱,你就陪他喝酒,陪他睡觉?”张月秀见魏国宝说得太恶毒,推开魏国宝,大哭了起来:“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陪他睡觉了,我们现在就去找宋怀良吴佩琳,当面对质!”魏国宝见张月秀气急败坏,他强忍住了,说:“好了,不跟你计较了,就当我没说吧!”

早晨,宋怀良被照在脸上的一束阳光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用力揉了揉晦涩的眼睛,才看清公司玻璃门外天光大亮,阳光斜射进屋内,茶几和茶几上的烟缸以及他的脸,都被阳光切割成了不规则的碎片。当宋怀良意识到彻夜未归时,触电似的从沙发上反弹起来。

一夜没睡的吴佩琳正犹豫要不要向公安局报案,宋怀良回来了,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不停地检讨着:“拿了公章,腿重,头晕,想躺到沙发上歇一会儿再回家,睡着了。”吴佩琳对他的解释并不感兴趣,她侧过脸对秦大姐说:“到厨房里给怀良做一碗骨头汤面条,卧两个鸡蛋。”秦大姐去了厨房,吴佩琳问宋怀良:“打那么多传呼不回,秦大姐下班去公司也没找到你,昨晚上跟谁在一起的?”宋怀良说跟工友和张月秀一起等装修材料,传呼没看到。

宋怀良坐到床沿上继续解释:“秦大姐到公司找我那会儿,我还在工地,钱小毛材料送晚了,十一点多才从工地回到公司。”宋怀良没有提及和张月秀喝啤酒吃烧烤的事,还没起床的吴佩琳突然手捂着鼻子说:“你身上哪儿来的羊肉味,腥得呛人!”宋怀良紧张地敷衍着:“我没闻到呀!”

吃完了秦大姐做的骨头汤面条,宋怀良向吴佩琳保证:“以后再晚再累,我爬也要爬回家!”

宋怀良抹着一嘴油水出门了。宋怀良前脚刚走,张月秀来了,她半边脸大,半边脸小,吴佩琳问怎么了,张月秀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佩琳姐,魏国宝打我!”听完了张月秀的哭诉,吴佩琳愤怒得从床上反弹了起来:“走,找魏国宝算账去,这么粗鲁、野蛮!我倒要问问他,庐阳城里哪家单位、哪家公司不加班?”张月秀抹了把眼泪,说:“佩琳姐,我不想去公司了。”吴佩琳说:“我来跟怀良说,你不用再加班了。”张月秀说:“佩琳姐,我不是怕加班,是魏国宝整天找碴儿,怀良那里一点儿苗头都没发现,有点儿对不起你。”吴佩琳想把宋怀良包庇耿双河嫖娼被抓的事告诉张月秀,可想了想还是没说,她调整口气道:“月秀,你是公司的财务,兼管内务,没让你专职监控宋怀良。”吴佩琳哀求似的对张月秀说:“你不能走,就算帮姐的忙。公司里里外外都靠怀良,他吃不消,好几次回家倒在床上,一句话只说了半句,人就睡着了。”

张月秀答应不辞职,吴佩琳答应张月秀不加班,监控宋怀良的蠢事也到此为止。吴佩琳反省说:“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小妹,才跟你掏心掏肺的,说实话,这种事不仅不能做,就是连说都不该说。”张月秀说:“是的,姐,这种事,伤人!”吴佩琳说:“伤人伤己,这事不说了。你回去警告魏国宝,再敢动手,叫他进局子,你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傍晚的时候,吴佩琳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小说——《廊桥遗梦》,小说中的弗朗西斯卡正准备出轨,魏国宝的出租车在门前刹住了,他嘴上叼着香烟从车上跳进黄昏的阴影里,语气和烟雾一样破碎而杂乱:“佩琳,我老婆是去当会计的,不是去当三陪的,昨晚上到家都快十二点了,一嘴酒气,一身的羊肉味!”

吴佩琳合上手里的书,镇静答道:“小公司,什么活儿都干,宋怀良是老板,工地搬材料、排线、安装水管,哪样不干?加班晚了,工友们吃夜宵,喝点儿酒,撸几串烤羊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魏国宝无济于事地唠叨了一通后依然重复那句话:“我要不是看在你和老厂长的面子上,宋怀良一个月给一万块钱,我也不会让我老婆跟他干。”吴佩琳警告魏国宝:“你不要跟我谈钱不钱的事,我正要找你,你要是再敢动月秀一个手指头,我就对你不客气,宋怀良手下有一百多号人,牢里放出来的有七八个!”

宋怀良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吴佩琳随意说了一句:“魏国宝傍晚来找我了。”宋怀良脑袋嗡的一声大了:“魏国宝说什么了?”吴佩琳慢条斯理地告诉他:“月秀昨夜十二点才回家,魏国宝说她一身羊肉味。”

宋怀良心里一阵发紧,脸色煞白,与张月秀私下喝酒吃烧烤的事必须坦白了:“佩琳,你听我解释好不好?起初我也不想……”吴佩琳打断他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又不是你俩背着工友偷偷地喝酒吃烤羊肉,以后工友们消夜吃大排档,不叫月秀参加就是了。”

屋外起风了,张月秀坐在办公室看《庐阳晚报》,晚报娱乐版上的明星们不停地出轨并且反复地结婚离婚。张月秀目光跳到广告版上,苏州湖光木业的广告中实木板材价格比庐阳建材城要便宜20%。张月秀敲了一气卡西欧计算器,公司直接调货每个月至少要省下三千多块。宋怀良当即拍板,钱小毛开江淮轻卡先拉一车回来,三百公里,紧赶一天来回。“小毛一个人带那么多现金,不安全,你跟车跑一趟!”

电话一联系,苏州公司说价格优惠幅度大,板材批量一百立方米起步,得要老板親自过来先签合同。轻卡拉不了,只能改火车托运,宋怀良叫张月秀买三张火车票,跟钱小毛三人一起去苏州工厂验货、发货。

早晨七点十八分火车启动,钱小毛的座位依然是空的,宋怀良疑惑地问张月秀:“怎么回事,这小子睡过头了?”

中午十一点火车到了苏州,倒一个半小时公交,宋怀良和张月秀赶到郊外的湖光木业公司,那位手里抓大哥大的吴总一见宋怀良的面就惊叫:“这么漂亮的女秘书,一看宋总你就不是等闲之辈!”宋怀良连忙解释:“这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会计,叫张月秀。”吴总说:“叫会计,叫秘书,一样的!”

签了合同,验了货,火车站提货单拿到手,已是晚上六点半,开往庐阳的最后一班火车开走了。湖光木业吴总说惠丰大酒店晚宴订好了。“客户上门,哪有不喝两杯就赶人走的呀!晚上住惠丰大酒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宋怀良正迟疑,房卡已经塞进了他的口袋,“1208,大床房,三个人都能睡下!”

生意场上的虚情假意,在酒桌上发挥得相当充分,酒过三巡,头发稀少的吴总指着一桌子兴奋的脑袋说:“考一下你们的眼力,宋总漂亮的女秘书张小姐像谁?”一桌子被酒灌晕了的脑袋有说像林青霞的,有说像张曼玉的,还有说像巩俐的,吴总站起来搂着宋怀良的脖子说:“像《庐山恋》里的张瑜,是不是?”张月秀觉得自己谁都不像,她像桌上的一道菜,被无数双筷子戳得稀烂。

一过长江,能喝酒的没几个,晚上宋怀良喝得很轻松,跟湖光木业的销售、财务等人草率握手告别后,宋怀良和张月秀站在酒店大厅里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宋怀良对张月秀说:“你再去开一间房,先上楼休息。我打个传呼回去,问问钱小毛怎么回事。”

宋怀良正在向门卫打听哪里有公用电话,钱小毛打来了传呼。

在酒店大厅的磁卡电话机上回过去,钱小毛在电话里哭了,他说一早急着骑自行车赶往火车站,刚拐上马路,撞倒了一个上学的中学生,手臂骨折,要赔一千块。这一头恼火的宋怀良抓着话筒的手软了下来。

第二天回庐阳的火车上,宋怀良心里并没有那么淡定和从容,但在张月秀面前必须轻描淡写:“出差太辛苦,回去休息一天再上班!”张月秀捅破天窗道:“你打算对佩琳姐怎么说?”宋怀良的回答是:“实话实说!”

回来后,宋怀良对吴佩琳只说了百分之三十不到的实话,他说临时去苏州签板材合同,发完货没赶上车,住了一晚。至于跟谁去了苏州,又是跟谁一起住了一晚,他没说,吴佩琳也没问。

魏国宝事先知道是三个人去的苏州。事情穿帮是在两天后五里井榆树巷巷口,早晨钱小毛骑着撞过中学生的自行车去公司,魏国宝的黄面的从后面按着喇叭在钱小毛身侧刹住了,他从车窗里伸出还没睡醒的脑袋骂:“钱小毛,你们他妈的还像个男人吗?两个大老爷们儿一起跟着去的,还让我老婆验货、发货,累得她眼睛充血,人像只瘟鸡。”钱小毛一脸无辜地对魏国宝的声讨坚决反击:“我没去苏州,你大清早骂人,就不怕汽车栽到河里去!”

魏国宝一脚猛踹油门,出租车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路狂奔,在巷口转弯处撞翻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天津大发车将一早出门遛弯儿的吴佩琳和秦大姐堵在槐树巷巷口,魏国宝从车上跳下来,吐掉嘴里的烟头,挡在吴佩琳面前,故作平静地说:“你看头顶上光天化日,什么都没有,可咱俩一人一顶绿帽子早就戴上了。”他摸了摸头发说:“张月秀骗我说三个人去苏州,晚上住宾馆是他们两个人!”

吴佩琳听了魏国宝最新爆料,脑袋一蒙,感觉血管似乎正在爆裂,但她必须冷静下来,于是若无其事地说:“你说的怀良已经跟我说过了,庐阳多少单位和公司,每天一男一女出差的人比每天一男一女打架的要多得多。张月秀不是骗你,是怕你!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见吴佩琳举重若轻,魏国宝立即变得玩世不恭,他说:“既然你不在乎宋怀良偷情,我当然也无所谓张月秀出轨。你知道我心里装的是谁!”

宋怀良晚上不到七点就回五里井了,屋里黑灯瞎火的,宋怀良蹑手蹑脚地进屋开灯,见吴佩琳坐在黑暗中的床上一动不动,宋怀良有些奇怪,他心虚地坐到床边摸了摸吴佩琳的额头问:“没病吧?”

苏州一夜未归的事纠缠了大半夜,宋怀良坚持自己说出来的都是实话,没说出来的是怕引起误解,属于实话没说完,不能定性为欺骗,更不是有预谋的出轨。吴佩琳说他怕误解而隐瞒真相,而当隐瞒被戳穿后,误解自动成为事实:“两口子之间不说实话,现在穿帮了,能解释通吗?”无奈中的宋怀良恳求吴佩琳:“是的,解释不通,我也不想解释了。我要是跟张月秀有什么猫腻,你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是你把她請到公司来的。”吴佩琳端着水杯的手晃了一下,她声音如杯中滚烫的开水:“我没说你们有猫腻!”

晚上没到八点,魏国宝就不跑出租了,他喝得醉醺醺进门,一进门抡起拳头就冲着张月秀砸了过来,张月秀一偏脑袋,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根擀面杖与魏国宝对峙。魏国宝连骂带吼地叫着:“你个臭婊子,老子在外辛辛苦苦挣钱,你他妈的背着我偷人。宋怀良这个龟孙子!”张月秀举着擀面杖不做任何解释,一贯软弱的她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说:“魏国宝,有本事你跟宋怀良去发飙!”魏国宝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突然瘫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号啕大哭起来:“宋怀良,你就是一头猪!你就把绿帽子扣我头上。”心软的张月秀拉起醉成一摊烂泥的魏国宝说:“你要是认定我对不起你,我们明天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魏国宝悄悄下床攥着钥匙准备出车,张月秀从床上跳下来,拉住魏国宝胳膊去办离婚,魏国宝不断地讨饶:“月秀,算我求你了,只要不离婚,我宁愿戴绿帽子!”向来优柔寡断的张月秀这次死死拽住魏国宝的胳膊说:“不行,当着宋怀良和吴佩琳的面去说清楚,我什么时候给你戴绿帽子了?”魏国宝甩开张月秀的手说:“又没在床上逮到现行,这种事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说不清楚,我认倒霉了还不行吗!”

五里井那间光线幽暗的老屋里,张月秀将去苏州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倒了个干净彻底,包括那位脑门儿油亮的吴总说她像张瑜,说她是宋怀良的女秘书。吴佩琳用手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说:“月秀,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我肚里的宝宝都说你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你想,要是你跟宋怀良有个飞短流长的,我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魏国宝心理变态,要不要教训他一下?我跟怀良一起去找他。”张月秀说不用了。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比高科技仪器还要准,吴佩琳嘴上不说,张月秀心知肚明,苏州一夜不归后,吴佩琳由对宋怀良一个人不放心,转为对他们两个人不放心。她不怪吴佩琳,她怪自己心太软,下不了狠心走人。这天下班的张月秀鼓足勇气走进五里井老屋说:“佩琳姐,我想辞职!”吴佩琳冷不丁问了一句:“是怀良叫你辞职的吗?”

张月秀摇了摇头说:“魏国宝整天跟我胡搅蛮缠,日子没法儿过了。”

吴佩琳像自己受了欺负一样,情绪很激动,她说:“我早就跟你说了,装修工地上随便找几个五大三粗的,去教训一下魏国宝,你总是那么软弱!上次我警告过魏国宝后,他对你动过手吗?”张月秀说没有,但喝了酒后不时挑刺儿找碴儿。

天色已晚,张月秀要回家烧饭,吴佩琳搂着张月秀说:“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不是帮公司,也不是帮宋怀良,是帮我。跑银行管钱的事哪能交给外人哪!”分手时吴佩琳送了一瓶资生堂润肤露给她,说:“怀孕后,人都走形了,你看,脸上都长斑了,医生说这叫妊娠斑,化妆品不管用了。”

张月秀没有辞职成功,反被吴佩琳误解为关键时刻撂挑子,“不像个自家人”。张月秀一晚上都在想,正因为太像自家人了,才有了你我不分的随意。张月秀决心从明天起,不给宋怀良塑料水杯里泡茶,不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宋怀良盖上毛毯,单独喝啤酒吃烧烤要画一道红线……张月秀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的张月秀不由自主地给宋怀良泡了满满一大杯茶水,她将塑料茶杯和电工包递到宋怀良手里,说:“晚上我给你做卤猪蹄,晚上多喝点儿没事!”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她强迫自己认定那男人是魏国宝,梦里认错人了,可塑料杯子外蓝地白线的山海关图案足以证明这是宋怀良的,魏国宝用的是军用水壶。

张月秀在梦里犯了错误,上班的路上心里很虚,车过五里井,骑着自行车也像在梦游。

下班前宋怀良从工地回到公司,他对张月秀说:“新浪潮歌舞团的石榴红,跟了盛泰商贸的戚老板,开了一家健身馆,晚上要去谈装修合同。你跟佩琳解释一下,晚饭不要等我了!”

晚上六点宋怀良赶到三月风餐厅,在一个光明磊落的卡座坐定,素面朝天的石榴红脸上没有了口红和脂粉,看不出半点儿的妖艳与风尘味,一件纯棉休闲白衬衫搭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人看上去都有点儿清纯了。她为宋怀良点了一杯啤酒,自己要了一杯可乐。端起高脚玻璃杯,石榴红开门见山道:“宋哥,约你吃饭,不完全是为装修,是好奇。我一直有个疑问,是你老婆主动投怀送抱,还是你花言巧语把她勾到手的?”宋怀良点上一支烟,对石榴红窥探个人隐私和那种旧习难改的轻浮语调感到很不舒服。他低着头对着烟灰缸回答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石榴红很坦率地说:“你那女人确实漂亮,气质好。可她不适合你,你在她面前不像个男子汉。挑明了跟你说,如果你跟她过不来,趁早散伙,跟我过。我那男人太有钱,也不靠谱,你要是今晚答应,我明天就跟他拜拜。”石榴红轻轻喝了一口可乐,继续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一看你就是穷人出身,我爸是修鞋的,瘸了一条腿,听说你妈瞎了一只眼。门当户对!”石榴红别有用心地盯着宋怀良,宋怀良脸上风平浪静,石榴红继续往深处延伸:“你胆怯的眼睛里有一股犟劲,要是遇上一个好女人,能成大事!我在演艺界是混过一段日子,但我是好女人。成不成,吃了这块排骨再回答我!”石榴紅的话直率得有些无耻,宋怀良敷衍着喝了一口啤酒,心乱如麻,跟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赤裸裸地谈个人隐私,很荒唐,宋怀良一个字都不接,只是说:“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也很有钱,也很不靠谱,再提醒你一句,装修优惠幅度我说了算,不是我老婆说了算。今晚你请客,我埋单。就这么定了!”

石榴红有点儿失落,但没有受到伤害,她依旧轻松地笑着说:“你越是装得强大,说明你跟你老婆的危机越严重。好了,不说了,还是谈装修价格吧!”

公司起步那会儿,吴佩琳口头说过,藏污纳垢的“洗脚屋、美容院、澡堂子”一律不装,员工如卖淫嫖娼一律开除,这些没形成文字,却又不是空穴来风,执行起来就比较麻烦。说起为石榴红装修健身馆,吴佩琳并没怎么在意,倒是闲谈中的一句话刺痛了宋怀良:“月秀说选装修客户不是选道德模范,这话是你教给她的吧?背得滚瓜烂熟。”宋怀良说:“不是,是她教给我的。石榴红是跳过脱衣舞,可她不是卖淫女,靠开健身馆吃饭,不必歧视。”吴佩琳扔下手中的《廊桥遗梦》说:“脱衣舞把三角裤衩都快脱下了,跟卖淫女有什么两样?”宋怀良背对着吴佩琳表示异议:“我这是在做生意,只要付钱,杀过人的客户单子也得接,犯罪由法律去处理。”吴佩琳强烈不满:“怎么月秀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们事先商量好了台词吗?”

宋怀良无法跟吴佩琳继续往下对话,回了一句:“这事往深处扯,我连枪毙都够了。我早就说过,把张月秀辞了,只要你同意,今天就让她走人!”屋内有些暗,宋怀良的脸也是暗的,吴佩琳声音低了下来说:“人家没犯错误,你辞退她的理由呢?”宋怀良对着屋顶吐了一口烟雾说:“理由很简单,你不高兴,就是错误。”吴佩琳已经平息的情绪突然爆发:“耿双河嫖娼我高兴吗?你开除了吗?”

宋怀良噎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怀孕后,只说聘用张月秀,没说要开除耿双河。公司半壁江山在耿双河手里,开除这个死心塌地的干将我下不了手。你要是下定了决心,我马上去公司,将耿双河、张月秀一同赶走,周小泉、肖晨通通走人,公司明天关门。我不想当大款,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被人当小偷,不想让你跟着我受委屈,这话我说过不下一千遍了。”宋怀良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不争气地打起转来了。吴佩琳突然抱住宋怀良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很无助,她用手摩挲着宋怀良混乱而肮脏的头发说:“怀良,怀孕这段日子,我心里很烦躁,脑子里胡思乱想,我还常常让你憋屈,真对不起!”

不久,夏天来了,一个热得喘不过气来的晚上,吴佩琳喝完宋怀良买回来的一碗牛肉汤,屋里泛着一层麻辣的味道。吴佩琳推开碗,声音火辣地说:“怀良,明天辞了月秀!对,就是明天!”

宋怀良被这突然袭击弄晕了:“眼下正是旺季,工地连天带夜加班,材料调度、财务收支忙得不可开交,这节骨眼儿上你要我辞了月秀!”吴佩琳提高嗓门儿道:“离了谁地球也照转。”宋怀良有限度地申辩说:“张月秀是你请来的,该由你赶走!”吴佩琳突然捂着肚子,脸上扭曲抽搐,她痛苦地咬着牙说:“怀良,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要了!”宋怀良蒙了,问:“佩琳,你这是怎么了?”吴佩琳抓起床头的一本《健康与生活》杂志扔到宋怀良怀里说:“清明到现在,我心情不好,神经紧张,烦躁不安,全身冒汗,杂志上说我得了产前忧郁症。肚子里的孩子受了伤害,每天都要踢我几脚。我不想生一个跟我一样失魂落魄的孩子!”宋怀良将吴佩琳扶到床沿上坐定,轻轻地拍着吴佩琳痉挛的肩膀说:“明天我把张月秀辞掉!”

