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族网 首页 排行 分类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故事族网 > 当代 > 当代2013年2期 > 〖中篇小说〗座位

〖中篇小说〗座位

分类:当代 更新时间:2023-02-13 20:41:24

钱良营,河南淮阳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周口市作协副主席,周口市小说学会会长。发表长篇小说《金龙湾》、《包公下陈州》两部,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会走的湖》、《陈州故事》等。有作品被选载,并多次获奖。

下午的全体教师会上,教务主任陶老蔫宣布季小桃代理四(三)班班主任,这让她有些意外。班主任是既辛苦又忙碌的差使,整日被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纠缠着,你就是有分身术,也应付不完那些棘手的破事。散会后本打算堵了陶老蔫讨个说法,把这差事辞掉,陶老蔫却被校长叫走了。季小桃一肚子不满。出了校门,手机又老是不停地响,连续接了几个,就有些发呆,这些人咋像长了顺风耳似的,她这里还没打算接任这差事呢,人家就得了消息求上门来。

季小桃高挑个儿,肤色嫩白,面目清丽俊秀,加之一日三换的流行时装打扮着,走起路来就如一道风景,朝那儿一站又像一片彩虹,是全校上上下下公认的美人胚子。初进这所学校时人称小美人,过了一段又被叫做大美人,不知从啥时候起,又改口喊资深美女。有了美女的资本,在个人婚姻大事上才拿捏得比较严谨,小姑娘的时候她挑剔人家,后来和她同龄的男子大都好汉有主,娶了娇妻生了贵子,情势便急转直下,如小汽车爬山坡翻了跟头,把个儿颠倒过来了,人家又开始挑剔她。可是她自我感觉良好,硬撑着不肯降低标准。挑来捡去,就把自己“剩”了下来。眼看已是年过三旬的大龄老姑娘,正是抓紧业余时间“全面撒网重点捕鱼”的关键时候,陶老蔫又给她“笤帚疙瘩安个帽”儿,宣布让她代理班主任。班主任的工作要比她原来的工作多花费数倍的时间和精力,季小桃大量的业余时间和精力都要为摘掉“老剩女”的帽子所耗费,现在却出现了拐点,要把她的时间和精力挤走,去照料那些孩子们。对季小桃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或者是忙中添忙。更让季小桃生气的是,班主任还是个代理,这不是作践人吗!只听说省长市长县长有代理的,哪听说过一个小学校的班主任还有代理的?

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是田甜的妈王凤。王凤是医院的妇产科副主任医师,和季小桃又是一个小区的邻居。季小桃的嫂子给她生侄儿的时候难产,季小桃从学生的家庭信息父母一栏里认识了王凤,关键时刻,这点人脉资源不能不利用。季小桃买了一箱红富士,一件精品牛奶,找到王凤,意思很明确,求王凤多多关照。王凤也是个爽利人,亲自操手术刀,在嫂子的肚皮上切了一道口子,取出一个六斤六两重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在王凤的关照下,各项费用也减免了不少。王凤对季小桃家有恩,因此对王姐的独生女田甜也格外的照顾,季小桃教数学,就让田甜当数学课代表。其实在班里,田甜的数学成绩并不是最好,让田甜当数学课代表有些同学还提意见,有意见也要保留,季小桃就这点权力,不能不用。这也算对王姐的回报。

王凤在电话里说:“小桃,恭喜你!”

季小桃一下子没明白自己喜在哪里:“王姐,搞错了吧?”

王凤肯定地说:“没错,妹子,主任都当上了,还不是大喜事嘛!”

季小桃笑了:“啥主任呀,不过一个班主任,还是‘代理,在学校里这不算个啥官儿,充其量是个孩子王。我正要找陶老蔫理论呢,这要命的差事咋就安到了我头上?”

王凤急了:“妹子,别别!在俺们这些家长眼里,班主任比局长市长的官儿都大。别的不说,就说孩子的座位吧,排前排后,排左排右,还是排在中间,不是班主任一句话的事儿!我说妹子,就这一码事,家长们还不都敬着你、上赶着巴结你!妹子,姐先给你打个招呼,你这主任一上任,咱田甜那个座位可得再给她朝前挪挪。上学期她一直坐在第四排,这学期得把她挪到第二排去!妹子,姐这点小要求不为过吧?”

啰啰嗦嗦一大堆,让季小桃哭笑不得,这代理班主任还没上任呢,人家就把你捧得局长市长似的,都哪跟哪啊?不过,也明白了王凤给她打电话的用意。座位是按照学生们个子的高低编排的,田甜长了个像向日葵杆一样高的个头,第四排还是季小桃和前任班主任牛洁打了招呼才调的。她还不满足。可是,既然求人家帮过忙,这么点小要求若拒绝了,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只好满口答应:“放心吧,王姐,你说的事我记下了。”

这边刚收了线,铃声又响起来,季小桃看了看来电显示,右手食指轻轻一点,掐了。可是,没过半分钟,铃声又固执地响了起来,季小桃想,这个电话若不接,恐怕会一直响下去,只得接通了电话。

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嗬嗬!小桃,刚升官架子就大了,连电话也懒得接?”

这是季小桃高中时的同学齐大全。季小桃和齐大全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历史,本来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可是,人已经朝“三”奔去的时候,齐大全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并且锲而不舍地黏上了她,就如“哥儿俩”粘胶,弄到手上,洗不净刮不掉的。

齐大全长得身材魁梧,国字形的脸膛,浓眉大眼,论长相还是挺男人的。上高中时,季小桃还是蛮喜欢他的,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季小桃发现,她和齐大全成不了事。齐大全家居农村不说,关键是这个人胸无大志,空长了一副伟岸的男子汉躯壳,学习成绩老是排在后几名,每次期末公布考试分数,连季小桃都为他脸红,他却大大咧咧,不以为然。还是个夸夸其谈的话篓子,你给他搬个梯子,他就能上天似的。俩人如放在蒸笼里的馒头,刚点了把火,才刚冒热气,季小桃就跳出了蒸笼,和这个“胸无大志、不求上进”的阿斗拜拜了。

后来,季小桃考上一所师范学院,论学问给中学生讲课也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为了能留在城里,毕业后自愿进了这所市重点小学。本科师范学院数学系的高材生教小学四年级的数学课,在别人看来是电线杆子挑灯笼——大材小用,但是,季小桃却没有觉得自己被小用。季小桃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人,也不是多求上进的人,她很满意自己的工作,一天上几节课,和天真烂漫的孩子们玩玩儿,让自己不泯的童心经常地流泻出来,心理上没有负担,又领着一份固定的工资,与多如牛毛的下岗女工相比,幸福到天堂里去了。

一次市局领导到他们学校来检查工作,就看到了齐大全。那时候,她才得知齐大全高中毕业去当了兵,复员后分配到市教育局当了一名司机。尽管只是一名司机,和季小桃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新的关系,即上下级关系。在季小桃眼里,齐大全有了居高临下的优势。齐大全踌躇满志的样子,把季小桃气得不轻,心想,也不过当个车夫而已,有啥了不起的!那次见面分手后,季小桃懒得和他联系,齐大全倒是像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她,今天请她吃烤鸡翅,明儿邀她喝咖啡,一天打几次电话的都有。恨得季小桃严词警告她,说再这样纠缠她,就报警受到了骚扰。齐大全嬉皮笑脸地说,你报啊,你去报啊,正好让警察给咱们当个证婚人!把季小桃气得牙根子都是疼的。季小桃威胁他:“告诉你齐大全,本人已经名花有主,还是个现役军人,你若再不思悔改,我要起诉你上军事法庭。”季小桃听说过军事法庭比地方法庭威严,就拿这个吓唬他。齐大全却哈哈笑道:“还军事法庭呢,当我不知道?不要忘了,本剩男是军人出身,并且还当过侦察兵,那个叫啥王壮的通信兵不早被你一脚蹬了……”

他倒是把情况都摸清楚了,季小桃威胁恐吓不了对方,就只有狠狠地挖苦他,齐大全,你不就一车夫吗?别说在局里给领导开个破车,就是给省领导中央领导开车,不还是个半文盲?季小桃我堂堂的本科大学生就是看不起你!季小桃说了这话,自己也感到吃惊,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变得如此刻薄傲慢,净拣难听话来损对方呢?

