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战，芝罘湾

“罘”字乍一看可能会让人感到眼生，可“芝罘”自秦朝便闻名于世。《史记》有载，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曾三次东巡，三次登芝罘。公元前219年东巡，“过黄（今龙口市）、腄（今烟台市福山区），穷成山（荣成市成山头），登之罘”；公元前218年东巡，“时在中春，阳和方起”、“巡登之罘，临照于海”；公元前210年再东巡，“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

这个读作“fú”的“罘”字，据说是古代一种捕捉鸟兽的网，也有说是一种屏风，引申为屏障之意。

芝罘最早是岛名，它横亘于烟台市区北部的黄海之中，岛上有山也同此名。其主峰高二百九十八米，三面环海，一径南延与陆地相连，形若一棵巨型灵芝。它是我国最大的，也是最典型的陆连岛。

其岛、其山，正是因为有灵芝之形、有屏障之意、有护卫之势，自然成了烟台港湾的一道天然防波堤。加之当地人数千年来口口相传，这也就成为“芝罘”由来的主流说法。

芝罘岛原是一个孤岛。五百多年前这个区域也是黄河的入海口，据说黄海之名也因黄河而得。经过河流的不断冲积，在明代逐渐形成了陆连岛，也便有了芝罘湾，这个天然的港湾呈U形向东和东南方向敞开。

芝罘湾一带早在七千多年前就有了先人的足迹，可以说是烟台人的根脉。1861年8月22日（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清政府在此开关征税，即开埠。这是当时中国北方三个对外开放口岸之一，也是山东省最早对外开放的口岸。新中国成立之初所设的烟台市管辖的大约就是现在芝罘区的地界，它作为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发展的中心区，户籍人口为烟台所辖各区市之最，目前为7777万人。

辖治才有平安，和谐才能更好地发展。守护辖区百姓，护航经济社会发展，烟台市公安局芝罘分局以“有为”争“有位”，守护着芝罘湾畔的安宁，是“全国优秀县级公安局”。特别是下设的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更是拥有多个“国字号”荣誉，不仅被公安部记集体一等功，还先后被公安部授予“全国优秀基层单位”、“全国县级公安机关一级经侦大队”荣誉称号，并被国务院反假货币工作联席会议通报表彰。

经济犯罪侦查，这个警种的职责自然与钱关系密切，但核心是跟“数据”打交道，从研究“数变”，掌握其所谓高智商犯罪的“变数”。犯罪团伙所极力隐藏的，正是公安机关要挖掘查实的，这是解码“数据”的较量，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数战。

一、“特悔”旅游

2022年的春上，辖区的几位居民急匆匆来到芝罘公安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值班的民警小张急忙迎了上来：“大叔、大姨，您老几位这是遇到啥事了？快进来坐下说。”

“听说你们是保护老百姓钱袋子的警察，就一路问着赶过来了。”一位两鬓斑白的大爷开了口。

一位大姨高嗓快語，抢过话茬儿：“警察同志，我投的三十多万啊，没回来几个钱，得想办法给我找回来，要不真过不下去了！”

“我是到烟台短途旅游的，一下车就见有人发传单，说是正在推广一个旅游特惠项目，小投入就能全国游，如果到期未能旅游，可以原价退款，甚至公司分期付款高价回收，最高可以多返还两成。我觉得很划算，先是买了两千块钱，很快就给返了四百块钱，后来我又投了六万多，共返了一万多。”

小张认真听着、记录着，间或还给几位老人的杯子里续水。

“我这里自带水杯，你就别忙活了。”这位戴着鸭舌帽的大爷喝了口水，顾不上把喝到嘴里的一瓣茶叶吐回杯子里，就接着说，“急得不行啊！这些钱可都是我们一分一厘积攒的养老钱，也不敢给儿女们说，怕他们埋怨，现在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里真是憋屈！”

“不光是返钱，还时不时发一些福利，羽绒被、米面呀，我光冲锋衣就领了三件。可投进去的四十多万，只返回来六万多！”

“一开始觉得这个事很实惠，我便以俺老头儿和儿郎的身份一共投了六十多万，只返给了八万多。还特惠旅游哩，我是特别后悔啊！”

“警察同志，你得给我们做主，把我们投的钱给找回来！”

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有位大姨抹起眼泪，一位大爷咬牙切齿、骂骂咧咧，场面有点儿失控，小张有点儿束手无策……

大队长肖文不失时机地走了进来，几位老人觉得他应该是位大领导，便又一拥而上，急着将自己的遭遇再一次倾诉。

肖文安抚大家先坐下来。“刚才您几位说的我也听了个大概，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着急，恨不得将这些骗子抓过来掴几巴掌才解恨。”肖文看老人们的情绪有所平复，顿了顿接着说，“大家反映的情况特别重要，我们马上会一个个去查。不过还得劳驾大家配合，你们先回家休息休息，事出了，钱也一下子收不回来，如果因为这个事再气出病来，就更不划算了。大家回去后也好好想一想，仔细找找证据，比如交钱的收据、小票，通话的电话号码，参加活动的照片等等，只要与这个事有关的都可以。不光是咱们这老几位哈，投了钱的亲朋好友都可以提供证据……”

“对，我记得还留着交钱的小票呢。”

“我应该也有，赶紧回家找找……”

几位老人念叨着，起身出门，肖文与小张等人将老人们一一送出大门外，挥手道别。刚刚对这阵仗有点儿招架不住的小张暗自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人是安抚走了，可老百姓的事必须解决。对于渴望得到回报的每一位投资人来说，特别是连亲朋好友都押上了的，拿不回钱就是天大的事。

肖文望着几位老人远去的背影，扭头对小张说：“通知大队领导和几位中队长，让他们把手上的活儿先放一放，马上到会议室。”

二、从钱开始

肖文是位老刑警，中等个头儿，说话干脆利索，眼神里带着威严。虽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但那股子冲劲儿仍不减当年。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基层派出所和业务大队摸爬滚打，经受过出生入死的考验，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体恤百姓之盼之痛，深谙办案之法之要，是“全省优秀派出所长”。在芝罘分局经侦大队的这几年更是干得风生水起，“全国优秀公安基层单位”的金字招牌是最有力的证明。

碰头会上，他一反常态，有些不淡定：“从几位老人介绍的情况不难看出，这是一起以老年人为主要目标的诈骗案件。我在想，这种事怎么就能悄悄搞起来，我们为什么没能更早一些掌握线索？归根结底还是大家觉得自己经手的案子多了，一些蛛丝马迹没能引起警觉，这个现象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反思。很明显，就是我们的工作还没做到更实、更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骗的可是老百姓的养老钱，老百姓着急，我们压力山大啊。我看就从钱开始查起，把交易的方式、资金的流向等问题尽快弄明白。当然，要同步追踪涉案人员，尽快突破这个案子。”

说归说，急归急，肖文最清楚这个只有二十几名办案民警的队伍所承受的压力。2022年元旦期间，民警庾岗在网上巡查时发现一条制作假币的线索。在对这一线索的认定中，大队自主研发的“反假币模型”发挥出重要作用，庾岗开始了对这一线索的跟踪研判。2022年3月初，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烟台市中心支局移交的线索，大队又发现相关企业涉嫌骗取出口退税，这才刚刚立案侦查，由情报中队长田春宏负责。另外，大队同时还有几十起案子正在侦查中，真是一个人顶几个用。可再难，有案子也得接住，办好了！

一散会，根据报案人提供的情况，经侦大队副大队长戚建就带人赶到设在芝罘区的这家公司，立即将负责人辛荣控制。他当场交代：“老板叫王晓田，这里只是个分公司，总部设在青岛，我从没去过。”说完，指了指公司的营业执照，在法人栏里，“王晓田”三个字十分清晰。“公司日常运营主要是收现金，有的也通过POS机转款，然后再统一提取现金，当天就由王总取走。”

郝梦（右二）在“论剑2018”大比武现场

2022年3月29日，芝罘分局将此案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肖文提出“以情报中队主研、侦查中队主战、辖区派出所负责取证和安抚受害群众”的办案思路，要求各司其职、尽快推进。

“情报主研”是突破案件的钥匙，是这场战斗的作战图，决定着侦办方向甚至是成败。对此案进行主研判的任务落在了情报中队副中队长郝梦身上，这是个听过一次就不容易忘记的名字。好梦，毕竟人人都会向往。

记得几年前，在全国经侦系统“论剑2018”大比武中，郝梦是烟台研创团队成员之一，也是主讲人，从初赛、复赛到决赛，她所在的团队一路过关斩将，一举夺冠，足见其过硬的综合素质。这之后的三四年间，她仍然做着情报分析和研判工作，其能力水平自是再上一层楼。

郝梦接到任务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她立刻从两个方面对案件展开了研判：一方面追查资金去向，将报案人提供的交易单据等各类证据，通过相应的系统进行数据筛查和分析；另一方面通过烟台公司员工提供的情况，对王晓田的身份进行查实。当晚就发现了规律性线索，除烟台外，大量的资金流向济南、青岛、淄博、潍坊等地。

她一夜无眠，更无梦可言，有的只是执着——在数据的海洋中网住那些与案件关联的信息。

随后的几天，像顺着树干触摸不断衍生出的枝丫一样，她在各方面数据汇聚剧增的过程中不断扩线，建立起数据信息的逻辑导图。与此同时，大队组织警力成立取证队伍，辗转四省七地，十天内共取证一千余份证据笔录，这个犯罪团伙渐渐浮出了水面。

芝罘分局还协调十几个派出所主动与辖区的受损群众取得联系，展开调查取证和信息登记，并依照辖区的划分建立了受损群众微信群，及时通报案情进展情况，最大限度消除因信息不对称而引发的安全隐患。这个办法很奏效，受损群众的急躁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缓解。