吴佩琳抱着宋怀良哭了起来,说出来的话依然含糊:“怀良,月秀在公司,我真的受不了了!”宋怀良似乎明白吴佩琳“受不了”的意思,也明白了吴佩琳内心深处的挣扎。望着吴佩琳苍白灯光下苍白的脸,他抹了抹吴佩琳额头的汗,汗是凉的,宋怀良的声音像是被苏打水泡软了:“佩琳,对不起!我没让你过上开心的日子!”

张月秀早就要辞职,可当宋怀良提出要辞退她,心里还是接受不了,这就像两口子离婚,主动闹离婚是宣示自我意志,被动接受离婚,相当于被抛弃。宋怀良给出的辞退理由是:“这几个月,你在公司累死累活不算,还受了那么多冤屈,你不说我也知道魏国宝怎么对你的。公司离不了你,可我们这些下岗讨生活的人,成个家不容易!”上过电视的宋怀良说得善解人意,说得冠冕堂皇,张月秀接过宋怀良的话茬儿说:“大不了我跟魏国宝离婚,庐阳离婚的人多的是。你说公司离不了我,我就不走了。佩琳姐跟我说过,我来这儿上班,不是帮公司,也不是帮你,是帮她的。”夏天上午九点钟,天空就像是被烧着了一样,公司办公室里落地电风扇旋转着蜻蜓点水的热风,宋怀良说假话的能力严重不足,头上在冒汗,心里也在冒汗。

张月秀说的是赌气话。她默默地收拾好办公桌,从抽屉里拿来一个蓝色封皮的文件夹说:“这个月收支账目全做好了,建材城昨天进的一车水泥黄沙还没付钱。我马上就走,不让你为难!”宋怀良很尴尬,他说:“月秀,给你补半年工资!”张月秀收拾着自己的一个仿皮坤包,将桌上擦汗的手帕和一个塑料水杯塞进包里,然后又掏出包里的传呼机,放在宋怀良面前。

宋怀良抓起茶几上的传呼机递给张月秀说:“你拿着用吧!”

张月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她推开玻璃门的动作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玻璃门外一股热浪扑进来,宋怀良感到自己被夏天的热浪熏烤得体无完肤。

这天晚上,宋怀良请耿双河喝酒,送了他两条带把儿的茶花烟,说张月秀走了,工地上请他多费点儿心。耿双河歪着被酒精点着了的脑袋,对着宋怀良坏笑着说:“那天我回公司拿电钻,看见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张月秀给你盖毛毯,见我进来,她手脚一气乱抖,那女人不错,长得好看,是不是你太大意,被佩琳发现了?”

魏国宝对张月秀辞职相当满意,晚上就着桌上的一盆红烧排骨和一碗青椒土豆丝,抓起酒瓶猛喝了一气,喝到半醉半醒,他给张月秀倒了半碗酒说:“来,一块儿喝!庆祝你悬崖勒马,痛改前非!”张月秀不喝,也不接魏国宝的醉话。魏国宝将张月秀的半碗酒倒进喉咙,举着油腻的筷子指着张月秀说:“你他妈的还想陪宋怀良喝酒吗?做梦去吧!是你辞职的吗?不是。你是被宋怀良玩腻了一脚踢开的。”他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说:“吴佩琳挺着大肚子住在五里井猪圈里,天天拎着马桶往旱厕跑,老子给你买这么好的商品房,天天有热水洗澡,你还不知足。宋怀良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有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一沓票子拍在桌上,“明天拿去花,买衣服、下馆子、洗桑拿、找‘鸭子’都行!”要是往常,张月秀会跟魏国宝拼命,可今天她连话都不说了。

十一

宋怀良最大的热情是跑工地,守在公司,就像守在一个陌生的寡妇身边,别扭极了。张月秀一走,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赵超推荐给他的王丽丽:赵家保姆,没上过高中,可上初二那年获得过庐阳中学生数学竞赛三等奖。她到公司接接电话,当个会计,偶尔煮点儿面条,应该没问题。那天酒桌上没答应,是担心吴佩琳那里过不了关,十九岁的保姆跟主人滚到了一张床上,去医院打胎被赵超老婆逮了个现行,当天被逐出家门。王丽丽哭着对赵超说身子破了没人要了,要到“红磨坊”去坐台。那天赵超对宋怀良说起这事,一脸的忏悔和内疚:“把人家小姑娘一生毁了,我就是罪人!”

在一个极其乏味而压抑的中午,宋怀良给赵超打了一个电话,两人在电话里探讨了王丽丽来公司上班的具体事宜。第二天,赵超拎着两听挂羊头卖狗肉的“中华鳖精”和一张江西产的竹编躺椅到五里井看望吴佩琳。一进门赵超连连拱手道歉,说弟妹怀孕这么长时间,批发部穷忙,一直没空过来看望,晚上在粤港海鲜酒楼摆一桌庆贺一下,请吴佩琳和宋怀良一定赏光。吴佩琳印象中的赵超,人仗义,大气,自己的第一桶金义乌商贸城的单子是赵超帮着挖来的。粤港海鲜酒楼主打海鲜,赵超点了澳洲龙虾、北海道生鱼片、玻利维亚扇贝、加拿大海参。各就各位后,赵超和宋怀良喝茅台,吴佩琳和秦大姐喝鲜榨橙汁。酒喝多了,赵超说话开始信马由缰,他说:“怀良,一个下岗蹬三轮的,能有今天,佩琳是军师,是统帅,是舵手!”这些不着调的话,吴佩琳听得入耳入心,她站起来提议跟宋怀良一起敬赵超:“没有赵哥,就不会有怀良的今天,我不过是怀良手下的一个兵。”

酒席的尾声,赵超才提出王丽丽到公司顶替张月秀,他拿出了王丽麗庐阳中学生数学竞赛三等奖的获奖证书,吴佩琳盯着证书上大红的公章,感叹了一句:“当保姆确实屈才了!”

王丽丽到公司的事简单得就像喝下一口橙汁。

第二天上午八点,王丽丽准时上班,宋怀良见王丽丽嘴唇鲜红,脸上还涂抹了一些很廉价的劣质脂粉,看上去与数学竞赛三等奖的过去不太匹配。他还没开口,王丽丽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浓厚的唇膏,先开腔了:“宋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吃里爬外?”头一次见面说这种话,宋怀良很反感,他生硬地回了两个字:“不是!”王丽丽噘着嘴,不服气地说:“赵超小气鬼,我叫他给我买一套小商品房,一室一厅,他就是不干!”

宋怀良对王丽丽的印象很糟糕,晚上回去,对吴佩琳说:“年纪不大,满嘴不是房子就是钱,脸上搽的粉太多,头发像个炸烂的鸡窝,不是正经干活儿的人。”吴佩琳也警觉起来,说:“是不是王丽丽平时好吃懒做,赵超甩包袱甩到这儿来的?”宋怀良没直接回答:“还是张月秀做事踏实,能吃苦。”吴佩琳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张月秀,她劝宋怀良:“赵超帮过我们,王丽丽年纪小,耐心管教,慢慢培养,数学竞赛市里获过奖的,说不准就是个人才!”

秦大姐在东大街一个粮油摊上买了过期的米,煮出来的饭没有米味,吴佩琳问怎么买来陈化粮的,秦大姐说:“米店遇到了张月秀,我只顾着跟她说话,见她买了一袋,随口说给我也来一包,没在意米过期了。”吴佩琳问张月秀怎么样,秦大姐说脸上的气色跟个寡妇似的,拎着一袋米像是拎着一辆三轮车,走路都走不稳。吴佩琳问:“她没对你说什么吗?”秦大姐说:“她要我多熬点儿百合绿豆汤给你降降火,说天太热了。”

吴佩琳躺在赵超送来的竹编躺椅上,一下午没说话,她身边小桌上的绿豆汤在闷热的空气中变质、发馊,直到晚上宋怀良回到老屋,吴佩琳也没喝。她问一身汗馊味的宋怀良:“月秀最近怎么样?”宋怀良脱掉身上汗透的工作服,光着膀子回答:“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也许是觉得语气有点儿重,还夹杂着一些抱怨,宋怀良连忙缓和语气说:“工地太忙,我一点儿空儿都没有。要不,明天叫王丽丽到她家去看看情况?”吴佩琳从躺椅上起了身,堂屋没开灯,黑暗中她说了句:“得给月秀找一个工作,她都买陈化粮吃了!”

肖晨裝修认识的一个客户,贩水果的,半个月大雨,贩来西瓜没人买,他拉了三卡车西瓜抵装修款,宋怀良分给公司员工当福利,吴佩琳叫秦大姐拎上两个西瓜给张月秀送去,顺便请她过来喝牛肉汤:“你就跟她说,再不去看你姐,肚里的孩子就要流产了。”

中午五里井捅开煤炉,巷子上空蹿起煤烟,秦大姐拎着西瓜又回来了。张月秀没在家,问楼下裁缝店的女人,那女人说张月秀在东大桥下摆地摊,卖女人的发卡、胸针、耳环、手串,还有丝袜、胸罩、蕾丝三角裤,张月秀在裁缝店定做过二十双机绣鞋垫。晚上,宋怀良刚进家门,吴佩琳跟他急了:“你赶紧给月秀找一个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地摆地摊,怎么受得了,她的身子骨比我还要单薄。”宋怀良想说“是你要辞退她的,工作该由你找”,他摊开双手说:“我无权无势,到哪儿给月秀找工作?”吴佩琳软下口气对宋怀良说:“叫赵超给张月秀安排一个出纳岗位,营业员也行。那天只顾着喝酒,忘了这茬事。”宋怀良直接否定:“接收一个王丽丽,送过去一个张月秀,等于是做交易,一交换,情面全没了,那顿酒也白喝了!”

夜晚是出谋划策的最好时光,没到一集电视剧的时间,吴佩琳想出了最后的办法:“你把张月秀再请回来,让王丽丽到工地去!”宋怀良一听这话,头皮发麻,苦笑着说:“请张月秀回公司,除非你回公司当老总,真的,要是技术允许,我宁愿替你在家生孩子!”

宋怀良将张月秀推荐给了义乌商贸城建材商城的老板韩爽,那个相貌平庸能力超群的女强人。为了稳住宋怀良这个建材进货大户,她答应给张月秀一个岗位就像答应给一根牙签一样爽快:“小事,干建材质检,二级岗位,工资四百六,比营业员高八十!”

吴佩琳挺着欲盖弥彰的肚子走进枣树巷陈记牛肉汤馆,店老板陈麻子招呼她坐到北边靠窗的一张台子上,窗玻璃油腻厚重,光线从油腻的玻璃挤进来,损耗了一半以上,店内灰蒙蒙的。张月秀来了,一落座,吴佩琳先是嗔怪张月秀这么长时间没来看她,接着说:“你是我请到公司帮忙的,我也不想你走,可魏国宝整天找你碴儿,隔三岔五在我面前挑拨离间说三道四。”张月秀不想纠缠往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绣花鞋垫说:“我楼下裁缝店机绣的,挺好看的!”她将鞋垫塞到吴佩琳手里说:“摆地摊生意蛮好的,一天能挣十好几块,都怪我见钱眼开,舍不得票子,才没过来看你。我不想白吃白喝魏国宝的。”姐妹俩说了不少避实就虚的假话,如果假话能够掩盖和消除尴尬与伤害,假话就比真话值钱。

吴佩琳从月秀脸上读出了被辞退后的消沉和沮丧,她将牛肉汤推到月秀面前说:“地摊不要摆了。风吹日晒的,看你这张脸,像从旧社会来的。明天你去义乌商贸城上班!”张月秀抚摸着自己粗糙的脸,像抚摸着旧社会的罪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佩琳姐,你对我太好了,在公司没帮上什么忙,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吴佩琳说:“别说傻话了,咱俩谁跟谁呀!我结婚那天你是唯一来庆贺的人,我和怀良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帮了我们。你的工作是怀良帮你找的,不是我找的,他总是说对不起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月秀骑自行车到商贸城,宋怀良站在大门口的一棵香樟树下等她,一个多月没见,张月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宋怀良将一袋小笼汤包递给张月秀,说:“你晒黑了!”

又瘦又黑的两个人走进商贸城大门,门外早晨的阳光一路尾随,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倾斜在自己的左前方。

五里井抢修漏雨老屋,耿双河带了九个人过来,混乱的现场,吴佩琳指挥着秦大姐给几个陌生的工友递香烟、送茶水。切好西瓜后,吴佩琳对着屋顶上几个工友挥着手喊道:“都下来,吃西瓜!”而她对身边的耿双河就像对一块西瓜皮一样无动于衷。耿双河故意讨好着说:“兄弟媳妇,看你打手势指指点点的样子有大领导的派头,公司该你来当家!”吴佩琳将目光落到耿双河身上,手里的芭蕉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说:“公司我当家,你到哪儿混去?”耿双河一开始没上心,当作一句玩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有点儿心虚了。

心虚的耿双河情绪有些失控,第二天竟然跟客户吵了起来。宏达大厦免费送给电视台新闻部两间“专题新闻编辑室”,耿双河负责装修,新闻部主任郭举见用塑料扣板吊顶,火冒三丈:“电视台对外的形象窗口,你用塑料板来糊弄我。为什么不用铝合金扣板?”傲慢的郭举从烟盒里拔出一支烟,没给耿双河递过去,长期被客户尊重并接受各种小贿赂的耿双河,此时尊严受伤严重,他很不客气地说:“你这点儿钱,用塑料扣板算是小宋给你天大面子了,要是我接的话,顶多给你用塑料布吊顶。”郭举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表情和声音扭曲:“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瘪三,是老子把你从公安局捞出来的。你们老板都不敢跟我这样说话!”耿双河像是被人突然推下万丈深渊,身体悬空,脸色煞白,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

晚上在小扬州酒馆一个光线不太明亮的小包厢里,耿双河给宋怀良倒酒,庐阳特曲一人一碗。耿双河率先一口喝干,手举空碗,舌头机械地说着:“兄弟,我死心塌地地跟你三年了,你给我实话,是不是知道我被警察抓过,你是不是找过电视台郭主任捞人?”宋怀良用拳头捶了捶昏涨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说:“好像清明前后,有一次路上碰到郭主任,说电视台采访“扫黄打非”,在看守所看到一个人,像给他家装修过房子的木匠。”宋怀良深呼吸吐出一口气说:“郭主任说我找过他吗?”耿双河说:“没有!”宋怀良如释重负道:“我当时就对他说,看错了人了,也没放在心上。”耿双河给宋怀良倒满酒,对着猩红的灯光无比绝望地感叹着:“你没放在心上,你老婆放在心上了!”宋怀良赌咒发誓说:“这怎么可能?”耿双河将烟头按灭在一堆鸡鸭残骸上说:“兄弟,郭举没看错人,你照顾我面子,人前人后不提这事,我心里有数。可你老婆不能用那种态度对我,我一个大活人,几个月没碰过女人,饿极了才去狗急跳墙的,一次八十块哪,够一个月伙食费。你看我脚上的这双球鞋,罗岭小区业主扔掉不穿的。”耿双河说得眼泪鼻涕一把,又说:“吴佩琳给我手下的工人倒茶递烟,把我当作一个抽完了的烟屁股踩在脚下。我提个要求,明天我跟你一起找吴佩琳当面说清楚,我耿双河不是流氓,不是罪人。”

宋怀良不同意。

酒喝多了的耿双河抓着酒瓶站起来说:“怀良,不让我跟吴佩琳说清楚子丑寅卯,公司我没法儿待了!”宋怀良劝他别想多了,耿双河反过来安慰宋怀良:“我不做装潢,不抢你生意,我找个家具厂做木工。落难时,你收留了我,我有数!”宋怀良用拳头敲着桌子说:“不是我收留了你,是吴佩琳收留了你。你跟小泉半夜里在窗子下面撒尿,臊气熏得佩琳捂着鼻子睡不着觉,她一个字没说,我要出去给你们租房子,佩琳不同意,要替你们省钱。不说她是厂长女儿,就是五里井卖鱼虾的平头百姓家女儿,有几个能做到这样的?”

耿双河是那种讲义气不讲规矩的人,他说:“你两口子待我不薄,我耿双河在公司干活儿也没偷过懒,我想当面跟佩琳讲讲道理,公司里两百多号工友,哪个没有去过‘洗头房’‘美容院’,不都是饿急了吃砒霜,渴急了喝盐卤嘛,没办法呀!”歪理邪说被耿双河说得理直气壮,宋怀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吃砒霜能填饱肚子吗,喝盐卤能解渴吗?这种事能拿到桌面上去论长短吗?你都不想想后果!”

耿双河辞职的决心异常坚定。

宋怀良在耿双河走了后才告诉吴佩琳,吴佩琳惊讶的表情不亚于听到耿双河在扫黄中被抓,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桂圆红枣汤呛住了。她控制住嗓子压下咳嗽问:“你开除他,不跟我说一声?”宋怀良从吴佩琳手里接过汤碗,语气像秋天的夜晚一样平静:“没开除。是他自己要走的,昨天提出来,今儿晚上人就住到郊区家具厂宿舍了。他主动走人,比我们赶他走要体面。”

吴佩琳不停地交叉着搓着手指问:“你向他暗示过我要开除他?怀孕这几个月我没提过这事。”

宋怀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避重就轻地告诉吴佩琳:“是电视台郭主任捅破的,知道我们两口子出面救了他,他说没脸在公司待下去了,他还要我带话给你,说对不住你。”吴佩琳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大概过了有半支烟工夫,她从竹编躺椅上很困难地直起身子,在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张月秀留下的翻盖诺基亚递给宋怀良说:“给耿双河送过去,我不用大哥大。”宋怀良悬空的手有些犹豫,他说:“补他半年工资他都不要,还会要大哥大吗?这个人太好面子!”吴佩琳固执己见道:“你就说是我送给他的。”第二天大清早宋怀良骑着自行车赶到郊外东风家具厂,耿双河正在水池边低头刷牙,他拍了一下耿双河的脊背说:“佩琳说了,你要么回公司上班,要么就收下大哥大!”耿双河嘴里咬着牙刷,声音里裹挟着薄荷牙膏的气味:“佩琳真是这么说的?”

在以旧历年为正宗的传统里,元旦不算新年,整个庐阳的元旦都过得很马虎。吴镇海高度重视这个元旦是因为宋怀良荣获了“庐阳下岗创业先进个人”称号,12月31日上午的表彰大会电视直播。他在电视里看到市长给宋怀良披上红色绶带,特写镜头照亮并放大了市长柔软多肉的手和宋怀良干瘦粗糙的手,这两双不太相干的手握在一起时,吴镇海被打动了,他对老伴儿说:“你去五里井,晚上叫佩琳和小宋回来吃饭。”

这天晚上江月英做了清炖羊肉汤和红烧野鸭、油焖大虾几道大菜,吴镇海拿出了自己珍藏三十多年的一瓶泸州老窖。翁婿俩正喝得热火朝天时,吴佩琳突然捂住肚子叫了起来:“妈,肚里起火了,疼死我了!”江月英一看就明白了:佩琳临产了。

零点钟声响起,产房外的鞭炮声炸成一团,吴佩琳在钟声和鞭炮声的刺激与鼓舞下,产下了六斤七两的女婴。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横跨了两个年头,出生证算哪一天?各方研究后决定:宋依琳,出生于1996年1月1日0点1分。

吴佩琳在市医院妇产科住了八天,接吴佩琳回家开来了两辆汽车,一辆是赵超的桑塔纳轿车,一辆是公司的江淮轻卡,卡车车厢里堆满了亲朋工友们送来的各种礼品和食品。吴佩琳对赵超亲自接驾很是感动,坐进开了暖气的后排座位,她对前排的赵超和宋怀良说:“好像我生了公主似的,八抬大轿接我回宫,看来我这皇后娘娘还回不成五里井了。”赵超手扶方向盘,后视镜里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坏笑,他说:“弟妹,想住紫禁城还是颐和园?”吴佩琳拍了拍襁褓中的女儿说:“闺女,我们哪儿也不去,还是住五里井好,墙上明星天天对你笑,你这小穆桂英一回家,老鼠都吓跑了,厨房水管也修好了,都换成PVC管了。”正陶醉于娘儿俩回五里井热烈想象中的吴佩琳,一抬头发现车开错了。“赵总,方向开反了,前面从大众路拐弯,向南才是五里井。”宋怀良转过头轻松地对吴佩琳说:“为了欢迎你和女儿凯旋,五里井不去了,到我们新家去!”