不过,这一军倒是把对方将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你季小桃不就个大学文凭吗?你等着,我也拿个给你看看!后来听说,这个家伙真的报考了成人高教,并考上了武汉一所著名大学的汉语言专业。

这个厚脸皮的齐大全,并没有因为季小桃的冷漠刻薄而退却,反而加大了对季小桃的攻势,大有不攻破山头决不罢休的气势。自以为读了成人大学就和季小桃拉近了距离,还真的托人牵线搭过桥呢。托的就是季小桃的顶头上司陶老蔫。那天陶老蔫说:“郎才女貌,挺般配的呀,我就不信把你们俩拢不到一块儿去。”

季小桃生气地嘟着嘴,埋怨陶老蔫:“你这人,胳膊肘朝外拐啊?你告诉齐大全,我季小桃不稀罕他那个‘成人高!”

陶老蔫反过来却对齐大全说:“季小桃早就想和你破镜重圆呢,就是不好意思张口。你得上赶着表现自己。”

这阵儿季小桃心里正烦,听齐大全如此损自己,便恨恨地道:“齐大全,别拿我孩子王开涮,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教师,哪里像你呀,教育局领导,‘师级待遇,多了不起呀!”

齐大全忙说:“别别!我说季小桃、季老师、季主任、季姑奶奶,你这话要是说出去不砸我的饭碗吗?就像我齐大全是土匪恶霸黄世仁似的!再说我哪敢给你开玩笑啊,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

季小桃道:“没别的事就挂了,这会儿正烦着呢!”

齐大全急忙说:“别别!正事还没说呢。”

齐大全说的正事,是请季主任多多关照,开学后给侄子齐伟安排个好座位。“改天请你吃鸡翅,你不是最爱吃烤鸡翅吗……”

不等齐大全啰嗦完,季小桃就把电话挂断了。

四(三)班原来的班主任牛洁请了产假。谁都知道,牛洁蜜月才刚度过,墙上贴的大红囍字糨糊还没干透呢,小肚肚也不显山不显水的,就突然请了产假。不了解情况的人,还真的以为牛洁的肚子里被她亲爱的那一半提前播下了种子。这种事情早已屡见不鲜,犯不着大惊小怪。而知道根底的人,明白牛洁玩的是金蝉蜕壳计。牛洁犯了事,这事若被市教育局追查下来,牛洁本人受到什么惩罚很难知晓,学校领导说不定也要跟着做蜡。好在牛洁犯下的不是杀人放火之类的弥天大罪,不过是违反了教育行政部门的某项规定,私自向学生们兜售了一批辅助教材,得了一些蝇头小利,结果,牛洁这种靠赚学生发不义之财的行为被一位满腔义愤的家长告到了市教委。说起来,告到市教委的消息还是齐大全透露给季小桃的,连局长拍了桌子要派人下来严查的风声也是从齐大全那张破嘴里刮过来的。季小桃毕竟是和牛洁同班的同事,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两人在平常没少互相关照,牛洁是班主任,班里事务管的多些,掌握学生家长的人脉资源自然就多了些。这个社会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来往、相互关照、相互帮助和相互利用,而形成了一种庞大的社会体系,谁掌握的人脉资源丰富,谁在这个社会上就好混事,就好做人。牛洁掌握了全班六七十个同学的家庭人脉资源,这六七十个家庭乘以二就是一百三十多个家长,这一百三十多个家长乘以X就是X个社会关系,有了X个社会关系,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吗?可是,牛洁的事情偏偏又栽倒在这X个社会关系中的某一位手里。牛洁兜售教辅的事侵犯了这个人的利益,就被这个人告到教育局。既然面临着个人被调查处分、学校领导被株连的不妙情况,牛洁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牛洁的新婚丈夫在远离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大城市的一所军校里当教官,牛洁去那所城市是迟早的事情,既然发生了这档子事,就提前采取了“军事”行动,到新婚丈夫所在的城市过“产假”去了。牛洁的“军事”行动,在学校里知道根底的人除了学校领导,再有就是季小桃。

牛洁走后,教育局虽派人来进行了调查,可是,当事人已在千里之外,又不是非破不可的刑事大案,这种鸡毛蒜皮小事,在其他学校也是经常发生的。不过民不告官不究,民若告下来,主管部门怎么着也得装腔作势地配合“严查”一下,好有个交代。可是发生在市重点小学这桩“强制向学生兜售教辅”的事件,当事人请了产假,学校也不愿把这件事弄得风风雨雨,调查组来后,相当的重视,组织专门接待小组。陶老蔫是小组负责人,陪着调查组去吃海参鲍鱼,喝轩尼诗XO,吃饱喝足,又去卡拉OK,还不尽兴,便又去洗洗捏捏,“非常严重”的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化作桑拿房里的一缕青烟,被轰轰作响的排风扇轻轻地吸走了。事情不了了之。

季小桃一心为别人着想,帮助牛洁完成了金蝉脱壳,没想到却把自己推到了硝烟弥漫的前沿阵地。

回头看一下这所学校。学校是市重点小学,规模相当大。学校的管理者,对任课教师和班主任实行的是大循环制,所谓大循环,就是在三至六年级阶段,语数外主要科目的任课教师和班主任从三年级起接班,一直把这个班级送到六年级毕业。牛洁走后,一位新来的语文教师接了她的课,让季小桃接班主任。在其他人眼里,班主任是个名利双收的差事,除了能名正言顺地多拿一笔班主任津贴外,全班学生家长们的人脉资源所能提供的方便也是不可低估的。

季小桃是个追求时尚生活的人,本来就怕忙怕累怕操心,清闲惯了,而班主任这个活,苦死累死也没人心疼你。六七十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猴精调皮,在家里都被当了小皇帝小公主似的敬着,稍不如意就撒泼使性子,没准儿给你来个不告而辞离家出走,在网吧里一躲就是三五天,跟你藏猫猫,家长和班主任急得报警发告示登寻人启事最后绝望得到河里打捞尸体……季小桃一想起自己即将面临的重重困难和艰险,心里就发憷。

季小桃终身大事没有着落,在这个世俗观念相当严重的小城市,她早被划入了剩女的行列。季小桃不想当剩女,可是,没有办法啊,也谈了不下十多个,竟没有一个让她季小桃为之“怦然心动”的,也没有一个像当年的青蛋子齐大全那样让她激动过的。她不相信世界这么大就没有一个比齐大全上点档次的男人!那个叫王壮的人,是牛洁的丈夫给她介绍的,两人还QQ了一段时间,后来见了一次面,那人又精又瘦,个子矮得可怜,大概只有一米六七,站在身高一米七八的季小桃跟前,如一只可怜的小羊和一只高傲的长颈鹿相PK。在季小桃眼里,王壮等同于半残。季小桃没有责任和义务去抚慰一个半残人的精神感情,很客气地和人家拜拜了。

季小桃过去是个性情开朗的女孩,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变得深沉老成了。遇到自己看不惯的事常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话也就刻薄犀利了。人家说她,这老剩女脾性变了。如果再不赶快找个男人嫁出去,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病。季小桃每日上完课,批改完作业,剩余的时间基本上就是用来寻找新的目标。然而,陶老蔫这位领导太不近人情了,不关心同志的个人生活问题也就罢了,却还添忙。