三、“二王”非王

烟台，古称“转附”，称“之罘”始于秦汉，明代演变为“芝罘”。1398年（明洪武三十一年），为防倭寇袭扰，明王朝在奇山北麓建奇山守御千户所城的同时，在北山设狼烟墩台，亦称烽火台，北山也就改为了“烟台山”。“烟台”最早出现在官方文件里，是在清咸丰年间，烟台开埠之后。

烟台有着六百多年的城市文明、一百六十二年的开埠历史，是全国经济强市、中国优秀旅游城市，拥有“联合国人居奖”等众多城市名片。烟台的海光山色交相辉映，是各地游客旅游观光的理想境地，其旅游服务行业也如火如荼。

2021年3月，时急时缓的疫情把美丽的春天摧残得支离破碎，却没能阻挡住一家旅游公司的诞生。这家“JZ旅游服务（烟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JZ旅游”）在烟台市芝罘区注册，他们的“神操作”也就从此拉开了序幕。

作为旅游服务企业，公司一成立便推出多種旅游特惠项目，从数百元到几千元再到几万元，根据旅游线路的不同价格不等。该公司采取摆摊设点、发放传单、发放礼品等形式推介自己的产品，吸引群众低价购买旅游消费金。消费金设三个月、六个月、十二个月期限，承诺若购买人到期未出游，则分期或一次性溢价回收。因其热情周到的服务和丰厚诱人的回报，吸引了一大批当地居民和一些前来烟台游玩的游客。

“如果到期未能出游，购买的旅游消费金将会定期或一次性高息返还”，这份承诺太具诱惑力。高息之高可达十几个点，甚至是二十个点。口口相传，亲朋好友相约而来，有的安排旅游路线，有的商定旅游事宜，有的办理退费，有的发放纪念品，公司门店人满为患。于是烟台莱山，以及济南、淄博、潍坊等所谓的六个分公司应运而生，一时火出了圈。

从后来1200余名投资者的报案情况看，他们年龄普遍较大，老年人居多。据统计，年龄在55岁以上的占9325%，在60岁以上的占8433%，在70岁以上的占3041%。老年人为主要受害群体，导致这个案子更为敏感。

随着我国老龄化进程加快，养老保障问题引起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关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正是窥觑到老年人的这种心理，伸出了黑手，以提供养老服务、投资养老项目、销售养老产品、宣称“以房养老”、代办养老保险、开展养老帮扶等名堂，侵害老年人财产权益，给老年人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威胁和困扰，甚至影响生命安全。

公安部公布的数据显示，2017年至2021年年初，全国公安机关共破获养老诈骗案件4500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11万余名。虽然没有公布发案数，但我们可以想象其数字之巨，受害人众多，对社会的影响不言而喻。

王晓田，的确真实存在。从他的照片看，身居高位却其貌不扬；从个人履历及行为特征看，他只有三十一岁，学历不高，也没有固定工作。侦查经验丰富的民警便怀疑，王晓田可能不是公司实际控制人，至于“人不可貌相”的老话，在他身上看似也不可能应验。

公司注册在烟台市芝罘区，总部却设在了青岛。难道因为他是青岛平度人？

一个个问号需要尽快拉直，燃眉之急就是见到这位王总。然而，当民警查找王总的行踪时，却发现他出现在了贵阳。

随即，民警一路追踪，在各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王晓田最终在云南落网，同时缴获了其随身携带的三万元现金。

通过大量的信息梳理分析，民警发现，“王总”不只是王晓田，还有其他人。再加上与他接触过的受害人的描述和辨认，专案组很快确定了又一嫌疑人王伍。4月8日，这位王总在其老家平度被抓获，当时他正在情人家中幽会，所谓的山东区域总经理就是他。

顺利抓获“二王”，办案民警总算松了口气。推进案件的速度还算快，可讯问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不是他们不交代问题，而是二位那唬人的身份没有一点儿“含金量”……

民警通过对两名嫌疑人的讯问发现，两位所谓的王总并非什么大鱼，而是小虾，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他们只是干了收费员的活儿。

有证据显示，这个幕后的操控者应该是“秦总”。

四、神秘“钱途”

“二王”在公司最多算是个中层，为了便于收费，“秦总”为二人各配发了价值不菲的三部手机，就连手机号和微信号都一应俱全。不过，“秦总”严令，这三部手机分别用于生活联络、上下级联络、财务联络，不准混用，更不准他用，哪怕是上网、玩游戏也绝不允许。如有违反，立即辞退。

“二王”言听计从，不敢违背。他们按照“秦总”的指令，负责定期到各分公司门店取走现金。这些钱，除了按照约定的比例留作经费，其余的要送到青岛指定地点全部交给“秦总”。

這种交现金的方式持续到2022年1月。之后，“秦总”不再出面，取而代之的是“罗总”，收钱的方式也随之变换了新花样。

严冬的一个黄昏，在平度乡间的一条小路上，一辆看不清牌照的黑色轿车慢慢停在了“二王”的身边，他俩各自提着一个看上去有些分量的黑色提包。这时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来，他俩顺势将提包扔进车里，几乎是同时，车窗玻璃缓缓上升，一直没有熄火的轿车加速驶离。在这当口，他们隐约看到司机戴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了眼睛。

而在城区的现金交接，他们一般选在地下车库。要求“二王”中的一人开车到达车库的指定位置，将车熄火，但不要锁车。然后，人离开车库，半个小时后再回来将车开走。王晓田说：“每次回来时，车上的钱就没有了，也不知道钱是被谁取走了，还是被人偷了。”

这种花式交接把戏他们玩过六回，直到2022年2月底，“秦总”再次现身。

时隔快两个月“秦总”突然露面，“二王”有些诧异，急忙说：“秦总好！”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开口便说：“给你们俩配发的手机都先交给我。”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威严，不容置疑。两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办了。

然后，“秦总”将王晓田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关上门，低声说：“这段时间情况有些特殊，总公司考虑到你的安全，安排你去外面躲一躲，这里先给你准备了八十万，还有两个老乡开专车送你。云南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在外面好好休息几天，钱不够了你就和我联系，我安排人给你送。”

涉世未深的王晓田哪里知道这是圈套，千恩万谢之后随即启程。而“秦总”对王伍的安排却是让他先回老家，“什么都不要做，随时听候调遣。”

王晓田乘坐专车辗转来到云南，在接应者的安排下准备偷越边境，但他打起了退堂鼓。因为这几天他反复在网上搜寻有关偷渡人员的报道，很多被摘掉器官、鞭打摧残的画面呈现眼前。当见到边防警察的那一刻，他像是见到了亲人，大呼：“警察大哥，我是偷渡的！我是偷渡的！快把我抓走……”

江湖凶险，回头是岸。不然，王晓田的小命真是有点儿悬。八十万哪是给他的生活费，分明是催命符。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如果偷越国境得逞，还会有语言障碍，有谁敢保证他的平安呢？

从消失到再出现，“秦总”意识到了危险，才有了对“二王”的处置。然而，这一次“秦总”的算盘落了空。

五、真假“秦总”

“秦总”真是秦总？看似明知故问，可答案还真不敢肯定。

“二王”当然没有这个胆子细打听。好在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也有过频繁的电话联系。警方将来自各方面的信息进行关联，通过分析梳理，指向目标人的线索越来越集中。还是那句老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个时机出现在了2022年1月底，青岛警方侦破一起诈骗案件，一名叫林小凡的犯罪嫌疑人伙同他人将史某的车辆非法买卖，被刑事拘留。后其因身体原因，一个多月后被取保候审。

这个林小凡，就是所谓的“秦总”！

这是专案组经过缜密研判得出的结论。在青岛警方协助下，烟台警方调取了林小凡取保候审时所留的相关信息，很快确定，他经常驾驶一辆辽K号牌黑色路虎。2022年4月15日下午3点，林小凡在青岛市奥帆中心被抓获。当时，他正陪着几名来青岛旅游的外地女网友闲逛，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身为“坐地户”的神通和“生意人”的阔绰，完全看不出已经涉嫌犯罪的不安。

经查，林小凡在青岛从事二手车交易，也是平度人，四十岁。这辆路虎，包括他常开的其他几辆车都不在其名下。林小凡借做二手车交易打掩护，肆无忌惮捞金。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可躲过了一时，终被抓获。

林小凡到案后，他的供述同样没有给警方带来惊喜。因为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他只是“羅总”、“袁总”与“二王”之间的传话员。

“罗总”、“袁总”才是真正的大鱼？林小凡也不确定。他能确定的是“罗总”叫闵仁，当过山东区域总经理，后来由王伍接替了这个角色。

专案组很快落实了闵仁的身份。他是内蒙古兴安人，三十九岁。

而所谓的“袁总”，据林小凡交代，其人自称袁远方，十分神秘。林小凡从自己的手机相册里找出一张四十多人的合影，其中就有此人，但照片像素很低，面部特别模糊，无法进行识别。之后又让已到案的其他犯罪嫌疑人进行辨认，其身份仍然不能确定。无奈之下，民警决定先从闵仁这里寻找突破口。

然而，关于闵仁的信息也不多，所能查到的几个电话号码在半年前就已不再使用，出行的相关信息也停留在几个月前……

一边讯问，一边研判，层层突破，但总在案件渐渐明朗之时，线索突然就断了，专案组有些泄气，肖文鼓励大家：“一定会有那么一个点，等着我们去发现。”

终于，这个“点”出现了，是目标人的一次消费。由此所生发出的一个逻辑线延展开来，目标直指成都市武侯区的一个小区，并锁定5号楼1202室。

民警还推断，闵仁有车。那么，他所用的这台车会是“鲁牌”吗？

六、梦在远方

芝罘分局的副局长高晨明分管经侦工作，也曾任经侦大队大队长。当年，他力排众议率先组建全省公安经侦系统第一个情报中队，用一个个战果证明了“情报导侦、科技赋能”的强大威力，被公安部授予集体一等功。基于这些经历，高晨明对经侦工作的感情不言而喻。

当得知闵仁有了着落，高晨明连声说：“好！好！”

