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族网 首页 排行 分类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故事族网 > 故事族·中篇 > 故事族·中篇2023年10期 > 大风起兮

大风起兮

分类:故事族·中篇 更新时间:2023-09-27 21:41:11

1

那天一早,吴卫的眼皮就跳个不停。据说,眼皮跳要有大事发生。吴卫当然不信。他不炒股,没买过基金,股市风云变幻与他无关;他不是彩民,几百万的大奖不会砸到头上;他没贩过毒没嫖过娼没抢过银行,不担心手铐等着他;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初中教师,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生活简单得像一沓白纸,翻一页如此,翻两页也是如此。他能有什么大事?

吴卫眼皮跳是因为没睡好,没睡好是因为和钱丽吵了架。其实,也算不上吵,不过是吴卫话茬硬了些。吴卫不敢和钱丽吵,倒不是怕她,钱丽不是厉害女人。吴卫怕她犯病。可昨晚钱丽实在把他搞烦了。钱丽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回家较晚。吴卫和女儿吴雪已吃过饭,吴雪写作业,吴卫边等钱丽边看报纸。钱丽一进屋就坠在沙发上,心力交瘁的样子,脖子竖挺着,像拔了毛的公鸡,沮丧而恼怒。吴卫问怎么啦,她不说话,呼呼喘气。吴卫让她吃饭,她突然道,我少收了二十块钱。吴卫明白了,少收自然由她补上。吴卫笑笑,不就二十块钱吗?还气成这样?钱丽瞪他一眼,我一个月才挣多少?吴卫问,那你要怎么样?钱丽听出吴卫话里的味儿不对,眼泪一下弹出来,我能怎么样?我无能,我自己生气还不行吗?吴卫甚为恼火,喉结错动几下,最终把那些话压回去。女儿吴雪站在门口,看看吴卫,又看看钱丽,很紧张的样子。吴卫在女儿头上拍拍,写你的作业,没事。吴雪回到卧室,但把门留了一个缝儿。吴卫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哄钱丽一会儿,钱丽不哭了。

上床后,钱丽又把那个问题拎出来。她说,怎么就少了二十块钱呢?我明明收够了呀!吴卫忙岔开话题。吴卫说周六要回一趟皮县,和那几个学生家长见个面,如果可能,多借几个回来。学校提了价,多考一个就是一千块钱。吴卫说话,钱丽很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吴卫的话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对症下药,吴卫对自己这个法子蛮得意。吴卫以为钱丽会和他一起讨论这个话题,笑眯眯地等着。钱丽顿了顿,说,你说怎么就少了二十块呢?吴卫的笑容来不及收回,泥巴一样凝固在脸上。钱丽开始回忆收钱的过程,不时推吴卫一下,让吴卫帮她分析。吴卫已经困了,可钱丽还在大动脑筋。吴卫没好气,还让人睡觉不了?钱丽倒没再和吴卫耍什么别扭,慢慢腾腾将灯关了。但吴卫没睡好,钱丽烙饼一样,翻过来滚过去,夹杂着深深的叹息。吴卫几乎闻到焦煳味。

吴卫头昏脑胀,洗过脸,感觉好了些。从卫生间出来,钱丽已把早餐做好,煎馒头片,熬小米粥。看钱丽呵欠连天的样子,吴卫所有的怨气顿时消失。钱丽说,你们吃吧,我再困会儿。钱丽下午班,不用早起,但每天她都早早起来,备好早餐。这个女人……吴卫不知该说什么好。

学校距家大约一公里,吴卫平时都步行上下班。先前骑自行车倒是方便,可自行车常丢。丢掉第三辆后,吴卫就改步行了。

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就算是有情绪,吴卫也不会带到学校,带到课堂,何况吴卫没有情绪。和钱丽那一页已翻过去。吴卫参加工作二十年,一直没离开过学校。偶有厌倦,但也就是一个闪念。学校挣钱不多也不少,主要是安稳。吴卫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

吴卫教语文,那天讲《南京大屠杀》。吴卫口才一般,但往讲台一站,便口若悬河,特别是讲到动情处,他表情鲜活得如蹦出水面的鱼。吴卫不是故意表演,进入角色他就这样。

教室里安静得睡房一样,吴卫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正要做个手势,突然响起歌声。亲爱的,你慢慢飞……是手机铃声。吴卫想糟了,下意识地摸摸裤兜。他的手机彩铃就是这首歌。吴卫上课很少带手机,偶尔带也设成振动,他想自己肯定是疏忽了。兜是空的。几乎同时,他的目光被声音牵过去。是刘萌的手机。学校不允许学生将手机带到课堂,但这项校规如同空话。每天都有被没收手机的,今儿没收,明儿就被家长以各种借口要回,有的干脆要也不要,再换一部新的。

刘萌开始说话,尽管声音不高,但还是扰乱了课堂。吴卫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刘萌是这个班最次的学生,从来没考过倒数第二,一直稳居倒数第一的位置。吴卫曾听班主任杨双月说,刘萌的父母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她数次让刘萌把家长叫来,刘萌总以各种借口搪塞。刘萌吊儿郎当,但没哪个学生敢小瞧她,甚至有些怕她。刘萌常和街上的青皮混在一起,社会关系极其复杂,吴卫沉默并不是惧怕,而是以此表达自己的恼火。

刘萌肯定觉到了吴卫的审视,但她没有挂断,声音反而提高了。

吴卫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刘萌,你出去!吴卫从不没收学生的手机,他认为没意义。

刘萌旁若无人地说,你说清楚了,什么时候?

众目睽睽。

吴卫的脸被灼得火辣辣的,几乎流油。刘萌,你出去!近乎吼了。他竭力压制着愤怒,但没用,两腮神经质地颤动着。

刘萌站起来,马上又坐下,似乎要从包里掏什么东西。

吴卫大步过去,抓住刘萌的胳膊,你出去!他的动作猛了一些,刘萌趔趄一下,吴卫怕她摔倒,松开她。马上又牵住她的袖子,出去!

刘萌突然扇了吴卫一巴掌。异常响亮的爆炸声。

死一般的寂静。

吴卫惊骇地看着刘萌。

刘萌冷冷地迎视着吴卫。

吴卫抬抬手,最终放下。他知道自己一旦还手,场面会难以收拾。教师和学生在课堂打架,不管怎么说也是丑闻。可是,如果就这么认了,他的威信何在?以后怎么抬头?他再次拽刘萌胳膊,出去!

刘萌说,松开,我自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等着,我会找人的。

吴卫愤然,找人又怎样?你吓谁?你找人我也会找。

刘萌说,行啊,吴老师,那咱们就试试。

吴卫挤出两个字,出去!

刘萌说,你可别后悔。

刘萌消失在走廊尽头,吴卫定定神,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接着讲。但吴卫的精力再也无法集中,老是出错。好在很快下课了。

周校长远远冲吴卫招手,吴卫不知校长有什么事,夹着教案上了三楼。待看到校长室的刘萌,吴卫有些明白了。肯定是刘萌恶人先告状。吴卫轻轻哼一声,坐下。刘萌扭过头,并不看他。周校长让刘萌回去上课。刘萌说,谢谢校长。非常懂事的样子。

周校长关了门,一脸严肃,吴老师,你怎么撵她?

吴卫气呼呼的,她告状了?

周校长说,告状倒好了,亏得我在校门口碰见,把她拦住了。

吴卫说,我不会无缘无故撵一个学生。

周校长皱皱眉头,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把学生撵出来。吴老师,这不是给学校添乱吗?上学期的事你忘了?

吴卫当然记得。教师罚一名学生在教室外面壁,不料学生离校出走,家长找到学校,占据校长室三个多月。亏得人找着了,不然,不知会怎么收场。学校花费数万元,影响极其恶劣。此事与吴卫无关,但吴卫印象深刻。三个月时间,催白了周校长的头发。周校长为此多次强调,不管什么原因,严禁把学生撵出教室。可吴卫不撵她,没法上课。吴卫讲了刘萌在课堂打手机的情况。

周校长说,那也不能把她撵出教室,要是跑了呢?

吴卫很是不快,周校长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怕也不能软弱到这种地步呀!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不是看护所。于是,吴卫的声音含了几分气,周校长的意思,她在课堂上打手机我不能管?

周校长说,管是要管,但要注意方式。

吴卫说,我已经制止她了,没用。我也没撵她,只是让她到教室外面打,这也不行?

周校长仍是责备的语气,你要灵活么。

吴卫的声音弹簧一样蹦起来,她打我一巴掌,我不还手,还要怎样灵活?

周校长显出吃惊的样子,她打你了?目光在吴卫脸上停停,怒道,反了,真是反了!背着手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突然顿住,谨慎地问,你没……还手?

吴卫说,我哪敢呀。

周校长说,你做得对,还手就说不清了。末了又愤愤补充,太不像话了。

吴卫问,校长打算怎么处理?如果周校长不找他,吴卫不会提挨打的事。瞒自然瞒不住,但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两个月前,教政治的小张老师也挨了学生一巴掌。小张老师和校长哭闹了无数次,最终不了了之。那个学生有背景,其父是皮城一位重要官员,学校不敢开除。女教师挨打尚且如此,吴卫还期待什么?但既然说出来了,吴卫还是希望学校给个说法。

周校长摊摊手,现在开除学生很困难的,要报教育局批准。这种情况就是报上去,也批不下来。

吴卫说,这巴掌我就白挨了?

周校长说,我让班主任找她谈谈,至少要她道个歉,你说呢?

吴卫无言。他还能说什么?

2

几束目光矛一样射过来,扎在吴卫脸上,探询的安慰的不平的。吴卫暗想,传得好快。他还未进办公室,挨打的消息已经传开。教历史的罗进第一个发问,怎么样吴卫,硝烟弥漫了?吴卫不愿提及,又不是英雄壮举,更怕别人同情,那会很不舒服。但面对同事的询问,他不能装哑巴,便择要讲了讲,轻描淡写的。其实,同事们已经知道经过,讲述完全多余。顿时招来七嘴八舌。骂学生放肆,怨学校软弱,感慨世风日下……

十分钟后,该上课的上课,该闭嘴的闭嘴,吴卫松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同时望望对面的杨双月。杨双月是刘萌班主任,她没有参与同事们的议论,一直低头忙自己的。此时,她抬起头,冲吴卫点点头,这种学生,没必要和她计较,权当叫狗咬了一口。话虽刻薄,却说到吴卫心坎上。吴卫挺在乎杨双月的态度,他笑笑,报以感激。

放学时,罗进拍拍吴卫,让吴卫留一下。吴卫不知罗进有什么事,罗进一脸诡秘。吴卫和罗进同在一个办公室,但没什么交情。罗进是很社会的那种人,诸多消息都是他在办公室发布的,诸如某某要提副市长,某某洗浴中心的背景,哪儿发生了凶案,猪肉怎么会涨价等等,从西瓜到芝麻没有不知道的。他也很有经济头脑,办学生公寓,还开个小书店,但吴卫从内心看不起他。罗进让学生给他的书店拉客,拉一名奖一支雪糕,客人消费则另有奖励。罗进还在学生中培养了不少托儿。挣钱没错,但如此挖空心思打学生的主意,实在是缺了一点儿德。吴卫为人平和,尽管瞧不起,但从未显露。两人和平共处,仅此而已。

只剩下罗进和吴卫了。罗进问,听说你要和刘萌决斗?声音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吴卫没反应过来,决斗,决什么斗?

罗进说,你不是和刘萌约好,她找她的人,你找你的人?

吴卫哦了一声,那不过是气话。吴卫没人可找,就算有人也不会找。找人和刘萌的人决斗?那是扯淡!吴卫没有堕落到那个份儿上。他淡淡一笑,随便说说,哪能当真?

罗进说,刘萌绝对会当真。你不知道吧?每天放学都有男的在门口接她,有两个还因为她干过架,听说有一个门牙都掉了。她找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话你就不该说,在社会上你搞不过她。

吴卫不屑,她还能吃了我?