陶老蔫不辱使命,终于把那帮“钦差大臣”打发走了。牛洁“兜售教辅事件”尘埃落定,拿出的意见是让牛洁同志写个检讨完事。陶老蔫诺诺应承,一定一定。可是,人在千里之外呢,向谁检讨啊?校长非常满意,口头对陶老蔫嘉奖的同时,也警告所有同仁们,如果以后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谁屙的屎谁去铲起来,别等着学校领导再去给谁打扫卫生。

那天,陶老蔫刚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坐稳妥,季小桃就阴沉着脸走进来。

陶老蔫长了一张胖乎乎的圆团脸儿,白白胖胖,整日笑哈哈的睁着一双小眯眼,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如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人也柔和得没一点刚性,谁也没见他脸上出现过晴天转多云的情景。当了十几年的教务主任,从没和同志们发生过一次口角,是全校上下公认的老好人。

陶老蔫见季小桃漂亮的脸蛋上似乎能拧出水来,就明白是为让她代理班主任的事来发难的。季小桃冷若冰霜的样子,更让人怜惜和心痛。心想,怪不得齐大全那小子铁了心地熬她,这个女人真是可人啊!齐大全硬撑着把自己熬成了老剩男,若真能把这根青菜挖到筐子里,也是值得的。情知季小桃是来向自己发难的,却装疯卖傻,对季小桃说:“季老师,我这里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今儿,请你吃烤鸡翅。”

熟悉季小桃的人,没有不知道季小桃对烤鸡翅情有独钟的。而陶老蔫是个一毛难拔的铁公鸡,搁到平常,让他说个“请”字也会心疼半天,今儿却大方得像水盆里的螃蟹,趾趾爪爪都伸直了任人宰。可是,季小桃今天没有心情,她不能中了陶老蔫的“糖衣炮弹”。

季小桃站到面前,让陶老蔫有一种被美丽风景晃花了眼的感觉。季小桃虽然还没有发福,但是也不是小姑娘那种杨柳细腰的身形儿了,胸前那块自留地里是上足了底肥的样子,明显地丰满起来,穿着低领的水白色麻纱衬衫,丰腴而又白皙的胸脯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陶老蔫的眼皮子底下。虽然是被动地偷看了人家,却又像做贼似的心虚。

季小桃说:“陶头儿,别拿烤鸡翅腐败我。今儿把话挑明了,这‘代理的差事儿是不是你给我揽下的?”

陶老蔫斜睨着季小桃:“小桃,别跟吃枪药似的对哥说话。班主任这差事儿,有名有利,多少人盯着呢。哥慧眼识珠,在人群里扒拉来扒拉去,才举荐了你。你不但不请我吃肉串儿,反倒好心当了驴肝肺似的报答,让哥烦不烦啊!”

季小桃说:“你爱烦不烦!这差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陶老蔫急了,忙道:“别别,我在校长那里给你打了包票呢,说你一准儿能干出个样子来。现在任务都分好了,一个萝卜一个窝,都动不得的。”

季小桃一肚子怨气发过来:“打包票还不是个‘代理?这不是拿我季小桃不当回事吗?你去给校长说,谁爱代理让谁代理去!”

陶老蔫明白了弯子在哪儿,解释道:“哪敢小瞧了你啊,原来让你代理,是指望牛洁能回来的,没想到,人家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连个等的指望也别想了,你这个‘代理也就是正式的了。”

季小桃这才明白为啥只给自己一个‘代理的头衔,却不知道牛洁要调走的事,就问:“牛洁那破事不是摆平了吗?还让她回来继续干不就得了。”

陶老蔫苦笑道:“调令都下来了,人也飞了,还能再回来。”又说,“你好赖给哥个面子先干一学期,等下学期我再想办法给你调整,中不中?”

陶老蔫用的是缓兵之计。季小桃也知道这差事既然安到了头上,要卸掉也确实不容易。但是,季小桃要和陶老蔫讨价还价,万一将来出了漏子,也能让陶老蔫替自己挡一挡。便一口回绝道:“不中,别说一学期,就是一星期也不中!”

季小桃态度越坚决,陶老蔫心里越踏实,他了解季小桃的脾性,这个老剩女,嘴硬得像煮熟的鸭子嘴,其实心里已经认可了,只不过是要讨价还价而已。陶老蔫以退为进,笑眯眯地说:“不中就不中,你不中我中。这样吧,班主任的名分儿你担,津贴你拿,活儿我替你干,总可以了吧?”

陶老蔫把季小桃绕进了一个圈子里,让季小桃无话可说。其实季小桃来撂挑子,并非真心实意。既然校领导研究决定下来的事情,作为一名教师也只有执行的份儿,没有挑肥拣瘦的份儿,找陶老蔫发牢骚撂挑子也只不过是撒撒气。更主要的原因是嫌班主任前边加了“代理”二字,与别的班主任相比有了低人一等的感觉,因此,才来闹个情绪。现在明白了其中原因,“代理”二字也抠掉了,心情就好了些,便就势下台阶,跟陶老蔫去吃烤鸡翅。

季小桃和陶老蔫也是常闹的,一路走一路还讨便宜:“‘见鳖不捉,一律同罪,不吃你陶老蔫不是白不吃吗?”陶老蔫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暗里却在偷偷地得意。

所谓的烤鸡翅也只是个名堂,并非单单的烤鸡翅。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个烤鸡翅小吃店,面积不大,却很卫生,一般的家常小吃应有尽有。招牌菜便是烤鸡翅,做得色香味俱全,焦黄鲜嫩,麻辣香酥,看着诱人,吃起来迷人,想起来馋人。这是剩女季小桃的最爱,除了自己经常光顾,和朋友以及同事们也是常来的。

季小桃和陶老蔫刚找了一张台子坐稳,就看见齐大全从门口那边进来,探头探脑地朝里瞅。陶老蔫笑眯眯地把头扭一边,假装没有看到齐大全。季小桃怀疑齐大全是不是有特异功能,怎么她到哪儿他就能闻风而至,像个跟屁虫似的。看到陶老蔫扭着头龇牙笑,方明白原来齐大全是有了卧底。进来时陶老蔫就去了卫生间,还不是趁那个机会偷偷给齐大全传递了信息?季小桃气得站起来要走,被陶老蔫一把抓了,连声说:“不礼貌,不礼貌,人家毕竟是市局领导呢。”硬把季小桃拉到了椅子上坐下。季小桃杏眼圆睁:“啥领导呢,车夫一个!”

齐大全一落座,便反客为主,忙活得就像伺候贵宾似的,又是倒水,又是点菜。吃喝之间,殷勤地为季小桃夹菜,少不了对季小桃贩卖一些阿谀奉承之词。三人吃饱喝足之后,让陶老蔫白白地大方了一次,他刚说要请客,齐大全就忙去埋单。

陶老蔫悄声对季小桃说:“‘见鳖不捉,一律同罪。就给这小子一次破费的机会吧。”

每个班级的人数按照上级规定不得超过五十个学生。规定是规定,执行起来就比较困难,只能说制定这项规定的人没有到学校了解实际情况。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季小桃所在的学校,许多家长托朋友走门子想办法把孩子送进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学校又不能不收,普及义务教育,学校没有理由不收学龄儿童入学。学校地处市区,正是人口居住密集的地方,因此,生源爆满,每个班级的实际学生数要远远超过规定的数字。季小桃的四(三)班,本来六十八名学生,开学时又转来两名,一所教室里,挤挤歪歪地坐了七十个学生。学生课桌横排四张,每张桌子俩人,一排八个人,共八排半,最后的半排本来只放两张桌子,增加了两个学生,又加了一张课桌,空间更显得促狭,后边的门都要堵上了。靠墙两边和中间各留一条道,供学生们出出进进和讲课教师到学生中间去巡回辅导所用。

季小桃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非常严峻的。季小桃因为连连接到一些家长和熟人(有的只是一面之交)的电话,就有了不耐烦的情绪,现在,面临实际情况,班主任季小桃岂止是不耐烦,简直连跳河上吊喝农药的心情都有了。