吴佩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牙齿像是被冻住了。

赵超嘴上的一圈儿小胡子兴奋地颤动着,嘴里蹦出的音节跟胡子一起兴奋:“蓝湾公馆,庐阳最牛的商品房,怀良给我蹬三轮那会儿,谁能想得到呢。佩琳有旺夫相,没你就没有今天的怀良,你住的不是他的房子,是你自己的房子,没啥大惊小怪的。”

吴佩琳有些发蒙,她对后视镜里的宋怀良说:“给我演戏呀!”

宋怀良确实给吴佩琳演了一出恍如入梦的大戏。

老屋漏雨的当天,宋怀良拿下蓝湾公馆户型最大的一套房子,一百四十六平方米,四房两厅两卫大平层,房款二十五万八。售楼小姐见宋怀良穿一身泥灰工作服,现场开了一张支票扔过来,买一套房子的表情,如同买一包烟。背着吴佩琳装修四个月,宋怀良挑了四个分公司里最牛的装修工,光设计费就花了两千二,家电全进口,家具全实木,品质全保证。不会浪漫的宋怀良给了吴佩琳一个惊喜,给了岳父岳母和五里井一个交代。

蓝湾公馆抹去了无线电二厂所有的痕迹,公馆大门是罗马柱石雕砌,柱石边是希腊神话中两尊战神和太阳神雕像。門前青石铺就一个扇形喷泉广场,广场上穿插着几十棵从山里高价买来移栽的银杏树、栎树、柞树、香樟树。进了大门,走到8幢楼楼梯口,坐电梯到11楼新家,宋怀良掏出1106室的钥匙,对吴佩琳说:“我向你保证过的,让你住上庐阳最好的房子!”

吴佩琳手里抱着孩子,不好接钥匙,说:“你开吧!”宋怀良从吴佩琳怀里抱过女儿,将钥匙塞到吴佩琳的手里:“房产证是你的名字,你的房子,你开门!”

吴佩琳将紫铜色金属钥匙插进紫铜色防盗门锁孔里,锁孔里的钥匙旋转出金属的声音。打开门,吴镇海、江月英还有秦大姐喜笑颜开地站在客厅里迎接,吴佩琳惊呆了:“爸、妈,怎么是你们?”江月英说:“一早怀良就把我们接过来了,没想到庐阳还有这么气派的房子!”

宽敞的客厅比公司的办公室还要大,靠墙一排棕色真皮沙发呼应着紫檀木和红木的茶几、壁橱、餐桌,电视柜上是54英寸索尼超大屏幕电视机。紧挨着的松下影碟机与柜子一般高的美国杜比音响构成一对组合,超重低音音箱里滚动着吴佩琳最喜欢的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柜式美国飞歌空调正无声地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暖气。宋怀良指着餐厅里的双开门德国西门子冰箱对吴佩琳说:“一只整羊都能放进去!”吴佩琳没说话,她被宋怀良牵着手一个一个房间地介绍着:“地板是印尼进口的门格里斯,橱柜用樟木的,防霉防潮,客厅吊灯十二杈,房间六杈吊灯,床头配装了两个壁灯,相当于床头灯。”吴佩琳踩在坚硬的地板上,却像是踩在棉花上,虚软,不踏实,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恍惚感使她一时调整不好思路。对钱没有多少概念的吴佩琳很不踏实地问道:“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宋怀良说:“没借没偷没抢没骗,实打实挣来的钱。”

参观完新房的所有人中午被宋怀良安排到楼下喝牛肉汤,蓝湾公馆大门口新开的牛肉汤馆“必来”,烫金牌匾门口架着一口丈二大铁锅,一大堆牛腿骨、牛头骨、腱子肉在沸腾的大锅里翻滚出的牛肉香味弥漫在食客的脸上。宋怀良招呼大家坐定后,服务生端上了八碗汤、十六个烧饼、一大盘卤豆腐干、一碗卤鸡蛋,还有一盘干切牛肉。宋怀良说:“今天刚搬新家,随便吃点儿,等依琳满月再请你们喝酒!”吃饱喝足后,大家抹着一嘴的油出门了,吳佩琳提醒宋怀良:“还没付钱呢?”宋怀良说:“牛肉汤馆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不用付钱的!”

大家都愣住了,宋怀良面对着一圈儿惊讶的脸,轻描淡写地说:“佩琳喜欢喝牛肉汤,去五里井不方便,顺便开了一个。大师傅林一勺是从陈记汤馆挖来的,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了。”抱着襁褓里外孙女的江月英有些看不过去了,她说:“佩琳不是公主皇后,你这样宠着她,她会变‘修’的。”

一整天吴佩琳头晕眼花站立不稳,晚上躺在宽大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吴佩琳说像是躺在别人的床上。宋怀良在壁灯橘黄色的灯光笼罩下问吴佩琳:“我是不是做错了?”吴佩琳轻轻地搂过宋怀良说:“你没做错,以前是我想错了!”

小依琳满月酒席打算包下鸿盛大酒楼,五里井街坊、公司全体员工、宋怀良和吴佩琳两家的亲戚朋友全都接到了请柬。宋怀良发出的请柬上注明所有来宾一律不收礼金,不收礼品,没有注明的是给来宾每人发一包中华烟,外加一条印花毛巾、两块香皂。

陈琦揣着宋怀良的请柬上门找宋怀良时,吴佩琳没说话,宋怀良很客气地将陈琦引到客厅沙发上落座,陈琦气色有些晦暗,他用目光扫视着豪华奢侈的客厅,情绪克制地感慨着:“怀良,你混好了,我打内心里为你高兴。这几年我压力好大,银行贷款没还完;满大街假货,我不敢卖,赚不到钱,店里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吴佩琳看了宋怀良一眼,说:“剩的那一万八千块这几天给陈琦吧!”宋怀良沉不住气了,说:“我没偷,为什么要我给?”吴佩琳说:“你没偷,但却是你丢的。我担保的。”陈琦见宋怀良两口子杠上了,就将请柬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怀良,看在当年一支好烟一人抽一半的分儿上,一万八我不要了,满月酒我也不会来喝,从今往后,你当再大的老板,我就是沿街要饭,也不上你家门了!”说着,陈琦站起身拂袖而去,吴佩琳拉住陈琦棉袄的袖子,被擞开了。

吴佩琳没跟宋怀良争论一万八千块钱的是非,她拿起陈琦扔下的请柬用探讨性的口气说:“陈琦现在困难,你有钱,就算帮他一把,于情于理也能说得过去,是吧?”宋怀良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缸说:“你放心,陈琦的那点儿钱,我会有办法的。”

天越来越冷,空气也冻住了,夜晚空旷的大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偶尔一辆汽车从大街上滑过,大街更显冷清。宋怀良和吴佩琳踩着夜色去庐阳医院看望陈琦的母亲高阿姨。高阿姨原先是厂后勤部勤杂工,一个礼拜前,宋怀良路遇卖卤菜的孙一根,孙一根说陈琦找他借钱给他妈装心脏起搏器,要六万,他问宋怀良:“没跟你借钱吗?”

庐阳医院心血管内科病房里,高阿姨躺在布满了血渍和褐色斑点的床上拉着宋怀良的手,流下伤心的泪水:“送这么多钱来,实在不好意思,你跟陈琦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我说死掉算了,陈琦不干,非要给我装个什么机器,要是装上人还死了,钱就白花了。”

走出医院大门,吴佩琳问宋怀良为什么给两万八,宋怀良说:“陈琦给我爸捐过款,我理当帮他一下,这是给高阿姨的捐款,不是还欠款,就不论多少了。”

一个纠缠不清四年多的公案,在这个寒风凄厉的晚上随风消散了。

张月秀在一个风声停歇的午后敲开蓝湾公馆8栋1106赭红色防盗铁门,吴佩琳拉着张月秀冻得通红的手参观新居说:“这么久才来看我?住这儿,像住到了鸟笼子里,一个邻居也不熟,哪像五里井,抬头低头都是街坊。”张月秀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目光所及,目瞪口呆,她伸了伸舌头说:“这房子在电视里见过。”张月秀从颜色陈旧的坤包里掏出一件小孩毛衣,吴佩琳递给张月秀一张请柬说:“我叫怀良写上你跟魏国宝两人的名字。”

张月秀对吴佩琳说好久没见到魏国宝了,她说:“我搬回五里井老房子了!”吴佩琳一脸惊讶地问:“怎么了?”

张月秀说这么长时间没过来,是在闹离婚,魏国宝跟“洗头房”的女人在自家的床上被活捉了,她下班回来将两个光溜溜的男女从被窝里拖出来,像是拖出了两头被剥了皮的猪。那一刻,她已经没有了愤怒和忧伤,有的是麻木和冷漠。她不吵也不闹,等两个男女穿好衣服后,对魏国宝说:“小本子在床头柜抽屉里,我们到民政局去!”魏国宝当着眼圈蓝得像猫的站街女的面,扑通跪在张月秀面前,快速地扇着自己的嘴巴说:“月秀,我不是人,你饶我一次好不好?”站街女从床头柜魏国宝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说:“你不是人,晓得是什么吗?”她将一口烟雾吐到魏国宝脸上,轻蔑地冷笑着说:“你是一头猪!”

魏国宝不同意离婚,张月秀说:“你要是不同意,要么我用老鼠药把你毒死,要么你用绳子把我勒死,掐死也行,我绝不反抗。”“拖了一个多月,昨天终于办了手续。所以今天我才过来看你。”张月秀对吴佩琳说。

宋怀良半夜才回家,吴佩琳说了张月秀的事:“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魏国宝就是典型。”宋怀良说:“公安局去洗头房、美容院和洗脚屋扫黄,抓到的基本上都是没钱的,建筑工地里的钢筋工一天累死累活挣二三十块钱,洗头房去一趟就花掉八十,风吹日晒两三天白干了。他俩离婚跟钱多钱少没关系,与时间有关系,我估计他们婚姻能维持五年,没想到提前了。”吴佩琳说:“魏国宝把野鸡带到自家床上,太无耻了!”

小依琳的满月酒席定在2月1日晚上,当天下午,天空飘起了雪花,五点不到天就黑了,鸿盛大酒楼整栋楼被包下,廊檐下五十盏红灯笼点亮了,楼上楼下包厢加大厅,六十桌。一楼大厅正面的舞台上方红地黄字的横幅上印着“欢迎光临宋依琳满月庆典”。

晚六点五十八分,酒宴正式开始,六十桌来宾在酒楼三层包厢和大厅里,同时撬开酒瓶,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王丽丽、钱小毛挨桌给每位客人发香烟、香皂、毛巾,宋怀良和吴佩琳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秦大姐抱着鹅黄色襁褓中的小依琳一路陪同,五里井街坊在酒精刺激下流着口水夸张地歌颂和赞美着宋怀良和吴佩琳:“这场面,这架势,市长也没这么阔气,区长跟在你后面拎草鞋。”坚决不来的陈琦来了,跟宋怀良碰杯时情绪很激动,他说:“没想到你去医院看我妈了。”宋怀良拍了拍陈琦的肩膀说:“你妈就是我妈。”陈琦也说过“你爸就是我爸”,兄弟俩的恩怨在一大杯酒中烟消云散。石榴红是肖晨带过来的,三年前草台班子傲慢的歌星身上已没有半点儿星光,她在跟吴佩琳碰杯时说:“做女人,还是你厉害!”

魏国宝在宋怀良跟电工班弟兄们闹酒的空隙,端着酒杯悄悄地站到吴佩琳身边,他背对着宋怀良将酒杯伸到吴佩琳面前说:“明天我就要离开庐阳,告个别,借着酒劲儿跟你说句心里话。”吴佩琳宽宏大量地回道:“说吧!”魏国宝酒喝多了,说话和站姿都不稳:“初二暑假开学那天,看你穿着白色连衣裙走进教室,我就掉了魂儿。每天,我在巷口等你一起上学,可你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我没混好,也没考上学,没本事才开出租,不过,你等着,不出五年,我就是庐阳最有钱的人!”吴佩琳知道他跟张月秀已离婚,很宽容地笑笑说:“你一直有钱,也有本事,就是没本事哄好老婆。”魏国宝将脑袋凑到吴佩琳面前说:“我最没本事的是,让你跑到宋怀良床上去了!”

晚宴九点多才结束,宋怀良招呼钱小毛开江淮轻卡送秦大姐和小依琳回蓝湾公馆,他跟吴佩琳步行回家,吴佩琳说:“也好,醒醒酒!”

客人散尽,宋怀良刷卡付账,跟吴佩琳最后离开。

出了酒楼,雪越下越大,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路灯在雪雾中抖擞出微茫的亮光。前方的道路影影绰绰模糊不清,宋怀良和吴佩琳手牵着手一路踉跄着在雪地里跋涉着前行。吴佩琳心情好极了,她攥紧宋怀良的手说:“感觉今天像是我们举行婚礼。”宋怀良的心情像雪花漫天飞舞:“就是当补办婚礼策划的,親朋好友、街坊同事是冲着我俩来的,热闹也是我俩的,小依琳又看不出门道。”

吴佩琳问:“你手心怎么是滚烫的?”

不懂浪漫的宋怀良给了一个浪漫的回答:“婚礼激动的。”

吴佩琳本想揶揄宋怀良学会说假话了,可嘴里冒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要是都像月秀和魏国宝说散就散了,人就不该结婚。你说,怎么做才能白头到老?”

宋怀良攥紧吴佩琳的手说:“就这样,在大雪中一直走下去,就走到白头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盏路灯下,吴佩琳停下脚步,望着被灯光和雪花“打碎”的天空,她指着宋怀良落满了雪花的脑袋说:“看,你的头,全白了!”

宋怀良说:“你的头也白了!”

夜深人静的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不见一辆车,天地间寂静得有些虚无,互相搀扶着回家的宋怀良和吴佩琳不说话了,他们听见了大雪落地的声音,双脚踩着厚厚的积雪,像是踩在云雾上,前方的路已经被大雪抹去了清晰的界限。

十二

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我带了二斤苹果和一桶色拉油走进八里庙秦大姐家。杂乱无章的棚户区里,秦大姐家光线阴暗的屋子里,浸透着挥之不去的酸菜味和木质门窗腐朽的气息。因为骨折休养的秦大姐躺在床上,说起吴佩琳和宋怀良,晦暗的脸上两眼放光:“都是好人,就是过不上好日子。佩琳有些倔,可对宋老板真的上心,一听说宋老板回家吃晚饭,就叫我烧猪蹄、做辣椒炒肉丝,都是她男人喜欢吃的;宋老板也怪,平时让着她,宠着她,哄着她,可有些事背着佩琳,一个人说了算,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秦大姐说住五里井那会儿还好,搬到蓝湾公馆后,日子反而别扭了,两口子隔三岔五地吵。我问为什么吵,秦大姐挪动着几近报废的身子,脱口而出:“说到底是为女人。也难怪佩琳别扭,宋老板在外边花天酒地的,哪个女人能放得了心。”

诺查丹玛斯预言地球1999年爆炸,这一年地球没炸,怀琳公司却遇上了爆炸式的腾飞,他们凭低价优质的服务挤掉了新加坡皇冠装饰,拿下庐阳体育馆和江淮亚美光电研究院装修工程,两大单业务抵零散家装干一年,净赚八十万。宋怀良的野心被激活了,他要在新世纪打出一片新天地,由小打小闹的家庭装修,转向为企事业单位和政府楼堂馆所装修,从游击战转型升级为打阵地战。

依琳周岁断奶后,吴佩琳回公司上班,出任副总。这个副总相当于军中副官,帮着首长打杂,不掌权。吴佩琳不喜欢讨论战略问题,她只关注细节。她盯住宋怀良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灰的黑色皮鞋说:“皮鞋太脏了,换一双‘犀牛’的!”

宋怀良说皮鞋、公文包会买的,办公楼、小轿车也会买的。说到买办公楼和小轿车,他丝毫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公司战略转型也只是口头向吴佩琳通报一下,吴佩琳同意和不同意都无关紧要,他真正要向吴佩琳宣布的是,公司业务爆炸式井喷,眼下急需一个能左右逢源、上下都能玩转的公关部经理,按行规,这个经理还必须是女的。差不多整整一个冬天,宋怀良为挖掘到这个人才经常夜里睡不着觉,早上起来枕头上落满了头发。宋怀良揣着支票去《庐阳晚报》登招聘广告,路上接到了张月秀的电话:“韦晓丽能喝一瓶白酒,再进卡拉OK,红酒啤酒掺起来能漱口,免费推荐给你!”宋怀良一听是韦晓丽,头就大了。她是夜总会歌舞厅的三陪女,在五里井的名声跟杀人放火差不多糟糕,可韦晓丽凭借自己的酒量以及很容易让男人图谋不轨的长相与身材,乃公关部经理绝佳人选。

东江市老年活动中心的装修工程拿下了,两天后要签合同,宋怀良决定先带韦晓丽上阵试试。

签完合同,晚上的宴请安排在江边的水天阁。桌上六个人喝了三瓶63度的楚霸王后,酒精见效了,东江市老干部局年轻的周局长和韦晓丽对唱卡拉OK。不年轻的活动中心瞿主任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地流着口水,戴着眼镜的财务处于处长东倒西歪地端起酒杯,要跟韦晓丽喝交杯酒。歌舞厅锤炼过的韦晓丽驾轻就熟地端起酒杯一脸妩媚和温柔,却迟迟不愿伸出胳膊:“于处长,一个星期内汇出30%的预付款,我喝三杯,你喝一杯!”于处长摇晃着失控的脑袋和酒杯说:“明天就汇出!”

两只胳膊像两条丝瓜勾连到一起,酒杯在交错的纠缠中各就各位。

从东江市回庐阳,一下车,宋怀良就跟韦晓丽签了聘任合同。韦晓丽将聘任合同塞进高仿的LV(路易威登)包里,对王丽丽说:“叫上月秀和佩琳姐,晚上我请大伙儿吃地锅鸡!”宋怀良说佩琳去省城出差还没回来,他叫王丽丽把周小泉、肖晨、钱小毛叫上,还有耿双河,这家伙在家具厂干了几年,被厂食堂的一个寡妇逼婚逼得要上吊,他想回来跟兄弟们一起干。宋怀良决定在东江、徽南、江北开三个分公司,派耿双河去分公司当经理,上手就能干。王丽丽小声问宋怀良:“聘用晓丽,佩琳姐知道吗?她是公司的副总呀!”

宋怀良嗯啊地应付着,没正面回答:公司转型的关键时刻,没空儿也没必要搞什么民主,发展是硬道理。

第二天下午,吴佩琳从省城回来,带回了两台电脑,还带回了一盒秘制酱猪蹄——宋怀良最喜欢的卤菜。晚上,在家里光线柔和的餐厅坐定,宋怀良开了一瓶王朝干红为佩琳接风。一听聘任了韦晓丽,吴佩琳把端起的酒杯用力蹾到餐桌上,脸色大变,说:“亏你想得出,用韦晓丽当经理!你是在开公司,还是在开妓院!”