罗进拍拍吴卫,我不过提醒你。

吴卫噢了一声,说,谢谢啦。没任何感情色彩。

吴卫觉得罗进危言耸听,一个女学生能玩出什么花招?吴卫并没往心里去,急急往家赶。吴雪放学早,她一个人在家,吴卫不放心。

第二天上课,吴卫一眼便看见刘萌。刘萌没再打手机,至于她听没听课,吴卫就不知道了,反正她的脸冲着他。吴卫竭力不去看她,他讲课从不盯着某个面孔。可刘萌像一枚巨大的钉子,无论吴卫望着哪个方向,都会感觉到她坚硬的存在。罗进的话冒出来,吴卫暗想,我难道真怕她了?一节课下来,吴卫竟然有虚脱的感觉。

办公室只有吴卫和杨双月,杨双月倒水,同时给吴卫倒了一杯。吴卫说谢谢。

杨双月说,吴老师,发什么呆?

吴卫说,没有啊。

杨双月说,校长找过我了,让刘萌给你道歉。我觉得没意义,也懒得理她。你觉得呢?非让她道歉吗?

吴卫说,算了。

杨双月笑笑,我班上的学生,我没管好,我给你道个歉吧。

吴卫忙说,别逗了,我可不敢。

杨双月说,这种学生,吴老师别放在心上。

吴卫说,当然不会,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遇到过?

数日无事,吴卫似乎将那一巴掌忘记了。忘记是不可能的,只是吴卫不愿意想。吴卫没有告诉钱丽,任何让她心跳加速的消息他都不会带回家,更何况窝囊的一巴掌。

一天早上,吴卫正要进校门,被人喊住。他没想到是刘萌,目光跳了跳,定在刘萌脸上。刘萌冲吴卫笑笑,不是很纯粹的笑,有点儿复杂。吴卫每天面对她,此时突然发现她很漂亮,也很会打扮。难怪男生们围着她。刘萌叫声吴老师。吴卫问有事吗?他想,也许她要道歉。刘萌问,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吴卫瞠目结舌,迟疑半天,才问,什……么?刘萌说,我的人找好了,你的人呢?要不要定个时间?吴卫猛地一抖,敢情刘萌是挑衅来了。吴卫丢下无聊两个字,甩身离开。

吴卫拼命压制,愤怒依然浪一样淹没他。学生打老师一巴掌,犹不罢休,还要找老师决斗!她太嚣张了,还是他太软弱了?就算她对他有成见,也不至于如此猖狂。他毕竟是她的老师!她怎么这么白眼狼?!

杨双月觉出吴卫情绪不对,小声问,没休息好?她没直接问,这是她的聪明之处。吴卫说昨天看书晚了。他知杨双月看出他撒谎,他的脸色并不是疲惫。他不想说,羞于出口。尽管胸中激荡,讲课依然口若悬河,甚至比往常更富于激情。他要让刘萌知道,他不怕她。他更不打算答复她,决斗?见鬼!没错,他是说过找人,那是气恼中顺口扯出的话。他,吴卫,一个堂堂的人民教师,找人和学生决斗?那不是自取其辱吗?刘萌疯,他清醒着呢。

放学,吴卫大摇大摆走出校门,姿势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吴卫的心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他不信刘萌会放肆到找人揍他。揍他一顿也好,学校就有理由开除她了。校门口人很多,吴卫扫见刘萌,她身边果然站了几个青皮。吴卫冷冷一笑,慢慢往前走。他等待那几个家伙追上来,但没人追他。吴卫轻蔑地想,不过如此。

次日放学,吴卫走出校门一段,发现有人跟踪。是两个后生,瘦瘦的,头发挺长,其中一个还戴两个大耳环。吴卫为了确认是否跟踪他,走进文具店。两个后生站住,不再向前。吴卫从文具店出来,他们俩又跟上来。他们真是跟踪他的!吴卫没有害怕,他猛地回头,想看看他们俩能把他怎样。两个后生见吴卫回头,便仰着下巴看天。待吴卫起步,又跟上来。吴卫有些恼火,大步折过去,质问,你们为啥跟我?一个后生说,谁跟你了,这路是你家的?吴卫哼哼,转过身。青天白日的,他们能把他怎样?

吴卫依然昂首阔步,前面路口该拐弯了,穿过一道巷子,就是自来水公司家属楼。吴卫调至皮城,买了一套旧楼。吴卫想,青皮再无法无天,也不至于跟到家中吧?

就要拐弯了,吴卫的心突地一紧。他想到钱丽和吴雪。青皮不敢跟他进门,但会发现他的住处。他们打他的主意不要紧,要是打钱丽和吴雪的主意呢?惊惧在那一刻冒出来,钢钻一样钉住他,腿不由得抖了。

吴卫没有拐弯,而是照直往前走。一定要甩掉他们。吴卫进了一家手机店,出来又进了烤鸭店,最后折进一家超市。超市有前后门,吴卫从前门进去,在角上躲了躲,又从前门出来。他没扫见那两个青皮,迅速拉开一辆出租车门。

终于摆脱了,吴卫大松一口气。

吴卫进门,吴雪喊,爸爸,怎么才回来呀,我的肚子都饿死了。吴雪常常这样说话。吴卫抱吴雪一下,说爸这就做饭。吴卫怕吃零食影响吴雪发育,家里从来不备零食。吴卫三十岁才得了个女儿,平时对她宠爱至极。吴卫做饭,吴雪跑来打下手,吴卫说你别添乱了,爸很快就好。吴雪又问吴卫,怎么晚回来一个多小时?吴卫说学校开会。

那天的跟踪只是序幕,吴卫从此被盯上了。虽然不是每天都被跟踪,但吴卫的神经同样紧张。跟踪,吴卫知道目标存在,费尽心思甩掉后才敢回家;没人跟踪,吴卫疑神疑鬼,左顾右盼,依然绕一大圈儿才逃回家。吴卫不敢再大摇大摆,他的样子只能用躲逃形容。

除了课堂上,吴卫和刘萌没有过单独的照面。刘萌没再提找人的事,但吴卫知道他的被跟踪与刘萌有关。吴卫作若无其事状,绝不能让刘萌看出他的狼狈。相反,他盯住刘萌,试图寻找些什么。刘萌表情挺自然,但不和吴卫对视,头一低就过去了。

吴卫没在办公室提及被跟踪的事。说出来有什么意义?传出去,吴卫丢的何止是一张脸?吴卫更不敢在钱丽面前露一点儿风,那会吓蒙她。吴卫沉默,他只能这样。

吴卫回家一天比一天晚,每次都得对吴雪编谎,好在他总比钱丽早到家。

一日,吴卫又被盯上,费了很大周折方摆脱。一看表,三个小时过去了,急急忙忙打车回家。这一阵子,吴卫没少支援出租车。

钱丽怒容满面地在沙发上等他。原来,吴雪饿急了,出去买了包方便面,泡面时被开水烫了脚。吴卫顾不上钱丽,跑进卧室查看吴雪的伤势。烫得不重,只是有点儿红。吴卫说,怎么就……吴雪泪汪汪的,吴卫没再质问她怎么连方便面也不会泡。吴卫拍拍吴雪的头,说咱吴雪勇敢着呢,这点儿伤算啥?

吴卫向钱丽解释,钱丽气哼哼的,没应答。待上了床,钱丽才问,你怎么回事?吴卫说,辅导呗。钱丽说,辅导能这么晚?还天天辅导?吴雪都跟我说了。吴卫说,学校加大了成绩考核奖,我不辅导能出成绩?不出成绩能拿奖励?钱丽说吴卫哄她。吴卫略带生气,除了辅导,我能干啥?钱丽盯吴卫好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吴卫一笑,我这样的一不是款,二不是官,我能有什么人?钱丽说超市一个女孩就搞了个教师,弄得乌烟瘴气的。恐怕是罗进那样的教师吧?他是没资格的。吴卫说,瞎扯,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钱丽较真,你没喜欢别的女人?吴卫脑里闪过杨双月的影子。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只喜欢你。

哄了半天,钱丽半信半疑地睡了。吴卫甚是心惊,他怕牵扯到钱丽和吴雪,可现在已经影响到她们俩了。

3

吴卫让课代表把几个没交作文的学生叫到办公室。其中有刘萌。大自习,教师们都去辅导,办公室没别人。这是吴卫的一次谋划。他想和刘萌谈谈。不管怎样,他是她的老师,没什么深仇大恨,两人不能这样对抗下去。其实,吴卫没有对抗刘萌,没有对刘萌打击报复,是刘萌对抗他。吴卫的生活已经乱了,如果继续被跟踪,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吴卫想把刘萌单独叫出去,又怕她不合作,便琢磨了这么个点子。

几个学生离去时,吴卫把刘萌喊住。

刘萌看着吴卫,一副拒绝的架势。

吴卫问,你几次没交作文了?

刘萌说,我想不起来。

吴卫问,你对我有意见?

刘萌说,没有啊,你是老师,我怎么敢呢?

吴卫说,那天的事……吴卫想说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拽你,可他顿住了。刘萌踮着脚,依然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吴卫突然被她的神态触怒,我有什么错?我凭什么要向她道歉?学生打老师,老师反而给学生道歉?教师的尊严何在?他不能纵容她,不能让她嘲笑。于是,吴卫迅速改口,那天的事我做得不对吗?

刘萌移开目光,不说话。

吴卫加重语气,你上课打手机,我不能管你?我让你出去打,错了?

刘萌说,你不该拽我。

吴卫愣了愣,说,我拽你怎么了?如果你出去,我会拽你吗?

刘萌看着吴卫,吴老师,你说怎么办吧?

吴卫语塞,他能怎么办?求她别让人跟踪?他说不出口,这不成了乞求她吗?

刘萌说,没事我走了。

谈话失败,吴卫却暗自庆幸。亏得没求她,如果传出去,他怎么抬得起头?可被跟踪几次后,吴卫又不安了,责备自己没和刘萌好好沟通。面子固然重要,尊严固然重要,可和妻子女儿的安全比起来,面子和尊严又算什么?忍气吞声的事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吴卫毕业分到乡下一所中学,总校长给女儿选对象,相中吴卫,派人提亲。媒人是总校会计,罗列了一大堆娶总校长女儿的好处。女的没工作,吴卫不积极,但耐不住会计软磨硬泡,答应先交往看看。会计把吴卫带到总校长家中。总校长女儿体形粗,相貌还行,只是好半天没听她说话。吴卫纳闷,不会是哑巴吧?怎么也得让她张嘴呀。便现场发挥讲了个笑话,一旁站着的她扑哧笑了。吴卫大吃一惊,难怪她不张嘴,原来长了一嘴老玉米。吴卫顿时没了胃口。吴卫没同意,他不想啃老玉米。因为这个原因,吴卫被发配到最偏僻的山村,呆了整整三年。吴卫憋屈透了,可不忍着咋办?他没有辞职的勇气。

星期六,吴卫给杨双月打电话,说想找她坐坐。吴卫不能再找刘萌,怕两人的谈话无法进行,那样只能越搞越僵。想来想去,觉得让杨双月出面比较合适。杨双月是刘萌班主任,说话分量自然重一些。杨双月嘴严,不会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吴卫按照杨双月告诉的地址,找了老半天。这是吴卫第一次到同事家。如果不是遇到这种事,吴卫恐怕永远不会去她家。求人,是世上最尴尬的事。尤其求一个自己……的女人。吴卫想不出合适的词。吴卫对杨双月有好感,杨双月是少见的聪明女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她的数学成绩不仅在全校,就是在整个皮城也数得着。另一方面,吴卫又瞧不起她。杨双月也是搞创收很有实效的一位,她办了个数学补习班,有四五十个学生。据说,杨双月为招揽学生,课上不怎么卖劲,把功夫和绝招都用在补习班上。就是说,如果不参加她的补习班,数学成绩很难提上去。她的成绩好,学校也睁只眼闭只眼。挣钱没错,但不能太阴。所以吴卫尽管对她有好感,却没什么交往。

吴卫迈进一只脚,愣住,以为走错了地方。一厅学生,皆是熟悉的面孔。杨双月说进啊。吴卫问这是你家?杨双月说我家在楼上,不好意思,我走不开,在这儿接待你吧。杨双月把吴卫让进里屋,让他先坐会儿,她布置完作业就来。吴卫忙说,你别管我,别误了你的正事。杨双月关上门,可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来。吴卫感慨万分,世上的事都颠倒了呢,本职的成了业余的,业余的倒成了专业的。

杨双月笑着合上门,喝水啊。

吴卫说,打搅你了。

杨双月说,客气啥呀。

吴卫问,累吧?