一团乱麻!就是一团乱麻!没有当班主任的时候,虽然也是在这个班上课,那时候不管理学生的事务,还没发现竟有那么多让人头疼和麻烦的事情。都是十多岁大的孩子,说闹就闹起来了,养成的少爷公主脾气,一个比一个牛气和霸道,谁惹了谁都要告到季小桃这儿,让季小桃给个说法,一个又比一个精灵古怪,老师处理事情稍有不慎,就不依不饶地说老师偏了心眼。这些还都不是最头疼的事情,最头疼最麻烦的是座位问题。每到新学期开学,学生们的座位都要重新排一下的,原来的同桌,因为课桌的“边界”问题闹过纷争,单等着新排时和自己要好的朋友排到一张桌子上去;还有的希望和成绩好的同学排到一起,也能得到一些帮助;小孩子的发育成长也不尽相同,个子高矮有了新的变化,也是要重新认定的……多种原因都需要把学生们的座位重新编排一下,家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都等着新学期新上任的季班主任给自己的孩子排个好座位,能把自己的孩子排到前两排的地方去,最不济也要安排到第三排。季小桃接那么多的电话,大都是提出这个要求。有的絮絮叨叨表明自己孩子坐到前排的理由,有的转弯抹角地陈述了把自家孩子排到前排的利害关系,还有的大发牢骚,埋怨自己的孩子学习退步是因为前任班主任把孩子安排到后边的原因等等。学生的座位安排被家长看得如此重要,这是班主任在家长眼里被看重的主要因素。然而,一旦对为自己的孩子安排的座位不满意的时候,对班主任的那种怨言在任何场合下都要淋漓尽致地发泄出来的。如果真就这件事情埋怨也无可厚非,关键的是要由表及里由内及外,把一些无中生有牵强附会的鸡毛蒜皮的事都扯出来了。牛洁的“兜售教辅事件”就是个例子。就这个破事,季小桃是清楚的。班里有一个学生家长,给牛洁建议,说是某学校某班用了一种新编的辅导教材,使全班同学的学习突飞猛进,在全阶段由倒数第一一下子考到正数第一,劝牛洁试一试,并且把教材也带来了。牛洁一看,教材上的试题还比较新颖,从印刷质量上也看不出是盗版的,价格也不贵,定价上标明的是十六元,只收学生十元钱。当时刚过罢年,学生们的口袋里还有些压岁钱,牛洁征求了学生的意见,学生就把自己的私房钱抠出来买了一本。后来这位家长又照每本四元的价格回扣了牛洁,也就是二百多元钱,牛洁死活不要,这位家长硬把钱放下走了。后来教研组加班批改卷子,牛洁请组里老师吃饭,就用了这笔钱。这事谁都知道,谁也没放到事上去说。再后来那位家长就提出要牛洁给他的孩子调座位,那孩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坐在第五排已经够靠前的了,还想调到第三排去。牛洁没给他调,这位家长就把牛洁“兜售教辅”的事捅到了教育局。想想也够让人恶心的。这人也真够下作的,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其实牛洁也不缺那三核桃两枣的打醋钱,也是一番好心为学生能多学点知识,让学生拿零花钱买学习资料总比扔到网吧里有些价值吧,哪里知道人家是有目的地套了牛洁,结果就把牛洁给套了进去。这件事给季小桃她们上了生动一课,对那些爱耍小伎俩的人,千万不可留下把柄给他。

陶老蔫许诺只让季小桃挂号不让季小桃管事,也只是客套话,开学已经两天,陶老蔫连个面也没照。季小桃平常给人的样子松松垮垮,好像不着调的样子,其实,做起事来还是比较细致入微的。差事推不掉,压在她肩膀上不得不挑起来。这里有一句俗话叫“孝帽子戴你头上不由你不哭”,是说,只要把事交给你你就得干。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把七十号人扔下不管吧。季小桃去找陶老蔫,刚走到陶老蔫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一群老师吵吵闹闹地缠着陶老蔫,提这要求的,摆那困难的,把陶老蔫磨叽得直抓头皮。季小桃骂了一句:窝囊废!回头走掉了。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走?季小桃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豁上了,本大姐先干一年让他们瞧瞧!

尽管学生和家长都急切地等着重新编排座位,都希望新任班主任季小桃能给自己的孩子安排个理想的位置,然而,季小桃却按兵不动,学生仍旧按照牛老师上学期给大家编排的位置坐,谁也不许私自调动。

季小桃之所以如此,是想把编排座位的事情压一压,稳定一下学生的情绪。放了一个暑假,都跑野了,懒散惯了,必须把他们如脱缰野马一样的性子收敛一下,把他们的精力先集中到学习上来。还有一层原因,接了那么多电话,又有那么多家长通过各种渠道给她打招呼,让她很作难,前三排只能坐二十多位同学,要求坐到前三排的大概有六十位,真不好办呢。季小桃采取的办法是“冷处理”,先把事情凉一凉,等家长们的迫切愿望冷淡下去的时候,再去做这件事,矛盾可能会减少一些。

然而,季小桃的冷静却让更多的学生家长焦躁不安,这些家长把季小桃看得诡异莫测,捉摸不透。这个老剩女,看似脾气哈哈大大,内心扎实着哩,她这是吊大家的胃口呢。由此联想到组织部门调整干部时的情景。组织部门每一次提拔调整干部不都先酝酿酝酿?放出风声把人们的胃口吊起来,让你把该做的做了,该找的人都找了,该送的礼都送了,该花的钱都花了,该跑的路子跑完了,才进入实质性的调整阶段。季小桃是不是也借鉴组织部门调整提拔干部的经验来应用于自己的工作实践?有了这样的猜测和疑虑,就开始了行动。看起来光靠打一个电话加强感情的交流是很难成事的,必须采取一定的必要措施。这样,四(三)班班主任季小桃在本学期开学初期,进入了她最忙碌和最辉煌的时代。季小桃的手机不停地响,有邀请她吃饭的,有要到她家去拜访的……更让季小桃惊讶不已的是,季小桃接连收到一些信息,信息提示她的手机卡里不断被充值了话费,每次三百二百不等。季小桃正奇怪怎么这么多人都傻了吧唧地把钱误充到她手机卡里时,接着就有学生偷偷地把那些充值话费的单据拿给了她。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傻了吧唧的人是有着明确目的的。季小桃弄明白了这一点,哭笑不得,她查询了一下,就她手机卡上现在预存的费用,恐怕三年内也消费不完。季小桃没有办法阻止人家不朝自己的卡上充值,只得顺其自然。学生们向她展示的充值费单据她都留了下来。她知道那是家长们安排学生故意展示给她看的,若不是季小桃当了班主任,谁也不会傻了吧唧地朝她卡上充话费,现在充了话费也没准备当做了好事不留名的“雷锋”,不然,就失去了为她季班主任充值话费的意义,还不冤枉了自家的人民币?

季小桃当了同学的面,在每张单据上写上学生的名字,以备查用。学生把这些情况如实反馈给了自己的家长。那些家长们也放了心,好了,季老师这个人还挺会来事,都记下了,等着吧,咱的孩子一准儿能调个好座位。

学生和家长们都眼睁睁地盯着前三排的座位。原本坐在前边的学生生怕编排座位时把自己调到后边去,坐在后边的学生又等着调到前边来。看似平静的等待中却涌动着激烈的竞争和较量。编排“座位”,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在家长们眼里是顶顶重要的大事。许多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座位的价值也在一路飙升。一个小学的班主任竟是如此实惠,这是季小桃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向自己祝贺“升官发财”。王姐说,班主任在他们眼里比局长和市长的官还大,这句话听着像是一句玩笑,仔细品嚼还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局长管理一个局里的事儿,市长管着一个市的事儿,他们未必管得了一所小学一个班级的事儿。不相信,你让一个局长或一个市长来说句话,没准儿哪个学生也不会买他们的账,会把他们当成买糖葫芦的老头儿在那儿穷吆喝呢。包括学生的家长也不会拿他们当回事儿,县官不如现管,季小桃是他们孩子的班主任,孩子学习的好坏,调皮不调皮,能不能进步,能不能评上三好生,能不能拿一张奖状回家,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被调到一个好座位啥时候才能调座位,都掌握在这个漂亮的女老师身上,季小桃才是学生家长心目中最大的官儿和最有权力的人!