一旁的肖文接过话：“整天在办公室里坐着有啥意思？跟我们一起去吧，也为你即将结束的警察生涯画上个圆满的句号！”高晨明是个闲不住的人，请他出山，肖文有自己的打算。

当天，奔赴成都的人员很快定了下来。高晨明、肖文，以及副大队长戚建，民警张海宁、张绪伟、于航、林英豪，当然也少不了郝梦。

“自己研判的结果，自己再亲手将嫌疑人抓住，多有成就感啊！”这算是郝梦的“好梦”吧。

此行，志在必得。考虑到可能要带回车辆，他们就直接坐了飞机。抓捕小组仅用三个多小时就到了两千多公里外的远方，落地后他们顾不上休息，到宾馆放下行李就开始推演抓捕方案。

首先是分组对目标小区进行摸排。林小凡从事二手车交易，他自己驾驶的就是辽宁牌照的车。因此，闵仁驾驶的车辆的牌照归属地就得打个问号。基于种种考虑，他们决定在这个小区重点关注四川以外省份的牌照。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在闵仁住所的地下车库，抓捕小组竟然发现了一辆鲁B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郝梦这样描述当时的心情：“激动得差点儿没叫出来，这也太幸运了吧。”

是幸运还是必然，要经过研判来确定。

负责后方研判的是田春宏，郝梦说他是“神一样的存在”。虽然她学的是经济侦查专业，可跟田春宏比起来，自知能力远远不及。就是在那次全国经侦系统大比武中，田春宏提出搭建侦破假币案件模型的方案，从理论到实战，历时三个多月，以精准高效的战法和过硬的打击战果，摘取桂冠。不仅如此，他与郝梦等人组队参加全国经侦系统“论剑2019”反假币领域比武斩获全国第二名，并在全国经侦系统“论剑2020”金融领域比武中再次夺魁。

田春宏正在进行研判

“要说我哪方面比田哥强，我觉得只有语言表达能力了。”说这话时郝梦带着自豪，不知是因为田春宏，还是因为自己，也许兼而有之。

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在后方的田春宏就传来了研判结果。黑色别克商务车的主人叫汪晴，女，二十九岁，也是山东平度人。曾于3月中旬从成都飞往青岛。

田春宏不愧是“大神”，口子越撕越大。因为汪晴此前并没有进入警方视线，她的出现给案件增添了多种可能。田春宏只好放一放正在苦心研究的外汇管理部门移交的线索，集中精力连夜对这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子的前期资金、人员关系等各方面信息进行汇聚碰撞，展开系统分析。

“责任所系，我得为前方战友当好千里眼。”很快，他发现汪晴与青岛公司总会计有过交集，她也是这个团伙关系人的事实已无可争辩。

田春宏的续报进一步证实，这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就是闵仁使用的车辆，车主是汪晴，在她的名下还有一辆别克商务车，目前不确定所处的位置，也不确定是谁在使用。另外，田春宏再次确认了闵仁在成都的住址：5号楼1202室。

是该收网了。

4月26日下午5点半，两位“大白”轻轻敲响了1202室的门。“请问家里有人吗？我们是区疾控中心的，接到紧急通知，这个小区有人确诊感染新冠病毒，小区已经临时封闭，我们要对小区所有居民上门进行核酸检测，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轻柔的女声略带点儿沙哑。

不一会儿，门上的猫眼透出了光亮，随即门开了条缝。就在那一瞬间，门外四五个汉子一拥而上，对方还没有回过神便被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这是抓捕小组精心部署的抓捕行动。那位敲门的“大白”是郝梦，沙哑的嗓音与辛苦一天的“大白”身份倒也很匹配。

郝梦，梦圆！

七、外汇疑云

记得是去年春天，一天上午，田春宏刚从国家外汇管理局烟台市支局随访回单位。他高高的个头儿，偏瘦，走路时有点儿摇摆，似是右脚有疾，但双目里透着真诚，爱笑，微笑时右侧的嘴角会明显上挑，露出泛黄的牙齿。是不是传说中的“大神”不好说，可以确定的是他烟瘾不小。

当时，他正在调查前文提到的那个涉及大量外汇的线索，对境外账户向烟台一家果蔬出口企业汇入大量外匯存疑。

关于这类案件，他并不陌生。之前历经七八个月的煎熬才拿下的2021年“701”骗取出口退税案，涉案资金过百亿，是他三十年来侦办的一千五百余起案件中涉案金额最高的。为了此案，他专门搭建了“涉案资金链路挖掘模型”，专案组通过顺线研判、逆线打击的思路，还总结出“偏离主线打击法”。有了之前“701”案的经验打底，面对这个新的案子，他很有信心。

其实田春宏并不是科班出身，但他乐于接受新事物，更有着超强的学习能力，这似乎与他早过不惑之年的年龄有些不相符，可他骨子里就是有这种拼劲儿，年轻时就是如此。

十九年前，他血气方刚，赤手空拳与五个歹徒对决，被砍刀砍伤多处，却仍死死抓住其中一名歹徒不放，直到增援的战友赶到。之后他的右脚先后进行三次手术，仍未能恢复正常，落下终身残疾。

评残后，他本可以长期休息。可他不想当一个废人，还用着拐的时候就闹着上班。领导实在没有办法，当时正好成立网络安全大队，他便成了其中的一员。

一家果蔬企业，却有远远超出其出口能力的外汇进账，明显存在问题。天上不会掉馅饼，更何况还是“洋馅饼”。这其中肯定有一个利益链条存在。

理论上是如此，可要厘清这个利益链条需要大费周折。因为从一个点到一条线，提起来是一串，查下去就成了一张网，涉及的数据是以几何量级增长的。然后，还要从这张网中捋出一条证据线，牵出一个个藏匿的点，那就是大海捞针。

这几年，受全球新冠疫情影响，国际贸易面临严峻挑战。对此，国家税务部门采取积极措施着力在退税服务上做“加法”，在退税流程上做“减法”，以缓解国内出口企业退税业务之急，最快的甚至一天之内，退税款就能回流到企业账户。

田春宏说：“在国际贸易业务中申报出口的货物，要退还已缴纳的国内税费。这一国际通行做法可有效避免国际国内双重征税的问题。退税多发生在税务机关对各项税款进行汇算清缴的时候，发现有纳税人多缴纳了相关税费，按照规定，税务机关要退还多缴纳的税费给到纳税人或单位。”

但个别企业伙同地下钱庄和货代公司，利用国家出口优惠政策钻漏洞，虚开进项发票，伪造报关单、外汇收入、销售合同等，来骗取出口货物退税款（简称出口退税），扰乱了正常外贸经济秩序，导致国家税款流失，破坏了市场公平环境。

骗取出口退税的行为，涉及非法经营外汇犯罪和骗税类犯罪。犯罪成本低，说白了主要是走走账，但获取的利益却十分可观。

据田春宏介绍，出口退税的税点不是固定的，因商品的不同退税率也不一样。目前果蔬类产品的退税率为9%。

骗取出口退税通常有“买单配资”和“虚报出口价格”等方式。以操作相对复杂的“买单配资”为例，骗税企业在退税款到账后，一般会按照行规进行分配，这其中，货代公司相当于中介的角色，整个链条的事务及购买报关单等开支由他们负责，他们要拿走骗取退税部分的八成以上，而地下钱庄和企业是坐收渔利，拿余下部分。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刺激了不少企业和个人以身试法。

商品不出口，就不会产生外汇税费，企业与地下钱庄和货代公司勾结，制造假出口，就是为了钻退税的空子，骗取这部分钱。

经过对线索的初步研判，芝罘分局经侦大队认为该公司具有出口退税资质，有骗取出口退税的重大嫌疑。按照烟台市公安局指定管辖，芝罘分局于2022年3月17日立案侦查。

八、超级数据

出口退税与外汇收入是一对因果。外汇收入是必要条件，有外汇收入才可能办理出口退税。要想骗取出口退税，必须伪造外汇货款，制造虚假资金流，以假乱真逃避外汇管理部门监管，这是他们的惯用把戏。而这个假资金流就是地下钱庄要做的事情。

这些并不复杂的套路，查实却很有难度。因为骗取出口退税犯罪，主要是资金的流转和数据的修改与生成，隐蔽性强，行业日常监管系统很难发现。

从刑事侦查角度看，传统的侦查方式多为正面突破，之于此类案件，第一关就是对超级数据的清洗，这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容易打草惊蛇，使取证的环节复杂化，给后续的移诉增加困难。

而涉案企业一般都有日常经营的正常业务，真假贸易混杂交织，外人难以辨识，警方一旦因不正确的判断而采取行动，难免出现执法的过失，甚至有可能引起国家赔偿。

当然，问题还远不止这些，比如这类案件的涉案范围没有地域限制，一个点上的案子，上下游关联非法经营犯罪、虚开发票犯罪的人或企业，可能会涉及国内任意一地，甚至是境外，侦办难度可想而知。

田春宏先是围绕涉案企业账户、外汇来源、报关单信息等进行分析，之前开发的那个数据挖掘模型自然就派上了用场，但处理速度让他不满意，他希望能更快些。

田春宏坦言，自己用Excel处理数据，同步最多也就是三百万条。他多次试着编程来进一步提高数据处理的量，但效果都不理想，直到王健旭的出现。

王健旭从事软件开发近十年，却一心向往警营生活，考入公安辅警队伍后，大队便将他挖了过来。他虽然是一名初入警队的辅警，可英雄不问出身，志同不分长幼。一个有想法，一个会手艺，数据处理很快实现了百万级到亿级的跨越。于是，他们不仅快速发现了这个企业资金流动过程中的问题，同时发现其他关联企业同样存在类似问题。

几个规模并不算太大的果蔬企业，动辄就是千万级的资金流动，并且这些资金都涉及第三方。凭着田春宏他们的经验，这个第三方最大的可能就是地下钱庄。

地下钱庄是民间说法，它是指未经国家主管部门批准，擅自从事跨境汇款、资金支付结算等业务的组织。地下钱庄自然是非法的，其操控者冒违法犯罪之险，只为一个利字。

田春宏对大量数据进行整理分析发现，相关联的企业正是利用了地下钱庄可以进行融资的便利，制作虚假的资金流，以此充当果蔬出口量。通俗说法就是只见账上有，货物不会有出口。他们这一系列操作，最终目的就是骗取出口退税。