杨双月说,习惯了。

吴卫找不见话,端起水杯。

杨双月问,找我有事?

吴卫很干脆地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找你坐坐呗,取点儿经。进屋的一刹那,吴卫已经改了主意。

杨双月半开玩笑地说,吴老师,真是难得啊,你给人的印象一向很清高,我们都不敢接近你,今儿咋放下架子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咋样?

吴卫说,中午我还有事。

杨双月哟了一声,刚才还说你放下架子,这么快就端起来了?

吴卫强调,我真有事。

杨双月说,改天有空,我请你啊。

吴卫坐了片刻,起身告辞。杨双月已说过她懒得理刘萌,干吗还要求她?杨双月说的是心里话,刘萌对她没意义,或者说,没有价值。

吴卫心情颓然。

那天,吴卫又被跟踪了。吴卫走得快,对方追得快;吴卫走得慢,对方追得慢。吴卫不知他们究竟要怎样,揍吴卫一顿吗?那就揍好了,别这么折磨他。可他们显然没有揍吴卫的意思。吴卫走进一个死胡同,很容易下手的。可他们没下手,在胡同口等他。吴卫出来,又跟上。后来下起了雨,吴卫没躲,在雨中奔跑起来。吴卫恶狠狠地想,追吧,淋死你们。吴卫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那俩家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雨停下来,吴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淋雨不要紧,他担心吴雪。惊雷中,让女儿一个人呆在家里,是做父亲的失职。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吴卫向周校长讲了。周校长瞪大眼,刘萌找人跟踪你?这怎么可能?吴卫苦笑,我干吗编故事哄校长,你看我脑子有毛病吗?周校长盯着吴卫,好一会儿不说话。吴卫说,校长要是不信,你跟着我看看。周校长问,你肯定是刘萌?吴卫说,除了她,没别人。周校长甚是震怒,不像话,这不是黑社会吗?是学生还是土匪?吴卫忙说,校长别生气。周校长问,刘萌干吗要让人跟踪你呢?吴卫想了想,如实讲了那天的经过。周校长沉默良久,吴老师,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怎么和一个学生打赌?吴卫懊恼地说,我也就是顺口说说,我怎么会……周校长叹口气,不管怎样,这事不能再继续了,你没找她谈谈?吴卫说,我怎么谈,她打了我,反过来让我求她?周校长严肃地说,这不是求不求的问题,这是对她的教育。吴卫口气生硬,周校长,我处理不了,我认为这已超出一个教师的职责。周校长看吴卫一眼,说,我找她吧。

放学,周校长把吴卫叫过去,说他找刘萌谈了,刘萌不承认,要找吴卫对质,他把她劝住了。周校长问,你没惹过什么人吧?吴卫一脸无奈,周校长,你认为我是惹事的人?周校长说,你好好想想,比如,欠过别人钱什么的没有?吴卫说,没有,绝对没有。周校长说,这就怪了。吴卫说,你认为刘萌的话可信?周校长说,她不承认,我不能逼供吧?吴卫暗暗骂娘。周校长问跟踪吴卫的人想干啥,吴卫说我知道倒好了。周校长问,没攻击你?吴卫摇头。周校长说,那就让他跟呗,光天化日,能把你怎样?吴卫怪怪地瞅周校长一眼。周校长说,我也急呀,我陪你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周校长和吴卫走了一路,并没有什么人。吴卫暗骂,妈的,偏偏今儿学乖了。周校长问,不是你心疑吧?吴卫哭笑不得,这怎么可能?周校长劝吴卫带个防身工具,以防万一。周校长说,你自己小心点儿就是了。吴卫问,没别的办法了?周校长两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么,报警吧,只是要有证据呀。周校长提醒了吴卫。吴卫想,我的话难道不是证据?

4

从派出所出来,吴卫脑袋胀得像个水葫芦。民警说不具备立案条件,除非吴卫已受到伤害。吴卫挺窝火,受到伤害就晚了,干吗不能防患于未然?吴卫当然不敢和警察发火,只说跟踪已经威胁到他的安全,把那俩家伙逮住,审讯一番就什么都明白了。民警不满地斜着他,你把警察看成啥了?想抓谁抓谁?抓你你愿意吗?吴卫说,我又没违法。民警反问,你走路别人走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跟踪你?吴卫嘀咕,你们算什么警察。不料警察听见了,粗横地质问吴卫,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听不懂?什么事都让警察管,警察有三头六臂啊。

走在大街上,吴卫悲愤不已。他明明受到了威胁,他们为什么不管?竟然要等到伤害他。仅伤害他也就罢了,如果伤害钱丽,伤害吴雪呢?警察都不管,还能找谁?

吴卫调了课,此时本应赶回去,但他没有。自身安全都没有保障,干吗还惦记那两节课?去他娘的吧。回想事情的前前后后,吴卫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学生竟然会威胁到教师的安全。是学生变了,还是教师变了?抑或整个社会变了?吴卫当乡村教师那几年,常被学生喊到家里吃饭。农家都穷,东西也粗糙,但他们热情,变着花样给吴卫吃。一个叫张薇的女孩,母亲长年卧床,父亲是瘸子,为请吴卫吃饭,专门杀了一只鸡,那可是家里的经济来源啊。吴卫不安,吃不进去,张薇的父亲硬是挟到吴卫碗里,并摁住吴卫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吴……老师,吃……吃……眼神里满是乞求和期待。若不是当着学生的面,吴卫的眼泪就会弹出来。过了几天,张薇又喊吴卫吃饭,吴卫说什么也不去,张薇的父亲又来喊他。张薇的父亲竟然牵吴卫的袖子,一脸孩子样的倔强。吴卫答应去,说有啥吃啥,不要搞花样。谁知,张薇的父亲又端上半盘鸡块儿。吴卫责备他,张薇的父亲说是上次剩的。吴卫不信,农村没有冰箱,怎么保存?张薇的父亲嘿嘿一笑,说我有的是办法。后来,吴卫从张薇那儿得知,是在井里贮存的。用塑料袋包好,系到井水上面。一只鸡几乎全被吴卫吃掉。临走,吴卫往炕席底下压了三十块钱,第二天张薇把钱交给吴卫,说她父亲说了,吴老师留钱就是看不起她家。吴卫不安,这咋行?张薇懂事,说她妈从来苦着脸,只有吴老师去才有笑意,吴老师让她家过节呢。

还有一个叫邓满仓的男孩,在另一个自然村住着,离学校有好几里。由于远,吴卫没到他家吃过饭,邓满仓便常常从家里带食物给吴卫。一个星期天,大雨刚过,一个汉子满头大汗地扑进学校,说是邓满仓的爹,问邓满仓来没。得知没有,汉子几乎哭出声,完了完了,肯定出事了,沟里发水了。吴卫得知邓满仓来给他送糕了,中途遇上暴雨。吴卫和邓满仓父亲急急忙忙往沟里跑,只见浑水滚滚,根本没有人影儿。傍晚,才在下游找见邓满仓。亏得这孩子机灵,洪水冲下来时,他抓住一条牛的尾巴,糕还在他胸前挂着。吴卫当场落泪,严令邓满仓不准再送东西,可邓满仓照送不误。正是学生和家长对吴卫的特殊感情,吴卫被发配的委屈才渐渐淡去。

吴卫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些学生,胸内总是滚烫的,而现在呢?……

一个月下来,吴卫疲惫不堪,瘦了好几斤。一天,吴卫正批改作业,困意突然泛上来,便靠在那儿养神。他领着吴雪上街,两个陌生人抢过吴雪就跑。吴卫大叫吴雪,扑过去。吴卫醒来,摔到地上。同事们哈哈大笑。罗进问吴卫是不是情人太多了,他说我看你最近心不在焉,让情人折腾的吧?吴卫懒得理他。那天,吴卫又费了很大劲儿才把跟踪的人甩掉。钱丽进屋问吴卫买上没?吴卫愕然,买啥?钱丽不满,忘性这么大?吴卫愣愣,方想起钱丽让他买羊肉串。吴卫拍拍脑袋,他忘得一干二净。钱丽让吴卫出去买。吴卫推脱,这么晚,算了吧,我和吴雪都吃过了。钱丽说,有多晚?你们俩吃过我就不能吃了?其实,也就二十分钟,可吴卫不想再出去。他好不容易摆脱,万一又被跟上呢?吴卫说报上登了,一些烤羊串的黑了心,用死老鼠代替羊肉。话未说完,钱丽大叫,吴卫,你不去就不去,别恶心人。晚饭也不吃了,窝在沙发上哭起来,说吴卫不把她当回事。她又没要山珍海味,不过吃点儿羊肉串。钱丽一向节俭,自己提出吃羊肉串还是第一次。吴卫很是愧疚,但什么也不能说。

第二天,吴卫买了二十块钱的羊肉串,钱丽却不吃了。吴卫说,生什么气呀,以后你嘱咐我的事,我刻在脸上。见钱丽不动,吴卫拿起一串递到她嘴边,来,老公喂你。钱丽突然抻了脖子,要呕吐的样子。吴卫忙问,你感冒了?钱丽说,我闻见老鼠味儿了。吴卫苦笑,我信口说说,别当真嘛。钱丽说,反正我不吃了。吴卫沮丧透了。

乱了,全乱了。知道敌手的存在,却不知如何对付,没有比这更让人窝火了。

吴卫去教务处送东西,教务主任正整理学生档案。吴卫脑袋突然一亮,要过那个班的档案,找见刘萌的,抄下她的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及联系方式。是啊,干吗不去找刘萌父母呢?

周一,吴卫上完课便离开学校。吴卫不知刘萌生活在一个什么样家庭,她父母为什么从来不露面。若不是刘萌影响到他,他也不会关心。杨双月当班主任都懒得了解,他又有什么资格询问?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份好奇。

那是一片陈旧的平房,前面是楼,后面也是楼,平房夹在中间,像一堆破烂。档案上写着街道和门牌号,门上却没标明。吴卫好半天才打听到刘萌家的具体位置。院门敞着,吴卫喊了两声,没人应答。院里乱七八糟,再喊,还是没人应答。吴卫顿了顿,推门进去。光线暗淡,吴卫适应一会儿,才看清屋子的摆设,杂乱无章。靠近后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床,床上躺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吴卫大声打招呼,花白的头慢慢扬起,而后整个坐起来。吴卫看到一张交错着皱纹的脸。她问,你找谁?吴卫说,吵醒你了。老人说,难得来个人,坐吧。吴卫问清她是刘萌的奶奶,又问刘萌的父亲什么时候回来。老人态度突变,说,他死了!吴卫呆了呆,问刘萌的母亲。老人说跟人跑了。而后问吴卫,你到底找哪个?吴卫迟疑着说,谁都行。老人愤愤地说,死了,都死了,我都见不着,你哪儿找去?吴卫有些明白了,匆匆离开。

吴卫拨了档案上留的电话,接通,是个嘶哑的男声。吴卫问,你是刘萌的父亲吗?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停停,反问,你是谁?应该是刘萌的父亲。吴卫说我是刘萌的老师。男人问吴卫什么事,吴卫说关于刘萌的一些事,男人说没时间,随即挂了。吴卫接着拨,男人没好气地说,我说没时间么!吴卫说,用不了多久,这是学校安排的家访任务,希望你配合。男人迟疑一会儿,答应中午和吴卫在第一医院门口见面。

吴卫到得早了点儿,便买张晚报蹲在那儿。有人拍吴卫的肩膀,吴卫抬头,看到一张沧桑的脸。你是刘萌的老师吧?……我是刘萌的父亲。男人个不高,头顶光了一大片,并不像个粗横的人。吴卫说,你眼力不错嘛。刘萌的父亲嘿嘿一笑,哪个有闲心在医院门口看报纸?牙齿涂了黑漆一般。吴卫问你还没吃饭吧,咱找个地方。刘萌的父亲坚决不去,说有事你直说吧。吴卫说,我出钱,学校能报销的。刘萌的父亲这才跟在吴卫身后。