新来的两位学生安排在最后新加的座位上。其中有一位叫雷佳佳的男生,个子矮小,家长没来提什么要求,却来了一位姓刘的年轻人。陶老蔫忙里偷闲把那位刘秘书介绍给了季小桃,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来人举起右手朝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说:“我是雷主任的秘书刘前途。是这个意思,雷主任嘛,本来要亲自拜访您的,由于这一段时间市里工作比较忙,所以就委托我来拜访您。”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件包装精美的“阿玛尼彩妆套装”。“这是雷主任去香港考察时特意给您带回来的,请您笑纳。”

季小桃一看那包装,就识别出是地道的行货,价格一定不菲的。看着高雅昂贵的礼品,她心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漂亮女人不能不喜爱的东西,对于季小桃,是再好不过的取悦礼物。然而,素昧平生,却特意给我买的?让季小桃不由不心生疑窦,这个雷主任怎么知道他的孩子会安排在这个班,又怎么知道我季小桃担任他孩子的班主任?

季小桃把礼品还给刘秘书,说:“回去替我谢谢雷主任,可是我从来不喜欢用外国的化妆品,还是拿回去把它送给最喜欢的人吧。请问刘秘书,雷主任还有别的事情安排吗?”

季小桃看过这个叫雷佳佳的基本情况,知道雷佳佳的爸爸刚从外地调到市直某个重要部门任职,权力相当大。但是,季小桃没有感觉到雷佳佳爸爸的权力对自己这个小学教师有多么重要。

刘秘书拿着季小桃拒绝的礼物,显得十分尴尬,放下不是,装起来也不是,也只是短暂的难堪,迅疾脸上堆满了笑容,说:“季老师,您客气了,一点儿东西不成敬意的。”说着又把东西放到季小桃的面前。“是这样的,季老师,其实也没多大事情,雷主任的儿子刚转学过来,在您班上,请您多加关照。还有,小佳佳说,他听课时要踮起脚跟才能看清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佳佳个儿低,眼又近视。如果方便的话,请您把他的座位朝前边调调。”

一阵铺垫之后,终于接触了正题,不过,人家提的要求并不过分,别说是一个当官的提出来,就是平头老百姓提这样的要求,季小桃也不能拒绝的。季小桃笑着说:“刘秘书,本来短期内不准备调座位的,既然雷佳佳有实际情况,即使他的爸爸不是你们的主任,我也会考虑的。”

刘秘书连声说:“谢谢了,谢谢了。我一定把您的话转告雷主任。”

刘秘书走的时候,试图把礼品放下,被季小桃断然拒绝。

小桃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雷佳佳上课时果然都是踮着脚尖听课,老师板书的时候,雷佳佳探着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生怕漏掉了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鼻梁上的眼镜还常常地滑落下来。季小桃想,看来刘秘书说的是实情,不能耽搁了这个孩子。

季小桃决定先把雷佳佳调到前三排的座位上去。把雷佳佳调前边,就要把一位调到后边来。把谁调到后边呢,都巴望着再朝前挪挪呢。现在的小学生可了不得,小小年纪,却人小鬼大,敏感着呢,要把他朝前挪,自我感觉良好,突然再把他朝后调,就有了想法。家长也会马上找过来向你发难。看起来是桩简单的小事,弄不好要引起一场大的波动。

正发愁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儿,看到了那个叫齐伟的男孩子,突然就有了主意。

齐伟从乡下转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季小桃没少帮忙。齐伟的爸是个包工头,手里赚了一把钱,就想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最好的学校接受教育。可是,包工头的儿子进入这所学校并没有特别的优势,这所学校的招生条件,除了有一个本市的城市户口外,户口还必须是这个辖区内的,否则,是很难进来的。家长和学生都认定只要进了这所学校,以后考清华北大是十拿九稳的事,即使考不上清华北大,还有科大复旦等等著名的大学院校兜底儿。家长和学生们的这种认识,让季小桃感觉可笑,这些人是不是太幼稚了。但是,人家就是这么想的,你能咋的。

齐大全是齐伟的叔,齐大全刚分到市教育局,上下关系还都不太熟络,再说,齐大全也有了多与季小桃见面和相处的正当理由。为侄子上学的事,齐大全找季小桃,要季小桃无论如何得把齐伟弄进来。

季小桃揶揄他:“你不是局里的正‘司级高干吗?找我们校长去说,会给你面子的。”

齐大全说:“一个小车夫,哪有啥面子,还是熟人好办事。就拜托你了。”

季小桃这才说:“够条件的都快要把这所学校涨破了,还有那些有职有权的,利用自己的职权送来的学生,校方哪个敢不收?就你那个包工头大哥也要把孩子送进来,甭想!”

齐大全嬉皮笑脸地说:“季老师,人家有职有权,咱不是有人嘛。齐伟他未来的婶婶在这里当教师,还怕进不了这所学校?”

季小桃一听翻了脸,义正词严地说:“齐大全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快走,别烦我!我给你办不成!”

话是这样说,最后,还是季小桃给办的。季小桃把齐伟说成自己嫡亲的外甥,死缠活拽,才把齐伟转进来。每个班里都爆满,别的班级不好安插,和当时的班主任牛洁说了许多好话,才插入了她们这个班。不是她季小桃,齐伟是很难转进这所学校的,现在,她季小桃遇到了难题,要齐大全帮忙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季小桃给齐大全发了信息:晚七点德运茶楼见面,有要事通报,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齐大全哪敢怠慢,立即回信:得令。

季小桃走进茶楼的时候,齐大全已经在那里候着呢。

除了齐大全,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季小桃认出他是齐伟的包工头爸爸。和包工头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齐伟到学校报到时,包工头送齐伟来,随便给季小桃送来一沓吉祥商场的购物券表示谢意。吉祥商场是这座城市规模最大的购物商场,包工头送来的购物券面值两万元,其实也就是用两万元现钞购买的。包工头出手如此大方,令季小桃愕然。作为一名小学教师,还从未收到过如此厚重的礼物。她觉得这份答谢礼太重了,她承受不了。就让齐大全把礼物悉数退还了。第二次是为齐伟调了座位后。齐伟初进班,坐在最后排,为了让齐伟朝前挪挪,季小桃给时任班主任牛洁打了几次招呼,牛洁才给了面子,把齐伟调到了第三排。包工头为了答谢季小桃,没有再送购物券,而是在全城最豪华的海天大酒楼里宴请了季小桃。季小桃没有独自享受,把牛洁、陶老蔫等人也都叫去了。那天,让几位辛勤耕耘的小学教育工作者们享受了一次啥叫奢侈和腐败。

看到包工头,季小桃心里暗暗埋怨齐大全,你傻啊,把这人也招来了,我这里咋给你说事!心里烦着,脸上还是很客气的样子。包工头毕竟是学生家长,在家长面前,班主任季小桃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她拿捏得十分得体。

包工头很善于言谈,从季小桃走进包间坐下,就不停地恭维感谢季小桃:“小伟这孩子能进这所学校全仗季老师您了,您真是小伟的福星啊!”“小伟可佩服崇拜您呢,他可是您的粉丝。”“这孩子有进步还不都是您的功劳……”一个大男子为了自己的孩子,如此婆婆妈妈地向一个女人献殷勤,让季小桃不禁为对方感到汗颜。这些家长们,为了孩子的成长和进步,把在社会上那一套为人处世的人际关系淋漓尽致地发挥到了小学教师身上,真是可怜可悲呀!其实,大可不必那么多的谄媚和恭维。对于齐伟,季小桃做得很自然。齐伟这个孩子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也不调皮,学习进步很快,任课教师都很喜欢他,季小桃对他所做的一切,大多是出于一个做教师的本性和天职,如果说有点私心的话,也是看齐大全的面子,季小桃虽然表面上对齐大全很苛刻、冷淡,实际对齐大全要求帮忙的事是很尽力的,毕竟是老同学,还有那么一段经历。这也是让齐大全锲而不舍地追逐季小桃的真正原因。

齐老板为了表达自己对季老师的感激之情,趁去海南出差机会,给季小桃捎回了一个礼物,“请季老师务必笑纳”。

这一次没有送购物券,却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从外包装上看,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样的礼品,但至少可以确定,价值一定不菲的。

季小桃笑着说:“齐老板,无功不受禄。本人一孩子王而已,实在不能为老板发财助一臂之力,怎能受此大礼?”