增值税专用发票、报关单及结汇单是办理出口退税必须要有的“一票两单”。因此，若企业要骗取出口退税，必然要有虚假的报关单。经查，最先发现问题的那一家公司在结汇、退税后，有部分资金流入李某、杨某等货运代理公司人员的账户上。

因农户无法提供交易发票，国家为了方便企业收购农产品，税务部门规定企业可以自开自抵。在分析税务的进项和销项数据时发现，果蔬公司以农户名义大量开具农产品收购发票，却没有付款记录。利用国家政策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也同样有嫌疑。之后，办案民警对一些农户进行了走访调查，证实了农户并未向该公司出售发票上所记载的水果。

情况越查越明，涉案公司对外出口货物数量多、金额大，出口货物目的地国家与实际收款来源地国家也不一样……

非法买卖外汇和骗取出口退税所形成的犯罪链条愈加清晰。肖文与田春宏、陈磊等民警在数据分析的基础上，通过类案数据碰撞，数据交叉和关联分析，决定先行打击非法经营外汇的地下钱庄，再顺线追踪，牵出骗税企业。

九、远方不远

在賓馆的包间里，肖文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涉案人员关系图感慨：“我们一次次看似触底式的抓捕，结果总发现大鱼还在后面。不可否认这帮人有反侦查能力，他们自视甚高，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那我们就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说话间，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屏幕中一个黑色半身剪影上，剪影下面的备注是：“袁总”（袁远方）。

抓获闵仁时，抓捕小组并没有发现汪晴的踪影，只是在其住所搜出四十余万元的现金。问钱的来路，他给出的解释是打工所得。这显然是糊弄不过去的，不过这句话可能也透露出了闵仁内心深处的无奈，打工者的无奈。

夜已深，前方的突审与后方的研判仍在继续，“休闲之都”与“仙境海岸”相隔几千公里，却又显得那么近，近得连两地获取的结果都一致。

结果显示：闵仁与四川古蔺县名叫吉晓晨的女性交往密切，似是男女朋友关系。而这一结论的线索来自闵仁转给吉晓晨的两笔钱。这两笔钱是在情人节那天转出的，分别是520元、1314元。凭着女性的敏感，郝梦从中发现了可能存在的关联。

在讯问闵仁的过程中，他的手机不断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为突破闵仁提供了契机。电话没有打通，信息又跟上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为什么不回信息？”“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话？我是晨晨啊……”

这还自报了家门，必是吉晓晨无疑。

事不宜迟，大家趁此机会确定新的抓捕方案，并立即由戚建带郝梦、张绪伟与当地最近的一个派出所取得联系，请求协助。

“喂，你是闵仁女朋友吗？你男朋友因为涉黄被我们抓了，你马上来处理一下。”

当地民警的川言川语，很快将心急火燎的吉晓晨招了过来。戚建扫了一眼腕表，挂了电话刚过九分钟，心想，这是真爱啊。

吉晓晨被当场控制。

破案不仅比的是智商，更需要争取时间。再一次对闵仁和吉晓晨进行讯问的时候，天色已是拂晓，大家又是一夜未眠。

在吉晓晨的手机相册里，神秘的“袁总”终于现身，这是一张闵仁、吉晓晨等人吃饭时随手拍的照片，志得意满的“袁总”正在举杯。

他不叫什么远方，真实姓名还真够远，叫魏星，只是没能上天。他四十二岁，山东平度人。

在后续的讯问与研判中获知，汪晴是魏星的情人，二人目前就在成都成华区某小区藏身，进而推断，另一辆别克商务车应该被他们所用。

天一亮，抓捕小组便对这个小区进行摸排，很快发现了另一辆鲁B牌照别克商务车。民警先是到物业调取监控，确认魏星在小区后，立即实施抓捕行动。

“你好，请开门，我们是居委会随访人员，需要进行随访登记，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房门打开后，抓捕人员立即控制了室内的一男一女。

“你叫什么名字？”

“魏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壮汉回答道。

“你呢？”

“汪晴。”

随后，民警在屋内搜出用苹果箱装的现金共计九十余万元。

“这是什么钱？”

“这是我在‘JZ打工的工资。”魏星答道。这次他自降身价，成打工仔了。

“远方”，梦断！这一天是2022年4月27日。

十、总部无名

“远方”的塌方，让隐身于青岛的神秘公司总部“JZ旅游服务有限公司”现出原形。肖文通知家里，组织人员赴青岛进行搜查。

这个公司虽不在繁华的闹市，但并不偏远，它在一个临街高层写字楼的四楼，对着楼梯口的办公室是双扇玻璃门，一个公司本应有的铭牌，民警却并没有看到。进入室内，百余个平方的空间用隔断划分出接待区、财务室、经理室等，电脑、打印机、饮水机等办公设备井然有序。

民警依法进行了搜查，仍然没有找到公司的铭牌，只发现一个角落的桌子上立着营业执照，与烟台的那个相同。这个所谓的总公司，实际上是一个操控各分公司敛财，然后进行分赃的窝点，哪儿能见得了光啊！搜查完毕后，民警依法扣押了这里的办公电脑以及所有涉案财务账目、合同、收据等。

在这里，民警见到了一位自称是会计师的中年妇女，也是仍在公司上班的唯一员工。民警说明来意，告知要将她带回烟台协助调查。她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就慌了神：“我可是正经的会计师，都是按照财务制度来的，我可没干违法的事！”然后又稳了稳紧张的情绪接着说，“我一定配合公安调查。”

至此，在该案立案侦查一个月的时间里，三名藏匿在幕后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及其他二十一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网。一个自认为有着反侦查能力的诈骗犯罪团伙，在三百六十五天的疯狂后灰飞烟灭。

2022年4月上旬，中央政法委组织开展的全国打击整治养老诈骗专项行动启动。4月19日，公安部对这一行动进行了全面部署。仅过七天，芝罘“JZ旅游”案便成功告破，无疑成为全国最亮眼的打击战果之一。

同样也是在成都，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公安部经侦局组织的“论剑2018”经侦数据化情报导侦大比武决赛中，田春宏、郝梦他们也是载誉而归。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2022年9月23日，全国打击整治养老诈骗专项行动总结会召开。会上通报了为期半年的打击整治养老诈骗专项行动的成果：全国共立案侦办养老诈骗刑事案件41090起、破案39294起，打掉犯罪团伙4735个，抓获犯罪嫌疑人66万余人，提起公诉8516人，一审判决案件1645起4523人，追赃挽损308亿余元，养老诈骗违法犯罪得到有力打击遏制；各地各有关部门共排查发现涉诈问题隐患23169个，已整治完成22398个，整治率967%，养老领域涉诈乱象得到有效整治；全社会反诈、防诈意识明显增强，“不敢骗、不能骗、骗不了”的良好态势初步形成。

这次会议还公布了国家统计局的调查结果：82%的群众认为养老领域各种乱象减少，群众对专项行动的满意度达86%。

十一、以假乱真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当然，此鬼非彼鬼。

人生有高光时刻，也有防不胜防的尴尬。比如付款时递上的是张假币，还被当场揭穿。这种情况往往是你受害在先，因为制造假币者是不会亲身试水的。

骗钱者可恨，直接造假钱的更可恨。据说，自北宋初年世界上出现最早的纸币——交子之后，假纸币便随之而来，古今中外、历朝历代，屡禁而不止。记得很小的时候，老家的供销社里有位画工特别厉害，果蔬、五金、杂货等等画得是惟妙惟肖，可以假乱真。他画的商品画都悬挂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很是气派，不少人找他画过像。但后来听说被公安给抓走了，艺高人胆大，他画了“大团结”。

科学技术不断发展，面对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制币技术，“道”高“魔”也长，假币也由手绘变成了印刷，甚至用当前的高清打印方式。想要通过打印制作假币，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页假币电子模板，再加上纸张、墨水等耗材，便具备了基本的条件。

由于这些犯罪工具、原材料容易获得，制假的技术含量低，对制作环境也没有更高的要求——有的窝点甚至就设在了居民小区，隐蔽性强，诸多的因素叠加，导致制作假币犯罪难以杜绝。

前面提到的“反假币模型”，就是针对这类犯罪量身打造的。当年参加公安部经侦局的比武时，这一成果虽然还在探索阶段，仍摘得桂冠，还被国务院反假货币工作联席会议第六次会议通报表彰。这一模型在进一步完善后被公安部列装，成为全国公安经侦部门的“数字武器”，足见其积极意义。

模型的基本原理好像并不复杂，就是为构成这类犯罪的几个基本条件分别赋分，一旦达到一定的分值，平台就会自动报警。当然，在实际运行中既专业又智能，非内行是玩不转的。民警围绕引起报警的线索进行扩线、研判，进而突破案件。2022年初的芝罘分局侦破的假币案便经历了这个过程。

引起模型报警的是一个叫衣高的人，他一次性从网上买了三千多张可以用来打印假币的纸。这种纸比普通打印纸厚，也更结实，大小不是我们通常说的多少开的规格，它的尺寸是17厘米见方。当然，这只是有嫌疑。不能确定买它就是用来制作假币，因为也有人用它制作代金券、出入证等，也特别好用。

虽说假的永远真不了，但看似清晰的线索，想用来突破案件，不是那么容易。

郝梦（右一）、庾岗（右二）等人进行数据分析

十二、逆水行舟

新的证据从何处找？办案民警陈磊认为，从衣高那里突破的条件还不成熟。于是，他便与负责分析研判的庾岗商量，决定从交易的信息着手分析。

办案民警以行动力见长，他们经常面对的是现场、嫌疑人，在路上是常态，往往是坐不下来的。而负责信息分析的民警则安坐于斗室，面对的是屏幕，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面对各方汇聚于此的数据，他们要找到与案件关联的那个点、那条线、那些人，给出结论，剩下的事大都由办案民警来做。至于结果，通常只有一个字——准！