那天晚上争吵异常激烈,宋怀良说英雄不问出处,不戴有色眼镜看人;吴佩琳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原则没有底线,那就跟三陪女一路货色;宋怀良坚持说应唯才是举,不选道德模范;吴佩琳说,没有道德的人,就不能叫人才。“一个初中毕业的三陪女,陪喝、陪舞、陪睡成了才华,你这是什么混账逻辑!”宋怀良辩解说:“韦晓丽没有陪睡,她从不卖身。”吴佩琳眼睛警惕地盯住宋怀良:“你怎么知道的?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还是你试出来的?”宋怀良目光正视着吴佩琳说:“张月秀说的,她们住一条巷子,晓丽她妈没钱看病晓丽才去歌厅当舞女的。”吴佩琳以同样的目光与宋怀良对峙:“宋怀良,你去五里井问问,哪个街坊不晓得她在歌厅当坐台小姐。”宋怀良没兴趣也没力气跟吴佩琳争吵,于是就说:“韦晓丽已经上任,很称职,你说怎么办?”吴佩琳从桌边站起来,向客厅走去:“她来,我走!”宋怀良对着吴佩琳的背影说:“公司是做业务的地方,不是玩极端主义的舞台,你走还是不走,我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客厅没有开灯,吴佩琳没吱声,晚饭也没吃,她在幽暗的客厅里抹着眼泪,当年那个平和、温顺甚至有点儿胆怯的宋怀良,在口袋里揣满了钞票后,跟她说话的口气像刺刀一样锋芒毕露。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韦晓丽从南岗市出差回到公司。第一次在公司见到吴佩琳,韦晓丽约吴佩琳、宋怀良、王丽丽、钱小毛晚上一起去吃地锅鸡,吃完再去格斯特歌厅唱歌,约吴佩琳时还送了一条紫檀木手串。吴佩琳推开韦晓丽的手串,情绪失控地冷笑道:“吃了地锅鸡,就不能去舞厅了,舞厅里到处都是‘鸡’。”说着背上包拂袖而去。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韦晓丽被激怒了,在公司门外,她一把拽住宋怀良的袖子问:“吴佩琳什么意思?宋哥,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不干了!不就是厂长家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有她那么个爹,我会去歌厅陪舞吗?没钱交住院费,医院赶我妈走,我有什么办法?”说着说着,韦晓丽哭了起来。宋怀良说:“晓丽,我爸也被医院赶过,我理解你。你来公司,事先没跟她商量,有点儿气,是气我,不是气你,过一阵子就好了。今晚我请客!”

韦晓丽跟吴佩琳杠上了,晚上没去吃地锅鸡,第二天真的就不来上班了。躺在蓝湾公馆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上,宋怀良尝试着说通吴佩琳:“我来安排,大家一起吃顿饭,你给她敬一杯红酒,这事就算过去了。叫人家是‘鸡’,有些过分了!”宋怀良为了营造和谐与温馨的气氛,边说话边搂住了吴佩琳。吴佩琳愤怒地推开宋怀良的胳膊说:“别碰我,宋怀良,你欺人太甚!”吴佩琳哭了。

宋怀良找到张月秀,请她给韦晓丽做做工作。张月秀当天去了韦晓丽家,她对蜂窝煤炉边煮面条的晓丽说:“公司法人是宋怀良,不是吴佩琳;你是我介绍过去的,说走就走,你叫我怎么跟宋怀良交代。打工不是当老板,哪有不受委屈的。你知道我在公司打工,受过多少委屈吗?”说了一个多小时,韦晓丽答应回去上班,见了吴佩琳绕着走。

韦晓丽回去上班后到处出差,一些难啃的项目,她一出马,歌厅酒吧里练就的左右逢源和逢场作戏的花活所向披靡。那天宋怀良当着吴佩琳的面对市少年宫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晚上韦经理订好了维多利亚海鲜城,合同条款韦经理会跟你们狄主任具体商量,图纸这两天就能出来!”眼镜走后,吴佩琳问宋懷良:“你一口一个韦经理,我怎么听起来像是听到刀剐玻璃一样刺耳。就这么点儿大的公司,要什么公关部,不就是一个撒娇发嗲、装疯卖傻的陪酒女郎,还韦经理!你要不要成立个集团,当总裁,再自封一个董事局主席?”宋怀良坐在假皮沙发上,猛吸一口烟,然后斜着冒烟的脑袋说:“我现在是干事业,不是开杂货店。小市民眼光,小农意识,都是干大事业的绊脚石。”吴佩琳用手扇着漫过来的烟雾和声音说:“我就是你的绊脚石,行,我回家好了,今天就走。”她捋了一下额前耷拉下来的头发,内心的情绪在脸上更加明确而完整:“你靠那些三陪女、嫖客、乡下的泥瓦匠就想飞上天?公司管理在哪儿,制度在哪儿,人才在哪儿?你不懂也罢了,可你压根儿就不想弄懂。我不想干预你的随心所欲,可实在不忍心看到公司走向毁灭。”自信过头的宋怀良不接茬儿,也没怎么生气,只是说:“生意红火了庐阳半边天,连市长区长都看好我们公司,就你要给公司办丧事。我再说一遍,你好好考虑考虑,撂挑子不干,是你自己决定的!”

吴佩琳这回真的走了,离开公司那天,天空中的太阳火辣辣地向地面泼火,街边的宠物狗张着嘴伸出长长的舌头,却舔不到空气中的一点儿水分。当天晚上,张月秀约吴佩琳在蓝湾公馆楼下必来汤馆喝牛肉汤,刚落座,她就对吴佩琳说:“佩琳姐,怀良早就说要物色一个公关人才,我这才留心的。晓丽是我推荐给怀良的,不是宋怀良挖来的,也不是晓丽主动送上门的。”吴佩琳往牛肉汤碗里加了一勺辣油,低着头轻轻搅拌着,说:“这辣油不加,牛肉汤就是原味的。我和怀良结婚七年,七年之痒正好需要加点儿料,你就把韦晓丽送来了,陪舞女当中层领导,还像个公司吗?”张月秀见事情的性质改变了,就直截了当地说:“佩琳姐,你要是这么看,我马上叫韦晓丽走人!”吴佩琳说:“人都来了,都是街坊,怎么好赶人家走?”

张月秀推荐韦晓丽跳过吴佩琳,得知吴佩琳跟宋怀良闹起来后,才主动约吴佩琳喝牛肉汤,她已不再仰视和崇拜吴佩琳了。吴佩琳在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后,还是忍不住问:“是宋怀良叫你来找我的?”张月秀毫不掩饰地说:“是的!”不知为什么,张月秀这句谎话竟脱口而出。

客厅里的气味比牛肉汤馆要寡淡得多,可客厅里的争吵异常激烈,吴佩琳被内心抑制不住的愤怒点爆了:“你要月秀来找我,什么意思?暗地里跟别的女人联手唱双簧,蒙自家的老婆。你把我当猴耍?”宋怀良一头雾水道:“我什么时候叫月秀找你了?你要是不怕丢人,我现在就把她叫过来,她跟我究竟唱了哪出双簧?”话还没说完,宋怀良就掏出了藏青色休闲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吴佩琳推开宋怀良准备拨号码的手说:“别着急打电话。你先解释清楚,韩爽那里批发价格比其他建材店高,有没有损害公司利益?月秀当上韩爽的质检总监,薪水翻倍,是不是你策划的?你给韩爽也打一个电话,叫她一起过来,不妨当面掀个底朝天看看到底什么名堂。别人不给脸面,护着脸就没有意义,我不怕丢人!”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是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秦大姐听到宋怀良站在沉闷的空气中说:“一个不叫。你我可以不要脸,但要给公司留点儿脸面!”

声音很低,很坚硬,像是无声手枪里射出来的。

后来,客厅就陷入了持久的沉默,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那时候,秦大姐正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琐碎,窗外好像起风了。

宋怀良总觉得对不起张月秀。张月秀在公司不到八个月,内外受伤,两头蒙冤,宋怀良想给张月秀补偿,有时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吴佩琳不问,但能闻出来。推荐张月秀到韩爽的建材城,韩爽给张月秀一个高薪岗位,后来又提拔她为质检总监,完全是按一桩生意来做的。韩爽不傻,她报给宋怀良的建材批发价比其他地方高1.5%,公司一年要多花三四万。吴佩琳曾把韩爽堵在美容院里讨说法,美容床上的韩爽,脸上贴满了白色面膜,露出来的眼睛显得异常空洞,她对吴佩琳提出的价格质疑回答得轻如鸿毛:“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们建材城跟你们公司,那是鲜血凝成的革命友谊,是业务合作关系,也像是夫妻关系,不分你我的,宋怀良一句话,张月秀在我这里就能当半个家。上个礼拜宋怀良还给我推荐了几个五里井摆地摊、卖菜的街坊到我这里做保洁,解放电影院门口看自行车的那个老头儿,牙齿都没几颗了,宋怀良叫我收下来白天烧开水晚上看店,工资比市环卫所的正式工高。都是自家人,不计较得失,才这么定的。”

这几年诡异的建材进价,宋怀良无法解释清楚,于是,他租用了南郊废弃的毛巾厂厂房,贷款六百万,决定开一个建材商场,自营建材,一年赚个一二十万不成问题。第一桶金是在韩爽那里挖来的,这么多年对韩爽的回报也够多了,叫张月秀回来经营,轻车熟路。

建材商场的六百万贷款,分管市长在公司申请报告上签了字,银行特批发放,宋怀良很得意地在吴佩琳面前亮出承兑支票,吴佩琳冷冷地说道:“二厂就是被银行贷款拖垮的,月秀跟你一样,没考上高中的呀!能把千万家当打理好?她在韩爽那里的总监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宋怀良心里凉了半截,但脸上却是舍我其谁的自负:“当初要你当公司法人,你不干,是你把我这个没考上高中的初中生逼到公司老板位子上的。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公司,要想干成事,只能一个人说了算!我就这么定了!”宋怀良說话时烟雾缭绕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决绝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冷酷。吴佩琳的心也冷了。她在公司不是说不上话,而是不让她说话,聘任韦晓丽、张月秀杀回马枪,耿双河吃回头草,建材商场动工,还有报销发票、核定工资、发放奖金,她没有丝毫的话语权,甚至不知情。退出公司,是她自己要回来的——其实是被宋怀良逼回来的。

十三

吴佩琳由公司副总变成家庭主妇,公司上下,没引起什么震动,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在宋怀良的公司结构中,吴佩琳的副总只是一个符号。耿双河当年洗头房被抓最担心吴佩琳知道,如今从郊区家具厂回到徽南分公司任经理,直接找宋怀良,就像张月秀推荐韦晓丽一样,与吴佩琳毫不相干。

吴佩琳离开公司,没到一个月,宋怀良买下了汇通大厦一层楼,买了一辆尼桑轿车,建材商场也开起来了。公司里没有一句反对,宋怀良指点江山,一蹴而就,抽烟喝酒无比流畅。回到家,偶尔餐桌上,宋怀良将自己的大手笔制作轻描淡写地向吴佩琳透露几句,吴佩琳懒得再问,更不提异议,异议就像一粒弹弓射出的石子击中了横冲直撞的装甲车,后者丝毫无损。宋怀良就是把公司这辆坦克开到阿富汗、伊拉克去,她也不想说了。

漫长的白天开始了,吴佩琳在阳光充足的客厅里泡上一杯咖啡,看休闲杂志和琼瑶小说,听曼托瓦尼和保罗·莫里哀乐队的轻音乐,日子过得像水一样平静。宽敞的阳台上放着赵超送来的竹编躺椅,黄昏时分,午睡醒了的吴佩琳会躺在椅子上看窗外的树木和天空。她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辨认出窗外右侧路边那棵饱经沧桑的法国梧桐,原来在二厂配电房门口,宋怀良每天背着电工包从树下进出配电房的铁皮门。晚上她把这一发现告诉宋怀良,宋怀良毫无兴趣,他的兴趣在另一个地方:“抽个空儿,回公司看看,新办公楼装修好了,还有建材商场,尼桑轿车也上好牌照了,不到一个月,全搞定,公司挨着厕所的日子结束了。”吴佩琳对此不屑一顾:“我不想看你有多大能耐,我只想看贾府是怎么败掉的。”她手里捧一卷紫色封面的《红楼梦》,书中贾琏跟多姑娘的偷情事件,将在下一个章节中败露。

张月秀回公司报到那天,在汇通大厦十八楼宋怀良的办公室里,就像当初在长江路236号一样,她情不自禁地给宋怀良倒了一杯水,又熟练地递到宋怀良手上,問:“佩琳姐知道我回公司了?”宋怀良很平淡地往滚烫的茶杯里吹气,声音也是平淡的:“知道不知道,一个样!”

第二天,张月秀在韩爽的建材城办完离职手续,犹豫了一上午,还是敲开了蓝湾公馆8栋1106固若金汤的防盗门。进门后,客厅沙发上还没坐稳,她就对吴佩琳说:“我当不了总经理。佩琳姐,你能不能帮我跟怀良说说?”吴佩琳将一个杧果剥好递给张月秀说:“公司副总不干了,我要是再出面说三道四,就是干涉公司内政,我现在只想读点儿小说,看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红楼梦》第三遍看完了,我马上看第二遍《复活》,我总是想不明白,小说里的玛丝洛娃,难道被人诱奸,就一定要去当妓女吗?还是定性不够。你说是吧?”吴佩琳话里有话,张月秀就接着吴佩琳的话茬儿说:“读不懂外国小说,《红楼梦》电视剧看过,不喜欢,里面男男女女没一个上班讨生活,整天游手好闲的,招蜂惹蝶。”姐妹俩早就不再推心置腹,话不在一个点儿上,两人说着说着就会陷入沉默,然后枯坐在客厅里,望着枣红色地板发愣。

汇通大厦十八楼宋怀良的办公室足有三十平方米,木质结构为主调的中式装修,因急于表现实木品质,隔断、沙发、茶几,包括吊顶,都用了樟木、松木、红木、榆木等各种材料。红酸枝老板桌上竖着两面小旗子,旗子下面是一个水晶玻璃的烟灰缸。宋怀良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晃来晃去的,很不踏实,他正准备叫王丽丽重新换一把椅子,赵超推门进来了。

一进门,就见赵超夹着香烟的手乱晃,像是脑血栓后遗症患者。还没落座,他哭丧着脸告诉宋怀良说自己破产了,桑塔纳被供货商开走了,自己坐9路公交车过来的。宋怀良将赵超招呼到沙发上坐定,点上香烟说:“别急,慢慢说!”

原来,去年秋天赵超在迪斯科广场钓到一个艺校女孩儿,跳拉丁舞的,金屋藏娇几个月还是没能藏得住,拉丁舞女孩儿宫外孕大出血,抢救花去二十多万,两个胳膊上刺有豺狼虎豹的男人,自称女孩儿的姨父和表哥,将两把锋利的砍刀架在赵超脖子上,勒索赔偿女孩儿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八十万元,赵超辛苦经营了十五年的批发部完了,除了银行存款,货物、桑塔纳轿车也被洗劫一空。东窗事发后老婆跟他离婚了。赵超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眼泪鼻涕一大把:“怀良,宋总,有了钱,千万不能碰女人,我他妈这辈子就栽在了几个女人手里。看在多年交情的面上,还望拉兄弟我一把!”宋怀良给已经崩溃的赵超换了一壶茶说:“你要我怎么做,尽管说。”赵超说借一二十万,打算重新开一个店,过几年再娶一个女人;要是不借钱,就只有出门蹬三轮了。宋怀良说刚开了建材商场,贷了六百万,吃饭喝酒的钱有,开店的钱拿不出来了。“建材商场正缺你这么个懂市场、会经营的老板,蹬什么三轮,跟我干不就行了。”赵超一愣,接着是持久的沉默,显然他还沉溺于自己当老板的幸福想象中。宋怀良没有勉强,问道:“生活费要三千还是五千?”赵超从松软的沙发里站起来:“我跟你干!”

聘任赵超当南郊建材商场总经理的合同公章是王丽丽盖的,王丽丽见到赵超如同见到被扔在纸篓里的一团卫生纸,面无表情。赵超走后,宋怀良提醒王丽丽说:“你的工作还是赵老板介绍过来的,客气一点儿不行吗?”王丽丽提到赵超像是宋怀良提到小偷,情绪很激动:“我被他害惨了,都二十大几了,还嫁不出去。现在我一见到男人,就浑身发抖,像吃饭吞下去一只苍蝇。”宋怀良说:“我让你发抖了吗?”

赵超摇身一变成了怀琳建材商场的总经理,张月秀改做财务总监,其实也就是会计,宋怀良以为张月秀会有情绪,没想到她感动得说话都失去了分寸:“怀良,还是你理解我。从小我就是没脑子的人,脑袋长在别人脖子上,不是当老板的料。”

宋怀良约韩爽吃饭,韩爽说喝杯咖啡吧。他们在咖啡馆见面了,宋怀良对韩爽这些年对张月秀的关照表示感谢,顺便解释张月秀是公司发展需要才回来的。韩爽端着咖啡杯,哑然失笑:“不是你公司发展了需要张月秀,而是你发展了需要张月秀,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头。”

这么多年,宋怀良没怎么在意过张月秀的眼神,甚至他都没有直视过张月秀的眼睛,细细想来,张月秀离婚前找宋怀良哭诉过魏国宝在自己的床上跟一个“站街女”滚在一起,确实不是很妥当,一般说来,两口子的隐私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该亮给别的男人。电工出身的宋怀良对男男女女间鸡飞狗跳的事拿捏不准,看着哭得肩膀乱颤的张月秀,他吐了一口烟雾,说了两个字:“离婚!”张月秀抹着眼泪说:“我听你的。”

这天晚饭后,宋怀良泡了一壶大红袍,跟吴佩琳一起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喝茶聊天,宋怀良说:“还是你说得对,建材商场靠张月秀是玩不转的,她只适合做一个会计。赵超就是厉害,广东、浙江跑了一圈儿,三百多万的复合板、PVC管材、瓷砖、U型钢,三分之一预付款,全到货了。”宋怀良告诉吴佩琳,他想将张月秀和赵超“凉拌”到一起:“当初想叫张月秀当商场老总,是没办法的办法,赵超批发部倒了,商场老板冒出来了。我在想,赵超离婚了,张月秀也离婚了,都老大不小的,把他俩放在建材商场,也许能撮合到一块儿去。”吴佩琳一听这话,若有所思后恍然大悟:“还真是的,这两个蛮般配的。赵超很能干,又讲情义,不像魏国宝,趣味低俗,格调低下,要是成了,还真是天意。”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穿过宽阔的玻璃窗直射在席梦思大床上,披头散发的吴佩琳吊住宋怀良的脖子,慵懒而痴迷地问:“月秀跟我不说真心话,你说怎么回事?”宋怀良还没从昨夜的男欢女爱中清醒过来,随口说了句:“你不真心对她,她就不说真心话。”吴佩琳一把推开宋怀良裸露的脖子,像是被激怒的兔子,说:“你对她是真心,可她的真心是你靠牺牲公司的利益,牺牲老婆的尊严换到的,你装糊涂,月秀不糊涂,我也不糊涂!”宋怀良匆忙套上衣裳,掀开被子下床,他很懊悔一早脑子短路,说话没考虑,但他必须找理由为自己辩护:“佩琳,我们能不能不要吵?我承认,我对她是有关照,可我关照的不是张月秀,而是你,是你把她推荐到公司来的,又让她背一口黑锅走的。做事凭良心,所以我不怕,堂堂正正地叫张月秀回来,你不同意,我也这么做了!”

大清早脑子都有些不够用,宋怀良一通狂轰滥炸,吴佩琳迅速反击:“黑锅在黑夜里就不是黑的,在一身漆黑的人那里,红得发紫。”

宋怀良干脆打开天窗:“是的,韦晓丽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田小甜,石榴红也要来,耿双河已经回来了,他们以前干过什么缺德事,不属于我管,我只管用的人能干活儿,能给公司带来效益,我不会整天拿着放大镜在他们脸上寻找昨天晚上睡在哪张床上的痕迹。”吴佩琳对宋怀良明目张胆的道德放弃忍无可忍,说出来的话如同枪林弹雨:“卖淫的,嫖娼的,跳脱衣舞的,全聚齐了,公司就差挂一个‘怡红院’的牌子了。”宋怀良不会歇斯底里,他平静中的反击造成的是暗伤:“钱小毛也在公司,坐过牢的,胡林生家的胡强下个月也放出來了,我已经答应让他到公司上班,所以公司还得挂一个‘犯人集中营’的牌子。”当年对吴佩琳言听计从的宋怀良临出门前还说了一句:“五里井出来的,身份低贱,没几个有头有脸的,我也是铐过手铐从拘留所放出来的!”