吴卫并没打算和刘萌的父亲一块吃饭,看到他以后,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两个菜,半斤白酒。刘萌的父亲显得不好意思,你看你看,本来我该请你,倒让你破费。吴卫笑笑。刘萌的父亲问刘萌是不是闯祸了,吴卫说,不是,关于她学习的事。刘萌的父亲松了口气,这就好,上午我态度不好,以为刘萌又闯祸了,闯祸就得花钱,老师别介意。唉,我还指望她学习呢,省心就谢天谢地了。刘萌的父亲喝着吴卫的酒,诉说着自己的苦衷。他原来在煤机厂上班,后来厂子垮了,女人也跟他离了婚,刘萌判给了他。几年前,他再组家庭,女方带了两个孩子,他就没把刘萌带过去。刘萌不省心,自从两人离婚,刘萌就学坏了,整天和社会上的人瞎混。他也管过,刘萌根本不听。有一次刘萌半夜才回去,还带着酒气,他气坏了,打了她一巴掌。刘萌的父亲语气一转,你猜她怎么着,竟然还我一巴掌!吴卫吃了一惊,她打你?刘萌的父亲说,我还哄你吗?养出这样的闺女,我他妈丢人哇。吴卫说,也许,你该把她接过去。刘萌的父亲说,她这个样子,还不把我的家拆散了?老师,娶个女人不容易啊!吴卫说,那你就不管了?刘萌的父亲气呼呼的,我能管得了吗?不怕老师笑话,那天我在街上看见她,说她几句,你猜怎么着?和她相跟的那个混混竟吓唬我,我再骂刘萌,他就不客气。老师,拜托你们学校,好好管管刘萌,我是没辙了。突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吴卫吃力地说,好……吧。

5

刘萌的父亲竟然向吴卫求助,吴卫竟然答应了,实在有些滑稽。面对一个父亲的恳求,吴卫能说什么呢?说自己还在火焰山上?吴卫只能敷衍。是的,敷衍。刘萌岂是吴卫能管教好的,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过,借此机会倒可以再和刘萌谈谈。刘萌偏执,其实挺可怜的。吴卫似乎找到点儿平衡了,如果没被跟踪,如果生活没有乱套,吴卫也许会彻底忘记那一巴掌。

放学,吴卫把刘萌叫到办公室。吴卫本打算和杨双月一块儿找刘萌,又想,杨双月从未主动联系过刘萌家长,知道吴卫找过刘萌的父亲,肯定对吴卫有意见。

办公室没别人,吴卫看着刘萌,刘萌也看着吴卫。吴卫的目光是怜惜的,刘萌则满是戒备。刘萌脖子上挂着一个牛角,又黑又亮。

吴卫突然笑了。

刘萌问,吴老师,我很好笑?

吴卫忙说,我不是笑你。

刘萌无所谓的,有话您直说吧。

吴卫问,我的课你还听得懂吗?

刘萌直来直去,马马虎虎。

吴卫说,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你可以问我。

刘萌说,谢谢,我没问题。

吴卫问,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刘萌顿时警惕起来,吴老师,我没啥打算,只关心现在,你啥意思?

吴卫说,你得为将来着想。

刘萌噢了一声,做我思想工作?今后就不劳吴老师操心了,没别的事我走了。

吴卫说,我见到你父亲了。

刘萌正要转身,突然定住,直盯着吴卫,神色迅速变化,你去找他了?

吴卫点头。

刘萌问,你找他干吗?

吴卫说,当然是关于你。

刘萌声音变了,我怎么了?我有问题你找我,找他干什么?

吴卫说,作为老师,我找家长谈谈话,是很正常的,虽然我不是班主任……

刘萌问,他说什么了?

吴卫说,看样子,你挺在意他说什么?

刘萌充满敌意,你想怎样?

吴卫说,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帮你。

刘萌转身便走,我不需要。

吴卫定在那儿,后边的话尚未出口。虽然他早有准备,可仍有一种屈辱感。再次失败,刘萌对他的积怨似乎更深了。吴卫担心跟踪自己的家伙会不会要动手……

吴卫依然被跟踪,依然没有什么行动。吴卫的心只得悬着,每日躲躲闪闪,捉迷藏一样。

一个星期天,钱丽正好休息,她提议带吴雪出去玩玩。皮城郊区刚开发了一个森林公园,报纸上正大张旗鼓地宣传。吴卫也想弥补天天晚归的歉意,说好啊。吴雪高兴得直搂钱丽脖子,这是吴雪表示亲昵的方式。吴雪极少和钱丽撒娇,钱丽过于严厉。虽然一天时间,钱丽却搞得十分隆重,采买了面包火腿肠榨菜,灌了两瓶水,并且往包里塞了一块塑料布,说万一找不见椅子,总不能坐地上。她还要带雨伞,吴卫说这就免了吧,这天儿没雨。钱丽说两把伞有多重,万一用着呢?结果塞了两大包。吴卫见钱丽和女儿的兴致很高,便没再多嘴。乘车,吴卫和钱丽发生了争执。钱丽要坐公交,吴卫则坚持打车。吴卫说坐公交还得倒一趟车,三个人花六块钱,打车也就十块钱,多花几块钱,又方便又快。钱丽说能省就省,公交车也不慢,一天呢,急啥?吴卫说咱民主一下,问吴雪打车还是坐公交。吴雪很干脆地说打车。吴卫说二比一,就这么定了。钱丽不高兴,倒也没说啥。

到了森林公园,司机要三十五。吴卫问怎么这么贵?司机指指表,话都懒得说,吴卫问不是十来块钱吗?司机反问,谁跟你说十来块?钱丽插话,也太宰人了吧?司机不干了,谁宰了?打不起就别打。吴卫怕钱丽和司机吵起来,忙付了钱。钱丽埋怨吴卫,吴卫息事宁人地说,算了,又不是天天打车。进门又遇到了不快,守门人让买门票。钱丽说报上登的免门票,你们怎么骗人?守门人指指旁边的牌子,那是搞活动期间。吴卫瞅一眼,确实那么写着,日期正好到昨天。钱丽气呼呼地说,不进去了。吴卫小声劝,咱是来开心的,生什么气?三张门票就买不起了?钱丽说,你带吴雪进去,我在门口等你们。吴卫说,你不进去,我和吴雪还有心思玩呀,你是一把手,离了你,我和吴雪路也找不见。钱丽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我还一把手呢,啥事听过我的?吴卫说,我这三把手偶尔有点儿想法,动摇不了你的地位呀。钱丽总算同意了,吴卫暗暗松口气,他真担心钱丽掉头回去。

那天玩得还算尽兴。尤其是吴雪,不时兴奋地喊,这么多花,太漂亮了;一会儿又尖叫,爸爸快来,还有蘑菇。吴雪的活泼把钱丽也带动起来,帮着吴雪采蘑菇。除了自然景观,公园里还有不少人文景点,如猪场、靶场、钓鱼台、农具展馆等。一天下来,钱丽脸上的阴霾消失得干干净净。

回去坐公交。下了车,吴卫说都累了,在外面吃一口算了,我请客。钱丽没表示反对。在路边大排档坐了,吴雪要了羊肉串,钱丽要烤鱼和豆干。自那天吴卫说了羊肉串的原料,钱丽就不再吃了。吴卫要了两扎啤酒,好多天没这么放松过了,吴卫甚感欣慰。吴卫把被跟踪的事忘到脑后,至少那一会儿,他是忘了。

离家不远,三个人溜溜达达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吴卫无意中回一下头,目光一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是那两个青皮!他们竟然跟踪到家门口。吴卫踌躇着,不知该上楼还是迎上去。大脑一片空白。

吴雪喊,爸,快点儿。

吴卫又是一惊,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上走,上了几个台阶,缓了缓神,忽然对钱丽说我想起个事,钱丽问什么事,吴卫已没了身影。

两个青皮依旧在那儿站着,正点烟。

吴卫大步过去,怒冲冲地问,想怎样?

一个青皮咦了一声,什么怎样?

吴卫怒道,为什么跟踪我?

另一个嗤地一笑,你过敏了吧?谁跟踪你?你算老几?

吴卫捏捏拳头,又松开。对方不动手,他不敢主动出击。吴卫意识深处,是希望青皮动手的,那样,派出所总该出面了吧?

可青皮并未动手,甚至不再看他。

吴卫移开几步,掏出手机。他没有报警的打算,只是虚张声势。两个青皮见吴卫打手机,迅速离开。

吴卫并没有获胜的快感,反而更加不安。跟踪他,却不把他怎样,他们的意图是什么?让他害怕?当然不是,他们意在钱丽和吴雪。尤其吴雪,一个孩子,完全没有自卫能力。吴卫满脑子吴雪被绑架的场面……不寒而栗。

钱丽追问吴卫干什么去了,吴卫只能撒谎。他心不在焉,谎撒得吭吭哧哧。钱丽敏感,马上觉出吴卫糊弄她,气鼓鼓地说,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啊,你要装到啥时候?吴卫说,我装什么了?钱丽说,你清楚。吴卫怕影响吴雪,躺进卧室,钱丽追进来。钱丽盯住吴卫,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吴卫挺窝火,你别疑神疑鬼的好不好。钱丽说,是我疑心还是你鬼祟,你在外面干了烂事,我还不能问问?吴卫倏地跳起来,几乎要冲钱丽怒吼,我就是有人了,我讨厌你这个女人!没有出口,他还有点儿理智。这么说,无疑是火上浇油,会把钱丽焚毁。钱丽神经脆弱,经不起任何摧残。当然,吴卫更不敢道出真相。他明白真相对钱丽意味着什么,钱丽的恐惧就是这个家庭的灾难。

吴卫头就要挨住钱丽脸了,忽然撤回身子。他仰面躺在床上,哈哈大笑。这招还算奏效,钱丽不闹了,愕然地瞅着他。吴卫变化太快,钱丽跟不上节拍。似乎突然间神经失控,吴卫的笑怎么也止不住。终于停下来,吴卫眼睛湿了。钱丽问,你没疯吧?吴卫说,我没疯,你再逼,我可真疯了。钱丽哼了一声,谁逼你了?吴卫说,我的傻女人呀,你非让我承认在外面有人,这不是逼吗?我编也编不出来呀。钱丽说,我逼你,还是你心里有鬼,你说,你刚才干啥去了?绕了半天,又回到起点。吴卫看着钱丽,快速搜寻借口。钱丽催促,说呀!吴卫说,好吧,我老实交代。那会儿吃饭,找给我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我当时没注意,走到楼道口,琢磨不对劲儿,又返回去。钱丽问,换了?吴卫说,换了,是真币,换得挺痛快。钱丽审视吴卫一会儿,那你非编出别的借口,撒谎撒惯了吧?吴卫说,我不是怕你着急吗?钱丽说,我就那么爱着急?不就五十块钱吗?神情终于松弛下来,我就再信你一次。吴卫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过日子,哪能疑神疑鬼的?我一个穷教师,就是有心也没那个能力,这么说吧,我就是有钱也不会有二心,当初要不是你看上我,我就光棍了,我能没良心吗?吴卫带了一点儿嬉皮样。钱丽剜他一眼,谁看上你了?还不是上了你的当?吴卫趁机搂住她。总算搪塞过去了。

那俩家伙知道了他的住址,知道了他的女儿,危险步步逼近。吴卫知道这么下去不行,得想法子。他想到找人摆平。其实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6