马晔就是卖给衣高纸张的那个人。他本就做纸张生意，有实体店，也通过网店销售。纸店有些规模，纸张规格多、类别全，在业内也有些名气。而近一年内他却利用别人的身份信息，先后注册了五个可以进行第三方支付的账户。

卖纸，在其经营许可范围之内，无可非议。“我合法经营，只管卖纸，可管不了买纸的干什么用。”但他卖的这种纸却是制作假币之必需，就不得不让警方产生怀疑。特别是其交易的过程，还通过第三方支付有意隐藏购买者的信息，更有此地无银之嫌。

核查与马晔关联的账户，一年来的交易信息就达数百万条之多。而庾崗却轻声自信地说：“与数字打交道的时间长了，就是能从海量的数据中嗅出异样来。”他很快发现一些交易信息并没有具体的商品名称，也无收货的地址，与正常的交易信息明显不一样。经统计，这类信息有近万条，是有意隐瞒，还是无意为之？他必须弄明白。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逆向思维，却是柳暗花明。通过修正模型参数，进行一系列分析，交易信息背后的操控者渐次显现，庾岗很快确定其中的十六人涉嫌假币犯罪。

至此，一个大队的权限已经无法继续侦办此案。肖文迅速将这一案件的侦办情况向分局和市局经侦部门汇报，很快得到部、厅、市三级经侦部门支持。查清这些嫌疑人涉及山东、山西、河北、湖南等多地制售窝点后，公安部经侦局遂调度涉案地公安机关介入此案。

在锁定的这些人中，只有衣高是烟台人，他半年来先后四次在马晔那里购买这种纸，前三次分别购买了三十张、三十张、五十张，可最近的一次一下子购买了三千张。

衣高将这些纸用作何用？他人在何处？警方甚至连收货地都不清楚。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枪口。通过进一步汇聚各方面信息，庾岗还是找到了衣高的踪迹，其身份也很快得以查实。衣高曾因故意伤害罪和强奸罪先后“三进宫”，去年出来后，他开始尝试新的生财门路。

从与他关联的信息中分析发现，他还有购买打印机、油墨等设备的嫌疑。“有了设备，开始买少量的纸张等耗材进行实验，自我感觉技术成熟了就进行批量生产。”衣高违法犯罪的证据链逐步清晰。

犯罪事实有了，可要找到人，还需要下一番功夫。

戚建说：“这类犯罪虽然门槛低，可抓获嫌疑人的难度却很大。这个大不是危险系数高，是保险系数低。”

我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伪造货币的总面额在两千元以上不满三万元，或者币量在两百张（枚）以上不足三千张（枚）的，以伪造货币罪论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伪造货币的总面额在三万元以上，属于“伪造货币数额特别巨大”，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戚建讲这么多、这么细的法条，其中的用意就是告诉大家：面对这类犯罪分子，必须要人赃俱获，才能重判重罚。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实施抓捕就成了“一锤子买卖”。光抓人不够，即使其随身携带假币，以持有假币罪进行刑事处罚或行政处罚，其打击效果会大打折扣；光端窝点也不够，他拒不承认，会使案件侦办变得更加复杂。“人”与“赃”缺一不可。

十三、前世今生

骗取出口退税案与假币案正在紧锣密鼓侦办，可“JZ旅游”案还不能算完。它是如何从无到有的？又是怎样暴富的？几名犯罪嫌疑人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本事？这就有必要扒一扒他们的老底。

无业人员魏星，前科比较丰富，2014年因伙同他人殴打孙某某涉嫌非法拘禁，被刑事拘留；2017年至2018年，三次涉及殴打案件；2019年因赌博被行政处罚。要说这魏星还真是个“有心人”，他多次进出派出所、拘留所，可谓屡教不改，却对公安机关的侦查业务格外上心，暗自“学艺”，出来后也念念不忘，甚至买来专业书籍研究，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爱学习”的不只是魏星，还有曾经的农民工闵仁。他最开始在淄博打工，总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不能一直干搬砖的活儿。这个时候正好有一家公司招聘业务员，他应聘成功。这是一家“非吸”公司，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为主要目的，脑子活泛的闵仁将整个套路记在心里，捞了一把便全身而退。可人走了，心还在。当业务员比搬砖滋润得多，别人能有这样来钱的门道，自己也同样做得到。于是他开始物色合作伙伴，准备大展宏图。

闵仁与魏星曾在淄博的一家公司短暂共过事，闵仁认定魏星是个敢想敢干、有勇有谋的人物，便极力笼络他，提议一人“出技术”，一人“抓管理”，合开一家公司。二人一拍即合，以旅游为噱头的“非吸”公司便有了雏形。可只有两个人干不了大事，还得招兵买马，魏星想到了他的老乡林小凡。

他们的第三个成员林小凡以二手车生意为掩护，扮演着联络人的角色，对外称山东区域总经理。

林小凡一到位，公司便进入实质性阶段。他先后物色了在公司抛头露脸的无业游民王晓田、王伍等人，随后通过代理公司借用旅游资质为公司的开张做准备。在使用“二王”的身份注册公司之后，又先后申请十余台POS机准备大干一场。可他们心知肚明，公司注册的经营范围是旅游服务，他们将要开始的操作明显是超范围经营。

魏星、闵仁、林小凡，三人通过分别饰演总公司“袁总”、“罗总”、“秦总”的角色，操控着山东省内六家分公司。他们还野心勃勃地在安徽、重庆、河南、陕西等省市开设了分公司，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展具体业务便栽了。

他们大规模地开分公司，也有上了贼船调不了头的无奈。山东省内六家公司在七八个月的时间里相继开展所谓的业务，其实是为了资金周转，通俗地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开分公司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他们本打算在哪里开就注明是哪里的分公司，这样既能显示公司的规模大，又能让本地人更有安全感。可是从烟台申请的旅游资质到了济南、淄博等地就失了效，必须重新申请。他们怕麻烦，更怕监管部门的追查，无奈之下六家公司都统一叫“烟台公司”，所谓的总公司更是子虚乌有。

从嫌疑人的供述中了解到，公司开张后各种开支也很大，房租、雇人、广告，以及礼品和资金的返还，还有经营管理上的漏洞，都使他们丰满的理想变得很骨感，导致他们铤而走险，通过扩大规模来维系公司运转，供养他们花天酒地的生活，最终窟窿越来越大。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也知道这样长久不了，便通过转移资金、移居他乡来逃避法律的制裁。

各分公司吸纳的资金全部提现后，由王晓田、王伍上门收取，跨地市运输，先是交给林小凡，由他转交魏星，然后三人再进行分赃。林小凡出事后，“二王”便将资金以非接触方式交给魏星。

“JZ旅游”虽然大势已去，但留给我们的反思才刚刚開始。那些诱人的“午餐”和“馅饼”究竟是如何成为上千人的噩梦的？

这些诈骗案中的骨干分子不是天生的骗子，他们也有过打工的辛酸，有过做正经生意的经历，最后却突破道德、丢掉廉耻、以身试法，被“人不为己”的心态所驱使。“我为什么不能过得比别人好”、“我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等等成为他们大言不惭的借口，他们将骗钱的快感建立在投资人的痛苦之上，不择手段地敛财，换取自己一掷万金的生活。

“我挣的钱多，因为我比别人强”，这是他们自负的表现。“三进宫”的魏星自认为久经沙场，学到了精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于是一次次与法律对抗，向公安机关挑衅。他们三人主要是学习网上的一些经验方法，比如怎样面试业务员、公司日常管理怎么更有效、如何确保资金流转安全、如何逃避监管部门检查、如何不让警察找到自己等等，做足了功课，便觉得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无敌了。可他们不曾意识到，把骗钱的勾当当作赚钱的事业来支撑花天酒地的生活，怎么能逃过恢恢法网呢？

十四、馅饼？陷阱

这一团伙的犯罪行径之所以屡屡得手，自然是因为他们的狡猾伪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抓住了一些人爱占便宜的心理。还是那句话，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不会掉馅饼。

道理人人都懂，也常常教育别人，可轮到自己时，却又自找台阶：这馅饼太不像馅饼了！一言蔽之：不是馅饼太诱人，而是骗子太狡猾！

“JZ旅游”案的大多数投资者都有类似的心理。肖文分析：“近几年来，不法分子瞄准了老年人多年积攒的养老钱，诈骗手段花样百出，养老诈骗案频发，这与老年人的特殊性密不可分。比如，信息闭塞的问题，老年人不了解相关的专业知识，对新事物陌生，导致他们识骗防骗的意识和能力较弱；还有就是老年人普遍觉得银行利息低，把钱存银行不划算；再者，通货膨胀的传言也让老年人担忧资产受损；另外，子女与父母的交流不足，老年人的需求没有及时满足等等，都容易让他们被花言巧语所蒙骗。”

2023年4月，浙江省检察机关对去年查办的养老诈骗犯罪案件进行梳理分析后，认为：智能化、信息化的社会“红利”，成为老年人投资消费的“鸿沟”。老年人群体存在着既不差钱又差钱的矛盾，虽然获取财富的能力下降，投资获利的需求却较为强烈。

因此，一些不法分子利用老年人的这些心理，打着各种幌子实施诈骗。2022年8月24日，最高法发布了六类养老诈骗犯罪典型案例，揭露诈骗手段及其危害：以提供养老服务为名，利用老年人寻求养老保障的心理，承诺高息回报、享受床位优先居住权、入住打折等，诱骗老年人大额预存消费投资，实施非法集资；以投资养老项目为名，承诺高额福利消费卡、货币分红等，引诱老年人投资养老公寓项目，致使老年人钱财遭受损失；以销售养老产品为名，利用虚假宣传获取老年人信任，鼓吹投资收藏品能够获得高额利润，哄骗老年人高价购买廉价批发的收藏品；以宣称“以房养老”为名，诱骗老年人抵押房屋获得资金，再购买所谓高收益的理财产品，行非法集资之实；以代办养老保险为名，谎称认识社保局等部门工作人员，可以代办提前退休、养老保险等，骗取老年人的保险费、材料费、好处费等；以开展养老帮扶为名，通过义务诊疗、免费医疗咨询等方式获得老年人信任后，夸大病情，虚构保健品为特效药品，诱骗老年人高价购买保健品。