宋怀良是骑在自行车上接到韦晓丽的电话的。

公关部新来的田小甜涉嫌卖淫被庐西县公安局抓了。庐西县望云山发电厂项目投资两个亿,专为华东电网送电,宋怀良拿下了发电厂食堂、澡堂、健身房、医务所三栋楼的装修工程,预算五十一万,结算五十三万,小甜坐汽车赶到庐西县后,电厂计财处裘处长说在蓝天宾馆开会,电话里叫小甜过去拿支票,小甜进了宾馆房间,先是看到处长被香烟熏黑的牙齿,接着就看到身材肥胖的裘处长气喘吁吁地给小甜递来一罐可乐。小甜刚喝了一口,喝多了酒的处长就一把抱住水嫩的小甜,乱啃乱咬起来。小甜疯了一样,拼尽全身力气掐住处长肥肉很厚的脖子,抬腿一脚踹翻了处长,瘫倒在肮脏地毯上的处长欠身半坐,手指着房间的门:“你可以走了,支票没有。工程结算还有问题,要核实!”小甜脸憋得通红,突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刚上班,完不成任务,对不起晓丽姐。求你帮帮我!”牙齿熏黑的处长像一只稳操胜券的狼轻轻地搂过田小甜说:“听话,我会帮你的!”牙齿熏黑的计财处处长很熟练地扒着小甜的衣裳,像是在剥着一个猕猴桃的皮。门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警察撞开的。

田小甜涉嫌卖淫拘留十五天,罚款三千,宋怀良先去拘留所见了田小甜,田小甜哭得眼泪鼻涕含糊不清,得知处长拿支票勒索强暴的真相,宋怀良像是被千刀万剐地切碎了,他怀揣着满腔的愤怒到庐西县跟警方交涉。那位眼睛比较小的治安警察声音很大地训斥道:“社会风气为什么这么坏,就是被你们这帮不法奸商搞坏掉的。不反省思过,还想来要人。”宋怀良人没要到,还被呛了个土头灰脸,出了拘留所,一块儿过来的韦晓丽安慰宋怀良说:“五十多万还没到手,千万不要再去找处长论理了。我们在歌厅里不知吃了多少闷亏,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苦思冥想了一整天,宋怀良硬着头皮请吴佩琳出面找郭凯:“你们是发小,两家又是世交,他要是主持公道,站出来说两句,小甜就放出来了。”郭凯现在是庐西县副县长,分管公安和司法。吴佩琳一听就跳了起来:“耿双河嫖娼叫我去找郭凯求情,现在公关小姐卖淫又叫我找郭凯放人。郭凯怎么看我?当年一个自负清高的女孩儿,投奔了一个与卖淫嫖娼者为伍的男人,你让我怎么开口?”宋怀良像是被吴佩琳劈头抽了一鞭子,脸上是皮开肉绽的疼痛,他辩解说:“我跟你说过了,这是个冤案,是电厂计财处处长下的套,做的局。没想到做企业这么难,被人欺负,还无处申冤。”见那么坚硬的宋怀良此刻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吴佩琳软下口气问宋怀良:“那个引诱威逼小甜的处长关起来了?”宋怀良摇了摇头说:“没有,当晚就放出去了,他说是小甜勾引他的。”吴佩琳从客厅沙发里反弹起来,抓起电话就给郭凯拨了过去:“庐西县的正义和公道在你手里,你要是装糊涂,就等于我没说。这不是欺负一个小姑娘,这是欺负宋怀良,是欺负我们一家子!”郭凯在电话里说:“我让公安再补充侦查一下,要是确有诱奸事实,立即抓起来;另外,那女孩儿有没有反抗的证据?利益驱动下,为了拿到支票,色情交易的事,现在也挺多的。你跟小宋商量一下,权衡一下利弊。商量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吴佩琳问宋怀良怎么办,宋怀良目光盯着墙上循规蹈矩的石英钟说只想放小甜,提前放人,没想过要把处长抓进去。吴佩琳反问:“这个畜生,为什么不抓?”宋怀良面露难色地凑到吴佩琳面前说:“电厂的支票还没拿到。算了,小甜冤就冤,认了!”吴佩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她在回避着宋怀良凑近的身体如同回避着一次车祸:“支票不就是钱嘛,不要钱也要把那个王八蛋抓进去,可你舍不得,所以,你和你手下的人,做出任何事,我一点儿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一直把你看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害得我在郭凯那里丢人现眼。”

十五天后雨雾蒙蒙的黄昏,韦晓丽用公司的尼桑轿车接回了田小甜,晚上宋怀良在徽风楼为小甜接风。被关了十五天的田小甜情绪很活跃,她在酒桌上眉飞色舞地炫耀说:“一脚将老色鬼蹬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至于另外的细节就语焉不详了。

十四

整整一个夏天,吴佩琳在院子里树下和喷泉边回忆并寻找着无线电二厂车间、食堂、卫生室、澡堂、仓库以及自己进出设计科的那条道路,可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她想找到当年宋怀良从电线杆上摔下的位置,电线杆紧挨着锅炉房,锅炉没有了,电线杆也消失了。

小依琳晚上跟秦大姐睡,幼儿园接送大多也是秦大姐去。放学回来,吴佩琳给小依琳听民乐、外国音乐,小依琳不听,低头独自一人玩积木;吴佩琳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小依琳听着听着睡着了。吴佩琳有些沮丧,她打开电视看琼瑶电视剧《情深深雨蒙蒙》,看爱情在屏幕上萌芽、生长和死去,正看得泪眼婆娑,被电视声吵醒了的小依琳一把夺过遥控器,哭嚷着:“妈妈,我要看《米老鼠和唐老鸭》。”她扬起小手,指着电视上被爱情毁掉的女主角陆依萍说:“讨厌!”

换了频道,吴佩琳成了小依琳看电视时的一个多余的角色,吴佩琳发现自己在公司里是多余的,在女儿这里也是多余的,没有她,女儿更开心,更快乐。有那么一个瞬间,吴佩琳怀疑自己从生活方式到生活理念都出了问题,动荡的内心颠沛流离。

宋怀良更忙了,礼拜天吴佩琳带小依琳回娘家,走进光线阴郁的楼道,看着墙壁上布满了霉变的苔藓和污渍,她心里一阵酸楚:父亲一辈子顽固僵化,不改革,不开放,不成立合资企业,也不贪污受贿不捞取钱财,如今靠退休金过日子连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都买不起。宋怀良要送岳父岳母一套三室一厅,湖畔花园定金都交了,吴镇海坚决不要,他说:“我们是苦日子过来的,有楼房住,水电卫生设施齐全,很满足很享受。”

十二点已过,一桌菜烧好了,宋怀良没到,吴镇海望着碗碟中渐渐凉下去的酒肉,对吴佩琳说了心里缠绕已久的疑问:“你是大学生的料,能帮上公司忙的,怎么整天待在家里晒太阳嗑瓜子呢?是你要回蓝湾公馆,还是小宋要你回来的?”进入冬季,吳佩琳的头脑和天气一样渐渐冷静下来,她有些拿不准自己,又不愿把话说白了,就有保留地透露了一些真相:“怀良做企业水平比我高,也比我能干,公司里大小事,他一个人就能摆平,我在不在,公司都照转。是我自己要回来的。”她想回避尖锐话题,就补了一句:“小依琳能背五十多首唐诗了,上个礼拜还到电视台少儿频道录节目了,我每个星期回来陪你们做菜、吃饭,这不挺好的嘛。”江月英走向茶几上的电话机,说:“我来问问,小宋到哪儿了?”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宋怀良打来的。

宋怀良在电话里对吴佩琳说,他跟韦晓丽马上赶到庐西县去,望云山电厂计财处裘处长要宋怀良带着田小甜到电厂当面向他道歉,不然五十三万工程款一分别想拿到。裘计财处长说他跟田小甜什么事也没做,田小甜竟写了十二封举报信寄到电厂,电厂每个部门都收到了一封,信中说裘处长卑鄙无耻下流恶心,是强奸犯。裘处长说自己名誉受到了严重侵犯。被逼无奈的宋怀良要田小甜跟他一起去电厂道歉,田小甜很犟:“让我给流氓道歉,不干!宋哥,你把我开除得了!”韦晓丽挺身而出,说:“田小甜是我带来的,小甜不去,我陪你一起去庐西道歉!”吴佩琳听了宋怀良提纲挈领的叙述,在电话里忍不住了:“宋怀良,你给我听着,不许道歉!”吴佩琳放下电话,立即给郭凯打了一个电话:“郭凯,你这个县长要是包庇强奸未遂的流氓,我连你一起告。欺人太甚,我就不相信,这世道还能龌龊肮脏到明目张胆的地步。”郭凯在电话里安慰吴佩琳:“你别激动,我先去了解一下,尽力协调。”

好不容易约好的一次家庭聚餐,黄了。

曾经沧海的吴镇海从吴佩琳断章取义的对话和控制不住的表情中,听出了七八分,自斟自饮了八九分后,对女儿说:“佩琳,我老了,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可你要帮小宋。干企业太难了,谁都有脾气,谁都要脸面,可企业要活下去,不能意气用事,不能计较那么多面子。道歉算什么,不就是舌头打个滚儿。当年日立来二厂谈合资,他们要先看二厂的厕所,还说一个厕所都管不好的企业是难以合作的,我愣是将那帮日本鬼子轰走了。想干成事业,就要能受得了委屈,按得下脾气,担得起宽容。我一辈子吃亏就亏在这方面,悟出来了,厂子已垮,一切都晚了。”吴镇海越说越起劲,马不停蹄地将一杯杯白酒倒进喉咙里,又说:“怎么帮他?在他骑虎难下的时候,你给老虎嘴里喂一块肉;在他火烧眉毛的时候,你给他递一条湿毛巾;在他不跟你步调一致时,不要停下步子,先跟着他走,走一步看一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要待在原地争论。小平同志讲‘发展是硬道理’。不争论,最终靠实践来检验。”

下午,宋怀良和韦晓丽的车子直接开到庐西望云山温泉度假村,一个穿白衬衫打着蓝领带的年轻人迎了上来,将宋怀良和韦晓丽带到峡谷边一栋别墅的豪华包厢里。傍晚时分,郭凯副县长和电厂高厂长先后来了,彼此握手寒暄一番,然后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山谷里乱云飞渡,听峡谷里水声喧嚣,大家抽烟喝茶聊天,气氛轻松和谐,甚至有些浪漫。直到黄昏来临,窗外的山谷里铺满了夕阳的余晖,郭凯才对宋怀良说:“电厂是省电力公司的,不归县里管,可高厂长很给面子,工程款一事,高厂长已经安排过了,晚上支票直接带过来。还有那个诬告信的事,高厂长也做通了裘处长的思想工作,晚上你代表公司跟裘处长多喝几杯,不提那个事了。”戴着眼镜的高厂长频频点头。

晚上裘处长来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发亮,熏黑的牙齿和脖子上雪白的衬衫领子构成强烈对比,有点儿相互讽刺的味道。见面后,他先规范而正经地跟各位握手,在跟宋怀良握手时,还说了“宋总久仰”这样的客套话。晚上的酒宴是韦晓丽安排的,连司机老邵六个人喝了四瓶茅台。酒喝到尾声,电厂计财处小冯送来了支票。郭凯对宋怀良说:“支票是裘处长开出来的,你们俩喝!”宋怀良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裘处长,我喝两杯,你喝一杯!”喝到第六杯时,宋怀良看包厢里的灯光像是起火冒烟了,脑子里出现了千军万马呼啸而过的场景。韦晓丽今晚不是主角,她优雅而矜持地坐在郭凯身边,话不多,像个高贵的淑女,全无往常酒桌上左右出手、上下通吃的架势。郭凯忍不住赞美:“韦小姐气质真好!”韦晓丽矜持浅笑:“郭县长过奖了!”一晚上,郭凯和韦晓丽从头到尾窃窃私语,酒局结束后,韦晓丽安排去歌厅唱卡拉OK,宋怀良喝多了,没去成。

庐西之行,宋怀良虽说没有公开道歉,可主动低下头颅给裘处长连连敬酒,出了酒席的钱,这不说道歉的道歉像是钝刀子割肉将宋怀良撂倒了。第二天回到家,吴佩琳看到宋怀良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躺在客厅沙发上,很可怜。她给他递上一支烟,塞到他干裂的嘴唇上,又拿起打火机给他点着。宋怀良有气无力地抓住吴佩琳的手,内心跟身体一样软弱:“我干活儿,你给钱,天经地义。把我当要饭的,低三下四,良心被狗吃掉了!没让他强奸得逞,倒是我犯了错,还要向他赔礼道歉,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呀?”吴佩琳看到宋怀良眼中盈满了泪水。

昨天从娘家回来,吴佩琳彻夜不眠,自己与丈夫、与父亲、与公司、与同事,包括与整个社会的关系定位,好像定错了,最起码是不准确的。她从阳台躺椅上拿来一个鸭绒靠枕垫在宋怀良的腰上说:“我晓得,你宁愿喝老鼠药,也不愿喝昨晚上那顿酒。可只要公司不关门,这就不是最后一次。眼下,你是骑到老虎背上,想下也下不来了。”宋怀良鼻子酸酸的,佩琳总算理解了他的苦楚。

没几天,全世界迎来了跨世纪的日子,那个极其平庸的夜晚,吴佩琳甚至都没有听到鼓楼敲响的钟声,也没有看到客厅墙上电子钟跳过零点的那一秒。21世纪就这样来了,全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狂欢和庆祝。晚上宋怀良参加庐阳工商界跨世纪联欢会去了,他说要等到新世纪第一缕阳光在南太平洋基里巴斯升起,才会回家。跨世纪的夜晚,吴佩琳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看法国作家布丽吉特·吉罗的一本关于爱情的书,书中的爱情每天都在上演着无疾而终的故事,书中挤满了爱情的迷惘与崩溃,完美恋人的典范在这个法国女人的笔下大踏步走向悲剧。吴佩琳扔掉手中的书,反省着自己的婚姻与缥缈的爱情乌托邦,她活在腾云驾雾的真空中,宋怀良的双脚却是踩在地上的;她有意无意地迫使宋怀良成为她手中的一个道具,由她安排宋怀良的用途,决定他的性质,而宋怀良是一个鲜活的人,不是道具。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两种人,一种男人,一种女人,女人也不会是清一色的麻将,缤纷芜杂。做企业的宋怀良每天面对的男男女女就是一副缤纷芜杂的麻将,而自己安排甚至强迫宋怀良在“水至清则无鱼”的池子里做一条唯一的鱼。吴佩琳觉得这些年与宋怀良无休止地争论或争吵,自己是自私的,也是愚蠢的,对宋怀良不公平,对自己来说则是自虐。

屋外陆续响起迎接新世纪的鞭炮声,吴佩琳绷紧的身体被鞭炮声打开了,自由和灵巧的感觉在血管里川流不息。她抓起电话给宋怀良拨了过去,声音羽毛般轻柔:“怀良,回来骑车小心点儿,我给你烧好洗澡水。没散场,不要提前走,别人会说不顾大局的。”

新世纪的新生活是从烧洗澡水开始的,新世纪上班第一天,宋怀良的皮鞋是吴佩琳擦亮的。偶尔回家吃饭,宋怀良要秦大姐做菜不要太费心,秦大姐说是佩琳亲自安排的。吴佩琳像是换了一个人,美丽、大方、温柔、贤惠,理性而优雅。两口子之间,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拿筷子的动作,内心世界暴露无遗。宋怀良对新世纪突如其来的变化充满了感激,这段日子,吴佩琳除了做菜,就是做爱,他们在熄了灯的卧室里找回了失去的时光。

吴佩琳想回公司,不好意思开口,吃饭的时候,她用手中的筷子指着盘子里的红烧带鱼说:“我说要放料酒,秦大姐说以前没听说过料酒,去腥放几粒花椒就行了。如果一直争执下去,红烧带鱼就吃不成。看电视里台湾政界人士开会打架,鼻子都打出血来了,干大事还真不能七嘴八舌。”吴佩琳含蓄地表达了对宋怀良独断专行的理解。宋怀良将一块带鱼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补了一句带鱼腥味的话:“干小事也不能七嘴八舌!”吴佩琳又给宋怀良夹了一块红烧带鱼,说:“明天晚上我们去楼下喝牛肉汤,总觉得味道没有五里井的地道,好像放了味精。”宋怀良对吴佩琳说:“你暗地里调查一下,要是不用淮河边上正宗的牛头、牛腿骨熬汤,靠放味精提鲜,你就把林一勺换掉。”吴佩琳伸了伸舌头说:“公司是你当家,我不好插手!”宋怀良放下筷子,说得干脆利索:“汤馆就是为你开的,怎么不能插手?再说你是公司副总,没人免过你。新楼装修,早就给你留好了办公室,公司需要你,明天回去上班!”宋怀良说得霸气而决断,吴佩琳这才明白,一个男人专制而霸道的时候,最能打动女人。

新世纪、新办公室、新鲜油漆的味道,还有新的工作,吴佩琳在宋怀良的办公室里接受工作安排,就像在二厂接受科主任分配的绘图任务。宋怀良说:“现在最赚钱的是网吧,抢先一步,领先十年。我打算在庐阳及周边市县开十二家网吧,新行业,门道多,规矩严,你不出马,其他人根本管理不了,网络文化公司法人由你来做。”吴佩琳接受了分工,宋怀良又兜出了让石榴红去江北市做四家网吧总管的决定,重出江湖的吴佩琳毫不迟疑地听从了宋怀良的安排和指挥,她的疑惑变成了和风细雨地向上级请求指点迷津:“她不是嫁给一有钱的老板了吗?”宋怀良耐心地解释说:“靠不住的!早掰了,眼下她跟肖晨住在一起,派他俩去打理江北的业务,算是成全好事吧!”

当年警方捣毁新浪潮歌舞团,石榴红被关了三个月,放出来后,脱衣舞不敢跳,她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去三流歌厅都混不到一个话筒,后来傍上盛泰商贸戚老板,后者出钱给她开一个健身馆。戚老板在床上赌咒发誓跟她结婚,肚子挺起来的时候,戚老板带着老婆到欧洲旅游去了。石榴红这才知道被包养了,她愤怒地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跟装修健身馆的肖晨住到了一起,还卷走了健身馆里一台空调、一个电饭锅和两桶纯净水。

宋怀良成人之美,吴佩琳就不再提出任何疑问,她甚至还很宽容地说了一句:“石榴红这样的女人,就像庐阳湖边的芦苇,野生植物,往哪儿长,自己做不了主。”

十五

21世纪的人活在网络里。

吴佩琳平时从不上网,回公司上班,连续两个礼拜趴在办公室电脑前,在网上漂了个天昏地暗。网络像一个无边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头,里面什么鱼虾都有;世界各地、世相百态,第一时间挤在网里,那么大的地球活生生地被塞进电脑里,比把大象塞进蛇肚里还要恐怖。宋怀良见吴佩琳深陷在网络中不能自拔,就提醒她:“上岗前,你找几个网管谈谈,十八岁以下,没有身份证,一律不准进。”

石榴红走进吴佩琳的办公室,见室内满铺牡丹图案的纯羊毛地毯,一身藏青色职业西装的吴佩琳坐在办公室电脑前,手里抓着摩托罗拉手机正在接电话,头顶上方一束橘黄色射灯光照亮了吴佩琳蓬松卷曲的头发和黑色高靠背真皮转椅。石榴红被这强大的气场镇住了,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吴总”。当年这个被她责骂开水没烧开的新浪潮歌舞团的勤杂工,现在拿捏着她的工作岗位和工资待遇,如同拿捏着一根火柴。

吴佩琳叫王丽丽上了一杯黄山毛峰,在茶叶袅袅的香气中,吴佩琳没跟石榴红谈网吧,而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肖晨结婚?”石榴红委屈地说:“吴总,这话应该问肖晨。吴姐,我跳脱衣舞,我卖艺,没在房门口挂灯笼卖身。”吴佩琳似乎明白了石榴红的尴尬处境,于是对穿着浅灰色棉袄的石榴红说:“我知道你是船工的女儿,你这个样子挺好,没涂指甲油,没画眼影,口红也没搽。以前涂脂抹粉,都是坏男人抹你脸上的,你跟晓丽一样,不容易!”吴佩琳出人意料的宽容和善解人意,让石榴红迅速忘记了自己不堪的历史和今天的角色,她眉飞色舞地摇晃着朴素的脑袋说:“吴姐,你真有福气,宋哥这样的好男人是不会往女人脸上抹脂粉的,你就是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他也会跟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吴佩琳皱着眉头说:“你怎么知道的?”石榴紅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就打着哈哈说:“我是凭感觉想象出来的。也许真脱光了,他也会顶不住的。”吴佩琳发现石榴红还是难改跳脱衣舞的粗俗,就岔开话题说:“你管四家网吧,得盯紧一点儿,我们的网吧,要办成青少年的禁区。”