当初,刘萌扬言要找人教训吴卫,吴卫顺口说谁不会找人。确实是顺口说的,他根本没那个意思。即使被频繁跟踪,吴卫也没朝那方面想,他不会把自己和刘萌放在一个档次。可学校管不了,派出所管不着,吴卫和刘萌无法沟通,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找人。简单的两个字,合在一起却有了别样的意味。吴卫对这两个字没好感,甚至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每次和它挂上,肯定是吴卫的生活出现了障碍。吴卫在乡村呆了三年,因为找不上对象,找人调到另一个乡,虽然也偏,但毕竟是乡政府所在地。他在那儿认识了钱丽。找的是那个乡的食堂管理员,与吴卫有点儿七弯八拐的关系。结婚,钱丽开不出证明,因为她的名字与户口簿上不符,户口上是钱莉,吴卫又找人。钱丽单位失窃,钱丽作为怀疑对象被拘审,吴卫又找人。找过多少次人?吴卫记不清了。吴卫清高,最怕求人。过去的找毕竟是疏通关系,现在的找有些复杂,吴卫不知找谁。

吴卫想到罗进,可求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吴卫实在难以开口。搜刮半天,吴卫想起一个人,乔大林。乔大林是吴卫高中同学,吴卫调至皮城,曾找过他一次。乔大林在皮城宣传部当一个什么科长,牛皮哄哄的,总是说你们教师如何如何。不是对吴卫的轻蔑,而是对所有教师的轻视。自那次,吴卫再没找过他,现在遇到麻烦,吴卫只得放下自尊。求乔大林总比求罗进强。

吴卫打电话,没想到乔大林异常热情,说你这家伙这么长时间也不和我联系,这么牛呀。吴卫嘿嘿笑着,说怕打扰你。乔大林说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清高,谁也不放在眼里。晚上聚聚怎样?吴卫忙一口答应。

晚上,吴卫如约而至。乔大林还是老样子,变化的是头发,稀稀拉拉的,头皮清晰可见。乔大林说今天我买单,你别跟我抢啊,多日没见,哥俩好好聊聊。其实是乔大林一个人说,乔大林没问吴卫有什么事,吴卫每次提个头儿,都被乔大林截断。乔大林说上面刚找他谈话,准备让他到文联当副主席。吴卫说,那就是副处了吧?乔大林说,那是清水衙门,副处有屁用?到了那儿,我的仕途就画上了句号,我他妈不甘心。兄弟,我干了五年副科,十年正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他们把我发配到穷衙门,这世道还公平吗?喝了酒,乔大林脸红着,眼睛红着,唾沫星子似乎都带着血色。吴卫终于明白乔大林为什么热情了,乔大林是想找个倾述对象。吴卫耐着性子问,已经定了?乔大林一挥手,我不能这么任人宰割,我正找人……喂,你有人没?吴卫苦笑着摇头。乔大林说,我得找啊,不找我就完蛋了,我对不起我的头发呀。

吴卫没再插话,插不进去。吴卫先前还听着,后来只是盯着乔大林的嘴,乔大林说什么,吴卫一句也没收进耳朵。吴卫后悔不迭,早知这样,说什么也不来受这洋罪。乔大林直至栽到桌上方闭嘴。吴卫结了账,又拦了辆车。乔大林说不清自己的住处,出租车在街上绕大半天,直到乔大林妻子打过电话,吴卫方把他送回去。车钱居然比饭费还多,甭提吴卫的心有多痛了。

第二天,吴卫给乔大林打电话,问他没事吧,乔大林说没事没事,那点酒算啥?我正忙着,改天过来坐啊。没等吴卫说话,乔大林已挂了电话。吴卫犯了一阵呆,今天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看来,只得找罗进了。吴卫觉得自己可笑,被逼到这个地步,还想着自尊。

罗进和吴卫背靠背,罗进发布新闻或高谈阔论,总要把身子扭转九十度。吴卫不屑,从不正面对他。那天,罗进又发布新闻,吴卫转过身子看着他。一个十足的忠实听众。吴卫对罗进讲述的内容不感兴趣,不过借机套个近乎。自尊是啥?不放在心上,就是一张废纸。吴卫的表现似乎给罗进注入了兴奋剂,他唾沫星子飞溅,甚至有点儿手舞足蹈的意思。同事们陆续上课了,两个女教师相跟去了厕所,罗进便对吴卫一个,神秘地说,杨双月在炒股,你知道不?吴卫愕然,她还炒股?罗进说,厉害吧?你说这人呢,挣多少钱也没够。她不是跟你挺对眼吗?没和你说过?吴卫摇头,她凭什么跟我说呀?罗进嘿嘿笑起来,笑得很复杂。

吴卫转过身,马上又扭过去,迅速地问,中午有空吗?似乎慢就说不出口了。

罗进说,干啥?不是请我吃饭吧?

吴卫说,坐坐,咱俩坐坐。

罗进说,客气啥呀,有什么事直接说嘛。

吴卫咽口唾沫,那两个女教师回来了。

罗进拍拍吴卫,我把手头的事安顿安顿。

中午,吴卫和罗进在学校附近找个地儿。罗进说,老吴,你不是鸿门宴吧?吴卫说,我有啥可怕的?罗进哈哈大笑,你看,你有点儿紧张嘛,我猜你遇到啥事了,说吧,别闷在肚里。吴卫说先喝酒,罗进甩手一挡,我不喝闷葫芦酒。

吴卫便说了。

罗进神情严肃起来,老吴,我提醒过你,那刘萌不是好惹的。怎样,报复你了吧?这事你找学校没用,周校长那胆儿你还不清楚?踩个蚂蚁都怕。前面都几起了,学校处理过谁?妈的,没见过现在的学生!尤其你老吴,所有精力都花在教学上,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竟然是这种遭遇,冤不冤?

吴卫忙说,我没那么敬业。

罗进仍然一脸激愤,也就是你这样的人了,换了我,学校不处理,我罢课。

吴卫叹口气,我撕不下这个脸。

罗进说,瞧瞧,知识分子的毛病犯了吧?都骑到脖子上了,脸面算啥呀?

吴卫说,我不想在学校嚷嚷了,只想尽快把事情平息。

罗进很干脆,这个忙我帮,妈的,欺人太甚。不过……

吴卫问,有困难?

罗进说,这个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找人,恐怕得花两个钱。

吴卫问,多少?

罗进说,我也说不好,我也得通过朋友联系,你有个心理准备。

吴卫咬咬牙,没问题。

第二天,罗进对吴卫说,他的朋友联系了一个叫秋子的人,最近见个面,吴卫这几天别出门。罗进又强调,他们这种人,忙得很呢。

吴卫疲于应付跟踪,忘了一件大事。皮城一中每年要从初三提前招一些优秀学生,谓提前录取。各初中学校除了选拔本校的学生参加提前录取,还从各县初中买学生。凡被一中录取的,学校奖励五千元钱,这对学生和买学生的学校是双赢的事。竞争愈演愈烈,吴卫所在的学校出了新招,每个教师分两个名额,即每年必须买回两个初三优秀生,不管教师教初几。完不成任务,每个象征性地罚一百,完成一个奖五百,超额一个奖一千。吴卫那天对钱丽讲的就是这件事。直到周校长开会,宣布考试日期,吴卫才想起来,他溜出会场,给那两个学生家长打电话。一个关机,另一个吭吭哧哧地解释半天。吴卫听出意思,一定是别人找过他们。吴卫急了,说你不能这样啊,咱说好了的,要不再加五百?奖金挣不上了,不能挨罚呀。对方说考虑考虑,挂机。晚上,吴卫又打,提示已设置呼叫转移。

吴卫和罗进找来的人见面那天,正是皮城一中提前招考的日子。吴卫连人都没约上,自然没完成任务,挨罚是无疑了。可相比被跟踪,挨罚不再重要。

见面自然在饭馆。除吴卫和罗进,另外两个人,一个胖墩墩的是罗进的朋友,另一个剃小平头的就是秋子。吴卫打量秋子,文质彬彬,没有一丝匪气。秋子也显得很有修养,一口一个吴老师。吴卫心下生疑,罗进看出吴卫的疑惑,踢踢吴卫,悄声道,人不可貌相。

罗进替吴卫点菜,点一个,吴卫的心缩一下。罗进点的全是招牌菜,共点了十个。但吴卫神色不惊不乍,已经坐在这儿,不能露怯。

终于说到正事,秋子说小意思,至于钱,他怎么能向老师开口,两盒烟就行。

吴卫看罗进,罗进给吴卫使眼色,两人前后来到厕所。吴卫问买两盒什么烟。罗进说你傻了吧,哪有便宜的事,两盒烟就是两千块钱。吴卫吃惊,两千?罗进说,这年头儿,两千还算个钱呀?人我是帮你找了,后面的事,你决定吧。吴卫狠狠心,两千就两千。罗进又提出他的朋友帮了不少忙,希望吴卫意思一点。吴卫毫不犹豫地点出三张。他豁出去了。

7

没人再跟踪吴卫,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吴卫损失不少,他算了算,先后花了四千多块钱,还不算挨罚的。对于没有第二职业的吴卫,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心疼是难免的。可古语说得好,破财消灾。钱扔了,吴卫踏实了,睡觉安稳了,不用再为钱丽和吴雪担心。一个学生竟然可以对老师的安全造成威胁,说来难以置信。当然,吴卫并不惧怕刘萌,相反,在刘萌面前,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他没有向刘萌示弱,不管用何种方式,他的尊严是保住了,至少在学生面前。

那天,周校长把吴卫叫过去,说吴卫是全校唯一挨罚的。吴卫说,罚就罚吧,我认了。周校长不悦,你以为这是钱的事?这涉及学校的名誉和兴衰,别的教师都像你这样,咱校连前五名也挤不进去,就这么搞,也不过弄个第二。吴卫问,谁第一?周校长说,十一中,他们下了狠心,挖来的学生考上一中奖八千。吴卫不由得哼了哼,说把名次搞上去又怎样,实在是没意思。周校长说竞争越来越厉害,名次上不去就没生源,这也是逼出来的。吴卫说,也难怪。周校长问,你什么意思?吴卫说,大家都盯名次,谁还想着育人?难怪学生变得疯狂,动不动就打骂老师。周校长似乎想起什么,还有人跟踪你?吴卫讲了找人摆平的经过。对周校长说,也是撒撒怨气。吴卫说,我愿意挨罚呀,我不是顾不过来嘛。周校长叹口气,一个学生就能把老师折腾成这样,想不到啊。你吃饭的条子呢?我给你报了吧,也算学校对你的补偿。不过,罚还是要罚,这是两码事,校规还得执行。你把心收回来,别影响了教学。吴卫没向周校长保证什么,不报这个饭条子,他的心也会收回。

钱丽的生日到了,吴卫提议到饭馆去庆贺。钱丽不同意,说你烧包啥,不就个生日吗?在家也能过。饭店吃一顿,能在家吃三顿。你又不能报销,花一个子儿也得自己掏,免了!吴卫搂住她,又不是天天去,咱也没那么紧张,吃顿饭算啥?想开点儿。钱丽说,反正我不去,你买几样菜,我保证比饭馆烧得好。吴卫说,你的生日我得让你歇着。钱丽作惊奇状,你这么巴结我,不是在外面做了亏心事吧?吴卫说,不巴结你巴结谁,你一脚踹了我,我不得打光棍去?钱丽撇撇嘴,你当我是二百五?话虽这么说,钱丽的神色一下鲜活许多,终于同意去饭馆。

吴卫说,老婆,谢谢赏脸。在钱丽脸颊亲了一下。

钱丽擂他一拳,滚一边儿去。

吴卫嘿嘿笑。他清楚自己为什么执意去饭馆。他请别人花了那么多钱,却没正经请妻子女儿吃过饭。他过意不去。吴卫心中是装不得愧疚的。

吴卫订了个小雅间,是那种情侣间。钱丽还没下班,吴雪把作业带了过来。吴卫怕打扰吴雪,静静地坐着,喝水也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音。掌上明珠,用这四个字形容女儿在他心中位置,毫不过分。吴卫生活面狭窄,有时,他也自问,整天守着老婆孩子是不是太过没出息?当然,更多的时候,吴卫对自己是满意的。挣钱不多,基本够花;没大起大落,平平淡淡。每天守着老婆孩子,有什么不好呢?他知足。