如果说，上述针对老年人的诈骗犯罪主要是接触型的“有形馅饼”，是“人与人”对话，那么针对更广泛群体的非接触型犯罪——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就是“无形馅饼”，是“人与机”对话，更让人防不胜防。

2022年5月，公安部发布消息称，当前，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已成为发案最多、上升最快、涉及面最广、人民群众反映最强烈的犯罪类型，刷单返利、虚假投资理财、虚假网络贷款、冒充客服、冒充公检法五种诈骗类型发案占比近80%，成为最突出的五大高发类案，其中刷單返利类诈骗发案率最高，占发案总数的三分之一左右；虚假投资理财类诈骗涉案金额最大，占全部涉案资金的三分之一左右。

从受害者的年龄看，国家反诈中心对2021年电信网络诈骗受害者的统计数据显示，18岁至35岁占比65.5%；36岁至59岁占比31.3%。用网络的时间长，留下的个人信息多，则更容易被犯罪分子盯上。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

从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地域看，全球化趋势明显。有资料显示，境外窝点实施的诈骗占了国内总诈骗案件的六成以上。2023年7月26日，《文汇报》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一条信息《记者卧底一百二十天调查缅甸电信诈骗，回应“下架视频换放人”：受害者已安全回国》，说的是河南广播电视台都市频道的记者为了揭露缅甸非法偷渡和电信诈骗等犯罪，冒着生命危险进行了长达一百二十天的卧底调查的情况。

报道讲述了一名来自河南开封的受害者小朋（化名）的悲惨遭遇。他轻信了表哥所说的“工资高、活儿轻松”的谎言，被骗到了缅甸，被迫进行电信诈骗活动。小朋在缅北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因完不成业绩天天挨打。参与此次缅北卧底的记者之一“都市大先生”在微博上说道，在为期半年的卧底缅北诈骗组织的过程中，他见到了太多血腥的诈骗内幕，以及惨无人道的虐待。

2023年6月底，节目《边境“蛇”影》在都市频道播出。7月3日，《缅北归来》系列追踪报道随之播出，获得了全网35亿人次关注。迫于舆论压力，缅甸电诈团伙首次零赎金放人，小朋近四个月地狱般的磨难终结，与他一起回家的还有另外五名年轻人。

事发后，中国驻缅大使陈海会见缅甸外长丹穗，双方达成共识。面对缅甸边境地区电诈活动依然猖獗这一现象，两国将合力开展联合打击行动，全力铲除电诈窝点，维护两国民众安全和利益。

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高发与社会环境的变化密切相关，最直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信息科技的迅猛发展快速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特别是支付方式，扫码支付已经成为主流渠道，现金支付的空间被压缩，携带现金的人数迅速减少，同时使小偷的目标人群骤减，出现了“没的偷”；二是，三年的疫情使居家成了常态，街上本来带现金的人就少，这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小偷更是无法下手了。记得网上有个调侃小偷可怜的段子：“到街上下手吧，没人；溜门撬锁吧，家家户户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小偷也难啊！”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肖文也谈到了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信息技术的普及和深度运用，过去高深莫测的高新技术已经进入了寻常百姓家，便利大家工作、生活的同时，也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动了生财的心思，衍生出一个违法犯罪的产业。另外，不可否认疫情导致经济下滑，失业人口增多，一些人在寻求生财之道的过程中误入歧途，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现如今，打击和整治电信网络诈骗成为了全社会关注的问题。

肖文（右三）与民警一起分析案情

十五、“钱往何处”

关于经济犯罪，案件的告破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行百里者半九十”，下半场的追赃挽损难度会更大，“JZ旅游”案也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不出民警所料，王晓田真的是个老实孩子，所得好处的大头就是跑路前林小凡给他的八十万。但这些钱他舍不得花，前往云南时身上只带了三万元现金，其余的都藏在平度老家老妈那里，后被如数追回。

抓获闵仁和魏星时，警方分别在其住所搜出四十万余元、九十万余元。可抓捕王伍、林小凡等人时，查获的款项主要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少量现金，仅用于日常零花。这些人平时在外几乎不使用自己的账户，银行卡、微信、支付宝等余额也都寥寥无几。公安机关从到案的所有犯罪嫌疑人手中共收缴现金二百二十多万元；收缴十二台车辆，但无法判定是用非法所得购置。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些钱与公安机关所掌握的涉案金额相差距大，远不及一个零头。“JZ旅游”究竟是如何快速敛财的呢？

他们收取会员旅游消费金的方式只有两种：POS机收款或者现金收款，其他方式拒收。当然，他们不会豪横地直接拒绝，送上门来的生意岂能让你跑掉？他们会安排专人专车陪着你到银行取现，光看这服务态度都得让人动心。办案民警调取涉及全省六家分公司的POS机流水，发现合计收款9429万余元。

为了逃避警方的追查，“JZ旅游”还规定，各门店每日业绩必须当天上报青岛总会计，上报时只能使用公司配发的专用手机和工作专用微信号；确定收到后，立即删除相关信息，各门店不准留存会计账目。他们的这些伎俩虽然给侦破案件设置了一些障碍，但在办案民警看来也只不过是小儿科，强大的大数据运用足以解决这些问题。后通过对总部财务电脑的数据和之前所掌握的数据进行系统分析，统计出现金收取的旅游消费金共计人民币4081万元。

两者合计，该案涉案总金额达1.35亿元。

这涉案资金的巨大窟窿，警方推测应该是一部分用于返现、一部分用于公司运转、一部分被挥霍，肯定还有大量资金被藏匿。钱向何处去？这个自认为有反侦查能力，藏得最深的魏星必是突破口。

十六、局长为饵

成都一行，共有三名嫌疑人到案，并缴获三台车辆。如何返回烟台，抓捕小组做了如下安排：高晨明等三人同车押闵仁，司机为吴坤朋；肖文等三人同车押魏星，司机为林英豪；郝梦等三人同车押汪晴，司机为戚建。

长途路遥，乘车难免寂寞，肖文便与魏星聊起了家常。从成都的气候风光到历史文化，无所不谈，魏星始终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最后话题慢慢转到了魏星身上，他才开始有了回应。

“你就这么出来了，家里还有人吗？”

“老妈还在，还有个女儿。”

“媳妇呢？”

“离了。”

“是你母亲带着你孩子吗？孩子多大了？”

“十五了。”魏星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是我前妻照顾她们。”

“哦，那你和前妻的关系处得不错啊，能愿意照顾老的，不容易。”

“我给了她钱，她才同意干的。”

肖文有些随意地问：“这得给多少啊，给少了不能干吧？”

“一年三十万，我妈十万，我闺女二十万，足够她们用了。”

“可以啊，你够意思。前妻没问过你钱哪儿来的？”

“问过，问我怎么忽然这么有钱了。”

“你怎么说的？”肖文轻声追问。

“没说什么，就让她别多问，只管花就行了。”

他们就这样聊着，肖文心里也有了底。车队到达秦岭一带，按照计划在服务区休息。

“高局，你先过来看一下，我去趟洗手间。”肖文招呼从另一台车上下来的高晨明。

“你先别急，让我抽根烟。”高晨明故作姿態。

魏星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一声不吭。

等高晨明一坐到车上，魏星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将头低下，背铐着双手，头顶着前座的座椅后背，没有动静。过了一两分钟，他犹犹豫豫地低声说：“您能不能放过我？我出两百万，不，三百万。”

“放你？怎么放？”

“您给我办个取保，我让我女朋友马上给您送三百万现金。”

高晨明看着魏星，一句话不说，让魏星有点儿发毛。等到高晨明要开口时，正好肖文走了过来，他便组织嫌疑人上洗手间。

趁这个空当，肖、高两人碰了一下头。高晨明低声说：“狗急跳墙了。”并伸出三个手指。

“你是局领导，他出这个数可不高，少说也得五个。”

高晨明听出了肖文话里的调侃，没理他。

肖文继续低声说：“按这样推算，魏星那里可能有惊喜，怎么也得过千万。”

高晨明心知肚明，但不说破：“继续做你的大梦吧，我得歇一歇了。”说完就组织人员上车，准备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从人员的安排到休息点的设置，以及交代争取从轻处理的政策等等，都是抓捕小组精心计划好的。当然，最核心的便是这出“双簧”，目标就是找到赃款的下落。

十七、万金玫瑰

为尽快返烟，高晨明和肖文他们一路上轮流驾车，昼夜跋涉，车队二十六个小时跨越两千一百公里，顺利返回烟台。因这一团伙的犯罪事实已经清楚，新一轮的讯问将围绕“追赃”这一核心任务展开。

王晓田之前有自首情节，知道的也已经交代清楚了，只是他知道的情况实在有限。

王伍同王晓田一样，本是无业游民，在公司内部地位也不高，民警觉得应该好突破，可他到案后却出乎意料地拒不交代。当然，不交代也同样释放着一个信息——这家伙是拿了不少钱的。

直到魏星、闵仁二人到案，王伍看到了二人被讯问的照片，这才松口。王伍交代，自己是个汽车发烧友，大概收了两百万元的好处费，这些钱全都用在了买车上。二百万都买了车，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可事实证明了他的供述，办案民警后来顺利将包括奥迪Q7、奔驰大G、宝马等在内的五辆汽车全部追回。这真是：豪车一时爽，酿作悔恨泪。