石榴红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石榴红理解的网吧就是青少年的乐园,而不是禁区,进网吧的80%以上都是未成年人。戴上耳机打游戏、听音乐、看电影,论坛聊天、灌水交友,没一个老年人,中年人都稀少。网吧拒绝未成年人,等于拒绝赚钱,等于自己给自己的店门上锁。

石榴红离开吴佩琳办公室后,在宋怀良办公室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你家吴佩琳搞得跟扫黄打非办似的,就知道上纲上线,不知道怎么赚钱。”宋怀良坚定维护吴佩琳,他对坐在自己面前轻佻抖动着双腿的石榴红说:“你不要考虑给我挣多少钱,你得考虑如何跟肖晨一起把日子过好。”

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到处莺歌燕舞,怀琳公司的效益如春天的阳光提前发飙,南郊建材商场每月给各分公司批量供货,加上市区零售,每月净利润超五万,十二家网吧每月净利润超过十万,装修公司锁定政府楼堂馆所工程,宋怀良都不敢对吴佩琳公开利润,吴佩琳也不问。宋怀良手下几员大将,肖晨去了江北市,耿双河在徽南,周小泉去了东江,很快各自占山为王,这是宋怀良布局的“三大战役”。

可耿双河到徽南后彻底堕落,扔给乡下妻子一万块钱,要离婚,小泉姐姐不同意,耿双河就演了一出苦肉计,他掏出一张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说自己跟一个卖老鼠药的女人生了孩子,被讹上了,要是不离婚娶她,她就逼他喝老鼠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鼠药,做出要喝的样子。老实的小泉姐姐夺下老鼠药,当天就跟耿双河扯了证。分手的时候,耿双河还流下了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姐姐被抛弃的耻辱激怒了东江分公司的周小泉,他花钱雇了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打手,坐车到徽南,将耿双河按在出租公寓的床上打了个满脸开花、头破血流,当时床上坐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女人,不是卖老鼠药的,而是服装店卖服装的,二十一岁的小姑娘。

宋怀良命令两人立即回一趟庐阳。

宋怀良不想让吴佩琳知道,就安排她去省里代他参加“民营经济论坛”,临走前,吴佩琳突然发问:“耿双河的事,你看怎么处理?”宋懷良心里一惊,脸上装糊涂:“什么事?”吴佩琳将周小泉告状的内容又重复一遍:“周小泉说耿双河是你表哥,怕你包庇他,不主持公道,才给我打了电话。”宋怀良惊慌失措的手不停地敲着桌面,嘴里叨咕着:“有两个钱,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公司的脸被他丢光了,你要是开除他,我决不包庇。”吴佩琳语气有些不连贯地说:“我的意思是,耿双河要是同意复婚,可以不开除。世道变了,网上假夫妻出双入对,‘老公’‘老婆’叫得明目张胆,肉麻当有趣,无耻当光荣。防不住,挡不了!”宋怀良站在灯光稀少的窗前说:“也不能说世道变了,公司员工就是不可以胡来,要是耿双河不同意复婚,怎么办?”吴佩琳说:“徽南医院装修工程才开工,开了他,谁能接手呢?离婚跟嫖娼不一样,你找耿双河了解一下,事情是不是像小泉举报的那么严重。”吴佩琳没拿出主意,但倾向性很明显。前些天吴佩琳建议宋怀良出差带一个下属就够了,带两个浪费差旅费。宋怀良开玩笑说当初跟张月秀出差苏州一夜未归,心有余悸,吴佩琳打趣说:“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我早都忘了。再说了,看得住男人的身体,看不住男人的心。人靠自律,不靠纪律。”

徽南离庐阳不到两个小时车程,耿双河先到了,他像一个受伤的战俘,拿烟的手不停地乱晃,手腕也伤了。大三元酒家小包厢里,耿双河抖动着受伤的手腕,一腔委屈:“几年前我就叫小泉他姐跟我到城里一起打工,她舍不得家里的一窝猪,还有一圈的鸡。能怪我无情无义吗?我在小红那里买了一条裤子,她给我送来了一个鲜嫩的身子,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她说我是条汉子。小我十六岁,我哪好意思勾引她,你说是吧?”他说那天油漆工老于摸彩票中了五百块奖金,大伙儿在大排档喝了两瓶白酒一箱啤酒后逛夜市,在一个霓虹灯乱蹦的小店他看中了一条裤子,四十六块钱,掏出一张五十的大钞递过去,营业员小红没有四块零钱找,耿双河说句“不要了”转身就走。三天后的早晨,路过徽南米厂工地的小红见耿双河对站成一排的工人训话,训完话的耿双河一转身看到了小红,小红将四块钱递给耿双河说:“我不能白要你钱!”耿双河说:“四块钱算什么钱,你不能让我在弟兄们面前丢面子。”两天后的黄昏,步行街街口又一次偶遇耿双河,耿双河看小红一脸惊讶,说:“这么巧,难不成是天意!”他邀请小红到肯德基大吃大喝了一晚上,又送了一大瓶可乐,此后隔三岔五请小红吃烧烤,临走还给她送上两包炸薯条,几个回合下来,在城里打工的小红就将自己送到了耿双河的床上。宋怀良听了皱紧眉头:“你这是典型的勾引少女。打你个鼻青脸肿,算不得冤枉。”

天黑了,周小泉才从东江工地赶过来,见头上缠了绷带的耿双河就像见到了一个开裂的西瓜,一句话不说。周小泉给宋怀良递了一支中华烟,自己掏出一支,不给耿双河,受伤的耿双河兔子一样敏捷地从周小泉嘴上拔出香烟,叼到自己嘴上:“你他妈人五人六地带着百十号人马,在工地上指手画脚耀武扬威,嘴里抽着中华烟,手里抓着大哥大,谁给你的?是老子一手把你带出来的,你他妈居然找人打我,天底下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吗?”周小泉拍着桌子道:“我姐在家种地、养猪、喂鸡,还要养你爸妈,喂你孩子,你跟我姐离婚,是谁忘恩负义,是谁狼心狗肺?”短兵相接,两人红着脸杠上了,嘴角肌肉塑料一样僵硬。

菜上齐了,宋怀良示意两人坐下来。他给两位的杯子倒满酒,耿双河和周小泉不喝酒,继续争吵。耿双河用不灵活的手指指着周小泉的鼻子说:“我找人卸你一条腿,一分钱都不用花,你信不信?可我不干,念你是我前老婆的兄弟,还有,不能让公司人看笑话,不能丢我兄弟宋怀良的脸。你不要装模作样假正经,你在东江偷鸡摸狗的事,我一清二楚。你给东江丰乐菜市场卖鱼的小丫头买了一部爱立信手机,要不要我把发票复印件拿给你看?还有日本的避孕套和小丫头的口红,在你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耿双河突然端起酒杯将一杯酒倒进喉咙里说:“你找人打了我,我也不会跟你老婆说,对外也不讲,就当作走路被野狗咬了一口。这就是我做老大的度量,今天当我兄弟宋总的面,我把话说清楚,回去给你姐做好工作,不许到徽南来闹,以后生活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出一点儿钱。还有你,给我把东江的工程干好了,干不好,出了什么岔子,我可以当公司半个家,叫你滚蛋!”周小泉像是凭空被一块砖头砸中了脑袋,一下子蒙了。

耿双河三下五除二地将宋怀良还没理清头绪的僵局摆平了,宋怀良情深意长地以抒情来化解冲突:“你俩要是你死我活地杠上了,等于是把我左膀右臂砍断了,你俩做不成郎舅,但能做成弟兄,这事到今天为止画个句号,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不容易,谁要是再翻旧账,我就跟谁翻脸。”耿双河掐准七寸,周小泉乖乖就范,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对耿双河道歉说:“大哥,对不起!我也是一时糊涂,干了糊涂事,还望你多多原谅!”宋怀良趁热打铁道:“怎么个原谅法?还不赶紧敬一杯酒!”周小泉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毕恭毕敬地跟耿双河碰了一下说:“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周小泉红着眼睛,一口喝干。宋怀良看到烧酒在经过周小泉喉咙时,脖子上的青筋一阵暴跳。

吴佩琳从省城“民营经济论坛”带回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论坛资料和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周小泉暴打耿双河的恶劣行径够拉到公安局拘留了,可一觉还没睡醒,一早周小泉给吴佩琳打电话说没事了,宋怀良回答得含含糊糊:“男人跟男人之间,酒杯一端,天阔地宽。离婚的事很复杂,没有谁对谁错。”这么一说,吴佩琳就没往下深究,也懒得深究。

回公司大半年,吴佩琳和宋怀良就像水乳交融后分不清牛奶和水的界限,和谐得让两人早上不能按时起床。可秋风一起,吴佩琳的睡眠出了问题,她时常在半夜里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她信任宋怀良,却信任不了网吧。一天早晨醒来,她突然冒出一句:“怀良,我怎么觉得网吧迟早要出事。”

庐阳红楼梦网吧在吴佩琳说这话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网吧里无法根据光线来判断天气和时辰,网吧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灯光和鼠标操控下色彩乱跳的屏幕,烟草的味道、薯条的味道,还有方便面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令人窒息。

七中初二学生小宝从电脑桌边一头栽倒在水泥地上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脑袋直接撞上电脑桌铸铁桌腿,满脸是血,摔碎的耳麦溅满了滚烫的鲜血并渗透到汗湿的头发里,那时候,电脑游戏中的杀戮还在继续。小宝靠一包六毛钱的饼干和一瓶可乐在电脑上大打出手、杀人如麻已经三天三夜了,他没有把屏幕上的敌人消灭,却把自己撂倒了。

小宝父亲手抓半截断砖冲进网吧,这个拿过庐阳市运动会举重第三名的男人,进网吧后一句话不说,对着吧台猛拍一砖头,吧台上的POS机碎成了一堆电子零件。等到吴佩琳赶到红楼梦网吧,电脑已经被砸烂六台,吴佩琳侧身挡住即将遭殃的第七台电脑说:“网吧是我开的,电脑无罪,你要砸就砸我!”吴佩琳将脑袋伸向男人手中的砖头,举重季军被吴佩琳大义凛然的气势镇住了,手臂僵在空中。小宝母亲是精神病院的一位医生,她指着吴佩琳的鼻子声讨:“小宝才十四岁,还未成年,被你们引诱进来,不上学,不吃饭,不回家。等我儿子出院后,我们法庭上见!”吴佩琳见小宝母亲不依不饶,情绪激动,她立刻反击:“你说你儿子未成年,身份证哪儿来的,家长是怎么监管的?告诉你,六台电脑,还有POS机,四万多,一分不能少!我会把你们送上法庭!”

警察来了,神色严厉的警察将吴佩琳还有小宝父母通通塞进警车。

一路上,警察都是过于偏袒的态度,其中一位黑着脸训斥吴佩琳:“未成年孩子进你网吧,三天三夜,昏倒送进医院,你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两样?”警车里的吴佩琳无力反驳,脸憋得通红,呼吸卡在喉咙里,进出两难,似乎下一分钟心脏就要停止跳动。

派出所里做完笔录,那位塌鼻子警察对吴佩琳和小宝父母说:“是治安事件还是刑事案件,回去等案件定性!”他将塌陷的鼻子转到吴佩琳的方向说:“你注定吃不了兜着走,回去找一个能颠倒黑白的律师为你辩护!”

回到公司,吴佩琳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都怪我,没管好网吧,我不是当领导的料!”宋怀良安慰她:“干企业做买卖,这不算多大的事,开饭店、开歌厅哪天不遇到打架、闹事、动刀子的,砍断腿、打破头是常事。你不要想得太多,这个事,我来处理。”

不到一礼拜,警方处理结果下来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小宝父母监管不力,直接导致孩子上网三天三夜昏倒;未成年小宝拿一张假身份证进网吧,网吧审查不严,致孩子上网三天三夜无人制止。小宝父母说孩子住校,不知道跑出来上网,与父母无关;警方找到校方,校方拿出小宝请假条,上面写着“我爸病危住院,特此请假五天”。孩子爸爸看到请假条气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气乱颤,嘴里直冒粗气,像是得了急性肠梗阻的一头牛。警方最后强制性的调解方案是:网吧电脑和POS机遭损毁,小宝父母赔偿一半的损失计二万二千元,网吧承担另一半损失,同时承担小宝抢救和医疗费六百块。小宝父母死活不同意,先前那位训斥吴佩琳的塌鼻子警察严厉地训斥小宝父母:“孩子撒谎,拿假身份证骗网吧,你们教子无方,还砸人家电脑,毁人家场子,叫你赔一半算是客气的了。要是上法庭,一分都少不了!”事情在一个有风的黄昏平息,孩子爸爸低下沉重的脑袋,接受调解,吴佩琳没说话。

事情摆平了,吴佩琳心里抹不平,被砸了场子还让警察训了个鼻青脸肿,相当于当众被扇了一个耳光,难堪、羞愤、窝囊的感觉无处发泄。办公室里,她时常捧着一杯茶看着茶水冒出的热气发呆,宋怀良安慰她:“我还被警察动过手呢,你也就是被警察教训了几句。”吴佩琳又激动了:“不是教训,是侮辱。凭什么说我谋财害命?”

宋怀良叫吴佩琳到各地网吧巡查一遍,再召集网吧主管到庐阳开会。吴佩琳说:“我要是召集网吧主管开会,就是讨论网吧还有没有必要开下去。”宋怀良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网吧是国家批准的,好多人想干,没钱投入,更有好多人还没发现里面的商机。”

冬天萧瑟的气息持续败坏着吴佩琳受伤的情绪,城市开始结冰的日子,吴佩琳接到了王丽丽的举报,她举报张月秀和赵超看张学友演唱会,门票拿到公司账上报销了。张学友庐阳演唱会的票,宋怀良开后门买了两张,本想叫张月秀陪吴佩琳看演出散心,吴佩琳对张月秀说没心情,宋怀良就叫张月秀和赵超两人去看,没想到他们把私人看演唱会当成了公务。

看演唱会散心,是出于好意,可宋怀良事先不跟自己说,却跟张月秀商量,跟别的女人一起谋划自己的女人,这么往深处一想,吴佩琳心里凉飕飕的。好几次在家里的餐桌上,在床上,吴佩琳想說,都忍住了。她反复告诫自己,用一年时间学会说话,用一生时间学会闭嘴,从小在父母吵闹和暴力氛围中形成的焦虑和恐慌,长大后演化成对风吹草动的灾难性想象。克服不了风声鹤唳的敏感,就没法儿帮上宋怀良。那天吴佩琳在枕头边欲言又止时,宋怀良问:“你想说什么?”吴佩琳说:“你应该去洗一下澡!”宋怀良乖乖地下床去洗澡了,接下来又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夜晚。宋怀良在激情燃烧过后,搂着汗湿的吴佩琳说:“据说情绪是会相互传染的,女人情绪不好,男人就自动报废。网吧被砸,你情绪不好,我叫张月秀陪你看张学友演唱会,你不看,我只好叫赵超去看,没想到你自我调整,总算缓过来了。”心生愧意的吴佩琳贴着宋怀良的胸脯,一脸娇羞:“我想让你陪我看。两个女人看演唱会,没意思!”宋怀良搂紧吴佩琳说:“那几天西市区职工之家谈不下来,每晚都要喝酒,你晓得的,我喜欢张雨生,不喜欢张学友。”

情绪缓过来的吴佩琳,在理解了做生意不能由着性子后,打算年底前把各地网吧主管招到庐阳开会,在国家管理规定之外,再出台一个精细化的《公司网吧管理规范》。吴佩琳跟宋怀良商量,各个主管不得私自离岗,前台卡死进网吧年龄,网管卡死赌博、黄色网站。她想告诉主管们:公司不缺钱,不义之财坚决不赚!

昏黄惨淡的光线里,吴佩琳叫王丽丽去四季大酒店安排会议住宿和餐饮,进门后王丽丽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吴佩琳问怎么了,王丽丽抹着眼泪说:“赵超不是人!佩琳姐,吴总,我爸死了,我妈住在船上,没人管我,没人帮我,你得为我做主呀!”

吴佩琳站起身,拉起王丽丽坐到办公室的三人沙发上。她递给王丽丽一张纸巾道:“别着急,慢慢说!”

王丽丽向吴佩琳哭诉当年赵超勾引她,把她甩了后,现在跟张月秀一起去看张学友演唱会,还把门票拿到公司来报销。她抹着眼泪,哭得肩膀乱颤,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他答应娶我的,离婚了,为什么要跟张月秀勾搭?我打胎那天走不动路,晕倒在马路上。他老婆骂我是贱货,轰出门不算,还踢了我一脚。”吴佩琳实在想不明白,拿过市里数学竞赛三等奖的学生不去考大学,而要去当保姆。在吴佩琳的追问下,王丽丽才抽泣着坦白交代:“佩琳姐,获奖证书是假的!”王丽丽的伯父为了给她谋得一份轻松一点儿的工作,花一百二十块钱找电线杆上的“南洋证件公司”做了个假证书。

下午五点半,宋怀良关了办公室的门准备陪人防办客户去半汤温泉吃饭泡澡,见王丽丽踉踉跄跄地捂着眼睛从隔壁吴佩琳办公室出来,零零碎碎的抽泣声一路尾随,宋怀良就进去问吴佩琳怎么回事。吴佩琳坐在昏暗的光线里问宋怀良:“你了解赵超吗,难道我们两口子都看走了眼?”听吴佩琳问得有些突然,宋怀良心里一惊,愣了片刻,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了解的跟你一样多。”吴佩琳继续追问:“赵超要我帮忙撮合月秀,又冒出了个王丽丽,这是个什么人?”宋怀良应付着说:“我也弄不清,王丽丽不是他家保姆吗?”

快到年底了,公司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各分公司和各个网吧数据报上来后,宋怀良对吴佩琳说了一个成语“捷报频传”,吴佩琳却没头没脑地说道:“你说过这个世界上就两种人,一种男人,一种女人。所以,男人和女人的事就是世上天大的事,王丽丽哭得那么伤心!”看来赵超和王丽丽的事在吴佩琳心里一直纠缠,宋怀良很马虎地应付说:“哪天我俩把赵超和王丽丽叫到一起,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吴佩琳说:“我不问。”

吴佩琳不问赵超,问张月秀。

张月秀到公司财务部领了发票,进了吴佩琳办公室。一落座,吴佩琳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赵超对你怎么样?”

张月秀说:“很好呀!”

吴佩琳静静地看着张月秀脸上的表情变化说:“难怪呢,我不看演唱会,你就去约赵超了。”

张月秀实话实说:“不是我约的,是怀良安排赵超一起去看的,说一张票三百六十块钱,浪费太可惜了!”

“挺浪漫的,我跟怀良这么多年都没看过演唱会,还是当年在大山里看过石榴红跳脱衣舞,那声音鬼哭狼嚎似的。”吴佩琳说了几句闲话后,说出对赵超的真实评价,“赵超挺仗义的,你晓得的,公司第一桶金,是他帮我们挖来的,赚了钱,怀良给他送点儿辛苦费,一分不要,他叫怀良回来给我买身好衣服,说我脚上的鞋子都开裂了,我心目中的好男人形象就是赵超。找男人,钱不钱的无所谓,靠得住才是第一位的。”

张月秀喝了一口茶水,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佩琳姐,我知道你和怀良是好心,一开始我也是把赵超当作靠得住的男人,前些天王丽丽找到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糊涂了,赵超跟保姆王丽丽打过两次胎,还答应过要娶王丽丽,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不想问。我跟赵超是商场经理和会计的关系,不可能再有其他关系。”

吴佩琳又试探着问一句:“赵超是不是晚上送过你回家,或者给你送过什么好吃的?”

张月秀也不回避:“是有过。跟魏国宝离婚后,我对花言巧语的男人一百个不放心,他越献殷勤,我越不给进门。姐,怀良没给你说过好听话吧?”

张月秀临走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我妈还在新疆呢,没人逼我结婚,我不稀罕男人!”从小到大,这是吴佩琳听到张月秀说的最有力量的话。

张月秀在吴佩琳面前没哭,在宋怀良面前哭了。上班路上,五里井巷口,張月秀和宋怀良不期而遇,张月秀一肚子委屈和伤心无法控制,她身子站立不稳,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下来:“我听你的,把他看成和你一样的男人,可王丽丽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王丽丽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丽丽和赵超的事?”宋怀良装作很糊涂的样子支吾着:“王丽丽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她原来是赵超家的保姆,孩子上幼儿园了,赵超推荐她过来当会计的。她获过市里中学生数学竞赛三等奖,赵超给我看过证书。”

张月秀见宋怀良一脸的无辜和茫然,就不再往下说了,她比吴佩琳更信任宋怀良,于是就对宋怀良说:“我不想在建材商场干了,你把王丽丽调过去!”