当年,吴卫调到葫芦沟乡中学,已是大龄青年。如果仍在那个乡村小学呆着,也许真会打光棍。可到了那儿,也没机会闪电恋爱。乡直单位有不少姑娘,但都名花有主。唯一没对象的,是兽医站的医生,喝酒论碗,脏话说得男人都脸红,别的男人不敢要她,吴卫更不敢。第二年,钱丽从别的乡调至葫芦沟卫生院当会计,吴卫认识了她。钱丽不讨厌吴卫,但也没表示出多少好感,若即若离的。当时,中学的另一名教师对钱丽也有意思,常约钱丽打羽毛球,吴卫暗暗着急。正面进攻没有优势,吴卫琢磨了一个邪招。一次和钱丽在一起,吴卫故意失手,半壶开水洒到手臂上。苦肉计很奏效,吴卫不再到卫生院找她,而是她过来看他。一来二去,感情拉近了。吴卫为什么想出这么个办法?因为他看出钱丽心软。新婚之夜,吴卫自动供述,钱丽恍然大悟,骂吴卫骗子。吴卫振振有词,爱你有多深,主意就有多深。蜜月还没度完,卫生院会计室失窃,数万现金被盗,钱丽作为嫌疑对象,在派出所呆了整整两天。回来后样子有些吓人,神情呆滞,两眼发痴。后案子告破,还了钱丽清白。自此,钱丽变得恍恍惚惚。一年后又出了一档事,钱丽难逃干系,被卫生院解职。后来,吴卫调至县城,钱丽也找了个零活儿。孰料祸不单行,一天下班,钱丽的包被抢走。钱倒没丢多少,可对钱丽的刺激太大了。钱丽惊恐不已,半年方恢复过来。回想过去的酸酸苦苦,吴卫总是心痛。吴卫告诫自己,一定好好待她。虽然免不了吵吵闹闹,但两人感情很好。

吴雪写完作业,钱丽正好进来。吴雪嘴快,妈妈生日快乐!吴卫眉开眼笑,揭锅早了,还没点蜡烛呢。吴雪说,点着我再说一遍。吴卫说,那不行,咱得统一行动。吴雪说,妈妈你快点儿,我饿了。钱丽怪吴卫,等我干啥?你们先吃呗。吴卫摇头晃脑,那不行,主角不上场,这戏不能唱。吴雪叫,我过生日也来这儿,也要你们等我。钱丽瞅吴卫一眼,吴卫痛快地说,没问题。钱丽说,看你这样子,好像中了百万大奖。吴卫说,没多远了。

那天的气氛开始是好的。在吴卫的劝说下,钱丽喝了一点儿酒。钱丽喝了酒,目光柔和,两腮微红。吴卫逗她,你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钱丽说,去你的,让你骗得还浅呀。吴雪问吴卫骗妈妈啥了,吴卫故意板起脸,这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和你妈妈的秘密。钱丽说,还秘密呢,丢不丢人。吴雪缠着吴卫追问,吴卫说,先给妈妈唱首歌。吴雪说,说话算数啊。

此刻,吴卫的手机响了。吴卫看看,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吴卫交往少,晚上很少有人给他电话。他也没多想,随即接通,喂了一声。

没有应答,只有沙沙的声音。

吴卫又提高声音喂了一声。钱丽和吴雪都盯着他。

依然没有应答,吴卫正要挂断,对方说话了,是吴老师吧?

吴卫问,你是哪位?

对方说,吴老师想不起来了?咱们一起喝过酒的。吴卫的大脑快速搜寻着。

对方说,吴老师想不起我也没关系。

我想问一下,现在没人跟踪你了吧?

那个叫秋子的家伙从脑里蹦出来,吴卫猝不及防,差点叫出声。好在他反应快,咬住了嘴唇。吴卫装模作样地唔了一声,出了雅间。

秋子问,怎么不说话?

吴卫来到外面,结结巴巴的,没,没了。

秋子说,吴老师好像不太痛快,打扰吴老师了。

吴卫说,没事,谢谢你。马上挂断。

手机再次叫起来。

吴卫盯手机屏好长时间,接通。

秋子说,吴老师,我还有话呢。

吴卫紧张地问,你还有事?

秋子说,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跟吴老师借点钱。

吴卫被烫了似的,浑身灼热,咱们两清了,你怎么……

秋子说,我不是跟吴老师要,是借,懂吗?我会还的。

吴卫说,对不起,我没钱,你找别人借吧。再次挂断,并关了手机。

没想到是他!吴卫以为那事过去了,他早已忘记了,借钱?说得好听,这根本就是讹诈。吴卫站了一会儿,镇静下来——表面上的,他还能镇静吗?

钱丽和吴雪都看吴卫。吴卫笑笑,干吗不吃?

钱丽问,谁的电话?

吴卫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一个同学,这小子喝醉了,连句话也说不清。

钱丽一脸狐疑,他找你干吗?

能干啥?好像和老婆吵架了。

钱丽要看吴卫手机。吴卫说,关了,怕他再打,烦!喝点儿酒,比娘们儿还嗦。

吴雪问,你们还听我唱歌不了?

吴卫表情夸张,当然听了。顺势摸摸吴雪的头。

吴雪开始唱了,吴卫笑眯眯地看着她,轻轻拍手。他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在钱丽面前露出什么。若钱丽知道,麻烦就大了。可听着听着,他就走神了,他听不见吴雪的歌声,耳里全是秋子的声音。借钱!借钱!!吴卫愤愤的,表情渐渐僵硬。

吴雪唱完,吴卫犹在发愣。吴雪不高兴了,说,你听我唱没?

吴卫忙说,听着呢。心怀鬼胎地扫扫钱丽,钱丽狠狠瞪他一眼。吴卫暗叫不好,今夜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睡前,吴卫笑嘻嘻地端了一盆水,说今儿全方位服务。钱丽没动,面无表情。吴卫试着抓钱丽的手,钱丽猛地甩开,别假惺惺的。吴卫装出生气样子,你这是咋啦?钱丽反问,你说呢?吴卫说,我不清楚。钱丽冷笑,我不是那么好哄的,老实说,那个电话是谁的?吴卫说,我不是说了吗?钱丽要过吴卫的手机,回拨。吴卫紧张得心快蹦出来了。只要钱丽说话,他就夺过来,绝不能让她和那个家伙通电话。钱丽皱着眉,显然没拨通。吴卫松弛下来,没好气地说,疑神疑鬼的,这日子还怎么过呀。钱丽说,你不做鬼事,我疑谁去?吴卫问,我做啥鬼事了?钱丽说,没鬼事,接个电话为啥还躲出去?还有你的脸,一个电话就成西瓜皮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吴卫长叹一声,说了半天,还是不信我,算了。

吴卫躺下,不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钱丽碰碰他,你真没有?

吴卫苦笑,你太高看我了,我没贼心没贼胆更没贼力。

钱丽说,我就信你一次。又警告,你可不许做对不起我娘俩的事啊。

吴卫猛地抱住她。

8

吴卫第二次接到秋子的电话是在办公室。当时,他正判卷,手机一响,他抖了一下,数字“9”写成了一个蝌蚪。听到秋子的声音,吴卫紧张地溜一眼对面的杨双月,迅速离开座位。他贼一样躲进厕所,恼恼地问,你要怎样?

秋子说,吴老师记性这么差?

吴卫说,我没钱。

秋子不愠不恼,这就不够意思了,兄弟遇到点儿困难,你就不能帮一下?吴卫说,我帮不了你,你找能帮你的人吧。吴卫提醒自己,不能害怕,更不能让秋子听出他害怕。可他毕竟紧张,声音带出了虚空的鼻音。

秋子说,我认定吴老师了。秋子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发狠。

吴卫说,我还有事。

秋子说,那你先忙,有空再谈。

吴卫没敢挂断,他说,没什么好谈的。

秋子说,这么说,是没商量了?

吴卫的心颤了颤,壮着胆子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秋子说,我劝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声音断了。

吴卫恨恨地骂娘。赶走一条狗,引来一条狼。吴卫摸摸头,湿漉漉的。他后悔得眼珠子都要放炮了,早知这样,贴几个钱也不能与这种人扯上关系。现在怎么办?吴卫想到报警,可又担心,报警未必能把秋子怎样,一旦秋子翻脸……吴卫想象不出那是什么结果。

下午,秋子再次打进电话。不是秋子,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吴老师吧?吴卫松口气,问他有什么事。对方说,我是秋子的朋友。吴卫毛发倒竖,他说我不认识什么秋子。对方竟然教训他,这就不对了吧?一个老师,怎么能撒谎呢?吴卫恶狠狠地挂断。不到三分钟,对方又打过来,极不友好地说,再挂断,后果自负。吴卫听见自己的心扑扑狂跳,像揣了一窝青蛙。对方说,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吴卫脑袋顿时胀大,你是谁?我什么时候欠过你的钱?对方说,秋子欠我的钱,而你欠秋子的钱,你说,是不是相当于你欠我的钱?你是老师,这个账该会算吧?吴卫呆了半晌,粗声道,我没欠秋子的钱,更没欠你的钱。对方阴阴地笑笑,想不到堂堂的老师竟然赖账,是不是需要我帮你想想?吴卫毫不犹豫地挂断,关机。妈的,无赖!混账!!那阵儿是借钱,现在干脆说吴卫欠钱,明摆着是勒索。

下班后,吴卫把罗进拽到一边,气呼呼地质问,你找的什么朋友?罗进不解,问吴卫什么意思。吴卫讲了秋子勒索的事,罗进说,不会吧?他们都很讲信用的。吴卫说,信用个蛋!我连手机都不敢开了。罗进说,我问问我那个朋友,到底咋回事?吴卫让他马上打电话,但对方关机。吴卫让罗进直接找他,罗进面露难色,我们认识没多久,不知他住什么地方。吴卫惊问,你认识没几天就喊他办事?罗进说,这不是你遇到麻烦了吗?不然,我找他干吗?吴卫不敢和罗进闹崩,嘱咐罗进晚上再联系一下。

第二天,罗进还是没联系上他所谓的朋友。吴卫说,罗进,可别坑我啊。罗进不悦,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是你找我帮忙,我又没去赶你。我哪知道有这种事?你要讲良心。吴卫说,你没把握就甭给我介绍。罗进说,如果你是这种态度,我就不管了。吴卫说,我什么态度?我被勒索说说还不行?罗进说,又不是我勒索你。吴卫说,你是没有,但这跟你有关系。罗进说,你怎么像个无赖,理都不讲?吴卫说,我就无赖了,你摊上这种事试试?罗进说,跟我无赖你还嫩!结果吵起来。

两人站在学校操场上,一个双杠这头,一个双杠那头。下课铃响,两人同时闭嘴,呼呼喘气。

过了一会儿,吴卫说,对不起,我心里太乱了。

罗进说,你以为我不乱,妈的,早知这样,你就是贴一万块钱我也不管。

吴卫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你那位朋友。

罗进说,能找我肯定要找,可找不见啊。

吴卫问,你说我该咋办?

罗进思索一会儿,干脆报警!

吴卫说,我也想过,就算逮起来,总有一天会出来,也许用不了十天。他们肯定要报复。我倒不怕,我得替女人孩子着想。

罗进说,你说的有道理,可除了报警,你有别的招儿没?

吴卫说,你联系联系你的朋友。

罗进无奈地说,好吧。

吴卫一直关机,自然没接到电话。吴卫存着一丝侥幸,也许他们会把吴卫忘掉,吴卫不过一个教师,能有多少油水?也许他们只是逗逗吴卫,老猫吃饱喝足,总喜欢逗逗耗子。吴卫充其量是一只耗子。吴卫甚至异想天开,也许这一阵儿他们会出点儿事,比如打架被人捅死了,或被警察逮起来判了重刑。

可所有的只是吴卫的一厢情愿。他们既然缠住他,就不会轻易松手。吴卫试着打开手机,数十条信息几乎挤爆。吴老师,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你准备好,我有空儿上门去拿;你以为关机就没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吴卫眼花缭乱地翻看着,没看完就统统删掉了。这一阵儿,钱丽对他的手机很感兴趣,如果被她看到,吴卫压力会更大——岂止是压力?