到案的嫌疑人中不仅有“有钱就是任性”的王伍，也有“有钱就是浪漫”的闵仁。他之前有520、1314的浪漫表白，后面又陆续放了大招。

郝梦在研判中发现，闵仁名下没有车辆，但他的驾驶员档案中却有一条车辆违章记录。经确认，这辆车的车主叫文亦静，山东莱阳人。

闵仁是本案的重要嫌疑人，与他有关的每一条线索办案民警都不会放过。随即，围绕文亦静的调查全方位展开。很快发现，2022年3月，她收到过从成都寄过来的一部苹果手机。民警还发现，2022年情人节的前两天，闵仁转账一万元给莱阳一花店。正当民警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又意外地在文亦静的抖音号上看到了“王炸”。她在2月14日晒出了一大捧由百元大钞做成的“钱玫瑰”，共有999朵，够震撼。

真是不作不死。两位如此浪漫，足以证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但闵仁在藏身成都之后，身边便有了新女友吉晓晨。看来他这是有了新欢，仍不忘旧爱，又是手机，又是999朵“钱玫瑰”，如此用心，两人应该不是一般的情人关系。这是民警对其进行讯问时所掌握的底牌。闵仁到案后，通过政策攻心、敲山震虎，一场讯问下来，他很快交代了违法所得的八百八十万元藏匿在文亦静那里。

随后，办案民警便押着闵仁前往莱阳起赃。到达文亦静的住处，见到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中等身材，眉目清秀，态度却有些傲慢，清秀的脸庞带着几分凶相，不耐烦地说：“我这里哪有他的钱，都是骗你们的，快回去吧，我还有事。”显然不打算将“属于自己”的这么多钱拱手交出来。

倒是闵仁的态度不错：“警察已经掌握了我们的情况，我也都交代清楚了，快把钱拿出来吧，争取宽大处理。”一番劝说后，文亦静才同意将违法所得交出。

这些人总能给人意外。闵仁被监视居住后，文亦静还多次去看望他，给他送衣物和洗漱用品。闵仁虽然用情不专，却能抓住文亦静和吉晓晨的心，两位女友对他可真是有情有义，又是图的什么呢？

十八、果真出色

从成都返烟，一路的较量让肖文心里有了底，寻找魏星分得的赃款下落是案件的关键。魏星当然也是有准备的，他自恃有反侦查能力，手机里的绝大多数照片以及聊天和通话记录都已经被删除。

郝梦一再研究魏星手机里那所剩无几的内容，不曾放弃。他藏身成都之后，如果仍然与青岛方面有联系，很大可能就是掌握其赃款下落的马仔。

果然不出所料，郝梦终于从中发现一丝端倪，通话记录中有青岛地区的号码。经确认身份，其中有一人名叫严红，河北沧州人，居住在青岛。魏星离异单身，私生活也比较混乱，种种迹象表明，严红应该是他的女友之一。

到了这个阶段，剧情的发展与闵仁的开始雷同。因为魏星在成都有女友汪晴，可他仍与严红保持联系，这说明严红的身份也不简单。

此时，闵仁和魏星关押在同一个监视居住地的不同房间。魏星能感觉到闵仁已经摊牌。这里又有烟抽，又有新衣服换，“明摆着是做给自己看的”。魏星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专案组经过进一步讯问，终于撬开了他的嘴。

一千万元现金浮出水面！魏星在去成都之前，将这些钱交给了最信任的严红保管。在魏星去成都后，她也打点行装，不顾自己六个月的身孕，一人开车回到千里之外的河北老家养胎。

5月17日，肖文和主办民警共六人，押着魏星前往河北沧州追赃。考虑到对方是女性，并且怀有身孕，郝梦再次随队执行任务。

“不去不知道，一去真是够感慨。”郝梦说，“严红从屋里拿上车钥匙，步履蹒跚来到了车库，一按遥控器，车后备厢里赫然放着满满的烟台苹果。”

严红指认一千万人民币存放车辆

“都在这里，共十箱，魏星交给我时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从没打开过。”严红轻声说。

一个只能装下二十斤烟台苹果的箱子，竟然能装下一百万现金，是箱子的荣幸还是苹果的无奈？听着肖文的讲述，不由让人想到那句广告语：“烟台苹果，果然出色。”这对男女也“果然出色”，一个敢装，一个敢放。

肖文说自己其实有些后怕。“幸亏都在啊。如果长途运输中有个闪失，如果车辆被盗，如果严红好奇打开，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民警查验完现金后向家里汇报情况，分局立即安排六名特勤人员，陪同三名银行工作人员赶到沧州，与肖文他们会合。在魏星的见证下，银行工作人员使用三部验钞机，共检验清点了六个多小时，才将一千万元现金整理完毕。

第二天，肖文他们与银行工作人员又前往平度魏星老家，将他交给母亲和前妻的一百万余元如数追回。

案件的句号终于画在了追赃挽损之后。至此，公安机关共追缴涉案人民币两千六百万余元。这个数额虽然与涉案资金仍有差距，但也创下了烟台市个案追赃的最高纪录。由此也可以推测，除了返还给投资人和平时运营开支，其余的大量资金都被他们挥霍掉了。

案结之余不得不说，严红的痴情比文亦静有过之而无不及。严红毫不计较魏星离开她在成都另有新欢，并且涉嫌违法犯罪。在沧州提赃的那个晚上，愣是买了一堆水果和换洗的衣服，在酒店陪了魏星整整一个晚上，还答应魏星会将孩子生下来，等他释放后再团聚。

郝梦感慨道：“我真是见识了，魏星和闵仁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然二人的‘非吸事业已经凉凉，违法所得一分也留不下，卻都有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女人，也是意外收获吧……”

十九、中国方案

公安机关是“刀把子”，对社会毒瘤动的是外科手术，有些可以根治，而遇到一些多发的、变异的就难以根除。借用中医学理论，这就需要找根源、治未病。在公安机关“打”的同时，要动员政府各部门和全社会力量参与，做大做强“防”的工作。

鲁东大学法学院院长孙明认为，家庭、社会和政府各个层面都要参与进来。现在的网格员制度就非常好，他们分布在各个小区，可以及时发现问题，发现违法犯罪的苗头。政府层面，各个职能部门就像一只手的五个手指，如果都只是做自己的事情，那么沙子就会从指缝间漏掉。只有这五个指头并在一起，才能够把沙子捧起来。政府各部门发挥各自作用的同时，需要通力合作，形成合力，我们的工作才能做得更好。

快破案不如不发案，多追赃不如不受骗。各行政执法部门应通过加强信息沟通，积极拓展渠道，实现执法信息资源共享，进而提升执法效率，从源头防止各种诈骗犯罪行为的发生。

不发案必须防得好，防好就省了打，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谋、上策。持续深化政府各部门间的协作，完善信息共享、协作联动机制，常态化开展联合执法与惩戒，消除监管盲区，增强治理合力，促进重点领域的立法，完善市场准入，备案信用承诺，以及广告管理、资金监管等制度，为防范诈骗提供更完备的政策法律保障，成为了社会的普遍认同。

打防结合，联防共治，以防为要。2021年，全国新型犯罪研究中心和十一个分中心相继成立，对犯罪新手段、新问题、新动向、新态势进行专门研究，并紧盯犯罪手法、犯罪群体、受骗群体变化，制定打击治理对策，通过精准预警、宣传防范，进而掌握打击治理的主动权。

2022年4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加强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违法犯罪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从中央层面制定出台《意见》，有利于推动构建“党委领导、政府主导、部门主责、行业监管、有关方面齐抓共管、社会各界广泛参与”的工作格局，有效提升打击治理能力，坚决遏制电信网络诈骗违法犯罪多发高发态势，使人民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实、更有保障、更可持续。

《意见》围绕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违法犯罪，着重提出要做好五个方面的工作。包括依法严厉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违法犯罪、构建严密防范体系、加强行业监管源头治理、强化属地管控综合治理和加强组织实施。要求进一步统筹力量资源，加强综合保障，推进各级反诈专门平台和反诈专业队伍建设，全面提升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违法犯罪的能力水平。

在此基础上，针对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法律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出台《关于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一）（二）》等系列法律指导意见。特别是2022年9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反电信网络诈骗法》，为打击治理工作提供了强有力法律支撑。

2023年3月，公安部网站发布的《中国反诈成功实践》中指出：“中国政府坚持守正创新，坚持问题导向，坚持系统观念，不断探索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打击治理之路，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深入推进各项工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性成就。2021年，中国破获电信网络诈骗案件数是五年前的五倍。自2021年6月起，此类案件在中国连续十七个月同比下降，高发多发态势得到有效遏制。”针对电信网络诈骗这一全球性打击治理难题，中国政府给出了中国方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全面加强“四专两合力”建设。

“四专”即：“加强专题研究，法律制度不断完善；加强专门队伍，能力水平不断提升；加强专案攻坚，打击震慑不断强化；加强专业技术，工作效能不断提高。”“两合力”即：“抓好内部合力，全社会反诈工作格局初步形成；促成外部合力，国际执法司法合作不断加强。”

事非经过不知难，成如容易却艰辛。近年来，中国打击治理电信網络诈骗犯罪工作实现了一系列突破性进展，取得了一系列标志性成果，中国的打击治理形势正不断向好。

二十、一击制胜

困难止于勇者，果真出色的是我们的人民警察。2022年7月19日，办案民警分别赶赴深圳、北京、上海等地集中收网，一举摧毁三个地下钱庄窝点，查获了钱庄在香港银行的多个账户，抓获非法经营外汇的十二名嫌疑人。随后，办案民警又将与地下钱庄有关联的货代公司纳入侦查视线，锁定了一条完整的卖汇、购汇、骗税的非法经营链条。

在掌握了大量详实、确凿的证据之后，办案民警上追下查，顺线挖掘，从涉案的13亿条资金数据中逐步查清了遍及全国多地的涉案公司的131个账户，非法经营外汇总额高达35亿元，骗取出口退税6000余万元。芝罘分局逐级上报案件侦办情况和研判结果，为发起全国集群战役提供了数据支撑。