宋怀良一到公司就叫来了赵超,他劈头就问:“王丽丽打胎的事,张月秀是怎么知道的?”赵超说:“知道就知道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过去的事了。肯定是王丽丽捣的鬼,我他妈的废了她,反正我已经被女人搞得倾家荡产了。”宋怀良对赵超说:“老赵,是你自己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的,不要往女人身上推。你跟王丽丽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王丽丽来的时候,我只知道她是你家保姆。明白吗?”赵超似乎明白了,他拍着胸脯说:“佩琳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不知道。”宋怀良又追加一句:“我只知道你是做生意被骗光了钱财才到我们公司的,你跟艺校跳舞小丫头的事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赵超坚定地点了点头。

过了元旦,新年就不远了。新世纪第一个新年对赵超来说是借尸还魂、起死回生的一年。建材商场开业不到一年,净盈利三十六万,按3%提成,赵超拿到奖金一万零八百块。赵超在徽府大酒楼摆了三桌,宴请公司各路弟兄,宋怀良听说邀请名单中还有王丽丽,问:“她不会当着那么多人面搅局吧?我们是正规的公司,不是草台班子。”赵超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轻松地说:“搞定了。”

三天前,赵超在沿河路出租屋找到王丽丽,他问王丽丽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王丽丽说:“我没做出格的事,是你做了出格的事。”他将已经卸了妆的王丽丽搂在怀里,虚情假意地掏出一千块钱塞到她的乳沟里说:“奖金就是外快,相当于走路捡到的,见者有份,可不要嫌少。”接着又温柔地轻轻咬着她的耳朵说:“我现在是商场的老总,你在宋总身边都好几年了,知道该怎么維护领导形象,是吧?”王丽丽被赵超的温柔和自己乳沟里的一把票子感动了,她点点头,说:“我不会缠着你的。”说着就吊着赵超的脖子倒在单人床上。

徽府大酒楼。晚六点,公司中层领导,还有商场的二十一名职工陆陆续续走进了弥漫着臭鳜鱼味道的酒楼。最初吴佩琳不愿来,是宋怀良做通了吴佩琳的工作,他说:“破产的人土头灰脸,抬不起头来,花钱摆酒席,是要找回丢掉的面子,你去,不是吃饭,是给他面子,是见证他咸鱼翻身。”

三楼莲花厅,镂花木雕隔断打开,三桌酒宴在同一个空间开席。

赵超举杯前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感谢宋总和吴总的栽培,感谢各部门、各分公司支持,感谢商场员工辛勤付出。赵超说话的最大特点就是你想听什么话,就给你说什么话,什么话好听,就说什么话,这是他在女人那里频频得手的绝活儿。一番好话过后,他提议:“大家放开来喝,白酒、红酒、啤酒都上,喝趴下了,才是英雄豪杰!”

耿双河、周小泉和肖晨特地赶回来捧场,跟宋怀良、吴佩琳坐一桌,杯子一端,瞬间气氛热闹而混乱。过于兴奋的赵超,主桌打了一个通关,七八两酒下肚,脑袋就不做主了,西服便装上泼洒了不少酒水和酱油汤。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抓着筷子,心血来潮地要跟吴总说几句话,给他提点建议和希望。吴佩琳不说,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酒。吴佩琳终于站起身来,酒席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她眼睛正视着赵超,声音很平静:“赵经理仗义、热情之外,还正派、规矩、细心。举一个例子,当年帮我们挣到了第一桶金后,公司要给他一点儿回报,他一分不要,他要怀良给我买一身好衣服、一双鞋子,他看到我脚上的皮鞋破了。这么多年,赵超满足了我对好男人的所有想象。”人们热烈鼓掌,掌声里,赵超对大家频频点头,颔首致意,以努力调整好男人的形象,只是酒喝得太多,身子没法儿站直。

“赵经理人很能干,很聪明,很会说话,他智商高,情商更高。”吴佩琳目光突然转向赵超说,“情商高的男人容易让女人放松警惕,丢掉灵魂。通俗地讲,就是没脑子了。赵经理拿了这么多奖金、提成,现在也是有钱、有身份的男人了,赵经理要我给他提点儿建议,我的建议是:情商高的男人,不要去祸害女人,尤其不要去祸害那些手无寸铁的女人!”吴佩琳的语气,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严肃、严正到有些严厉。

掌声没有响起来,所有准备鼓掌的手僵持在盘子和酒肉上方,不知所措。

旧历年除夕还没到,江北网吧出事了。

江北跳动网吧里一个网名叫“疯牛”的十八岁技校学生,在网上浏览了一晚上黄色网站,出了网吧在秋水河边将一个下夜班的打工妹强奸杀害。网吧主管石榴红先一步被抓,怀琳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法人代表吴佩琳以涉嫌传播黄色淫秽罪被江北警方拘捕。

空气冰凉的审讯室里,循环播放着案发现场录像,吴佩琳看到被手铐铐牢的“疯牛”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像是刚从教室里下自习回来。河边杂草丛生的树林里,一个女孩儿趴在草丛中,右腿上牛仔裤被撕烂,裸露的后背上散落着几根枯草,像是枯萎的血管,死者十九岁,辍学打工挣钱给上大学的弟弟交学费,下班路上惨遭不幸。案件过于血腥,看完录像,吴佩琳失声大哭。刑警见惯了案犯的撒泼和廉价的眼泪,表情冷酷地拍响了桌子。“哭什么哭!鳄鱼的眼泪就是这瓶矿泉水,”那位气愤过度的刑警举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说,“老实交代传播黄色淫秽内容的过程,如若耍滑头,从重从严!”吴佩琳抹着源源不断的眼泪,声音哽咽得不够连贯:“我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儿,我要赔偿人家损失。我要跟怀良说,网吧全关掉。”主审刑警目光继续直逼吴佩琳:“不要跟我们兜圈子,你知道靠传播黄色淫秽内容赚了多少黑心钱,但你不知道坑害了多少孩子。闹出人命来了,晓得哭了。早干什么去了!网管为什么不管?那个叫石榴红的已经招了,江北四家网吧故意让青少年浏览黄色网站。”

吴佩琳望着两位失去耐心的刑警说:“我有罪,判刑坐牢,抵命我也认了。我说过了,我没有传播黄色淫秽内容。每个网吧的墙上都贴了遵纪守法的告示。”那位记录的警察手中的黑色碳素笔狠狠地砸着桌子,说:“贴在墙上的警告跟印在烟盒上的‘吸烟有害健康’的文字一样,骗谁呢?一晚上看了三个多小时黄色网站,网管干什么去了,你们这些昧着良心的不法奸商,都发的是不义之财。你要是有女儿,被看了黄色视频的流氓强奸了,我看你怎么面对!你没有传播黄色淫秽的方案和策划,你拿一份防止网吧涉黄的管理方案来,你有吗?”

吴佩琳在网上也碰到过黄色网站,肮脏龌龊到令人恶心,她以为别人跟她一样顺手就切换掉,她唠唠叨叨地不停重复:“我以为没人会上那种网站。我几次想开会,人凑不齐,没开成,我工作马虎,不负责任,我不是当领导的料。我对不起被害女孩儿,我有罪!”

吴佩琳正要重申自己愿意坐牢抵命,审讯室里的电话铃响了。两个警察面色迷茫地交头接耳了几句,站起身,手里捧着玻璃茶杯和沾满了烟味的审讯记录,到门外走廊里去了,他们离开审讯室时说了一句:“活见鬼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外一阵冷风卷进来,吴佩琳的牙齿像是咬到了一粒沙子,痉挛着硌了一下。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纸质文件的警察嘴里冒着热气进来了,他很沮丧地对吴佩琳说:“你先回去吧!随时等待传唤!”

走出刑警队的审讯室,已是半夜一点四十分,整个城市都已睡着,门外公司的尼桑轿车在寒风中闪烁着灯光,灯光与黑暗在寒冷中尖锐地对抗着,分不出胜负。吴佩琳看到站在风中的宋怀良嘴里咬着香烟,头发在风中上下翻飞,她像地震中一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冲过去扑倒在宋怀良怀里,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来了,全身如遭电击般地抽搐着。宋怀良轻轻拍着吴佩琳剧烈痉挛的后背说:“没事了!”

一路上,吴佩琳嘴里不停地呢喃着:“网吧关了吧,不能再开了。怀良,答应我,关了。”宋怀良只是说:“别着急,回去以后再说,好吗?”吴佩琳像一只受伤的猫蜷缩在宋怀良的怀里。怀里的女人平时看上去声音响亮、行事利索、走路如风,可她从来就没强大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恍惚中的宋怀良抱着吴佩琳像是抱着一个虚空的枕头,枕芯被掏空了。他的手在黑暗中探索到吴佩琳的鼻子下,鼻息依旧,却是杂乱无章。

吴佩琳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劫后余生的恍惚中,窗外的阳光和风声支离破碎,视线里塞满了粉碎的玻璃碴儿。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在真实感受到身子下面柔软的席梦思还有厨房里砧板上切土豆的声音后,昨天的噩梦被全盘激活了,她恐惧地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叫着:“秦大姐,快过来!”

秦大姐一手拎着菜刀,一手攥着半个土豆冲了进来,问吴佩琳怎么了,吴佩琳抓着一头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面对着窗玻璃说:“你走吧!”

晚上宋怀良披着一身寒气回家,吴佩琳跟他说话时,牙齿上下打战,惊恐的目光在屋内四处扫射,似乎床底下潜伏了小偷或被安装了炸药。吴佩琳发现自己不会哭了,她有些麻木地问宋怀良:“网吧都关了吗?”宋怀良不想跟吴佩琳讨论网吧,岔开话题:“美容保健卡要不要再充点儿钱?听说美容院来了好几个泰国的按摩师。你去放松放松,压压惊。”

吴佩琳已经忘记了家里还有一张美容保健卡,一次也没用过,她声音哆嗦着说:“按摩要出人命的。那姑娘趴在地上,衣服被扒光了,脊背上几根枯草,后来被风吹走了。”

一连好几天,吴佩琳语无伦次地將黄昏说成中午,将茶几上的遥控器说成茶杯。宋怀良向岳父岳母求援,吴镇海和江月英在一个霜重的早晨来到女儿身边,江月英还拎来了一只刚宰杀好的野鸭。吴佩琳望着死不瞑目的野鸭想起了那个死去的打工妹,身上一气乱抖,母亲将沙发上的羊毛披肩搭到吴佩琳肩上问:“冷吗?屋内开着空调呢!”父亲吴镇海心疼地安慰着:“网吧里没出命案,是网吧出去的网民弄出了命案,与网吧没关系。”吴镇海寥寥几句,说得吴佩琳泪流满面。江月英掏出自己的真丝手绢递给女儿说:“以前在厂里,虽说钱少,没人欺负。干个体,真窝心!”吴镇海接着江月英的话劝女儿:“这世上哪有顺风顺水的生意,哪有心想事成的人生?无论做事、为人,还是经营家庭,哪个不是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过来的。”

吴镇海在秋月楼订了一桌饭,说是要给吴佩琳压惊。

秋月楼晚餐是家宴,宋怀良征求老岳父同意,唯一外请的客人是石榴红。

石榴红在新浪潮歌舞团跳脱衣舞那会儿,暗地里认了一个干爹,干爹有一个不便明说的身份,当年分手时干爹说:“今后见面是肯定不行的,一般的事不要找我,遇到了什么处理不了的难事、麻烦事再找我!”这次这个事,石榴红动用了干爹的关系,才得以解决。

石榴红对晚宴没兴趣,她的兴趣在于宋怀良叫她过来报销发票,一台奖励的新款苹果手机,八千六。杀人犯已经批捕,公司补助死者家属六万。拿到一袋子钱,死者父亲还给宋怀良下跪磕了一个头。

吴佩琳恐惧的情绪还没有平复,她坐在饭桌上像一具木偶。宋怀良跟吴镇海对吹了大半瓶1978年的庐阳大曲后,端起酒杯提议吴佩琳跟他一起给石榴红敬一杯酒。吴佩琳问石榴红:“是不是要另谋高就了?”石榴红举着酒杯,不知所措:“网吧正常营业了,我到哪儿高就去?”吴佩琳听后脸色立刻灰暗,她放下酒杯,问宋怀良:“怎么回事?”宋怀良不以为然地抿了一口酒说:“江北网吧出的事,是石榴红找人帮忙摆平的。”吴佩琳情绪激动道:“网吧,你不关了?”宋怀良耐心开导吴佩琳:“网吧没犯罪,是人犯罪。网吧效益比装修装饰工程都好,全中国都没关,我们关网吧,说不通呀!”

两次受到警方审讯的吴佩琳受刺激太深,此刻,她已忘记和放弃了一年来对宋怀良近乎无原则的服从、忍让与妥协。她站起身像个苦大仇深的农民在控诉恶霸地主:“网吧没罪,网络有罪,进去干吗?要么打游戏,要么搞网恋,要么看黄色网站,还有搞传销,卖假货。我是不懂管理,可我能管理得了吗?你让我干了这么个龌龊下贱的老总,我都恶心我自己。我宁愿饿死,也不想赚这个无耻的钱!”吴佩琳当着父母的面激动得哭了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宋怀良说:“网吧出事,我们就去解决事情,不能一关了之。公司八年工伤八个,死一个,不能说遇到工伤和死人,就把公司关了。造桥修路,哪个工地不死人!”他将脑袋转向吴镇海求助,“爸,您老给我们指点指点,您说开网吧是不是违法的,是不是害人的?”吴镇海给身边的女儿夹了一块脆皮乳鸽,用中立的语言一分为二地表明立场:“网络是新事物,新事物难免会出现一些新问题,认识不够,管理不足,很正常。现在关键是加强网吧管理,不过,小宋你是大老板,网吧不能全靠佩琳一个人,你要亲自参与管理。”宋怀良连连点头,石榴红却公然唱了反调:“怎么管理?按规定,十八岁以下不给进,黄色网站、婚恋网站、赌博网站不让浏览,可所有网吧都在打擦边球,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了事,想办法摆平就是了。不能说一架飞机掉下去了,就把全世界的飞机都砸烂!”

吴佩琳感觉整个晚餐变成了对她的声讨和谴责,她将手中的筷子扔到了一盆水煮鱼里,站起身扔下一句话:“网吧不关,我决不去公司上班!”说着拂袖而去,秦大姐急忙跟了过去。

网吧一家没关,公司在庐阳周边的前山、丘垣、柱寨三县又开了六家网吧。吴佩琳拒绝上班,田小甜接任怀琳网络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一职。吴佩琳对谁来接班毫无兴趣,网吧在她心里已经死掉了。

吴佩琳离开公司那天,天开始下雪,吴佩琳坐在蓝湾公馆阳台的躺椅上,看到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被大雪掩埋了,二厂、五里井,还有她心中的往事,在雪天里面目全非。

十六

如今,在庐阳树桩一样密集的高楼里去找五里井,就如同到大漠深处去寻找楼兰古城。小辈人不知道庐阳院子就是从前的五里井,五里井街坊多年前被统一安置到了西郊庐州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回迁房,楼高六层,没电梯。常大爷住五楼,我敲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台边喘气。他说早上去楼下买了一把面条,上气不接下气,楼太难爬,还不如住五里井。

常大爷快九十岁了,他稀少的头发和胡子都白了,小店也早关了。说起宋怀良和吴佩琳,常大爷就像说起自家的儿孙:“当年街坊想不通,小宋哪点值得她跟當厂长的老子闹翻?小宋的老子死了,他欠了一屁股债,隔三岔五到我店里赊香烟,赊油盐酱醋,还被公安抓去过,说他偷了钱。”我塞给常大爷一包中华烟,问宋怀良两口子是不是闹过矛盾,常大爷有些不太情愿地说:“听说小宋有钱后在外面拈花惹草,也没哪个抓到证据,说是吴佩琳为汪晓娅的事跟小宋闹得厉害。汪晓娅蹬了小宋的,小宋恨她还来不及呢,跟她能有什么事!”

客厅中柜式音箱里滚动着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雪绒花》,吴佩琳坐在沙发里捏着一把不锈钢长柄勺轻轻地搅动着杯中的雀巢咖啡。春节快到了,无数个黄昏,她就这么坐在客厅沙发里等着小依琳放寒假回家,也在等待着2005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天冷极了,窗外的天空下是冻僵的晚霞和冻不死的风,坚硬的玻璃挡住了呼啸的风声,却没能挡住宋怀良的电话铃声,吴佩琳抓起茶几上的电话,一听就冒火了:“女儿都半年没回来了,饭店是你订的,外公外婆也是你约的,放我们一家老小的鸽子!”

女儿宋依琳在省城双语寄宿学校读书,今晚六点半火车到庐阳,说好了一家人在鸿运酒楼为女儿接风,宋怀良突然变卦,说徽南市新安剧场的装修合同还没敲定,赶不回来了。气急了的吴佩琳对着话筒大叫:“合同不签又怎样?要钱不要家,什么德行!”宋怀良电话里声音平静,语气针锋相对:“一家人要吃饭,公司四五百口人也要吃饭。小题大做很无聊!”

吴佩琳将搅拌咖啡的不锈钢长柄勺狠狠地扔到地板上,音箱里循环播放的《雪绒花》声音抖动,如泣如诉,吴佩琳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眼泪流了下来,宋怀良牵着她的手说:“下雪了,我们一直走下去,头发就白了!”

2005年,整整一个冬天,庐阳没有下雪。

五年前的公司副总吴佩琳,现如今穿着臃肿睡衣陷在客厅沙发里嗑瓜子、晒太阳、看报纸、跟秦大姐唠叨菜市场禽流感后改吃带鱼,她的目光时常盯住墙上的木质挂钟。这么多年庐阳的报纸电视连篇累牍地报道宋怀良事业爆炸式的成功,但没有报道他在婚姻围城中的迷惘和沦陷。这么多年对于吴佩琳像一场梦,而对于宋怀良则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

他们在激烈冲突过后,会很容易想起从前。从前宋怀良会因为吴佩琳的一个表情或一句话而如履薄冰寝食不安,吴佩琳会遮遮掩掩地藏起内心的尖锐和不满,如今针尖儿对麦芒儿互不相让,令人伤感,却又上瘾似的欲罢不能。时间是一个挑拨离间的罪人,没有谁对下一分钟有足够的把握,庐阳每年的天气没有改变,吴佩琳和宋怀良的脾气都变了。

宋怀良放一家人鸽子的那个黄昏,徽南市新安剧场的合同已经谈成了,就等着签约。市文投公司龙总是个很难伺候的主儿,他说收钱搞腐败绝对不行,不要钱,安排个潇洒的特殊服务就行了,特服是风险服务,要求行踪诡秘,花钱请客的东道主必须亲自陪着下水,还不能有第二个人在场。

徽南市红蜻蜓会所像一只蜻蜓停歇在清安江边的一个豆瓣状的半岛上,青砖灰瓦马头墙,两层楼的四合院被茂林修竹包裹得严严实实。夜幕降临,雪铁龙轿车静悄悄滑过岗亭,下车后,宋怀良从侧门进入会所二楼将龙总安排到“一剪梅”包房。客服经理徐小姐给龙总安排了在一部电视剧中端茶送水且有过一句半台词的丫鬟。“才二十岁就演过电视剧了,不掏三千,人是不能露面的。”宋怀良说太贵了,嘴角有一颗褐色美人痣的徐小姐笑着说:“你们老板越有钱越抠门儿,给你安排了三百的,便宜,三十来岁的姐姐,也是搞艺术的。”

宋怀良轻轻推开“浣溪沙”包房的门,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迎面扑来,一个穿青色或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背对着门,面向蚊帐里面低头坐着,她声音婉转地用千篇一律的温柔招呼着进屋的脚步声:“先生您好!为您服务是我最大的荣幸!”宋怀良心想这他妈的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不幸”。他将手中的公文包轻轻放到木纹开裂的奁桌上,准备像往常陪客户特服一样,务虚不务实,讲故事。故事中的年轻漂亮女子,台湾老板开出比市长高三倍的工资聘她当女秘书,她不干,她宁愿跟一个穷小子到山里给民间演出的草台班子烧开水、做饭、搬箱子、扛道具,挣血汗钱。那一年冬天,她细嫩的脸被山里的风吹得像开裂的树皮,跟丈夫睡在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半夜里老鼠在枕头边上蹿下跳。这样的故事很难打动灵魂麻木的特服小姐,却一次次成功警告了宋怀良的身体。他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给自己敲警钟。宋怀良第一次陪客户潇洒,包房里丰满而风骚的女人用食指按着嘴唇,挑逗着宋怀良:“你长得挺帅的,像毒品,女人一沾就上瘾!”醉眼蒙眬的宋怀良面对一个鲜活的女人猎狗一样猛扑了上去,就在他的手撕扯特服小姐形同虚设的乳罩时,眼前蹦出了吴佩琳跟他一起在山区打零工的画面,吴佩琳攥住宋怀良被舞台道具挫伤的手说:“手指都出血了,箱子我来扛!”恍惚中,宋怀良一个激灵,酒醒了,他触电似的从女人的胸部抽出手,手僵在半空,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对小姐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酒喝多了!”从那以后,宋怀良陪同客户潇洒,他只跟特服讲故事,不接受服务。他和特服隔着一张桌子或一个茶几,如同隔着楚河汉界。后来宋怀良对吴佩琳自我标榜说:“坐怀不乱确实很难,但我可以保证不让女人坐到我怀里来。”吴佩琳很冷漠地看着宋怀良说:“说出来的不做,真做的不说。你没发现吗,你现在说谎,早已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进了包厢的宋怀良坐在那张颜色破败价格不低的樟木椅子上,对着特服小姐说:“姑娘,特服就不做了,我给你讲一段故事好吗?钱照付!”穿青色或蓝色旗袍的特服小姐特惊讶,她一边说着“不做你来干吗”,一边就扭过头来,宋怀良刚想说“我是来讲故事的”,四目相对,宋怀良张开的嘴像一个生硬的几何图形凝固了。

特服小姐是汪晓娅,抛弃宋怀良的初恋女友。

汪晓娅在含糊不清的灯光下看清了宋怀良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很熟练地点上一支烟,将烟雾吹向一脸惊慌失措的宋怀良,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十三年了,你的鼻子还没变。”

宋怀良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你怎么在这地方?”