齐大全龇牙笑道:“啥时候学得文绉绉的?我哥他就是一土财主,腰包里装那些碎银子,还不都是借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吉言,不收白不收。”

齐老板也急忙说:“季老师,孩子交给您,省了我多少心,这还不是帮了我大忙?您得让我们做家长的表示一下感激之情不是?上次,就购物券那事,你把我这脸打得跟鞋底甩的一样,现在想起来还脸红着呢……咳,这一次,无论如何您不能再打我脸。”

季小桃急忙说:“哪敢呢,既然齐老板有此美意,这情我就领了。”

齐大全看了一眼包工头,说:“都是一家人,啥情不情的?”

包工头说:“就是,季老师这么说,就嫌外道了。”

季小桃看齐大全眯着眼朝自己坏坏地笑,抢白他:“齐大全,谁和你是一家人?坏了我名声你要负责任的!”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包工头怕齐大全得罪了人家,耽搁了小伟的事,急忙打圆场说:“季老师,我这兄弟心直口快,话说得不称人意,心眼可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季小桃尖刻地说:“这人缺心眼,我不会和他一般见识的。”

包工头光想着自己的事,没听出季小桃是损齐大全的,就说:“这就对了。季老师,还有个事情求您呢,小伟那孩子给我说,他那个同桌,上课时间好动,一会儿挠挠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好像有那个啥多动症,人家的孩子嘛,咱不好说啥,季老师,您当了班主任,是不是把小伟的座位再给挪挪,让他坐在您眼皮子底下,也好管教了不是。”

季小桃想,包工头这礼不是白送的,托齐大全给她打电话还不放心,又买了礼物求她,这包工头对孩子的关心还是让人满意的。不过,季小桃本来打算给齐大全通报一下,让齐伟和雷佳佳暂时调一下座位,齐伟毕竟是齐大全的亲戚,而自己虽然还没答应齐大全什么,但总觉得与他好说话些,没想到他把包工头也带来了,她这边还没想好话咋开口,却被对方先将了军。季小桃就不知该咋说了。

季小桃破例先把齐伟和雷佳佳的座位给调整了,但是,没有把齐伟调到前边,而是调到了后边。齐大全和包工头那里倒没发生什么地震,季小桃做的是齐伟的工作。齐伟把给自己调换座位的事瞒了他的包工头爸爸。

齐伟不像他的包工头老子那样有心计,非常实诚聪明的一个孩子,季小桃把齐伟喊到办公室,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齐伟就懂事地说:“老师,我知道把谁从前排调到后排都很困难,你别为难,你和我叔他是……好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让我和雷佳佳调吧,再说我个儿比他高,我的眼睛也不近视。”齐伟这么懂事,让季小桃心里感觉一漾一漾的,眼睛里有些湿润,她急忙回过头,擦了一下眼睛,说:“你爸和你叔都要我把你再朝前挪挪呢。”齐伟小大人似的说:“他们不了解咱班的情况,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排座位时朝前挪呢。老师,你一直不排座位是不是有难处?我看这样也好,就先不排的,同学们倒安心学习了。其实,只要上课时集中精力听老师讲课,坐到哪儿还不都一样?”季小桃心里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孩子从小在农村长大,包工头出来打工时,把孩子扔给了孩子的奶奶抚养,包工头挣下大钱后,才想着把孩子接到城里来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看来还算不错。不然,就可惜了这孩子的聪明了。

齐伟和雷佳佳调座位的事,在其他同学和他们的家长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有些学生回家把两人调换座位的事给家长说了,家长们就有了想法,是不是就要重新排座位了?开学快一个星期了,新任班主任一直按兵不动。齐伟和雷佳佳的调整是不是个信号和先兆?这次可要抓着机会了,不给孩子争取排个好座位,就要影响孩子一学期呢!想想吧,这一学期,可要耽搁孩子进步的啊,耽搁了这一学期,下学期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在不相干的人那里,学生的座位是不足挂齿的鸡毛蒜皮小事,然而在家长们这里,却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为了给自己的孩子能调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座位,一股新的波浪正在暗流中浮动。

季小桃全然没有发觉到这些,她的心情很愉快。学校统一定做校服,其他班级的校服款刚收了一半,四(三)班全体同学的校服款就交齐了,季小桃得到校长的嘉奖,表扬季小桃工作雷厉风行,对学校布置的工作能够迅速完成,别看是新任班主任,比那些干了多年的老班主任也不差。受到如此隆重的嘉奖,为以后晋职称和评模范都打下了基础。季小桃没有不愉快的道理。

包工头送给她的礼物是一个水晶项链,做工十分精细,晶莹华美,季小桃十分喜欢,试着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拿镜子一照,晶莹剔透的光泽在白皙的颈项衬托下,显得愈加华贵和高雅,季小桃爱不释手。可是,接受包工头这样一件礼物,总觉得没有道理,不太合适。想着,就把项链重新装好,盒子外边又包了一层报纸,让小伟给他爸带回去。

那天季小桃刚走出家门口,就见王凤急匆匆地走来,王凤见了季小桃,就火烧火燎地问:“小桃,人家的座位都调了,咋就把田甜的给落下了?”

季小桃说:“哪里呀,只是新来的一个同学个子太低,眼又近视,放到后边踮着脚尖听课呢,才临时给他调了个座位。”

王凤说:“听说那孩子的爸是个大官,你才给人家调的吧?小桃,咱这老关系你可得照顾。不然,大姐可不依你!”

季小桃心里犯嘀咕,怎么为个座位就啥也不顾了,啥难听话都说出来了。这还没大调整呢,就说这么难听,真把她女儿给调到后边去,说不定要翻脸呢。心里想着,就说:“王姐,你说这事我记下了,等调整座位的时候,我会让你满意的。”

王凤听了这话,才放了心,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盒子,说:“妹子,这美体瘦身仪,可好使呢,比吃药都管用。”

季小桃急忙说:“王姐,我不用这个,还是你自己用吧。”

王凤说:“跟姐还谦虚呀,拿着。”把东西硬塞到季小桃手里,才笑眯眯地走了。

季小桃拿着那个玩意儿,愣怔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东西值几百元钱的,算不算受贿呢?