吴卫迅速关机。至少暂时可躲避纠缠。

吴卫每天都追问罗进,和他的朋友联系上没?罗进先前还说联系着,后来干脆告诉吴卫,肯定找不见了。吴卫不死心,让罗进一定要找见。吴卫红了眼,别人纠缠他,他就缠罗进。罗进开始躲吴卫,上完课就走,办公室也不进。吴卫知道罗进的学生公寓在哪儿,就去公寓找他。罗进窝火地问,你这是干啥?吴卫说,你帮帮我。罗进说,让你报警你不报,我能有什么办法?吴卫问,你能保证我妻子女儿的安全?罗进反问,我凭什么保证?吴卫说,事情是你引起的。罗进说,错了,事情是刘萌引起的,你该找她。吴卫愣神的工夫,罗进再次溜掉。

吴卫狠狠嚼着刘萌两个字。起因确实是她,可现在还能找她吗?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再去找她就太可笑了。他不会那么做,尽管他对刘萌充满怨气。

那天,吴卫往那儿一坐,杨双月冲他笑了笑。吴卫觉出她的笑与往日不同,暗惊,难道杨双月知道了他被勒索的事?吴卫焦头烂额,却不想让同事知道,尤其是杨双月。吴卫可以看不起她,但不能让她瞧不起他。但是要捂着谈何容易?罗进的嘴从来就是新闻发布中心,没影儿的事都说得活灵活现,何况吴卫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吴卫若无其事地一笑。杨双月往前探探头,知道吗?刘萌出事了。吴卫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地看着杨双月。据杨双月说,两个混混因争刘萌打架,一个负伤,一个逃跑。刘萌拉架也挨了一刀,现在医院躺着。自食恶果,吴卫恶狠狠地想。杨双月说,我知道她迟早要出事,这种人!杨双月幸灾乐祸的口吻让吴卫反感,刘萌再怎么不成器,总归是她班上的学生。吴卫没说话,因刘萌出事的快感突然烟消云散。他想起刘萌的父亲的恳求,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算了,不去想了,自己尚且被狼追着,哪有心思想别人的事?他不咒她就够了。可刘萌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可笑,甚至下贱。刘萌坑他还浅吗?就算他不计较,也不至于被这个消息搅得心神不定。别人的事跟自己什么关系?

隔了一天,吴卫还是做出决定,到医院看看刘萌。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也不想追问自己为什么看她。看一眼而已,没有理由。

上完课,吴卫坐公交车到了医院。走进住院处大门,猛想起还空着手,又返到门口买了一把香蕉。住院处很大,吴卫七弯八拐,花了近半小时才问到刘萌所在的病室。门口蹲着一个人,吴卫一眼认出是刘萌的父亲。他的脑袋又光了许多,双手抓着稀稀拉拉的头发,样子极其可怜。旁边有椅子,他偏蹲着。

吴卫喂了一声,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吴卫。吴卫说,怎么?不认识了?刘萌的父亲慌忙站起来,你是刘萌的老师,我还吃过你的饭。吴卫问,刘萌好点了吗?刘萌的父亲一脸激愤,捅了一刀,那还好得了?似乎觉得不妥,又缓过口气,老师别见怪,我也是气昏了,唉,丢人呢!吴卫说,这是意外。刘萌的父亲说,我晓得她早晚要出事,我管不了她,眼看着她……唉!吴卫不知该说啥,轻轻拍拍他。

吴卫走进病房,刘萌很是意外,盯着吴卫,眼球好半天不动一下。

刘萌的父亲提醒,你的老师,你不认识?

吴卫笑着制止他,让刘萌少说话,多休息。

刘萌依然盯着吴卫,目光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摇摇摆摆,如风中的杨柳。

吴卫问,好点了吗?

刘萌微微点头。

刘萌的父亲说,你是第一个看她的老师。

吴卫说,别的老师忙,我代表他们了。

刘萌的父亲感激地笑笑。

吴卫说,好好养伤吧。

刘萌的目光慢慢缩回去,没说话。

刘萌的父亲一脸无奈。

吴卫告辞,刘萌依然不说话。吴卫拉开门那一刹那,刘萌突然喊声吴老师。

吴卫回头,看见刘萌睫毛上挂着泪珠。

9

吴卫正在上课,被杨双月叫出去。她说传达室打来电话,门口有人找他,挺急的。吴卫的心迅速下沉,他猜到是谁了。妈的,还真追到学校了。杨双月说她给盯着,吴卫先看一下。吴卫说,学校的规定你又不是不清楚,能随便出去吗?杨双月丢出别样的眼神。吴卫转身进了教室。他并不想硬撑,既然找到学校,还撑得下去吗?他是一个教师,不能被一个痞子随便唤来唤去。

吴卫坚持到下课,回办公室洗了手,去了趟厕所,然后不急不缓地走到校门口。除了秋子,还有一个红脸后生,眼睛不大,还眯着,像西红柿上摁了两粒绿豆。吴卫脸上镇静,往那儿一站,心跳便加速了。

秋子不阴不阳的,吴老师,你好啊。

吴卫问,找我干啥?

秋子说要钱啊,你以为关了手机,我就找不着你了?

吴卫说,凭什么跟我要钱。

秋子说,吴老师,你的记性也太差了,你欠我的钱。

吴卫无法再保持镇静,脸红耳胀地叫,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秋子说,我给你办事,你就得给我钱,这是规矩。

吴卫说,我已经给过你了。

秋子嗤了一声,很是不屑,那是饭钱,不是工钱,我当时没要,没说以后不要。

吴卫的脸瞬间变成灰白色。

秋子说,老二,以后别找我要钱,直接找他就行。

绿豆眼瞪着吴卫,啥时候还?你说个期限。

吴卫呼呼喘,无言。

绿豆眼骂,妈的,哑巴了?伸手揪吴卫领子。

秋子拦住他,给吴老师个考虑时间。

吴卫说,你们俩等着。不等秋子和绿豆眼有所反应,吴卫大步离开。上了楼,正好撞见罗进。罗进想躲,吴卫一把抓住他。罗进低声道,干啥?吴卫几乎气急败坏,他们找上门了。罗进说,我也没办法啊。吴卫说,你能证明我没欠他们的钱,做个证明总行吧?罗进倒是痛快,行行,我先上趟厕所。吴卫松开他。罗进在厕所钻了很久才出来,吴卫怕他跑,再次抓住他胳膊。

秋子和绿豆眼已经不在了。罗进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没套路,讲理还会这样?你找谁证明也没用。吴卫几乎失去控制,那你说怎么办?他要钱我就给他?罗进说,我没劝你给啊。顿了顿,抬脚溜了。

那天放学,吴卫出校门便撞见绿豆眼。绿豆眼恶狠狠的,你以为能躲得了?吴卫头一低,想绕开绿豆眼。绿豆眼猛揪住吴卫,想走?吴卫说,干啥?抢呀?绿豆眼说,还我的钱。吴卫说,谁欠你的钱你找谁要去。绿豆眼嗓门很高,你欠了,想赖账啊。门口有不少学生,绿豆眼一嚷,学生很快围成一圈。绿豆眼说,还是老师呢,借钱不还,还想耍赖。乱箭一样的目光戳向吴卫,吴卫不敢再和绿豆眼争,低声问,秋子呢?我找他说。绿豆眼说,他没时间。吴卫说,我给他打电话,边掏手机边往人群外围走。

绿豆眼跟上来,揶揄,挺要脸啊,再不给我就进学校要。

吴卫说,你让他明天过来,我在门口等他。

绿豆眼说,这还像人话!

吴卫盯着绿豆眼的背影,眼睛渐渐充血。先前是一个痞子,现在是两个痞子,过几天没准变成五个十个。躲肯定是不行了,如果过去还有报警的想法,现在吴卫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公安抓一个,就算永远关着他,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只要他们有人在外边,吴卫就甭想有好日子过。公安能守着吴卫吗?

吴卫有了妥协的意思。

第二天,秋子和绿豆眼如约而至。秋子问,怎么样?吴老师想好了?吴卫直截了当,你开个价吧。秋子说,吴老师别把事情搞颠倒了,什么叫我开价?是你欠我钱。吴卫和秋子对视一会儿,目光疲软下去,问,多少?秋子说五千。吴卫被咬了一口似的,几乎跳起来,你们的胃口太大了吧?秋子冷冷一笑,你怎么老倒不过个儿?这和我的胃口有关系吗?我想要一百万,你拿得出来吗?我只要回我的钱。吴卫的脸肌快速抽动,骂人的话堵在嗓眼儿,他拼命压回去。吴卫调整了一会儿,愤怒渐渐平息,继而,神色可怜巴巴的,我一个老师,哪来这么多钱,少点儿吧?秋子说,我不是来听哭穷的,有钱没钱和我有什么关系?吴卫哭丧着脸,我一人挣工资养活三个人,省吃俭用也攒不下那么多钱。秋子说,吴老师哄谁啊,你爱人不是在超市上班吗?怎么,超市不给发饷?吴卫一震,冷汗嗖嗖往外冒。这家伙肯定把他的一切都摸清了。吴卫咽口唾沫,说,给我两天时间,我凑凑吧。不过,咱说好,从此你我两清。秋子说,这你放心,我们是讲信用的。

两天后,吴卫把五千块钱交给秋子。

吴卫很难受,钱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辛辛苦苦攒几个钱就这么被讹走了。五千块,是他三个月工资。更难受的还不是钱,而是他对自己感到失望。他胆小怕事怯懦卑微,他没有男人的刚性,更没男人的智谋,是彻头彻尾的脓包。也许他曾经胆大气盛,曾经不在乎一切,那又有什么用呢?自负和自傲的东西已是残花梦影。另一方面,他又有卸掉重担的轻松感。他被讹诈了,可他是出于无奈。换了张三或李四,未必有他做得好。被人纠缠,寝食不安啊。更重要的,他认为钱丽吴雪安全了。

还有,吴卫又过上了正常日子。

吴卫数日没找罗进,罗进似乎不太习惯,那天竟截住吴卫问询。吴卫懒懒地说,没事了。罗进突然来了兴致,缠住吴问,怎么回事?摆平了,还是……吴卫以攻为守,你说呢?丢给罗进一个僵硬的背影。已经过去,吴卫实在不愿提及。

大约二十天后的一个晚上,吴卫靠在沙发上读小说,手机提示有信息。没有别的担心,吴卫不避讳钱丽,手机随意丢在茶几上。钱丽挨得近,拿起手机看了。看就看呗,吴卫又没秘密。吴卫还开玩笑,黄段子,妇女儿童不宜。钱丽脸色突变,把手机丢给吴卫,同时狠狠瞪吴卫一眼。吴卫问谁,她气咻咻的,你自己看。

机屏上只有一行字:吴老师,余下的钱什么时候还?

吴卫的脑袋嘭地爆炸。眼球在空中飞舞,隐隐约约看见钱丽的身子在摇晃。好半天,眼球方回到眶内。

说吧,怎么回事?钱丽的脸黑云密布。

吴卫装糊涂,什么怎么回事?

钱丽大叫,吴卫!

吴卫往吴雪的屋瞅瞅,低声道,嚷啥呀!起身进了卧室。

钱丽几乎贴着吴卫的后背跟进来,你还要哄我?我不是傻子!

吴卫强挤出一丝笑,你说短信吧,别人开个玩笑,你别过敏。

钱丽骂,少跟我来这套,玩笑?哄鬼都不信。

吴卫说,你不信拉倒。

钱丽扯吴卫一把,起来,别装死,给我解释清楚。

吴卫说,让我解释什么?

钱丽吼,吴卫!

吴卫作投降状,别生气,老婆,我交代。今儿在学校玩牌输给罗进三十块钱,我掏了十块。随便玩玩,谁知这家伙……他爱开玩笑,跟校长都没正经,你想……

钱丽冷笑,你倒挺会编,看小说看的吧?

吴卫说,不信你去问罗进,他和我一个办公室。

钱丽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玩牌了?编谎也得编圆点儿!你不是累得一会儿闲工夫也没有吗?

吴卫说,忙里偷闲,偶尔玩一把,又不是天天玩。玩扑克还用学?我看你是老土了。

钱丽伸手,把手机给我,我给罗进打电话。

吴卫忙道,今天晚了,他随便开个玩笑,你真打电话去问,让我以后怎么跟同事处?哪天把他请家里来。这小子,开的什么破玩笑!