汪晓娅用舌头舔着猩红的嘴唇,语气和动作一样轻浮:“你不也在这地方?”她欠着身子将自己抽了半截的香烟往宋怀良嘴里塞。宋怀良推开汪晓娅伸过来的手,汪晓娅的手冰凉。

汪晓娅站起来往床上拉拽宋怀良:“别装了,看到初恋情人就假装纯洁。我知道你现在是大老板,风月场中的常客,你要是满意的话,就加一个钟头,多付几个钱。帮我把纽扣解开,这旗袍的布扣做得太硬了。”

宋怀良被激怒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骂汪晓娅无耻,念及当年四面楚歌中汪晓娅放弃讨回摩托罗拉传呼机,他将汪晓娅按在床沿坐下,语气温和而忧伤:“晓娅,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马上离开这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直说!”汪晓娅没有一点儿感动,她贪婪地咽下最后一口烟雾,玩世不恭地望着宋怀良说:“你帮我休了吴佩琳,我要做你老婆,能做到吗?”

见汪晓娅一副破罐破摔的颓废相,宋怀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声音诚恳得有些温柔:“晓娅,不要讲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说帮你绝不是客套。我们是街坊,是同事,还谈过好几个月,你给我留下传呼机,我一直都记着。”

宋怀良掏心掏肺,汪晓娅情感刹那间失控,她趴在床上失声大哭起来。

宋怀良没劝阻,他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着,心里倒海翻江。

等汪晓娅哭够了,宋怀良倒了杯水递给汪晓娅说:“顺风顺水的日子只在梦里有,这么多年,谁个不是伤痕累累,打断牙齿往肚里咽,认栽不认命!”

汪晓娅欠起身子,喝药似的喝了一口水,开始向宋怀良敞开心扉。

1992年春天,汪晓娅跟二厂劳服公司葛经理闯海南,葛经理用贪污劳服公司的钱在海南开了家广告公司。开澡堂子出身的葛经理开公司相当勉强,他开发业务的能力极其糟糕,开发女人的能力却异常突出。汪晓娅到海南的第二天晚上就被葛经理开发到了床上,但公司很快就在海南的一场台风过后倒闭了。离开了葛经理的汪晓娅当过歌舞厅酒水推销员、地产公司房产销售员、宾馆服务员、写字楼卫生保洁员,1999年在酒吧认识了一个摇滚电贝斯手,学过舞蹈的汪晓娅和电贝斯手在艺术旗号下同居三年后准备结婚,电贝斯手却因吸食过量毒品死亡。

汪晓娅抹着泪水仓皇逃离了那间同居的公寓,却逃离不了自己欠下的二十六万的债务。之前,常来海马娱乐城消费的身材丑陋的马老板引诱她参与海上走私惠普电脑和NEC手机。那位手上戴着金戒指,嘴上叼着雪茄的马老板说投入二十八万,“利润回報,保守点儿估计应该在六十八万”。为买婚房,为给电贝斯手一个惊喜,她借了十二个酒水推销员小姐妹起早贪黑挣来的二十六万辛苦钱,加上自己的两万投了进去。交钱的当天晚上,走私的马老板失联了。为躲债,汪晓娅逃回庐阳闭门不出三个月,五里井甚至都没人知道她回来过。三个月后的一个幽暗的夜里,她走出家门,凭着练过舞蹈的身材和出众的相貌走进徽南市高档会所红蜻蜓当前台小姐。

宋怀良听完了汪晓娅的哭诉,心里酸酸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害了汪晓娅,要是当初有钱有能力,汪晓娅就不会离开他。回过神来的宋怀良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支票,摸出一支蓝色圆珠笔,迅速开出一张支票递给她说:“六万!两万还债,余下四万回去开一个小店。钱不用还了,但你必须离开这里,明天,不,今晚就离开!”宋怀良语速飞快,好像今天接客的是自己老婆一样让他忍无可忍。

这时,宋怀良的手机响了,接过支票的汪晓娅职业性地屏住呼吸,不说话,电话里吴佩琳问道:“还在谈业务吗?怎么屋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呀?”

宋怀良是庐阳下岗创业模范,十多年过去,头发日渐稀少的头顶连续罩上了“庐阳十佳民营企业家”“庐阳质量信得过单位”“庐阳十大诚信企业”等十多个光环。公司下属二十多家企业,业务遍及全省,一个月挣的钱超过五里井街坊一年挣的钱。人事部说年前又招了一批,职工人数超过五百了。公司像一个大口袋,五里井街坊同事和他们的子孙,只要想来,一律照单全收。他被一种莫名的使命感和崇高感反复感动着,每当自己饱受委屈负重前行的时候,他身边站着的是李玉和、杨子荣、江姐、洪常青,这些英雄人物始终陪着他一起出差,一起骑自行车,一起在灰雾弥漫的工地现场开槽,埋线,布管,挥汗如雨……

宋怀良在外面斗志昂扬、威风八面,回到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干枯而沮丧。在秦大姐看来,全庐阳的女人都想过上吴佩琳的日子,可吴佩琳就是不开心。在一个宋怀良难得回家吃饭的晚上,以说闲话的方式,宋怀良尝试着和吴佩琳沟通被改变和没被改变的生活:“以前在装修工地,头发上沾满了油漆、石灰、泥沙是本色,现在是跟政府官员和企业老总谈合同,衣冠楚楚就是本色。家里保持室内恒温22摄氏度,用着全职保姆,做着美容保健,享受着家庭影院,不能算是奢侈,也不能说是堕落。我没多大本事,只能说尽量让你过上不委屈的生活。”吴佩琳很陌生地望着宋怀良说:“当初我私奔到五里井,晚上老鼠在枕头边跳来跳去,每天去巷子里旱厕倒痰盂,煤炉上炒好的土豆丝人还没吃,苍蝇先扑上去一气啃咬,我说过委屈吗?没有!也难怪,你一个初中生也只能想到这些。”这几年,话总是谈不到一起去。

西江路一个矮小而简陋的小馆子里,宋怀良跟赵超说出内心苦恼的时候,两个人一瓶庐阳特曲已经掀了个底朝天。他们在酒杯里寻找当年蹬三轮和开批发部的感觉,可感觉回不到从前了,狗肉火锅也没有以前香了。赵超抓着酒瓶,嘴里咬着香烟,满嘴酒话:“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花花世界,你为吴佩琳守节,有意思吗?你说吴佩琳不相信你,晓丽会相信你吗,石榴红会相信你吗,耿双河会相信你吗?都什么年头了!”宋怀良在烟雾中皱着眉头:“你也不相信?”赵超含含糊糊说:“我相信有什么用。”宋怀良急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赵超继续含混地说:“就算我相信吧!”

赵超请宋怀良喝酒也是诉说心里的苦恼,下礼拜他要去海南五指山谈一批黄花梨木料,想带会计张月秀一起过去,可张月秀死活不干。“都离过婚,谁也不要嫌弃谁,我都被她快拖成半老头子了。不跟我结婚也罢,可你不能不跟我出差呀,这是工作。男人女人之间不就那么点儿事,推三阻四的有必要吗?”赵超要宋怀良劝劝张月秀,不要死心眼儿了,也不要听王丽丽挑拨离间,自己是真的喜欢她。宋怀良说张月秀不下十次提出调离建材商场,他都没同意:“这些年,公司里男男女女的破事,把我头都搞大了,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是做企业的,不是调解男女纠纷的。我问你一句,你对得起她吗?”赵超说:“我哪有对不起她的,商场里半夜卸货加班,我没叫她干过一次。”

第二天上午,张月秀到公司送商场当月销售报表,宋怀良随口问了句去海南的事,张月秀随口回了一句:“我跟赵超去海南,不是出差,是出事。你回去问问佩琳,她要是同意,我就去。”张月秀这么一说,宋怀良就不再追问,张月秀没结婚就被赵超搂到怀里去,他也接受不了。

这天张月秀和吴佩琳参加完韦晓丽婚礼一起回家,张月秀看时间还早,主动跟吴佩琳上楼了。在客厅沙发坐定,喝着秦大姐送过来的两杯雀巢,她们聊起韦晓丽的新婚丈夫郭凯。郭凯副县长在庐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妻子肖疏影耐不住寂寞被一个有钱却没有完整牙齿的珠宝商勾搭到手,东窗事发后离婚。郭凯跟韦晓丽在摆平望云山电厂的酒桌上认识,郭凯离婚,副县长,晓丽聪明漂亮,办事得体,虽三十岁出头,可人家是大姑娘,歌厅陪酒陪舞的履历被升格包装成歌厅出纳会计,纯洁得像一瓶矿泉水。说到郭凯前妻肖疏影,吴佩琳为郭凯愤愤不平:“戏子作假,比真的还像真的,‘戏子无情’就这么来的。那个珠宝商靠钱勾引到了肖疏影,月秀,怎么男人一有钱都这个德行呢?”张月秀往相反方向岔开话题说:“没钱的男人,也是这德行。汇通大厦楼下保安,跟大楼里的清洁工大姐都扯到一起去了,前天我去公司,看到保安跟大姐的男人打得血肉模糊的,玻璃门都被砖头砸碎了。”吴佩琳努力将话题引到了张月秀身上说:“我是看不懂男人了。赵超,我以为是男人的样板,王丽丽一哭,打脸了。你跟赵超确实不般配,可又不找其他男人,想什么呢?”张月秀敷衍着说:“没想什么。跟你一样,看不懂男人了。”

年前喜酒一场接一场,头一天刚喝了韦晓丽郭凯的喜酒,建材商场五金专柜张婷女儿周岁生日宴会又摆开了场子。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了,大街上的灯光像是裹了一层煤烟,宋怀良和张月秀在喝了周岁生日酒后,推着自行车回家边走边说闲话。喝多了的宋怀良问张月秀:“赵超说他给你买早点,你没有拒绝,送你高跟鞋,你也收了,还有丝巾什么的,都没拿他当外人,不跟他去海南出差,郁闷得他自己小馆子里喝了一斤酒。”张月秀对宋怀良实话实说:“赵超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一转身把内裤落在人家床上,那天早上我来公司财务部拿发票,王丽丽叫我把一条内裤带到商场转交给赵超,有这么恶心人的吗?怀良,赶在赵超从海南回来前,我把辞职手续办了。”

宋怀良停下脚步,攥住张月秀的车头说:“也怪我这些年太忙,没怎么过问你俩的事。辞职是不行的,明天你去人力资源部报到,当副经理,算我给你赔个不是。”张月秀答应换岗,但不愿当副经理,宋怀良问为什么,张月秀说:“我不当公司中层领导,对你有好处。”

张月秀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说约好了九点气站送煤气罐過来。天太冷,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口罩,匆忙戴上,骑上车,快速离去。

张月秀掏口罩的同时掏掉下一个东西,像一管牙膏,踉踉跄跄的宋怀良捡起来,借着路灯光一看,上面全是外文,也像是一管外国药膏。他对着张月秀的背影嚷道:“东西掉了!”张月秀自行车已经钻进了夜色中,像一滴水滴到了水缸里。

回到蓝湾公馆,进家门,吴佩琳拿来一双棉拖鞋递给他,宋怀良歪着身子换鞋,那袋外国牙膏掉到了地板上,宋怀良没在意,趿着拖鞋进厨房找水喝去了。进了房间,吴佩琳攥着印有外文字母的牙膏,压抑着声音问宋怀良:“哪儿来的化妆品?”宋怀良躺倒在床上吞吞吐吐地应付着:“牙膏,外国牙膏,药膏,治脚气的。”吴佩琳扳过宋怀良的身子:“牙膏还是药膏,谁的?”宋怀良有些烦躁:“是月秀的。月秀的牙膏。”宋怀良有些烦,倒头就睡去了。

吴佩琳认得,这是原装进口的雅诗兰黛面霜,不是外国牙膏。

第二天早餐稀饭就大馍豆腐卤,餐厅的格局没变,宋怀良见吴佩琳不说话,有些警惕,吃到中途,吴佩琳沉着脸问:“面霜,月秀的化妆品怎么跑到你身上来了?”

宋怀良赶着去庐西出差,语速很快地解释着:“她急着赶回家换煤气罐,掏口罩掏掉下的,我开始以为牙膏,后来看像药膏,我不懂外文。”

宋怀良要把面霜还给张月秀,吴佩琳冷冷地说:“我自己留着用了。”

张月秀到人事部上班第一天就在人才市场招来了庐阳财专会计系毕业的郑帆,一个会计报表一样严谨规整的男孩儿,当天就去建材商场顶了自己的岗。张月秀想跟佩琳姐通报一下换岗,于是拨通了电话:“晚上就在你家楼下喝牛肉汤,不用你签单,我请客!”

牛肉汤馆里都是卡座,夜幕降临后,张月秀和吴佩琳混迹在一大堆食客中,说话轻松而自由。吴佩琳对张月秀事后通报岗位调整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张月秀一换岗,雅诗兰黛面霜怎么跑到了宋怀良的裤子口袋里。吴佩琳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了印有外文字母的面霜问:“月秀,你用过这种面霜吗?”张月秀拿起来,看了看,洋文牌子,不熟悉:“没用过。”吴佩琳眼睛盯住张月秀的脸说:“怀良满嘴跑火车,说是你的。”张月秀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我的怎么跑到他口袋里呢?”昨天五金柜张婷邀请张月秀参加女儿生日宴会,送她一个小礼品,像一袋牙膏,有客户催着开发票,没怎么在意,随手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还是塞到办公桌抽屉里了,记不清了。她拿不准,也解释不清。她嘴里咬着烧饼,犹豫了一会儿,很笃定地说:“不可能是我的,我没用过外国化妆品。”吴佩琳目光定定地落在张月秀脸上说:“会不会是怀良给另外哪个女人买的?”

过两天依琳要去省城双语学校上学,宋怀良答应陪女儿吃一顿蜀王火锅,一家三口围坐在沸腾的火锅周围,看鸳鸯锅里红白两汤势不两立地翻滚着。吴佩琳望着杯子翻起的泡沫,冷不丁说出一句:“月秀说雅诗兰黛面霜不是她的,这么名贵的化妆品,你给谁买的?”

回到家,吴佩琳关上房门,将卧室内灯光调暗。宋怀良斜躺在床上,吴佩琳倚着窗子,压抑着火锅店点燃的火气:“是不是用了外国的面霜,才配坐到人事部办公室?你要是买了没来得及送,顺便送给我不就行了?酒喝醉了都没忘记这是张月秀的,还说是牙膏。”宋怀良心里暗暗叫苦,前后信息不对称,没法儿解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他说:“你不会相信我的解释,我也没打算你会相信。因为你早就不信任我了,所以我做什么事和说什么话都是假的。可我坦荡,我不怕。还得告诉你一件事,我把张月秀调到了自己身边,任命她做人事部副经理,她不干,不是不能干,也不是不想干,是怕你想多了,想歪了。以前我受不起委屈,会要求当面对质,现在不会了。这么大的公司,几百口人,我没时间整天耗在鸡零狗碎的事情上。”吴佩琳针锋相对毫不相让:“你用霸道和蛮横的口气跟我说话,全部的底气就是,你相信有钱就有真理,谎言涂抹上化妆品被你说得理直气壮的。你坦荡?你敢说出你跟客户在歌厅、酒吧、桑拿房里手脚是怎么动的吗?你工程是怎么拿下的,你敢坦荡地把那些钱和卡、财和物说出来吗?你不会说,也不敢说。你千万不要跟我说什么坦荡,你跟我说话,主要是想办法如何把不坦荡的事说得很坦荡。”

第二天早上出门,宋怀良问吴佩琳要面霜,吴佩琳不给,宋怀良说如果不拿出来,他马上就去庐阳商场买雅诗兰黛面霜,他还强调:“是还给月秀,不是送。”在宋怀良咄咄逼人的压力下,吴佩琳拿出面霜放到宋怀良面前的公文包边上。秦大姐看到吴佩琳放下面霜,一转身抹起了眼泪,她对宋怀良说:“宋总,佩琳心软,你就让着她点儿!”

宋怀良在烟味浓重的空气里把雅诗兰黛交给张月秀。张月秀慌了,她说要去跟佩琳解释,宋怀良说,这个世界上,越想解释的事,越解释不清,又不是沒经历过。宋怀良指的是当年他们苏州出差的那个夜晚。宋怀良说:“你要是心里有事,没事都是事;要是心里没事,有事也不是事。较起真来,在别人眼里看来,全是漏洞。你说你不知道张婷送的是外国化妆品,就算把张婷叫过来做证,完全可以理解成张婷配合你圆谎。”张月秀听宋怀良的,她习惯性地给宋怀良杯子里加了点儿水,说:“办公室行政秘书招男的还是女的?”宋怀良说:“招能干活儿的。”

赵超从海南回来后发现张月秀不见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坐到了张月秀的办公桌边。赵超气得牙疼,可如今在别人屋檐下,不好发作。他忍着牙疼般的痛苦气呼呼地敲开了宋怀良办公室的门说:“你把张月秀调走了,我还蒙在鼓里。”宋怀良的回答直截了当:“老赵,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王丽丽要月秀转交你的内裤,有这么侮辱人的吗?我等你一句话,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把王丽丽开除!”

一肚子怨气的赵超一捅就瘪了,他给宋怀良嘴上塞了一支烟,又讨好地点上火说:“宋总,没想到王丽丽这么下作,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怪不得月秀不愿跟我去海南呢,可开除王丽丽,我也于心不忍。”宋怀良说:“好了,王丽丽不开除,明天去建材商场上班,岗位你安排。”

这时候,窗外的黄昏已经正式来临。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韩新枝张烁饶霁琳

【作者简介】许春樵,安徽天长人,毕业于安徽师大中文系本科、华中师大中文系研究生。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安徽省文联副主席,安徽省作家协会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著有长篇小说《放下武器》、《男人立正》、《酒楼》、《屋顶上空的爱情》、“许春樵男人系列四部曲”,中短篇小说集《谜语》(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一网无鱼》、《生活不可告人》、《城里的月光》,散文集《重归书斋》等。

分类:中篇小说 作者:许春樵 期刊:《小说月报原创版》2021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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