季小桃和王凤分手去学校,刚走到校门口,就见门卫老乔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在那里争吵,老奶奶扯着喉咙喊:“你欺负人咋的,这大门人家都进得,咋偏不让我进?”老乔也是个别拗人,拉着那老太的衣袖就是不撒手:“学校是不让闲人乱进的,你没事到这里凑啥热闹?”马奶奶说:“我不是闲人,我是马鹏的家长,是学生家长你就得让进。”老乔说:“学生家长好几千,谁都来还不把校园子装满?快走,马上就上课了,再捣乱我报警了。”马奶奶打岔说:“你跳啊,我一个老婆子还怕你跳井?”围观的人都笑了。

季小桃和马奶奶见过一面。那时候,季小桃还不是班主任。马鹏因借了同桌张帅一块橡皮不还还把人家的鼻子给打流血了。马鹏是个单亲,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跟一个风水先生跑了,爸爸靠开出租车养活他和奶奶,一天到晚不进家,不跑车时在外边鬼混,喝酒打牌嫖女人,破罐子破摔,都是费钱的活儿。在当地不好混了,把儿子扔给老娘,一个人又跑南方去了。马奶奶管不了自己的儿子,只有管儿子的儿子。可是,这马鹏也不是让人省心的主儿,从小没有娘疼,奶奶就把他娇惯坏了,又受了他爸的影响,也是把日子拿来胡混的。这样一个惹是生非的孩子,三天不闹出一场祸事来他就算“三好生”——三天的好学生。马鹏把张帅的鼻子打流血,张帅的家长找到学校要个说法,牛洁把马奶奶喊来,希望马鹏的家长能向张帅的家长赔个不是,求得人家的谅解,可是,马奶奶不但没有好听话,还强词夺理说自己没娘的孙子在学校受了欺负,要牛洁给她家马鹏撑腰,把牛洁气得要吐血。季小桃刚好遇到这场面,也是看不下马奶奶的霸道模样,就说:“张帅他妈已经到公安报案,你家马鹏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按条件也够判个三年五年劳教的,牛老师好心,才把你喊来和平处理这事的。”马奶奶被季小桃的一番话呛得直翻白眼,停好一阵,才换了一副笑脸,给自己找台阶下:“这闺女一说俺才明白,原来是自家孙子不省事,惹老师生气了。好,我道歉,我赔情!老师啊,小鹏若有不是你要狠狠批评他,千万不可把他往牢子里送啊,恁大点个孩子做了牢,以后谁还敢嫁给他当媳妇呢?”季小桃镇唬住了马奶奶,牛洁对季小桃刮目相看,从那以后,班里的事就经常讲给季小桃,让季小桃帮她拿主意。

看到两人在那里纠缠不休,季小桃走过去,对老乔说,马奶奶是她请来的家长,老乔才让马奶奶过去。马奶奶走进大门时,还回过头啐了老乔一口:“真是班头不厉害衙役厉害,不就是条看门的狗吗?”幸亏老乔没听见,不然,不会罢休的。

季小桃说:“马奶奶,讲话要文明。你这话要是在孩子跟前讲,还不让孩子学坏?”

马奶奶急忙说:“季老师,你放心,我不在孩子跟前说,我只在这儿说……”

季小桃生气地打断她:“在哪儿也不能说!”

马奶奶愣了一下,马上换一副笑脸,怏怏地说:“好,不说,就不说,以后多讲文明话。咳,季老师,其实,我来找你也没太大的事,只是,听说要重新给孩子们排座位了,俺家马鹏,你可要把他排到前排去呀。”

季小桃说:“都要排前边,后排总得有人坐吧?”

“那是那是。后排让那些听话的孩子坐嘛。不听话的孩子坐前排,离老师近,老师管教起来也方便。”

“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

马奶奶立刻喜笑颜开:“季老师,你同意把俺马鹏调到前排了?那俺可得好好谢谢你。”

下午放学的时候,齐大全打来了电话。季小桃想,躲是躲不过去的,看他齐大全能把她吃了不成,就接了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先发制人:“齐师傅嘛,是请我吃烤鸡翅吗?”

齐大全说:“季小桃,你少忽悠我!我跟哥打了保证,让小伟朝前挪挪呢,怎么调到了最后一排,你这不是欺负乡下人吗?”

季小桃解释说:“是这样,那个新转来的学生……”

齐大全打断她的话:“我不听你解释。本来答应大哥把小伟朝前边调呢,却原来是耍我和大哥。大哥正生气呢,你说这事咋办吧?”

季小桃好听话不管用,就果断地说:“这事也只有先这么办了。等大调整时,再把小伟安排前边来。”

齐大全说:“还忽悠我啊!你等着,鸡翅店,我这就过去,好好和你理论理论!”说着挂了电话。

季小桃没想到,刚调了两个学生的座位就惹来这么多的麻烦,齐大全这个平常在她跟前连大声说话都要看她眼色的家伙,也会对她发脾气,原来考虑的是不是太简单了。可是,既然已经调整了,再调整过来也不容易了,雷佳佳那里,那个未曾谋面的什么主任派了他的秘书对她表示了感谢,再把人家调回去,咋也说不过去。动别的同学的座位,更是难办的事情,刚刚调整了两个人的座位就引起这么大的波动,如果再调动一个还不更乱。那就干脆把座位全部打乱重新组合?可是,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学生还没有稳定下来,势必要引起更大的混乱。满脑子乱糟糟的,还想着齐大全要找她理论,如果仅是齐大全还好,若带了包工头来兴师问罪,她季小桃也只好找个地缝先藏起来了。

还好,来的只有齐大全一个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真是拿了人家的手软,吃了人家的嘴短,见了人家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见只有齐大全,胆儿就大了许多,朝椅子上一坐,也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齐大全在那里忙活。

齐大全说:“老看着我干吗,说话呀。”

季小桃就说:“完了完了。”

齐大全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完了?”

季小桃还是那句话:“完了完了。”

齐大全说:“你有病吧?”说着伸出手在季小桃的额头上试了试。“不发烧啊,怎么尽办糊涂事说糊涂话。”

季小桃扑哧笑了,说:“齐大全,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幼稚。”

齐大全指着自己的鼻子,不解地问:“你说我幼稚?”

季小桃不以为然地说:“不就为一个座位嘛,犯得着下这么大工夫公关吗?”

齐大全挖苦道:“你不就这点小权力吗,六亲不认,上赶着去巴结那个当官的!”

季小桃翻脸道:“齐大全,我是六亲不认!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那个当官的我连面也没见过,我一个小学教师巴结他干啥?我就是看人家孩子个头低,坐在后边怕耽搁了,才把他和小伟调换的。幸亏换的是小伟,若换的是别人,指不定会把我吃掉的!”季小桃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她的委屈和难处,也只能在这个男人身上发泄,放到别的人,谁会容忍她这样任性地发牢骚呢?

齐大全听着,这话里就有了和他亲近一层的关系。齐大全锲而不舍地等待和追求,虽然遭遇到季小桃各种各样的刁难,他都把那作为是对自己的考验,从来没有放弃过。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从部队转业后,他求包工头大哥帮忙,上下打点活动,终于如愿以偿分配到市教育局工作,在他眼里,教育局是管学校的。自己到教育局虽然只是个司机,但无论咋说还是缩短了彼此的差距。季小桃挖苦他的学历浅,他业余时间恶补,终于考上了一所成人大学。完成了这些,他才觉得自己与季小桃的距离近了许多,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征服季小桃的。小伟是大哥前妻的儿子,大哥抛弃了他的女人,把小伟视若珍宝,为了小伟,大哥没少花费心血,就是托季小桃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若没有出一笔择校费恐怕也很难进来的。就为了一个座位,齐大全向大哥作了保证,说季小桃不会不给他面子的,可是结果却令人失望。心里只是埋怨季小桃不近人情,却没想到季小桃还有这么多的难处。听了季小桃的话,心里就一漾一漾地感动着,想安慰对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看到季小桃两腮上挂着泪珠,他忙拿纸巾为季小桃擦泪。

又过了一个星期,陶老蔫找季小桃谈话,说是有些学生家长找过他,迫切要求季小桃把座位重新排一下。新学期重排座位,是个惯例,学生和家长都眼睁睁地等着,包括一些任课教师也希望赶快把座位重新编排一下,早排早安生,其他班级都编排过了,仅剩四(三)班不排,学生和家长都有意见。陶老蔫这样郑重其事地和她谈这件事,季小桃就不好再拖了。

季小桃走出陶老蔫办公室的时候,陶老蔫又叫了一声:“季老师……”

季小桃回过头,见陶老蔫吞吞吐吐的样子,知道他还有事要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就急了,说:“陶老蔫,跟我还掖着藏着啊?”