钱丽审视吴卫一会儿,我再信你一次。

吴卫大大松口气。

那一夜,吴卫感觉睡在了油锅里。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盯上他了。吴卫的软弱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妈的,这叫什么,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吴卫看出来了,就算再退让一次,他们也不会罢手。他们是吸血的蚂蟥。吴卫绝不答应!可……吴卫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麻烦等着他。他们已经摸清他的一切,如果吴雪……吴卫满脑子血腥的场面。怎么瞎想呢?仿佛为了惩罚自己,吴卫忽然掴自己一个耳光。钱丽问,你干吗?吴卫清醒过来,忙说,脸上痒痒。

第二天,吴卫等待秋子再给他发短信。手机在裤兜装着,有信息就会振动,可吴卫依然一会儿一会儿掏出来。当然不是怕错过,而是急于知道那家伙还要玩什么花样。吴卫不理他,他肯定会在放学路上堵截。那样也好,吴卫无奈而悲愤地想,似乎在路上他就有办法了。其实吴卫一筹莫展。

下课,罗进告诉吴卫,钱丽刚才来找过他。吴卫问,她说什么了?罗进说,问你和我玩牌没?给你发过信息没?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了老吴,你们俩吵架了?吴卫心思大乱,没想到钱丽真找罗进,她压根没相信吴卫。这下完了,吴卫悲惨地想。

10

钱丽和吴卫分居了。

钱丽咬定吴卫外面有人,至少是以前有过,不然吴卫怎么会欠了钱。任吴卫怎么解释,钱丽再也不信。钱丽哭哭啼啼,说吴卫坏了良心,她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侍候吴卫,到头落这么个下场。钱丽说,就是离婚,滚出去的也只能是吴卫。好在钱丽并未正式提出离婚。吴卫真想下狠心道出实情,可犹豫半天,没敢冒这个险。宁可让钱丽骂他恨他。他必须一个人担着,他只能一个人担着。

两居室,吴雪住一间,钱丽吴卫住一间。钱丽搬到客厅,吴卫劝她回房间,他睡沙发。吴卫开了个小玩笑,我是被轰出来的,当然应该睡沙发。钱丽二话不说,噔噔回了卧室。沙发松软,坐着还行,睡觉很不舒服。一天晚上,吴雪悄悄对吴卫说,让吴卫和她住一屋。吴卫笑着说,爸爸患了失眠症,只有沙发才能治好。吴雪半信半疑地回去了。吴卫又心酸又欣慰。睡沙发也有好处,不用担心钱丽看他手机了。吴卫收到几次短信,他回信质问秋子何以言而无信,何以追着他不放?并言辞强硬地说如果再纠缠他,他就报警。秋子威胁,如果他赖账,他们就找他老婆要。后来,吴卫不敢回复,和痞子能讲出什么理?

吴卫以为他们会在校门口堵他,像上次那样。每天放学,吴卫东张西望,并未发现秋子和绿豆眼的影子。吴卫纳闷,难道他们只是戏弄他?

一天晚上,钱丽进屋便坐在那儿,边喘边拍胸脯。吴卫见她大汗淋漓,问她怎么了。

钱丽瞄吴卫一眼,惊乍乍地说,我发现有人跟我。数日来,钱丽第一次和吴卫说话。

吴卫的心咯噔一声,有人跟你,你看清楚了?

钱丽的神情依然透着紧张,一直跟着我。

吴卫问,你看清他长啥样儿没?

钱丽说,我哪敢呀。

吴卫劝她,别慌,也许你多心了,你走路,别人也是走路。

钱丽恨恨地说:你不管就算了!别说废话!都跟到家门口了,我又不会编谎!没事儿跟你说这个干啥?

吴卫沉吟半晌,以后我去接你。

钱丽没好气,算了,知道你忙。又缓了语气,我身上不带钱,谁还能把我吃了?

吴卫苦苦一笑,咱俩又没深仇大恨,何必呢?钱丽不再理他。吴卫就围着她转,说我帮你揉揉肩。钱丽甩给他一个后背。吴卫不恼,依然说着寡话,试图消除钱丽的恐惧心理。他把战火引到家中,内心愧疚难当。他终于明白那两个痞子为什么不再追他。吴卫强装笑颜,心里焦巴巴的。

第二天吃过晚饭,吴卫安顿吴雪做作业,他匆匆忙忙出来,守伏在超市门口。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陆续有人进出超市。超市旁有个公交站牌,有个烤羊肉串的摊点,还有个水果摊儿。吴卫的目光从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搜寻着秋子和绿豆眼。他们没有出现。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又换了人,秋子手底绝不只一个痞子。吴卫一遍遍地睃视着可疑的面孔。

直到钱丽出来,吴卫也没发现目标。钱丽站在台阶上,左右环顾。吴卫躲在树后,她没看见。钱丽往家走,吴卫和她拉开距离。钱丽频频回头,样子极为紧张。吴卫想追上去,他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害怕了。可吴卫又想看看跟踪钱丽的究竟是谁,所以没露面。

往巷里拐的时候,吴卫还是没发现目标。他喊钱丽,大步跑过去。钱丽问,你怎么在这儿?吴卫说,我一路跟着你呢。钱丽惊叫,原来是你,吓死我了。吴卫说我想逮住那个家伙……可啥也没有。钱丽说,你以为我跟你瞎说的?吴卫忙说,没有,我是不放心你。钱丽气鼓鼓地说,装得倒像。

吴卫跟了钱丽两天,没发现什么。钱丽不让吴卫再去接她,说女儿一人在家她不放心。吴卫说她瞎想,没有比家更安全的地方了。其实,他更牵挂吴雪。钱丽问,万一有人进屋呢?你不在家她一个孩子怎么办?吴卫心惊肉跳,并不是被钱丽的推测吓住,而是觉得钱丽的紧张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稍有不慎,她的神经就会崩溃。

吴卫拗不过钱丽,答应在家里陪吴雪,偏偏那天钱丽被跟踪。进屋时,钱丽面色苍白,嘴唇乌青。吴卫扶她,她软软地倒在吴卫怀里,吴卫问,又有人……钱丽惊恐地点点头。

好半天,钱丽的神色方缓过来,只是愣里愣怔的。吴卫催她吃饭,她突然问,我的包呢?吴卫指指衣架,这几天钱丽没带包。钱丽说,吓死我了,我以为让他们抢走了。吴卫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再说出让他心跳的话,还好,钱丽只说不想吃饭了。

如果再这么下去,钱丽真会……吴卫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让她在家呆着。可没等吴卫说完,钱丽一口回绝。她说,我上班你还看我不顺眼,回家坐着还不把我当成累赘?吴卫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钱丽说,坏不坏,你自己清楚。吴卫闭嘴,再争执下去,一夜甭想消停。吴卫回到主题,说半年后她想上再上。钱丽说,你以为超市是你家开的?来去自由?最终,吴卫没有说服钱丽。

吴卫又开始接钱丽了。他没躲在暗处,钱丽一出超市他就迎上去。钱丽不理他,噔噔往前走,他跟在后面,影子一样。生气总归比害怕强。后来,钱丽骂吴卫,谁让你接我?滚开!或者,别假惺惺的,烦!吴卫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他在家陪吴雪。她不听吴卫劝说,吴卫也不会听她的。

那天放学,周校长把吴卫留住。周校长沉着脸,吴卫不知自己触了学校哪根高压线。周校长问吴卫来学校几年了,吴卫说五年。周校长说,你觉得咱们学校环境如何?吴卫说,不错啊。周校长问,待遇呢?吴卫猜不透周校长的意思,说还行。周校长似笑非笑地哼了哼,还行?那就是一般了。吴卫忙说,我不是——周校长止住他,说我这个人不专制,允许教师提意见,吴老师,我还想问你一句话,我对你咋样?吴卫越发摸不着头脑,周校长这是怎么了?说实话,周校长对吴卫不错。吴卫是招聘来的,按规定除了试讲,还要参加学校的考试。吴卫试讲效果很好,但他记错了时间,未能参加考试,总分排名靠后。周校长力排众议,招了吴卫。吴卫呢,也没给他丢脸。在刘萌打人事件中,周校长和了稀泥,但他也有难处。再说,还给吴卫报销了饭费。当然,吴卫不是没有一点怨气。吴卫说,周校长的好,我都记着呢。周校长说,那好,你和我说个实话。吴卫看着周校长,我不懂校长的意思。周校长长叹一声,看来得我说了,这几天,我收到学生家长的信,说你讲课心不在焉,经常出错,弄得学生无所适从。你吴卫是什么老师我还不清楚?你肯定有想法了,告诉我,是不是别的学校挖你了?吴卫否认,没影儿的事。周校长说,你想走,我也不拦你,但希望你提前打个招呼,学校也有个准备,还有,你不能带学生。原来周校长是怕吴卫跳槽。那年,一个副校长和周校长反目,跳到一所私立学校。副校长带走三个老师,老师又挖走七名尖子学生,学校损失惨重。吴卫说,我不会跳槽,周校长放心。周校长盯着吴卫,我相信你的人品,可是……你怎么回事啊?吴卫摇摇头,忽然问,刘萌怎样了?周校长说,还那样,在医院躺着呗,学校正准备开除她,不能一块臭肉坏满锅汤,杨老师也是这个意思。似乎意识到什么,又问,还有人跟踪你吗?吴卫顿了顿,说,没了。周校长说,那就好,过去的就过去了,一个学生,你不必和她计较。吴卫说,我没和她计较。周校长说,甭管什么原因,甭管你有什么想法,教一天就要教好,再这么下去,你不跳槽,学校也不能留你了。竞争这么激烈,学校得保牌子。吴卫说我明白。

从校长室出来,吴卫心急如焚,几乎是跑回家的。他简单给吴雪做好饭,一看表,钱丽已经下班。吴卫让吴雪先吃,匆匆下楼。围裙尚在腰上系着,吴卫边走边解,手慌,解不开,就那么系着。吴卫往超市狂跑。

吴卫突然驻足。他看见了钱丽,她冲前面的人挥舞着胳膊。那两个人,一个是秋子,一个是绿豆眼。稍一愣,吴卫大步奔过去。

钱丽骂,来呀,来呀!

秋子和绿豆眼的表情像老狼戏弄嘴边的小羊羔,怜悯,居高临下。

吴卫抱抱钱丽,被钱丽甩开。钱丽叫,来呀!

秋子和绿豆眼哈哈大笑。

吴卫猛地撞过去,秋子仰面倒下。吴卫骑到他身上,狠狠打了一拳。吴卫还想打,脑袋被击中。吴卫想回头告诉钱丽,赶紧回家,可他的脑袋扭不过来,僵了僵,然后一沉,整个人倒下去。

吴卫醒来时,躺在医院的床上。钱丽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泡过一样。记忆一点点恢复,吴卫想说什么,可脑袋疼痛欲裂。钱丽紧紧抓住他的手,问他想要什么。吴卫笑了,他感觉到钱丽手上的力量。钱丽征询吴卫的意见,门口有几个学生,要不要让他们进来。吴卫嘴唇嚅动几下,钱丽读懂意思,拉开门。

张晓娜,李佳……最后出现的竟然是刘萌。

吴卫的目光抖了抖,定在刘萌脸上。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的挨打与她无关,可他所有的遭遇都是从那一巴掌开始的。

刘萌叫声吴老师,慢慢向他走过来。

原载《福建文学》2008年第5期

原刊责编石华鹏

本刊责编关圣力

作者简介

胡学文,毕业于河北师院中文系。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河北文学院合同制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燃烧的苍白》《天外的歌声》,中篇小说集《极地胭脂》《婚姻穴位》等。近年在《十月》《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等杂志发表了中篇小说150多万字。小说曾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作家文摘》等报刊转载。作品多次获奖。其中中篇小说《一棵树的生长方式》《飞翔的女人》《极地胭脂》《婚姻穴位》等多部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

作者:胡学文 期刊:《故事族·中篇》2023年10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