侦破案件就得稳、准、狠，办案民警在这方面有的是耐心。涉嫌伪造货币案从发现线索到立案侦查，历时七八个月，就是为了能在即将发起的战斗中一击制胜。

衣高制假窝点被锁定之后，办案民警开始进行现场侦查。那是一处破败的宅子，门前的土路几乎被杂草吞没，沿途折断的杂草横七竖八躺在那里，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泛着些淡绿，努力想直起身来。这里是衣高的农村老家。

老宅有三间正房，西间的炕上放着打印机、纸张等，有已经制作完成的假币，也有只打印了一面的半成品。

这些假币的面额都是二十元。日常生活中对百元和五十元面额的纸币进行真伪核验的概率特别高，而对二十元面额的纸币核验真伪的概率很低，因此，二十元是犯罪分子公认性价比最高的面值。当然，从公安机关以往侦破的假币案来看，百元和五十元面值的假币同样存在，但这两个面值以印刷品居多，也更加逼真。至于十元、五元面额的假币，甚至一元的假硬币都曾出现过。所以，我们每一个人对自己经手的钱都应保持警觉。

工厂加工某种设备或零件，需要工人长时间在车间工作，制作假币是个细活儿，也需要大量的时间成本。了解的人都知道，以高清方式打印文件，速度缓慢，十分耗时。假币打印只是第一步，完成后还要进行做旧等后期处理，这也需要时间。另外，制假人一般要累积到一定数量才会联系买家。因此，完成这一揽子事需要长时间逗留在打印窝点。

公安机关收缴的假币及制作设备

制假人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在选择场所时必定会选相对隐秘、出入人员少的地方，以减少被发现的概率。衣高便选择了自己的老家。

2022年9月4日上午8点，已经蹲守了一个多小时的肖文、戚建、庾岗、陈磊等六名民警，听到一辆小汽车由远及近，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这个老宅的大门口。一名中年男子下车走了进去，实习生小任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小声嘀咕着：“哟，上班很准时啊。”便起身准备行动，被眼疾手快的肖文一把按住。

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不顾炎热的天气，他们又继续蹲守了两个多小时。肖文看看腕表，指针指在了10点半，他做了个上的手势。

半年多的经营，穷尽一切准备，才使这最后的抓捕毫无悬念。衣高束手就擒，那台不知趣的打印机仍旁若无人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人赃俱获，民警在现场缴获二十元面额成品假币五万余元、半成品假币数百张，以及电脑、打印机、墨水等制假物品。制作的假币还没来得及出手，他们把握到了最佳抓捕时机。

从衣高伪造货币的数额看，按照五万元的量刑标准，等待他的将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此战，为全国夏季治安严打整治“百日行动”再添重大战果。

当然，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同一时间段，公安部經侦局已发起“风云2022”打击假币集群战役，并部署收网行动。截至2022年9月20日，十省所有参战地经侦部门共打掉制作假币窝点十个，打掉使用假币团伙三个，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九人，现场缴获假币七十余万元。

二十一、“熊”心勃勃

预防电信网络违法犯罪，虽然人防、物防、技防的办法千变万化，但主要发挥的是外因作用，而实现己防、心防才能激发出全民防范的源动力。“防”与“宣”相辅相成、密不可分，卓有成效的宣传，是实现己防和心防的途径。宣传，不仅要广而告之，更要入心入脑，让大家形成“免疫力”。

不久前，一条“找交警得警察小熊”的短视频一夜之间刷爆各大网络平台。小熊玩偶不管是精致昂贵的还是普通平价的，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但为何穿上警服的小熊就能受到如此追捧，成为炙手可热的流量存在？究其原因，还是群众对警察这一职业的认可与好奇。网友说：“谁能拒绝一只穿制服的小熊啊！”

网友们赢得“警察小熊”的背后，其实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普惠宣传活动。

2023年的烟台，正瞄准“万亿俱乐部”的目标冲刺。公安机关在当好护航经济发展主力军的同时，该如何进一步赢得老百姓的理解与支持？在高效推进全国、全省公安机关部署开展的夏季治安打击整治、“云剑2023”严打整治等一系列重大行动中，又该如何进一步树立威武之师、文明之师、为民之师的良好形象？为了回答好这两个问题，在今年的七一期间，烟台市公安局决定组织为期两天的警营开放日活动。

这次的警营开放日活动打破了传统意义上的活动模式，在开放程度、互动频次、沉浸体验、现场服务等可引发群众共鸣的环节上做足了文章。最燃的当然是“警察小熊”，参与线上线下活动的群众可以通过打卡抽奖赢得。于是“警察小熊”再一次火出烟台市民的朋友圈，一度上了同城热搜榜第一名。

“钱包保卫战”展区是烟台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组织布置的，作为所属分局的代表，戚建带来的是两个通过案例创作的剧本，其中一个就是根据“JZ旅游”案改编的。他们安排几名民辅警扮演销售员招揽顾客，卖力的吆喝声与嘴上抹了蜜似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那优厚的条件、极强的伪装性引来大叔、阿姨们围观，孩子们也跑跑跳跳过来凑热闹。民警们不失时机地给大家一步步拆解诈骗的套路，提醒大家“你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精细的诈骗团伙，绝不能掉以轻心，心存侥幸”，满场发出唏嘘声。

这热闹的展区场面，只是这次活动开设的十九个展区之一。为方便群众“跑一次”而“知全豹”，烟台市公安局在市体育公园21万平方米的场地上规划布展，围绕群众的关切点，着力挖掘放大可以展陈、互动的警种资源，不仅将指挥调度车、特警车辆以及各警种装备搬出来供市民参观体验，还将反电诈、禁毒、网安、车驾管等业务通过现场讲解、趣味答题、动手体验等灵活的方式，面对面给群众解疑释惑。

在“反诈吧”展区，反诈吧台上面放有“反诈警茶”，这是专门定制的带有反诈知识的奶茶。奶茶杯的外包装上贴有各式各样的反诈贴纸，贴纸上印有反诈知识，当人们饮用这杯奶茶时就可以警醒、学习到这些知识。在这个展区还可以看到具有专属反诈标识的反诈冰淇淋——反诈“冰机灵”，回答民警提出的反诈问题，并将问题转发到朋友圈里，就有机会获得一杯反诈冰淇淋，让参与活动的大朋友、小朋友都能体会到反诈就在身边。

警银联动宣传区由公安机关与银行共同组织筹备。近年来，公安机关深化警银协作，持续推进电信网络诈骗资金链治理，仅2023年上半年，各银行配合公安机关查询、冻结、止付涉诈资金16万余笔，涉及金额达5600余万元。

钱币的真假识别是银行职员的基本功，在认识人民币板块，围观群众听着专业人士的介绍都频频点头，携带现金的人纷纷掏出几张钞票仔细分辨着，唯恐露掉一个细节。

正在播放的《你以为》短视频里，那一个个比真的还逼真的假相让人目瞪口呆，更有AI换脸诈骗让你在不知不觉间中招，现场群众直呼“这不可能”……

烟台市公安局警营开放日现场

警为民、民拥警，警民鱼水情深。活动现场还设置了群众领奖区、集中休息区，放有直饮水、绿豆汤、纸杯、纸巾等，群众感叹“真是太贴心了”。热心市民为汗流浃背的民辅警送西瓜，小朋友现场作画“我心中的警察叔叔”……两天的火爆活动，群众说得最多的是“太厉害了”、“警察不容易”、“有这样的警察在身边，我们放心”。

这次活动还利用烟台公安新媒体矩阵进行线上八个小时连续直播，在线下三万余人现场体验的同时，线上还有二百八十一万人参与，点赞量达七十三万次之多，实现了“正能量”赢得群众点赞参与的“大流量”。

也许一次活动改变不了什么，但最起码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一个个骗局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和想象，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特别是在涉及钱的问题上要万分小心。通过这样反复的“大水漫灌”和“精准滴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绷紧安全之弦。

十几年前，中记协书记处原书记顾勇华受邀来到烟台，曾谈及这样一个观点：“公安宣传工作重要的不是宣传破了多少案，而是通过卓有成效的宣传少发了多少案。”真是高屋建瓴，一言中的。

二十二、以数为剑

骗钱、套钱、造钱，诈骗、骗税、制假，手段不同，目的相同，得到的下场也相同。至此，纳入布局视线的三个大案全部告破。

如果說一年只侦破这三起大案，成绩单显得有些单薄，那么下面的数据足以体现这个大队的威武。2022年他们共侦破案件43起，2023年上半年已经顺利攻下28起；2022年至2023年6月底，共挽回直接经济损失94533万元。他们的成绩单还在不断刷新。

前段时间，我再一次来到这个大队，见到田春宏时，他正坐在椅子上，向前探着身，眼睛盯着满屏的数据沉思，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已有两厘米长，闪烁的星火快要爬到他的手指。

听到动静，他起身间下意识将烟蒂按在了烟灰缸里。我们相互问候时，依旧伴着他那爽朗的笑声……

一缕轻烟从烟灰缸里飘起，弥漫在办公室，渐渐没有了踪影，唯一可寻的就是那香烟燃烧后的味道。这也像他从数据的海洋中寻找那些关键数据，看似无从下手，却总能发现其中异样。

我为他刚刚荣立个人一等功而感到高兴。他感慨：“数据研判有点儿像工匠铸剑，钢材只有不断锤炼才能形成该有的样子，成为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剑。面对大数据只有不断清洗、梳理才能使其成为如利剑般的证据，刺向藏身幕后的嫌犯。”

芝罘经侦、烟台经侦以及全国公安经侦部门，正是用这把指向经济犯罪的利剑，在一次次“数战”中，披荆斩棘，战无不胜，守护着老百姓的钱袋子。

（文中犯罪嫌疑人及涉案公司皆为化名）

选题策划/杨桂峰

责任编辑/吴贺佳

作者：李德峰 栏目：纪实作品 期刊：《啄木鸟》2023年9期