陶老蔫这才说:“你班上那个叫张帅的,他妈是我高中时的同学……”

季小桃明白了,说:“别说了,不还是为个座位的事吗,我记下了。”

给学生排座位是班主任分内的事,看起来是个小事,做起来是个麻烦而又复杂的事情。其他任课教师一般不参与这事,谁也不愿引火烧身,可是有个别家长托亲戚朋友找到了,也不好推脱。季小桃知道,陶老蔫说的所谓家长,其实是代表了一部分任课教师的意见。教语文和外语的刘老师和焦老师,多次和季小桃探讨过调整座位的事,她们似乎还有所指,也可能是一些学生家长走了她们的路子。季小桃不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齐伟的事就是自己找牛洁给安排的。轮到人家找自己,也不能不给面子,都是同事,何况又是一个班级的任课教师。就这点小权力被人家看重,不帮人家的忙是说不过去的。

排座位的事情不能再推了,学生在等,家长也在等,任课教师也在期望着,陶老蔫一天找季小桃谈一次话,像问安似的。

季小桃充分征求了任课老师们的意见,把大家的意见集中了一下,在编排座位的时候,有的放矢地把那些任课老师所指的学生给予了照顾,同时把齐伟、田甜、马鹏、还有张帅等自己所掌握的一些特殊学生也给予了适当照顾。那个叫雷佳佳的插班生只能安排到第一排,并不是照顾领导的面子,而是这小家伙个头太低了,是班里的小不点儿。

众人期待的四(三)班编排座位的事,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被季小桃搞定,看到同学们欢快地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和新同桌喜气洋洋的样子,季小桃终于松了口气。原来考虑太复杂了,这么简单的小事把自己难为得像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这不是挺顺利地完成了。她的心情愉快起来,就拍拍巴掌,大声说:“唱支歌吧!”同学们也都兴奋地说:“好!”“唱歌!”不知谁起了个头,就唱起了“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这首歌小学生音乐教材上是没有的,但同学们都会唱,是跟着电视上学会的。

季小桃很满意,但是却还有人不满意。

第二天,去学校时,在楼下又碰到了王凤。王凤看见季小桃,脸上很不自然。季小桃还以为是让田甜把她先前送的美体瘦身仪给退回去的原因呢,便主动搭话说:“王姐,田甜的座位已经给调过了!”

王凤话里有话地说:“田甜已经给我说过了,你照顾得不错啊,本来在中间坐得好好的,又被你照顾到边排上去了。”田甜本来坐在中间的四排,为了把她调到前边,就把她安排在了右边二排的位置,虽然偏了点,但毕竟靠前了,心想还是对得起王姐的,没想到人家还不满意。季小桃刚要解释一句,王凤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咳,现在人情淡如水啊。想当初人家求咱的时候,咱姓王的二话不说就给人办了。现在求人家办这点小事,咋就这么难呢,还不就因为咱上边没当官的吗?”季小桃心里像突然被刀戳了一样难受,她要解释几句的,可是,人家连解释的机会也没给她留,就走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季小桃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急忙向学校赶去。她拿着教案去上课,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听到教室里乱得像一锅粥。季小桃三步并两步走进教室,看到两个学生在地上滚成一团,其他学生有叫好的,有拍桌子的,大呼小叫,几乎把教室的天花板要震落下来。季小桃气愤地拍了拍教课桌,教室里才安静下来。

打架的是马鹏和齐伟。原来,马鹏那天来的早,在教室里和几位同学嚷嚷排座位的事,马鹏个头高,排在左边第四排,本来就是季小桃照顾他了,可是马鹏给他奶奶说了,他奶奶就骂季小桃“小妖精”偏向人家了,把自己的孙子没有排到第一排去。本来还要到学校找“小妖精”讨说法的,马鹏怕奶奶闹腾起来同学们取笑他,就威胁奶奶,说奶奶若去学校找老师闹腾,他就不去上学了。马奶奶没来学校,可是马鹏却在教室里把奶奶说季老师的话给同学们说了。他前排的齐伟听了,就说,你马鹏才是没良心的,不是季老师关心你,你要坐在大后排呢。马鹏就骂齐伟是季老师的一条狗,齐伟的叔和季老师有“男女关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最后就打了起来。

季小桃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十分生气,就批评马鹏说:“你这个学生怎么不知好歹,和你奶奶一样不明事理!”

马鹏最烦人家说他奶奶,听季老师当了全班同学的面说奶奶的不是,立刻犟嘴道:“你才不明事理!‘小妖精,我讨厌你!”说着,把头一扭拔腿跑出了教室。

季小桃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时候,才听到学生们嚷嚷,老师,马鹏跑了。马鹏要逃学了!

季小桃追出教室,哪里还有马鹏的影子。

马鹏跑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先是到家里找,后来又在外边找,找遍了有可能要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马鹏的影子,这才到附近派出所报了案。

马奶奶到学校来闹了几次,哭天抹泪要季小桃赔她的孙子。陶老蔫好言好语地劝她,说马鹏一定会回来的,学校和公安正全力寻找,公安已经发了寻人启事等等,来安慰她。马鹏的爸爸也回来了,要见季小桃。季小桃躲了他不给面见,一听说马鹏的爸爸或者马奶奶来了,就急忙把自己藏起来。

季小桃在齐大全的陪同下,走遍了全城所有的网吧、歌厅等公共娱乐场所,还去了车站码头等地方,也顺着几条河的沿岸寻找了多个来回,也没找到马鹏的影子。

这个孩子究竟跑哪里去了呢?

季小桃就后悔,不该向马鹏发火的。马鹏本来就是内心受了创伤的孩子,马鹏没有母爱父爱,只有奶奶的爱抚,自己怎么就伤了他的自尊心呢。想来想去,又把根源归结到排座位上,若不是重排座位,马奶奶也不至于骂人,马鹏也不至于发牢骚,也不会和齐伟打起来。还有王姐,也和她言和语不和的,都在一个小区里住,过去一见面热情得不得了,现在背背脸就过去了。季小桃心里烦透了。这么个小事,自己咋就没有本事处理好呢?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马鹏终于有了下落。原来准备去南方找他爸的,结果车坐反了方向,去了新疆的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火车站,自己口袋里钱花光了,试图向人家的口袋里“借”点钱花,就被人家抓了,送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警察没费多大工夫,就弄清楚了这个“小流窜犯”的来历,所幸没有借到人家口袋里的钱,构不成大罪,也仅够得上拘留几天的小错,还不够麻烦的,忙给这边的公安打电话,要这边快去人把孩子领回来。

孩子有了下落,季小桃悬着的一颗心才放松下来。心想,总算没把人家的孩子搞丢,不然,马家那里真不好交代的。正庆幸这件事有了结果,陶老蔫又找她谈了话,说是有人把季小桃告到了纪检,告季小桃向家长索贿,不但暗示学生让家长给她买礼品,还让家长替她交手机费,二百三百的不等,加起来好大一笔呢。问季小桃有没有此事?若是有,就出去躲躲,纪检来查的时候,他陶老蔫替她顶着。

季小桃听了,好大一会儿没说话,迟了半天,才冷笑一阵,说,有。就让纪检来调查好了。我季小桃身正不怕影子歪。说着,挺着胸脯走了出来。

她庆幸自己还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那些人给她打进手机卡里的费用,她没能取出来,却按照同样的数目,把自己银联卡里的积蓄取了出来,为孩子们交了校服费,都是有据可查的。她季小桃不欠谁的,才不怕鬼敲门呢!

尽管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是,一股凄凉和悲怆还是涌上了心头。

责任编辑谢欣

分类:中篇小说 作者:钱良营 期刊:《当代》2013年2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